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1章 我独不得出

赤心巡天情何以甚第 3004 / 3032 章10,569 字

第2801章 我独不得出

说起来,在青羊镇的正声殿里,独孤小最早是把自己当杀手来培养的。

她的针线很好,会做很多漂亮的茶点,了解老爷所有的生活小习惯,但老爷的生活几乎只有修行……他餐风饮露,一件仙衣穿几十年,几乎从不睡觉,所谓「衣食住行」,全用不着婢女照料。

从青羊镇到夏地老山,一路慢慢培养起来的处理政务的能力,也在老爷弃爵之后,失了用武之地。

她越来越帮不到老爷什么。

但或许还可以做一柄刀。

长相思不方便杀丶或者杀之脏刃的人,她可以杀。

虽然这样的人,好像从来没有出现。

老爷杀人,只有想不想,能不能,没有方不方便。

但正如烛岁师父所说——他可以不用,但应该有。

她学了烛岁的本事,学的不止是杀人。

烛岁为齐国所做的脏活儿,就是她以后可以做的。

她的武器有两种。一种是剑,纤薄的系为腰带的软剑。

作为一个小周天具象尽为姜望丶将赤心神印奉在蕴神殿的人,她不会用剑说不过去。

她的腰只有两拃,软剑绕了两圈。出剑时衣带当风,夭矫如游龙……是杀人的剑。

还有一种武器是刀——两指长的蝶翼刀,现在正翩飞在她指间,若隐若现。更隐蔽,也更凶险。

现在她站在这无名的山谷外,翩身如一道掀不开的帘。而刀是栖帘的蝶。

她将拦下诸天万界一切欲往的访客,因为老爷说了,卢野不该死。

白日碑的道理若是未有言尽,她独孤小愿以蝶刀描之。

天下的道理有很多,她在意的道理只有一个——老爷说的话,这天下,得听。

于羡鱼是天下知名的绝世天骄,现在更是中央帝国的军方高层。

独孤小从未想过自己有资格站在这样的大人物面前。但今天就算是姬凤洲来此,她也不让过。

无非生是横门锁,死为过风帘。

唯一让她意外的是——

于羡鱼并没有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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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柄天下知名的【有怀】,静静地悬在于羡鱼腰侧。

位高权重的斗厄统帅,立身如剑,一动不动……甚至也不说话。

独孤小便也不言。

她们的出身背景丶人生经历完全不同,生下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却在今日对峙于此。更在这长久的沉默里,有了某种不言的默契。

身后的山谷里,一直有断断续续的动静。关于那场跨越时光的救赎,她们是现场唯二的观众。

独孤小保持了足够的耐心,于羡鱼好像也并不着急。

直到身后那空旷的山谷,陡然拔起一股磅礴的气势。血气几如天柱,直冲云霄,甚而扰动了布阵妖天的二十八宿,推动了璀璨金阳!

如同蘑菇云般的气浪,冲出山谷,吞卷四方,炸出一座短暂的气海平原。

山谷外对峙的独孤小和于羡鱼,像是立在一柄巨伞之下。见它遮天蔽日,彼此无声。

更远处还在追索寿光的谢元初等人,更都悚然转视……

一位武道绝巅已诞生!

且这不是一尊寻常的绝巅,在绝巅之林里,它亦秀出。整个武界都为之震动,天高数重。

站在山谷之外的于羡鱼,身为武道绝巅,对此感受尤为深刻。

遥想当年武道开拓,武界称得上荒芜,绝巅不过五尊。

那些开拓前路的武道宗师,证明了这条路的存在

后来的钟离炎丶姜无忧丶孙小蛮等,则证明了这条路的宽广。

而今天的卢野,拓展了武界的边际,让整个武道世界的地基,都更加牢固。

时至今日武道世界已经给出再真切不过的答案——

当年的卫怀果然只是为明珠而晦,卢野才是真正的丹田武道开拓者!

明珠腾为大日,再不能静藏。

于羡鱼今天来到这里,也并不是没有想过,要完成道历三九三三年那场观河台上未竟的对决。

但现在已经没有意义。

仅这一份武道世界的震动,就已经冠绝天下,直追武祖当年。

在武道的领域,她永远不可能跟卢野比肩。

她当年转修武道,只是因为这是一条通往未来的路。她的师父姬景禄是武道宗师,她只有同样踏足此道,才能真正继承姬景禄的资源,最大化利用这层师徒身份。

卢野是为武道而生。

当然她并不后悔自己凭官道登顶的选择,卢野有今天,也不意味着她就要自陈不如。

卢野说武是一扇门,而对她来说,武只是一扇门。经由此门过,门后是更广阔的人生。

她若不借官道之力,受人道洪流推举,绝巅之期还要再等。

那便不可能现在就当上斗厄主帅,注定赶不上中央帝国一匡天下的征程。

一步快,步步快。这不只是修行,也是人生选择。

昔年人皇八贤,大多永恒成就。六合天子一旦永证,从龙飞天的位格,亦不止一尊。

其中一席……她已预定了!

今以此绝巅武境,握强军在手,才有机会在中央天子的六合伟业里,挣下万世的家业,赢得无上的可能。

她对自己丶对景国,都满怀信心。

那冲霄的气血天柱已经消失了,山谷里新晋的武道真君已经走远。

匆匆赶来的谢元初丶许知意等人,这才降落在山谷外。

见于羡鱼同一陌生女子对峙,便各据方位,隐隐围近。

但于羡鱼没有动作,他们也就静等。

独孤小只是淡淡地看这些人一眼,便自顾转身,收了指间蝶翼刀,在于羡鱼的注视下离去……如枯叶被风卷远,背影萧然。

「她是谁?」谢元初眉头皱得很紧。

在外人面前,景国当是一体,上下有序,他们遵从于羡鱼的一切决定。外人走了,他才不再隐晦自己的质疑。

「独孤小。齐国烛岁的弟子。」于羡鱼淡淡地回道:「那位新晋超脱的贴身婢女。」

谢元初抬眼远眺:「卢野往哪个方向跑了?」

于羡鱼没有说话,只是往山谷里走。

卢野这样的人并不会跑,他一定会……回到宁安城。

一行人鱼贯而入,但见偌大山谷,空空荡荡,只有孤坟一座。黄土微隆,伴于杂树。削石为碑,上有刻字,曰——

游缺之墓。

倒也不用再把尸体挖出来,这层黄土并不能遮挡他们的视线。

孙寅的确是死了。

「于师姐是什么时候赶到的?」谢元初忽然问。

同为三三届黄河之会的景国天骄,以年龄论于羡鱼是师妹,以修为论她才成了师姐。

「我也刚到不久。」于羡鱼说。

「以您的实力,就这么被那个婢女拦住了吗?」谢元初追问。

于羡鱼面无表情:「她太危险了,我不是她的对手。」

她当然不可能不是独孤小的对手。

除非那位超脱署名者降神代行——

那大概是很多人期待的事情。

可是她不期待。

「既然自知不是对手,怎么没有传信召援?」谢元初抬高了音量:「我们都在附近!」

许知意和萨师翰都不言语,只是默默行在谷中。

于羡鱼却笑着回了头:「你不应该称我师姐。我修的不是道,我是个武者。我也没有在蓬莱岛录名。」

她面上在笑,眼神却很冷,手也不经意的放到了剑柄上:「你应该称我什么?」

谢元初沉默片刻,咬出一声:「于帅!」

「谢参军!记住了——本帅做事,还轮不到你一个小小的参军来指点!」于羡鱼挪开视线,继续往山谷外走。

对于这几位紧急赶来的道脉天骄,她只留下她的决定——

「平等国孙寅已伏诛。」

「死一大寇,事后自有论功。」

「至于这位泰平游氏的子孙……就让他在此安息吧。」

……

……

景国这次从宁安城下手,拿卢野开刀,但并没有把卢野当做收获。

这次行动目的有三——

理国,平等国,以及……仁心馆。

按照事前的推演,平等国几乎不可能出手。这个自称「渴饮阴沟之水」,事实上也确实藏在阴沟里的组织,没有任何理由救援宁安城。

但形形色色的「理由」虽然构建了这个世界,总有自由意志飞出笼外。

孙寅也好,神侠也罢,都是今日的意外。

景国反倒是对王骜的出手有预期,趁这个机会确定武祖的态度,也是目的——王骜那一句「我不在乎谁是六合天子」,就是景国想要的回答。

理国是一块理想的良田,从孟庭入手,就能顺藤摸瓜。

而原本对平等国的谋划,就是要从这里延伸——镜世台有很大的把握,理国今日的种种变化,是源于平等国的推举。把理国掀个底朝天,不愁找不到平等国的马脚。

当下神侠出手,则是更为直接的喜讯。这都不是露出马脚,是露出了马脖子!

一个神侠就已经够本了,但若追溯计划本身,看起来八竿子打不着的仁心馆,其实才是这次行动里,景国盯得最紧的肥肉。

景国欲求六合,不仅要并吞诸国。那些天下大宗,也该纳入统治。

岂不见巨城并入雍国,摇身一变,就叫六合征程多一大敌。这些个天下大宗,底蕴丰足,若是转过念来拥抱时代,一不留神就成大患。

作为天下医宗,仁心馆本身膏腴。更何况它的位置如此优越,交通天下,是一颗限荆制牧的好钉子。

当然,就像楚灭南斗,要先用【桃花源】做饵。景国要吞下仁心馆,也要有一个能够说服天下的理由。

这次来宁安城,正是为了找这个理由。

盯上仁心馆的原因很简单——

据镜世台情报,卢野身上可能有【生死花】的神通,那正是当年卢公享仗之传名的天赋。

三年前上官萼华登顶绝巅,亓官真摆酒以贺,镜世台首傅东叙还特意去喝了一杯祝酒。

而他盯上仁心馆的时间,比那更久。

他怀疑上官萼华是平等国里的人物,也怀疑卢野和卢公享有关。

这几年无孔不入的追查,多少已经有了一些线索。

徐三在宁安城上空的凌迟,既是对上官萼华的逼迫,也是对【生死花】的辨析!

卢野欲以此花成,景国欲以此花知。

只是上官萼华最终并没有出现,反倒是引出了孙寅和神侠。让景国的收获,在此有了偏差。

「这次回朝,免不了被参上几道。」姬景禄行走在云巅:「想好怎么解释了吗?」

于羡鱼只是反问:「师父也早就到了。为什么没有出手?」

姬景禄摆了摆手,语气轻松:「我不想与那一位为敌。很多年前就如此。」

于羡鱼笑了:「这大概不是能复予百官的回答吧?」

姬景禄也笑了,他不止一次感慨自己收了一个好弟子,于阙真是有福气。

「因为他并不是景国的敌人。」

这位岱王稍稍认真了几分:「白日碑是可以容纳在六合天子的框架下的。天下不应有私法,但不妨视之为家规……帝权高于一切,却也对山川河流予以必要的尊重。」

当然,自有秩序的前提,是你真的是山川。

若是个小土包,随手也就推平了。

独孤小来救卢野,并不是把景国当成敌人,而是因为卢野受到了不公平的对待。明确了这一点,就应该知道,白日碑不是六合的阻碍,没有必要把那一位逼成敌人。

至于六合天下容不容得下一块白日碑,那是六合之后的事情。

「这正是我没有强行杀进去的理由。从卢野开刀,只因为他是那个关键的节,斩开了也就通顺了。我想他并不是一定要死。」于羡鱼慢慢地道:「他是个守规矩的人,是秩序的朋友。而我们中央帝国,正是要成为秩序本身。」

他们师徒在这里,并不谈论帝党和道脉的斗争,也不分析天下大势。

景国已沉疴尽去丶焕然新生,作为帝党只需按部就班,堂皇能御天下。于羡鱼具有洞穿关键的眼力,她所言的「秩序」,正是王道。

文明沃土毕竟还没有真正囊括妖界,云路再长,总有尽头。

但在这条路的终点,于羡鱼忽然道:「其实白日碑也没什么不好。」

「今上圣明,未见得永远圣明。中央帝国的历史上,也并非都是明君……」

她目视前方,似乎语不经心:「甚至哪怕六合永在,也不见得永无疏失……有所敬畏,才行有规尺,才可见未来。」

姬景禄笑了笑,没有说话。

……

……

卢野最好是死了,最好带着罪名死去。孙寅最好能活着,最好活着回归景国。

但因为武祖王骜的出手,因为许象乾的仗义执言,因为白日碑的存在……景国可以接受不那么完美的结果。

行走在文明沃土,独孤小心中生起一种明悟——

或许这就是白日碑的意义。

在一切尚且存在的余地里,让所有事情往稍好的方向偏移。

她想她已经明白,老爷为什么让她来这里。

并非她有不可替代的武力。要说代表老爷,姜安安和褚么也都更有代表性,也更会被重视。

而是因为白日碑。

那个名为姜望的年轻人,当年在青羊镇救了她。

可不是每一个独孤小,都能遇到姜青羊。也不是每一个姜青羊,都能活到今天。

白日碑的存在,可以救下更多的她。千千万万个她。

独孤小默默地往前走,脚步变得轻快起来。当年救了她的人,还要为她找寻人生的意义……怕她行差踏错。

在某个时刻她目视前方,好像又听到那个人说:「我不需要奴婢,不需要信徒。」

「我不是说我不需要你——」

「小小,我希望你为自己而活。」

什么是「自己」呢?

独孤小纤腰飘摇在风中,眼睛却越来越亮。

我要活着,我会努力。

直到成为一个对你有用的人。

这就是我要活出来的「自己」。

「白日碑是没有阴影的,但人间有长夜,独孤小能行之。」她在心里说。以此声呈于蕴神殿,奉于神明座前。

我不在乎什么道理。老爷。

但是你在乎,我就在乎。

……

……

「乾坤朗朗,有白日碑。」

「日暮黄昏时,暮先生注视人间。」

「唯独漫漫长夜,避人耳目者众,不免罪孽滋生。」

「烛岁老先生为齐打更,小小继承他的衣钵,或者有朝一日,能为天下巡夜。」

「非为天下矩,为天下补不足。」

在积雪不化的山巅,世所遁名的超脱署名者,随意地披了一领长衫,口中闲语。

阎浮剑狱似一轮圆月,悬在半空,其间剑式仍在无限的演变,由此抛洒的冷光,如月光堪怜。

静坐者以此烛明。

坐在他旁边的人间天仙丶当代财神,穿得也很简约。长发披肩,长裙素净。

时不时的抓一把金豆子,往炉间一洒,便财泼善信,福至人间。这即是财神的修行。

没有雪上煮茶的雅兴,也不太爱酒。

他们两个在这里……烤鱼。

当然,姜某人只负责宰杀,不负责烤。

他的刀工值得信赖,他的厨艺也有口碑。

踏云湖里的鱼,是云国第一鲜。后来阿丑有一次喝多了又贪嘴,一口吃了精光。此后竟不再有。

叶凌霄还在的时候,找了很多地方,新引了鱼种,总不是旧时滋味。

姜某人曾经游历诸天,到处挣钱修复云顶仙宫的时候,便寻过这鱼种,只是一直没有找到。超脱署名之后,总归做不了别的事情,便又故迹重寻。但世间万物,终有其异,他在传言里都能单手碾压光王如来了,竟然找条鱼都找不到。

好在修行上不断有进益,最后他想到一个办法——在梦界找到相近的梦材,把阿丑丢过去,种下馋虫做馋梦,然后假梦为真……总算引回了一模一样的鱼种,游在踏云湖中。

这几天算是收获的时候。

「这种事情……还是要看她自己是否愿意履此为道。」叶青雨转动着烤鱼:「虽则她奉你为神,为一时一事都简单,毕竟没有强指责任的道理。」

「这是自然。」姜望笑道:「我只是指出有条明路在那里,走不走还是看她自己。对安安,对褚么,我都是如此。违心而行,路不能远。遂意而舟,一念千里。」

说着他招了招手:「丑叔鬼鬼祟祟地作甚?」

阿丑从云海翻出,左爪贴着右爪,扭扭捏捏地道:「鱼挺好吃哈?是当年那味儿!嗐,你说这事闹得。姜道主,我是看着你长大的,打小就爱护你,其实我不止能做馋梦……」

他想找个母踏云兽,已经想了好多年!

但踏云兽早已绝迹,现世独他一只。叶凌霄曾经给他画饼万妖之门后,如今两界交流多了,才知道妖界竟然也没有。

姜望笑了:「幻想成真,那是山海道主的本事。假梦为真,本质上还是对记忆的复刻。这湖鱼只是尝鲜,倒没有问题。若为其灵,则不可得。你生平不曾见过踏云兽,梦得再久也不真,即便耗费梦材引出来,也只是另一个阿丑,还没有思想,不通感情……这样也可以吗?」

「果然太为难了吗?连无所不能的超脱都做不到吗?无妨——无妨。」阿丑落寞地转身:「安安也长大了,有自己的事情。青雨也忙。忙点好啊!不要像我这样,太闲了,讨人嫌。」

姜望叹了口气:「明天就开始帮你找。」

阿丑回头抛了个极难看的媚眼:「当个事情办。」

然后扭着尾巴上的水球,高兴地遁入云海。

叶青雨弯着眼睛笑,撒上香料,将烤好的两条鱼分开,和姜望一人一条。

姜望吃鱼是一指弹走所有鱼刺,满满一口将鱼肉包下,大嚼大咽,十分满足。

叶青雨则是享受这难得的烟火,小口但快,天鹅啄米似的,很快就啄得只剩一条剔透鱼骨。

炉尚温,炭犹红,又有新鱼落。

姜望拿刀剥鳞,使之飞如银箔雨。

「说起来……」叶青雨捻了一点如雪的盐粒在指间,终究还是想到宁安城里的祈愿:「【视寿】,加上【生死花】,会造就一个什么样的强者呢?」

姜望把剥好的鱼交出去,遥望云海,从那幻变的云雾里,看到了远方:「我看到了一个全新的绝巅神通的诞生……」

「他将在真正意义上执掌寿命。」

尹观能咒死,重玄褚良能割寿,但都不如它。

在「寿」的领域,唯有姜无量的【无量寿】能够与之相比,但也不是一个方向。

【无量寿】是自身寿之无疆,卢野这门神通,则是执寿的君王。

执寿的人,终于可以说,握住了自己的命。

从此不会再任人摆布。

「当初孙寅来抱雪峰,他说他跟叶大豪杰是好朋友……那时我并不相信。」

叶青雨缓慢地转动着烤鱼:「今日来看,叶豪杰是看得上他的。」

「自然好汉惜好汉。」姜望说。

在某个时刻,叶青雨眨了眨眼睛,便有一枚孔方钱,从月上落人间。

金元宝般的财神文字,在这枚铜钱上滚动。

她将这枚钱递给姜望:「当初孙寅来抱雪峰,我给了他一枚钱。就在刚才……那枚钱回来了。」

……

……

无名山谷里,生死花上长出视寿的眼睛。妖界天穹上,明黄大日倾光如箭雨。

这拳光雨持续了很长时间,几乎将文明沃土犁了一遍。

真可谓「上穷碧落下黄泉」。

剑过则有痕,剑出亦有因。

文明沃土范围内,所有相关于那横来一剑的联系,全部被这一拳轰杀。姬玄贞也成功将那隔空出手的神侠,逼到了视野中!

平等国在妖界暗中控制了一座大城,今日之后,那座大城别想再隐身。从那座大城出发,顺藤摸瓜,又能斩掉平等国大片枝叶。

他已经看到,在焱牢城的方向,有一道神辉凝聚的身影,飘悬在空中,一闪便要幻灭。

焱牢城?齐国?

心中有一闪而过的疑问,姬玄贞拳却不歇,拧身即往——

神霄战争已经结束了这么久,也该验一验东国的成色,看它是否如姜述故时,还寸土不让,随时能有天子倾国的决心。

追杀神侠是再正当不过的理由,若被殃及也只能怨自己孱弱。死的都是命苦的!

可就在此时,他紧紧握在手心丶早已经服帖的那道剑芒,忽而璨光万丈,竟然脱手而出。

那柄平直而正的剑,并非存在于姬玄贞记忆里的任何一柄名剑。

可是它的锋芒如此耀眼,绝不输于天底下任何一种传说。

姬玄贞是第一次看到它,但已经深深记住,此后更要永铭。

因为它横飞在空中,辉煌如瀑,放出明黄大日和璀璨金阳外的另一种光彩,而结成一尊顶天立地的神形!

剑为神脊,锵然作长鸣。其声穿行于妖土,而共鸣于诸天——

「今中央帝国,势压宁安城。以不罪之罪而诛,以强权之拳而噬,天下莫敢言!」

「故而有此剑!」

「古今不公者,问我掌中锋。」

「天下不平事,侠客剑横之。」

「我之剑也——」

「为天下持正,为苍生行侠,义不逾矩,神而永明!」

此神形只有当事者能见,此声只有侠者能闻,而绝于天下耳目。

就在宁安城里,满城百姓,能见能闻者,也不过寥寥,几乎以为是幻觉。

然而现世观河台上,白日碑独照一时。此刻光耀灿烂,如日之将出。它给予了遥远的回应!

姬玄贞终于色变。

他意识到神侠要做什么——

神侠想继义神位格,走义神的超脱之路!

当初太平道天官猪大力,朝圣白日碑,得到了义神之格的认可,成为这条超脱道路最有力的竞争者。

但并不是说,义神就非他莫属。他只是靠近,并未得到。

真正的侠义冠冕只有一顶,先胜则永胜。

今日神侠用这柄「义不逾矩」的正客之剑,义救卢野,义拒中央帝国……用这样一场盛大的侠义之举,来宣告义神的诞生!

岂可如此?

中央帝国有并吞宇内的雄心,没有为他人作嫁衣的仁懦。

姬玄贞轰向焱牢城的拳头,及时转向,一举轰天。其身也如劲弩排空,呼啸而去。

「天下正客?岂不闻卫郡之血!」

明黄色的太阳迅速摊开,张如一卷天幕。

意锁妖天,使之不能接现世。拳压神形,如登神台毁泥胎!

那边应江鸿和王骜的战斗才刚开始,你来我往过了不到十合,宁安城的喧声,就被【天下正客】的剑鸣压下。

侠客闻其道,余者闻剑啸。

在王骜拳倾一世的大潮里,南天师拦剑为长堤,声鱼跃剑湖:「若叫神侠超脱,则天下不宁——王先生,容我暂歇此战,为天下杀平等之贼!」

王骜五指骤收,拳停于希夷之前。

势起天崩地裂,拳收风雨不惊。

「你的剑冠冕堂皇,你的剑也指鹿为马。南天师,功也是业,你好生思量。」

他收了拳,但并不是被应江鸿用天下绑架。他的声音很平静:「我不留你,但你也不要再回来。」

放过宁安城!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错身间,双方达成了交易。

王骜走进宁安城,应江鸿负剑上高天。

……

……

天马原上,白眉青眸的神明,负手走在黄昏。

祂有时抬眼,看向妖界,有时转眸,看向白日碑上的义格,最后恨铁不成钢的一瞥,落在了和国。

「举国行侠,养不出个真侠客!」祂恼得呲牙。

义有所偿,乃使天下向义。

但真正的义士,并非为利而举。

纯粹的侠心本就少见,能活下来,活得有机会靠近超脱,更是寥寥无几。和国这么多年,举国向义神之路冲锋,都还差得很远。

曾与顾师义的承诺,将原天神限在此刻。义神若成,祂是坚定不移的护道者。

应江鸿和姬玄贞做什么,祂不会管。

但景二若是要在超脱的门径拦截义神,说不得……祂也只能拼一拼拳头。

……

……

天刑崖上,朔风撞仪石。

「威!威!威!」

法家圣地如此肃穆,刑人宫的大门缓缓推开。空荡荡的回声,像是历史不堪重负的哀鸣。

一位独臂的豪客,背负着一柄中正堂皇的阔剑,立在法宫大门正中。身如山岳,眸转寒电。

明亮的天光泼在他脸上,浓重的阴影蔓延在他身后宫殿。

「传我法令——」他开口。

仪声顿止。

整个天刑崖,静得可怕。

规天宫执掌者韩申屠,已经闭关了很久,整个神霄战争期间,都不曾现身。

只有寥寥几个法家高层知道,他是想办法去唤醒法祖。

明眼人都看得到,神霄之后,就是六合战争。

天下大宗,都是大国欲括的门庭。法祖若是不能及时苏醒,三刑宫将很难在六合大潮里保持独立性。

韩申屠作为三刑宫的首席,当世盛名最着的法家大宗师,责无旁贷。

而刑人宫的执掌者公孙不害,在观河台上进退失据,被吴病已当众问责——「先为不可为之事,轻率问责。后不为该为之事,投鼠忌器。」

自断一臂的他,主动交出【荆棘笥】,释放刑权。宣布闭宫问心,潜修法典,「不得通明不出」。

从此刑人宫亦由吴病已代掌,天净国也不再接他的法令。

是以今时今日这法家圣地,真正的领袖只有一个,那就是矩地宫的执掌者吴病已。

而今天,公孙不害竟然出关,出关第一件事情是「传法令」——

他的闭关是惩戒,出关之前应当先诏三刑,法宫合议。要想拿回「法令诸传」的权力,更要「三刑用印,遍知法门」。

但现在什么都没有,显然是不合规矩的。

三刑宫是一个极重规矩的地方,规矩的冲突让一切都立足不稳。

俄而风也静。

刑人宫前明亮的广场上,高冠博带的吴病已,立身正中。法家领袖踏光为锁链,已镇前门。

「不用传了。」他说。

他看着公孙不害,眼中几乎没有情绪:「观河台上,前言在耳。先怨旧陈,至今未绝。公孙宗师现在出关,是已经修成了那部法典吗?」

公孙不害站在光影交界的那一线,沉声道:「刑天下之法,非旦夕之功。要用一生来求。」

吴病已又问:「那么,公孙宗师自问法心,能称通明否?」

公孙不害叹息一声:「于心有憾,或不能够。」

「那么你现在出来的意义是?」吴病已问。

「因为我已经到了不得不出来的时候。」公孙不害颇为唏嘘:「我也想安坐法宫,毕生求一典籍,弘法万代。可时不我与,天不我授。」

「吴宗师,你真的觉得我们还有时间吗?」

他慨然为声:「世有显学,与世同恒而未见永恒!」

「子怀残坐书山,各大书院仰霸国鼻息,噤若寒蝉。」

「墨家几度濒亡,今合雍而得路,跃傀世于神霄,却险为妖猿诛!亦以侥幸,一息尚存。」

「释家自谓空门,门外不空,几度横刀剑。说它佛法无边,从未到达彼岸。」

「而诸家显学,为霸国所忌,无有如法家者。」

「今韩申屠未归,法祖沉眠。法家不出超脱,则三刑宫危矣!」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眼含热泪:「吴宗师知否?」

站在他面前的吴病已,比铁还硬,比冰还冷。

景国皇族他也问责过,亲传弟子他也刑责过,甚至同为法宫领袖的公孙不害,他也审判过。

他是最冷酷的法家宗师,法条法令的人间化身。

他的答案当然也不会改变。

「你说得很有道理,你的感情也很真挚。」吴病已面无表情:「但这些跟你现在出关,有什么联系?你的惩戒还没有结束,你的自由我不通过。」

「总是这样……你这个人总是这样!」公孙不害的眼神说不清是怨还是敬:「六合的征程已经开始,不止是景国在行动,法家已经没有时间了!或将亡于你一念之间。」

「吴病已,我当为法家举超脱。」

他的独臂张开:「死则我一人而已。成则我法家弟子,从此能直身,我法家之律剑,能于天下鸣!」

刑人宫前的广场上,陆陆续续聚拢了很多人。

公孙不害的这番话,切实敲中了很多法家弟子的心。

他们所信奉的「法」,从来令不入大国。就算强如吴病已,在证据确凿的情况下,也只能把证据奉于景国,等待景国来处理。逼杀景国皇族已是吴病已才有的特例,他也不能一再为之。

但吴病已只是近乎冷酷地看着他:「心中有法,何时不能直身?公心持律,何处不可锵鸣!公孙宗师,你已入歧路。」

「我们不是因为有力量,才声张公义。是因为公义在此,法剑自鸣!」

天刑崖上,两种观念正在碰撞。两位法家宗师,都是开宗立派的人物,都有自己对于「法」的理解。

他们从来就不相同。

相对于矩地宫吴病已的「执法必严,矫枉必须过正」,公孙不害倡导的是「法德并举」,以法为道德之底线,以道德为法之补充。

而又独有的在「德」字之中,将「侠」作为「德」的补充!

「太理想化了,这个世界不是你笔下的法律条文。」

公孙不害悲伤地摇头:「从法律条例到现实,需要足够的力量来贯彻。不刑无以威!没有力量,连一个农夫都不会任你评断!」

「力量和公义并不矛盾,只是你混淆了顺序,以此来欺骗理想。」

吴病已的声音近乎冰冷,始终没有情绪的起伏:「我们当然需要力量,需要枷锁制约恶意,需要刑刀震慑魔心。但执掌公义的力量,必然要因公义而生。」

「而不是说,先不择手段地获得力量,再去维护公义。」

「总是妥协,总是一念之差,最终便千差万别,面目全非。」

他抬起冷酷的眼睛,注视着法宫内的宗师:「公孙不害,你还认得自己吗?」

公孙不害沉默,然后往外走。

「我乃公孙不害,刑人宫执掌者,《证法天衡》是我所着!」

「我这一生,问心有愧。」

「但我所求,都是为法。」

「天下不昌,法囚暗室。我辈法徒,仰不见高阳。天下黎庶泣复于泣,求告无门。」

「是时候改变了!」

他将所负的长剑取下来,提在了手中:「愿从我者,负棘悬尺。不从我者,掩面归殿。欲逆我者,行至前来!」

最后他看着吴病已,声音里的情绪也渐退:「吴宗师,你若心怀法家,还有天下为公的理想,就不要拦着我,就该好好地支持我。」

「你要我怎么支持你?」吴病已冷酷地看着他。

这眼神……一如当年看着许希名。

「以三刑宫助我,用理想国证我!」公孙不害慷慨激昂:「我以《证法天衡》证法,我有半卷《刑书》安天下。」

他恳切地看着吴病已:「今为公心而证,必为公义人间。我今不以超脱证,则法家亡于你我。」

《刑书》是他未完成的法典,亦是他的超脱道路。

昔日烈山人皇留下的【理想国】,是嵌在迷界的璀璨明珠。

真正启用它的方式只有两种,一种是天下六合,它为现世人皇而用。再一种就是法家共举,它本就是作为法的理想国度而存在。

如今韩申屠不在,吴病已代掌三宫,他可以调动三座法宫的力量,给予公孙不害来自法家的最高支持。也可以与公孙不害联手,启动【理想国】。

但他沉默。

他生平沉默的时候并不多。

许久之后他注视公孙不害,目光已比法刀更冷:「你早就不记得你是谁了……神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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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周一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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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心巡天
3004/30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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