第679章 人隔鲛绡

食仙主鹦鹉咬舌第 691 / 868 章4,004 字

过了挺久,大约由于身前女子的背影太过久久凝立,裴液终于动了动眸子,犹豫道:“许绰……”

李西洲回过头来,朝他微微笑了下。那面容上没太多变化。

“往后不能这样乱叫了哦,要对殿下回归初见时的恭敬。”她笑道。

裴液微松口气:“这位,这位就是魏皇后么?”

“嗯。”李西洲顿了一会儿,“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她。”

裴液又把目光挪到这静美得惊心动魄的一幕上,在没有运动也没有声响的地方,就仿佛时间也无以流动,大约直到这副身体完全消失在水里,这座鲛馆才会渐渐融化于水中。

裴液目光微微一凝,忽然瞧见魏轻裾手里捧着一团微亮的光芒,遮掩在花丛之间。

他指了一下,又即刻想说‘先别碰吧’,但李西洲已经向前接近了魏轻裾的花躯,抬手将其拾了起来。

女子好像天然比他熟悉这里一万倍,裴液也不再多嘴,凑上前去,看向女子手里的东西,瞳孔微微放大了。

没有什么疑问,在这处干净得可以一眼望遍的境界里,这就是魏轻裾留给女子的一切了。

那是一枚两股液体抟成的珠子。

它们好像被解离成最小的个体,然后又像星沙一样互相咬合在一起,绝无排斥,仿佛融合为了同一种物质。但那又不像把两种颜料倒在一起,它们彼此之间又十分分明,仿佛随时可以分离开来——而这两样液质都令裴液十分熟悉。

一方是清透冷冽,流动得轻柔而从容,其中万象幻生,仿佛每一滴液体中都有一方世界,而每方世界中都开满了瑰美的花;另一方与血同色,流势厚重而沉稳,明金的火焰仿佛在其中时开时灭,光明而威严,如同血中掺了缕缕金沙。

这枚小珠只有核桃大,李西洲将这梦幻的物什置于掌心,它轻轻悬浮着。

“这是……”裴液怔怔。

李西洲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母亲的遗留,【蜃麟结】。”

“……蜃麟结?”

“嗯。”李西洲没有急着对它做什么,她就在秋千边坐了下来,目光挪向魏轻裾,“你瞧,她和你想象中有什么不同吗?”

其实在水里并没有站立的疲累,但人类的习惯还是会对某种姿势感到轻松,裴液也坐在她旁边,倚在花丛旁,细小的鱼类在耳旁脸边穿梭。

“我还以为……她没有留下尸骨。”裴液犹豫一下,“她生前不像经历过什么战斗。”

是的,不仅瞧不见什么明显的伤痕,甚至衣裙都干净如新,就像秋千打累了,坐在上面小憩一样。裴液又想起那个说法,魏皇后是自裁的。

李西洲敛了敛裙摆,双手抱住膝盖:“当然了,她如果可以战斗,就不会需要越沐舟来守卫了。”

“……魏皇后没有修为吗?”裴液微怔。但这怎么可能呢,她穿梭神京,征战荒北。

“当然有,但我想那时候她失去大部分力量了。”李西洲轻声道。

“为什么?”

李西洲看着他:“由于身体内麟血与蜃血的对抗。”

这话好像又回到裴液第一次接过这个案子的时候了。故皇后窃据麟血,谋逆废黜。

“魏皇后身体里为什么会有麟血?”

“是啊,为什么呢。”李西洲垂了垂眼眸,“但那是‘三月’的事情,得找到答案才能书写了。”

“你刚刚说,魏皇后身负继承蜃境的钥匙,但她用来做另外的事情了。”裴液道,“还说,那和《二月驱蛇虫》是相干的。”

“因为如果不立上皇位,母亲也许一生不必做这件事。”李西洲道,她顿了一会儿,“母亲诞生于江海之间时,她身体内流淌的是蜃血;当她放弃了徜徉湖海的自由,来到人间的陆地之后,跟着圣人二十年南北,她身体里流淌的依然是蜃血;唯有在登临后位,母仪天下之后,她身体里才具有了麟血。你说,是为什么呢?”

裴液望着空处很久,喃喃道:“……因为她必须要面对了。”

“是的,她不得不面对了。六百年来,每一个入主大明宫的人,都不得不面对的永恒。”李西洲轻声道,“母亲同样走到了那一步,我想……那些年里,她想了一些办法。”

“你是说……”裴液低头看向她手中那枚两种血融成的珠子。

“你知道吗,以前我第一次想封锁体内麟血,去询问李缄的时候。他告诉我一句话——唯有仙狩之血,才能对抗仙狩之血。”李西洲道,“我感谢他,他摇摇头,说这不是他的发现,而是母亲曾经告诉他的。”

“……”

“所以,所以我一直有一种猜测。”李西洲道,“母亲为什么会那样虚弱,是因为她在用自己的身体做道场,来试验蜃血与麟血的对抗……以此来谋求一个办法。”

她转过头,美丽的眸子看向裴液。

裴液轻声脱口而出:“摆脱麟血的办法。”

裴液忽然觉得脑子里很多事都想通了。他首先想起朦儿梦呓般的愿望,人们传说,那位死去的魏皇后留下了洗去麟血的法子,可以令困厄的人们得脱。裴液当时当然对侍女只有怜惜,因为这简直是针对苦难设计出的美梦。但魏轻裾,难道就是一位织梦的女子吗?

这当然是奇迹,李西洲如今也封锁了体内的麟血,但那是代价极大的丹药,而且入体之后,其他几种仙狩之血有穷尽之时,麟血却生生不息,也许十天,也许二十天,也许一月,那封锁就会突破。

这当然也是大逆不道之事。

是绝对不能传诸六耳的密谋。

裴液怔了一会儿:“那……她成功了?”

“我想是的。”李西洲举起这枚珠子,认真看着,她的双眸和这珠子一样瑰美,“我一直在猜测,洛神宫里究竟留下了什么。我想,在最开始,那一定是一份特殊的‘蜃血’,也就是太子之血,正如太子年长后登临帝位,鲛人有三百年的寿命,在六十年的时候这份蜃血成熟,由此鲛人可以去往蜃境之深处,完成某种仪式、继承蜃境。

“但母亲一生没有打算履行这份命运,所以这份蜃血在她的身体里,被她用作了对抗麟血的主力。”李西洲道,“如今,六十年到了,母亲虽然死去,这份蜃血却留在了这里——只是以另一种形态。”

裴液动了动咽喉:“那,那我们可以用它,来洗去你身上的麟血……”

少年眸光闪动着,他还不清楚魏轻裾留下的究竟是什么样的东西,但确实见到了一种曙光,自从那夜见过这些身负麟血的天骄之种后,他就深感女子是诞生在一场无法逃离的命运之中。

那命运就如书中所写的从天垂落的绸带,从她懵懂时期就已缠在身上,只是六岁之后才开始显现,它赋予她万里挑一的资材和心智,也赋予她人世罕见的容貌和身体……因为那是她作为人偶的价值。

如果可以……裴液再次动了动喉咙,看着她,知道她明白自己的意思。

“当然,我会取用母亲留下的一切。”李西洲微微一笑。

裴液也笑了,他如此真切地感受到魏轻裾留给身旁女子的爱,在二十年前就为她准备好了。魏轻裾自己投入了尘网,但她把这份自由留给了女儿——你随时可以摆脱李姓织在命运上的针线,而成为灵境的主人。

天下湖海,任由徜徉。

裴液心里泛起些暖意,这时他真心为她高兴,偏过头,把脸放在膝盖上瞧着她。

“盯着我看干什么?”

“你不高兴吗?”

“……高兴。”李西洲瞧了他一会儿,低声道,“因为你这么为我高兴,所以我也很高兴。”

裴液让这句话在脑子里绕了一会儿,唇抿了下,偏头不说话了。

“裴液,你觉不觉得,每个人都是孤独的,若能得一永可信任的知己与伴侣,简直是人间最幸运的事。”李西洲抱着膝盖,仰着头,“嗯?你觉得呢?”

裴液微怔,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说到这个上面,他诚实地想了一会儿:“我……我没觉得太孤独吧。”

“我有小猫。”他补充道。

“……你还没到孤独的年纪。”

“孤独是什么年纪,你这个年纪吗?”

“我什么年纪?”

“……”裴液很快转过话题,“那个珠子呢?”

李西洲向他摊开手,那珠子还悬浮在她的掌心。

“怎么变小了这么多?!”裴液讶异,刚刚还如核桃,现下已如杏核了。

“被我吃了。”李西洲道。

“啊?”裴液盯住了她的嘴。

“我是说,它会自己往我身体里走,很亲近。”李西洲道,“没有任何异感。”

裴液觉得自己是很忽然地发现她嘴唇很好看,怔了一会儿,强令自己转过视线:“哦。”

“可能因为你身体里也是这两种血嘛。”裴液瞧着这枚珠子,眉毛一挑,“诶,那,那你现在是不是正在摆脱麟血的控制?”

李西洲一笑:“你在想什么?你觉得,一会儿我就该哇哇吐血了是么?”

“我倒不知道它是怎么运作。”裴液道,“我带了剑,也可以给你割个口子。”

李西洲微笑:“不是啦。所谓【蜃麟结】,就是用完全对等的蜃血,与体内麟血在最小的尺度上进行勾连、锁合。这种‘绳结’是母亲设计的,如此,身体里就再也没有单独存在的麟血了……但其实,想要真正使用它,我现在还需要‘蜃龙真血’才行。”

裴液本来听懂了,但一时又迷惑:“什么‘蜃龙真血’,你要这种血做什么?”

李西洲却没有说话,她瞧着少年,眸子里好像有些笑意,又有些少年分辨不出的缱绻,转过头:“反正,就是还缺这样东西。因为传说,蜃境是从蜃龙的尸体上生长出来的嘛,它那份真血,肯定和我身体的真血不一样嘛……你也不必操心了。”

裴液还是没在脑子里形成清晰的对等,而且这时候又听见了她后半句话,道:“我怎么不必操心,我到现在还没弄明白这什么蜃什么结呢。咱们得商量清楚,才知晓该怎么做啊。”

李西洲笑,说了句裴液好像听过的话:“我没给你派这个任务。”

裴液正要说什么,却忽然怔了下,女子掌心里的小珠已经消失殆尽了,她脸边竟也开始生出些细小而光彩的鳞片。他连忙去看她腿,好在并无变化。

“我刚刚问你那句话,其实是想说,有时候自由并不是每个人的追求。”李西洲忽然认真看向他,“另外,我带你来,也不是想请你帮什么,只是想和你多待一会儿。”

裴液心再次抽了一下。

但下面女子的话就令他愣住了。

“因为,接下来,许绰要离京一段时间。”李西洲道,“你那个【知意】也未必联系得上她……这件事你要对所有人保密哦。晋阳殿下倒是会在宫里,不过就像我前面说的,你要持身恭谨,不可有什么僭越之言行。”

“……”

裴液还在茫然中,李西洲站起身来:“那就下次再见吧。”

裴液猛地站起来,整个安静的水境似乎朝着某一方空处倾泻而去,仿佛形成了一方连接更深、更冷的水渊的门径,不用任何讲说,裴液也能感受到对面那个更辽阔、更繁茂、更危险冷冽的世界。

“小别几日,我去一趟真正的蜃境,不必担忧。待得一切明了了,邀你进来。”女子朝他再次微笑,已恢复了那清淡从容的神情,她身子向后一倾,向着这条渊道坠去。

“李西洲!!”裴液猛地伸手去抓她,但女子抬手一划,仿佛一条绡带生成在水里——其实那是一道逆流,裴液手伸进去,然后看着这只手从其中朝自己探来。

只是一霎的事情,这道门径消失了,只剩他一人立在归于安静的水流中,四周无数的洛神木桃像在风中般摇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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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仙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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