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如纱，氤氲未散，苦行僧成列穿行在界牌关。
他们的赤脚在石板表面烙下淡痕，转瞬便被露水悄然弥合，白布在吹拂间噼啪作响，隐约可见燃灯道人为原型雕刻的佛像。
杨合跟随在队伍末尾，举手投足间伪装成苦行僧。
相比先前闯入界牌关的狼狈，此次扮演的角色毫无修为，自然也没有引起门神的注意。
不过吧，天劫依旧在折磨着自己。
“衰老的速度愈发严重，必须找机会继续闭关。”
正常情况下，合体渡劫两境得全神贯注于修行中，留给自己在外浪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杨合低头一扫手臂，皮肤已经有浅浅的尸斑增生。
其实突破渡劫境的瓶颈并不麻烦，不过可以等到承受不住天劫再考虑，毕竟一旦突破，在第九境难免会处处受限。
杨合悄悄服用几颗丹药，药力使得尸斑隐去。
丹药的作用并非压制天劫，而是驻颜，纯粹治标不治本，实则五脏六腑已经开始衰败。
“法明。”
“法明！法…杨合！！”
杨合反应过来，余光看向身旁的小僧。
路途中两人多有接触，后者名为法慧，在苦行僧眼中，他们此行是宣扬道理，同时迎接燃灯道人点化自己入门佛法。
法慧轻声提醒道：“法明别愣神，师父就要揭开宝冠，你我说不定能见到燃灯仙降临！！”
他言语压制不住的喜色，眼底满是憧憬。
“恩。”
杨合倒要看看，燃灯道人到底准备搞什么鬼，难不成老阴比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入局诛仙阵？
众僧人来到最为热闹的集市后，为首的老僧停下脚步，布满皱纹的脸上绽开慈祥的笑容。
他轻轻收走佛像上的白布，露出佛像。
佛像也不知用得什么材料，竟然在阳光下呈现琉璃色，顿时引得不少民众驻足旁观。
铛。
老僧敲响青铜钵盂，沉闷的声音惊起几只鸟雀，余僧则在诵念晦涩的经文，梵文音流转。
所过之处，商贩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
他们投来警惕的目光，哪怕苦行僧没有露出丝毫恶意，也不约而同的把银钱往柜台里收。
杨合冷眼旁观，老僧不久前还是坐胎境，据说得到仙人托梦，只为进入界牌关主动废除修为。
老僧布满皱纹的脸庞绽开慈祥的笑容。
“诸位施主莫怕，我们初来乍到并没有恶意。”
周遭民众反应寥寥。
老僧双手合十，嘴里念诵起经文，人群传来一阵哗然，佛像周身竟然有淡淡的光芒外放。
“呵。”
杨合冷笑几声，因为界牌关无法邪祟进出，导致无法动用器物，佛像仅仅是障眼法，僧人已经在悄然洒出一些粉末。
有妇人忍不住问道：“仙君是什么来历？”
“这是大慈大悲的燃灯仙，供奉后可保家宅平安，并且世间一切的烛火皆是来自燃灯仙。”
杨合听到老僧主动强调燃灯仙的司职，顿时明白燃灯道人的谋划，很好奇会发生什么。
老僧示意弟子点燃香火，淡淡的檀香弥漫。
肉铺后的屠夫在围裙上擦着油手，壮着胆子问：“这…这位法师，供燃灯仙要多少银钱？”
“分文不需。”
老僧笑着摇头，从怀里取出泛黄的经文：“上面是燃灯仙的除一切疾病陀罗尼经，只需心底默念此经，自会庇佑你们。”
他将经文递给屠夫，纸页间突然飘落几片晶莹的碎屑，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晕。
绸缎庄的老板娘忍不住伸手去接，结果那些碎屑却在触到掌心的刹那，化作一缕青烟。
老板娘惊得倒退两步，却听见耳边响起阵阵梵唱，连日来的偏头痛竟然莫名舒缓了不少。
“这……”她怔怔望着老僧，不由相信了几分。
“燃灯仙慈悲为怀，不分贵贱。”
老僧合十行礼，继续向前行去。
队伍经过之处，不断有百姓从门窗探出头来。
就在他们被吸引时，杨合的灵视生出悸动，余光察觉到佛像映射在墙面的阴影有异。
本该静止的阴影，此刻却微微翻涌蠕动。
杨合忍不住撇撇嘴，“老阴比左右人心的手段玩得真溜。”
经文夹杂着些许丹药粉末，足以压制住凡人的疾病，香火又能迷惑心神，江湖把戏已经使得凡人认识到燃灯仙的存在。
部分民众产生信任，才导致佛像活了过来。
“燃灯在上。”老僧在集市外颔首不语，双手在胸前比划着，身后的众弟子立即会意。
包括杨合在内，统统捧着经书四散而去。
按照老僧事先的安排，接下来需要各自传播经文，直至燃灯道人降临在界牌关为止。
杨合冷笑一声，装模作样的拐进偏僻巷弄。
环顾四周，青苔爬满斑驳的墙壁，角落堆着破败的竹筐，空气中飘着潮湿的霉味。
他知道自己不能久活，否则天劫的威力会彻底失控。
当务之急是找寻牛首。
牛首随着供奉持续，会变得愈发灵性，杨合想要确认此物到底与太上老君有没有关系。
“妈的，界牌关的仙神数量每时每刻都在增加。”
杨合边找边张望，相比上一回进城，又多出三尊仙神，分别是火德星君、卯日星君以及风伯。
仙神涵盖方方面面，凡人早已衣食无忧。
甚至开始有点恃宠若骄。
牛首家家户户都有，但大部分只能转转眼珠，杨合多方打听才搞清楚李婆婆居住的房屋。
杨合匆匆赶到李婆婆家中，房屋大门虚掩着。
他敲门没有响应后，缓缓走进院落。
李婆婆待在里屋，于三口中能说道德经的牛首就摆在大堂，仔细聆听，确实有呢喃传出。
牛首干化的更加严重，表面蒙着一层油花，相比其余牛首唯一的区别在于，是青牛。
“上德不德，上义为之而有以为，则攘臂而扔之，高下相盈，音声相和，前后相随，恒也……”
杨合眉头微皱，发现道德经的内容完全被打乱。
“甭管是不是，先带出界牌关再说。”
“我在城内不知看到多少牛首，只有一颗青牛首，要是牛首与太上老君有关，必定没错。”
杨合没有多想，一把抓起供桌上的青牛首。
牛首入手冰凉滑腻，仿佛不久前从油锅里捞出来一般，黏腻的油脂顺着指缝往下滴落。
他用衣服包住，费力的在地面拖行。
没走几步。
沙哑的呼唤从里屋传来。
“小儿，小儿，是你回来了吗小儿？”
李婆婆身形佝偻，扶着门框缓缓走出。
杨合倒吸一口凉气，目光落在李婆婆高高隆起的腹部，裸露在外的皮肤能看到血管纹理。
“诛仙阵果然邪门！七八十岁的老翁怀胎十月！！”
“凡人的请愿本来就充斥着杂念，事事顺心的话，界牌关早晚会疯掉。”
杨合扮演无垢鬼佛时，倾听过圣人信众的祈求。
哪怕信众面临生死危机，祈求的念头也不会纯粹，女娲娘娘过滤掉大半，依旧极为紊乱。
杨合余光一瞥里屋，墙头供奉着一尊崭新的神像。
注生娘娘。
“今后岂不是界牌关的凡人想生就生？”
杨合转身离开院落，李婆婆则捂住肚子发出一声哀嚎。
“我的儿啊。”
李婆婆腹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再也看不出怀孕的迹象，但脸庞依旧带着喜悦。
与此同时，里屋再次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
“娘亲，您怎么又乱跑了？”
二十出头的青年掀开布帘，面容与李婆婆有七分相似。
杨合瞳孔骤缩，先前打听消息时旁人提到过，李婆婆早年白发人送黑发人，青年分明就是李婆婆口中念叨的小儿。
注生娘娘的神像前有三根红蜡烛燃烧着，蜡油滴落，仿佛神像的底部有鲜血在涌出。
“妈的，那些臆想出来的神仙迟早要沦为邪祟！”
杨合没入人来人往的街道，喧闹的氛围丝毫无法减缓通体寒意，诛仙阵是目前经历过最为诡异莫名的典故，倒不是说十死无生。
而是人心难测，鬼知道会往什么方向失控。
杨合买了一套衣服，换掉僧袍，又头戴布巾，装作准备看望山神的香客走出界牌关。
期间没有任何人阻拦。
当欲望轻易就能被满足，哪里还有善恶之分。
杨合走出界牌关的范围时已经垂死。
城外官道也开始热闹起来，到处都有仙人弟子。
他们目前还在观望，但既然燃灯道人已经吃螃蟹，很快其余仙人也会仿照后者的做法。
“话说回来。”
杨合眯起眼睛，不禁心生迟疑。
“我要不要也与燃灯道人一样传颂个神名，虽然不知道有啥好处，但浑水摸鱼总没毛病。”
“试试也不亏，反正横竖都不会影响自己。”
“那就摇人吧。”
杨合趁着尚未身死前，沟通小世界的法印。
常驻角色的法印都有回应，闪烁着不同的色泽，表面还能看到一枚枚代表他人的符印。
三尸道人的法印只有零星几枚符印。
最重要的就是哪吒和云霄、琼霄俩姐妹。
敕阴鬼仙的法印空空如也。
无垢鬼佛的法印则有点与众不同，表面密密麻麻，符印的数量成千上万，令人咋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