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小石村躲了一个月，韩孟阳接到命令，上面将他调回革命圣地延安。
黄淑芬不愿去，死活要回上海找女儿。可上海局势越发严峻，这一去可能回不来，韩孟阳不敢冒险。实在没办法，韩孟阳弄了一张报平安的电报，说是韩卉发过来的。
知道女儿平安无事，黄淑芬也就跟韩孟阳去了延安。
一到延安，组织不仅很快给他安排工作，还积极给他介绍对象。两个多月后，韩孟阳跟一个姓张的姑娘看对眼，没多久就结了婚。
黄淑芬本来日日惦记着女儿的安危，整个人瘦了一大圈。不过韩孟阳结婚一个多月，他媳妇就查出怀孕，孕相还不好。韩孟阳工作又忙，照顾的重担就落在了黄淑芬的身上。
为让韩孟阳媳妇能吃进东西，黄淑芬是绞尽脑汁。人有事做，转移了注意力精神也就好了。
四年后，抗战胜利。黄淑芬看到报纸上的新闻，就跟韩孟阳说要去找韩卉：“这四年，你妹妹一个人在上海，还不知道怎么样了？”
韩孟阳不想她劳累奔波，一双小脚太不方便了：“娘，我去跟领导请假，若是批假我明日就去。”
他的上司知道韩孟阳请假是想去上海，想也不想就拒绝了，表示那儿现在太危险不能去。
韩孟阳说道：“领导，我妹身手了得，我想她一定还好好的。我娘因为想我妹，总偷偷地躲起来哭，我得去上海将她找回来。”
上司还是拒绝了他。
韩孟阳虽然想去，但上司不批假也只能放弃了。却没想到，隔日所在部门的最高领导找到他，告诉他说韩卉四年前就牺牲了。
韩孟阳其实早有猜测，以妹妹的性子，若是平安无事肯定会来找他们。四年都没露面，十有八九是出事。只是猜测到一回事，真正面对又难以接受。
半响，韩孟阳红着眼眶问道：“我妹什么时候牺、牺牲的？”
领导摇头表示不清楚。
韩孟阳说道：“领导，我想去一趟上海，将我妹用过的东西找回来，也算是给我娘一个念想。”
领导点头同意了：“我会安排两个人，跟你一起去上海。”
“好。”
回到上海，韩孟阳就发现他们的房子，四年前就被一个汉奸霸占了。算下时间，应该是他们离开一个多月后。而现在，是果党一位高级军官家属住着。
房子被占着，韩孟阳就去找张自强。妹妹在上海，只跟张自强关系亲近，对其他人都比较防备。
张自强看到韩孟阳，又惊又喜地喊道：“韩先生……”
他叫韩孟阳先生，是尊敬。他大字不识几个，所以特别佩服那些读书人，韩孟阳是大学生，在他心里地位尊崇。
韩孟阳说道：“前面有一家茶馆，我们进里面去说。”
进了茶馆包厢，张自强就问道：“先生，这些年你们去哪里了？你们家的房子被警察局姓王的那个杂碎给占了，你知道吗？”
韩孟阳点头道：“知道，现在是果党一个高官占了。张哥，我这次来是想问你，在我们离开上海后，小满有没有找过你？”
张自强点头道：“有，在你们离开上海半个多月，小姐给了我一个铁盒子，让我转交给你或者阿姨。”
韩孟阳神色一顿，妹妹在牺牲之前交给张自强铁盒子，表明她知道自己可能会出事：“东西呢？”
张自强说道：“在我家里，我现在回去取来给你。”
“不着急。除了盒子，小满还跟你说了什么？”
跟韩卉最后一次见面，两人说的话，张自强一句都没忘：“小姐说，世道不稳，纸币靠不住，让我有钱了就换成银元或者金子。”
“还有呢？”
张自强摇头道：“没有了，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小姐。韩先生，你也不知道小姐的下落了吗？”
韩孟阳很难过地说道：“小满她、她……张哥，麻烦你将东西取了来。”
不是他摆架子不亲自去张自强家里铁盒子，而是现在果党接管了上海，与红党关系敏感。张自强的底细他很清楚，不想其卷入其中。
“好。”
张自强回去将铁盒子取了来，说道：“韩先生，小姐葬在哪里？我想去祭拜她一下。”
见最后一面时，小姐就说了可能回不来，所以他做了最坏的打算。
韩孟阳满嘴苦涩地说道：“我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他心里还存了奢望，妹妹那么厉害说不准还活着，所以不想立碑。
张自强将一个包裹递给韩孟阳，见他拒绝，说道：“韩先生，这是你们家拿的东西。”
姓王的汉奸强占了房子，将里面的东西都扔了买新的。
韩卉买的东西，虽然都是二手货，但质量都很好，经手的人将被褥家具等值点钱的东西拿去卖了。张自强得了消息，偷偷将大部分东西都买下。只是被褥家具太大不宜搬动，只拿了方便携带的东西来。
韩孟阳接过东西，紧接着拿出一百美金给了张自强。见对方不收，他说道：“你自己也不富裕，我不能占你这个便宜。拿着吧！不然小满、小满知道也会怪我的。”
张自强没要，解释道：“小姐走之前给了我不少鬼子币跟美金，买了东西还有一些结余呢！”
这话也没骗韩孟阳，在上客轮之前，韩卉将身上的鬼子币跟美金都给了张自强。这些钱，小部分用来买韩家的东西，其他都兑换成黄金。
“谢谢你了。”
跟张自强分开以后，韩孟阳回了酒店。现在两党关系微妙，但还没撕破脸，暂时是安全的。
关好门，韩孟阳才将铁盒子打开，里面放着两根大黄鱼、两封信，以及一叠药方。
韩卉给韩孟阳的信，里面写着她跟着师父学的功夫，优点是很快能学会且会很厉害，弊端是会透支习武者寿命。她为了保护母亲，就选了这门功夫。感觉大限快到了，就想干几件轰轰烈烈的事，也不枉费来到这世上了。
在信的最后，她说给自己上线发了电报，要他带着黄淑芬去后方，尽快结婚生子。她死了，韩孟阳绝不能再出事了，不然黄淑芬肯定受不了要跟着去。
韩孟阳活着且结婚生子，黄淑芬有了精神寄托，知道女儿没了会伤心欲绝，但能挺过去。
韩孟阳死死地盯着‘透支习武者生命’这七个字，他眼眶噙满泪水：“对不起小满，是哥害了你。”
若是他在去北平之前能将母亲跟妹妹安顿好，妹妹也不会被逼选了这么一条绝路了。
其实之前他有过疑虑，习武两年多，比那些习武二三十年的都要厉害，太不可思议。因为解释不通，就归咎于天赋异禀。结果真相，竟这般残忍。
韩孟阳擦了眼泪，又将韩卉写给黄淑芬的信拆了看。
韩卉给黄淑芬的信很温和，信里面写她得了不治之症。她不愿被病痛折磨，想死得轰轰烈烈，这样也不枉白来这世间走一遭。所以，她炸了鬼子的军火仓库，接下来要去炸了鬼子运送抢掠来的奇珍异宝回国的客船。
韩孟阳看到这里，惊得手抖了一下，信飘落在地。虽然他离开了上海，但那段时间发生的事，他在报纸上看到过。当时觉得很解气，却没想到这些事竟都是妹妹干的。
黄淑芬看到这封信时，哭得肝肠寸断：“傻丫头，得了绝症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告诉娘啊？为什么啊？”
韩孟阳夫妻两人劝了许久，才让她止了哭。
黄淑芬问道：“孟阳，小满葬在哪里？我想去看看她。”
韩孟阳说道：“葬在上海郊外的一个山上。娘，等以后我们回了上海，我一定带你去看她。”
说这话时，他心如刀绞。根据他的猜测，妹妹应该是被炸死在鬼子宪兵司令部内。他的妹妹，为抗日做了那么大贡献，最后连尸身都没留下。
“小满的坟，真的在郊外。”
韩孟阳点头，将张自强给他的包裹拿了出来：“娘，这是妹妹留给你的，里面是她的照片跟一些书籍衣服。”
上海郊外确实有韩卉的墓。尸身找不回来了，只能立衣冠冢。
黄淑芬看到韩卉的照片，眼泪又止不住地往下落。
韩孟阳忍着痛苦宽慰道：“娘，你别哭了。医生说你要一直这样会伤了身体，那妹妹在九泉之下也不安心。”
黄淑芬想不明白：“你说她年纪轻轻，怎么就得了不治之症呢？得了病也不告诉我们，自己跑去做傻事。”
韩孟阳说道：“娘，小满自小就怕喝药。让她将药当饭吃，那比杀了她还难受。娘，这条路是小满自己选的，她也做到了，咱们应该为她骄傲。”
想着女儿的性子，让她天天喝药，然后被病痛折磨，她肯定受不了可能会走向极端。
黄淑芬说道：“孟阳，小满旁边的地买下来了吗？等我百年以后，我就葬在她旁边。”
韩孟阳立即说道：“我会安排人去买的，等我百年以后也葬去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