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图外山河

出生万道俯首,我横推了一个时代后山樵第 144 / 173 章4,217 字

“梵姑娘。”

顾长渊微微颔首。

梵星璃也朝着他所在的位置转过脸。

“顾公子。”

半空中的五洲图并未散去。

方才被顾长渊指出的几处错漏,仍旧单独亮在旧日山河之间。梵星璃指间还有一缕星辉未曾收回,在那条早已断绝的古路旁缓缓明灭。

过了一会儿,她才轻声问道:

“顾公子方才所说的那些地方,能否再与我说一些?”

顾长渊看了一眼石案上的旧图。

图卷边角已经磨得发白,其中不少山川,都留下了反复描摹过的痕迹。

“梵姑娘想将它补全?”

“补不全。”

梵星璃答得很平静。

“我只是想知道,如今的五洲,已经变成了什么模样。”

顾长渊没有再问,只将目光重新落向半空中的五洲图。

“好。”

他没有将整幅图逐一讲过,只先看向中州西北那片仍旧相连的山脉。

“这里已经断了。”

梵星璃指间的星辉微微一停。

“旧图上,这里名为镇天古脉。”

“如今叫葬界天。”

顾长渊道:“古脉崩断以后,那里留下了一道空间裂渊。渊中常年有黑潮涌动,靠得太近,连神魂都会被卷进去。过去有不少修士入渊寻机缘,真正能够出来的没有几个。”

他说得平静,并未刻意渲染那片凶地的可怕。

梵星璃同样没有追问,只将原本相连的山岭从中分开,在断口处留下一道幽暗星痕。裂痕沿着大地向下延伸,周围原本明亮的星光,也随之黯淡了几分。

图外的天地并不只有锦绣山河,也有真正能够埋葬修士的绝地。

顾长渊的目光随即移向东海,落在旧图中一座临海古岳上。

“这里如今被称作花渡海。”

梵星璃轻声重复了一遍。

“花渡海?”

那一点疑问很淡,却比方才多了几分兴趣。

“旧图上的古岳早已从中分开,化作两座隔海相望的孤峰。”

顾长渊看着星图,继续道:“两峰山体虽断,海底的祖脉却还连在一起。每到春末,祖脉复苏,两边山上的古木便会在同一夜开花。”

待到海风升起,漫山花瓣便会从两座孤峰同时落向海中。

两片花潮沿着海底祖脉彼此靠近,最终在海心相遇,将万里碧波尽数遮去。若是恰逢月上,漂在海面的花瓣还会亮起细碎微光。远远看去,便像有一条花路横过整片大海,从一座孤峰铺向另一座孤峰。

梵星璃没有立即动手。

覆在她眉眼间的银白星纱上,几点微光悄然亮起。她指间那缕原本平稳的星辉,也在两座孤峰之间停留了片刻。

“旧图上,那里还只有一座山。”

“现在只剩两座孤峰。”

梵星璃安静了一会儿,才将旧图上的古岳从中分开。细碎星光自两峰落下,在海面上缓慢汇聚,渐渐铺成一条若隐若现的花路。

那条路并不能真的承载行人。

可在星图之中,它依旧跨过万里海域,将两座早已分开的山峰重新连在了一起。

顾长渊看了片刻,视线继续落向南洲。

“这片旧泽,如今叫流霞泽。”

梵星璃的指尖沿着旧图移向那片水域。

“旧图中,它叫寒雾泽。”

“地势已经变了。”

顾长渊道:“周围山势合拢以后,地底灵脉常年向上涌动。每逢雨停,水面便会升起大片薄雾。天光落入雾里,会化作不断流转的绚丽光影,沿着整片大泽缓慢铺开。”

有时风从群山之间穿过,那些光也会随之散开,像无数道霞影贴着水面流向远处。

等到夜幕真正落下,光影又会一点点沉入泽底,只在深水中留下星星点点的微芒。

远远望去,像有另一片夜空埋在水下。

梵星璃这一次沉默得更久。

她自然知道霞光为何物,也在族中留下的古卷里看过许多关于天地异景的记载。

可梵氏族地的天色已经多年未曾真正改变。白日只有深浅不一的灰白,到了夜里,便只剩黑色天幕、寥落星辰与檐下长明的古灯。

这里并非没有光。

只是所有的光都沿着相同的轨迹,安静地亮过了一年又一年。

她不曾见过万里花潮横渡沧海,也未曾亲眼看过漫天绚光沉入大泽。

梵星璃没有表现出太多情绪,只是指间的星辉在那片旧泽之上停留许久,才缓缓铺开一层朦胧光影。

那片光没有固定的颜色,在群山与水泽之间安静流转。

顾长渊没有催促。

他说起葬界天时,她只改了那道裂痕;说起花渡海与流霞泽以后,她落下的每一点星光,却都比先前慢了一些。

那点向往藏得很轻。

却并不难看懂。

……

不知不觉间,顾长渊已经在白花古树下停留了许久。

他说起五洲这些年来的变化,也说起古卷中记载的山河异景。梵星璃始终安静听着,偶尔遇见旧图中不曾有过的地方,才会轻声问上一句。

有些变化,她听过以后便记在心里。

有些山河,她则抬起手,以指间星辉一点点补入半空中的五洲图。

原本停留在旧日的山脉、海域与长泽,也在两人的交谈间渐渐有了新的模样。

顾长渊说得并不算多。

可每当他的声音停下,梵星璃总会在短暂思索后,再问起下一处。于是他便又沿着图中山河继续说下去,她也一直认真听着。

直到风从树梢间穿过,铺在石案上的旧图被轻轻掀起一角,梵星璃才将指间那缕星辉收了回来。

半空中的五洲图仍未散去。

新添的葬界天、花渡海与流霞泽,散落在那些古老山河之间,明灭不定。

梵星璃朝着顾长渊所在的方向,轻声道:

“今日多谢顾公子了。”

“不过是几处古卷中的记载。”

“对顾公子而言,或许只是几处旧闻。”

梵星璃微微抬起脸。

覆在眉眼间的银白星光依旧安静,只是比初见时明亮了些许。

“可对我而言,它们是今日才有的山河。”

顾长渊看了她片刻,没有立即开口。

梵星璃的指尖停在那条尚未完全画成的海上花路旁。过了一会儿,她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轻声问道:

“顾公子方才所说的这些地方,都曾亲眼见过吗?”

顾长渊难得停了一下。

那些山河从他口中说出来太过自然,直到被她这样问起,他才意识到,自己真正踏足过的地方,其实也没有多少。

“没有。”

梵星璃似乎没有料到这个答案。

“都是从古卷中看到的?”

“还有一些,是从旁人口中听来。”

树下安静片刻。

梵星璃朝着他所在的位置停了一会儿,唇角才微微弯起。那笑意很浅,只让原本清冷的面容柔和了几分。

“可顾公子方才说得,倒像是亲眼走过。”

顾长渊顿了一下。

“古卷中记得很详细。”

“嗯。”

梵星璃轻轻应了一声,唇边的笑意却没有散去。

“听得出来。”

话中没有明显的取笑,却比先前多了一点少女难得显露的轻快。

顾长渊看了她一眼,没有再为自己解释。

梵星璃也没有追着不放,只重新抬起手,将那条尚未连接起来的花路,又向海面中央延伸了一些。

经过方才那些交谈,初见时隔在两人之间的疏离,已经淡了不少。

过了一会儿,梵星璃才问:

“顾公子既然来自五洲,为何不曾去过那些地方?”

“十八岁以前,族中长辈不许我远行。”

顾长渊看着半空中的五洲图,语气依旧平静。

“那时我也大多留在族中修行,心思都在自己的道上,并未想过一定要出去。”

梵星璃轻轻点头。

指间星辉沿着图中的山河缓缓流过。过了片刻,她像是随口问起:

“不知顾公子,年岁几何?”

顾长渊看向她,一时没有回答。

这本不是一个需要思索的问题。

只是自幼以来,似乎很少有人这样问过他。

幼时坐在祖祠中,几位祖老问他是否听懂了古经,又从先祖留下的道中看见了什么。

再长大一些,他常年留在帝子殿,独自翻阅古卷、阵图与历代先祖留下的手札。身边的人问他的修行,问他的道,也问他下一步准备走向何处。

他自幼便性情安静,也早已习惯将所思所想收在心中。

那份沉静仿佛从很早以前,便落进了他的眉眼。

后来走出顾家,入天骄宴,进万道古境。旁人问他的境界,问他的胜负,问他为何敢争万古第一,却从未有人像眼前的少女一样,站在白花树下,只是问他年岁几何。

直到此刻,顾长渊才忽然想起。

自己离开顾家,其实并没有多久。

他仍在十八岁。

顾长渊沉默片刻,神色也难得认真了一些。

“十八。”

梵星璃明显怔了一下。

她方才听顾长渊说起“十八岁以前”,还以为那已经是数年前的事情。眼前这个少年说起五洲山河时太过从容,眉眼间也没有寻常同辈的浮躁,很容易让人觉得,他已经离开族中多年。

可原来,他口中的“十八岁以前”,也不过才刚刚过去。

覆在眉眼间的银白星光轻轻一闪。她像是终于将顾长渊方才那句话重新想明白,唇角不由一点点弯了起来。

下一刻,少女抬起纤白的手,手背朝外,几根玉指自然微屈,轻轻掩在唇边,似是想将那份忽然漫开的笑意收住。

可微弯的唇角仍从指侧露出几分,清浅的笑声也随之从她掌心下轻轻溢出,落进白花树下的风里。

她眉眼虽被银白星纱遮着,整张清丽的面容却在这一刻鲜活起来。肩侧白花随风轻落,半空中的五洲星图也泛开了一圈淡淡星纹。

这是顾长渊第一次听见她真正笑出声音来。

“原来顾公子所说的‘十八岁以前’,也不过才过去不久。”

她唇边的笑意未散,声音里也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打趣。

“我还以为,顾公子已经离开族中许多年了。”

顾长渊看着她,没有反驳。

梵星璃笑了一会儿,才慢慢将掩在唇前的手放下。

“如此看来,顾公子也才刚刚开始看这图外的天地。”

这一次,她说得的确没有错。

顾长渊从古卷中看过许多山河,也从长辈与旁人口中听过无数古地。可真正走出顾家以后,他踏足的地方依旧有限。

他也才刚刚来到图外。

梵星璃朝着他所在的位置安静了片刻,语气里的打趣渐渐淡去,反而多了一点真正的意外。

“我还以为,顾公子应当比我年长一些。”

“为何?”

梵星璃唇边的笑意仍未完全散去。

“顾公子太安静了。”

她似乎觉得这句话还没有说清,过了一会儿,又轻声补了一句:

“像是已经走过很远的路。”

几日前,族中曾传来过消息,说有人在封界边缘救回了一名重伤的外来男子。

梵星璃当时只听了一句,便未再过问。

她性子一向清冷,族中诸事又自有长明婆婆照看。那人为何而来,醒后又会如何,婆婆自然会问清楚。

直到今日,她才将那句模糊的消息,与眼前的白衣少年真正重合。

原来那个从图外落入封界的人,会认真地与她说起一片自己也未曾见过的花海,也会被两个再寻常不过的问题问得停住。

看似已经走过很远。

其实,也才十八岁。

梵星璃朝着他的方向安静了片刻,才轻声道:

“原来顾公子与我同岁。”

顾长渊一时没有接话。

……

一个少年,在帝子殿中听了十八年远方的风。门外山河万里,他有路,却从未急着启程。

一个少女,在封界旧图前望了十八年远方。图上山河万里,她想走,却始终等不到一条路。

他们的十八年并不相同。

可那些未曾真正踏足的辽阔山河,于少年与少女而言,都曾只存在于古卷、旧图与旁人的讲述之中。

白花自枝头飘落,轻轻穿过那幅尚未补完的五洲图。

那条海上的花路,仍静静亮在两人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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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相遇,并没有从心动开始。

只是在一幅旧图前,一个人说起未曾走过的山河,另一个人安静听着。说话的人忘了时辰,听话的人多问了几句。等到回过神来,原本模糊的陌生人,已经有了属于自己的声音与模样。

少年少女的初见,大抵就是如此。

不必一眼万年,也不必惊天动地。只要某一句话落下时,你忽然愿意再了解眼前的人一些。

诸位啊,可还记得,年少时第一次与谁谈起山河与远方?

那时天地正阔,你我正年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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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生万道俯首,我横推了一个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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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生万道俯首,我横推了一个时代 共 17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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