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8章 龙华
第2819章 为天之镜悬,为海之镜照,为造化之烘炉
魏玄彻已自归,姜梦熊正回身,空荡荡的未来大殿,缓缓地关门。
大肚佛的金像又立在了供台上,大笑着像一个永恒的泡影。
熊稷躺在冰冷的地上,脖颈处金血汩汩而流。
大楚天子跪在旁边,伸手捂他的伤口……浅堤终不拦潮涌。
「嗬……弥勒难行啊,非他放手我就有。」
熊稷的脸上并没有不甘,注视未来的人,当然能够理解未来的莫测。他只是……有些遗憾。
这遗憾渗在他艰难的喘息,咽进他缓慢的言语:「离开星穹的时候,我也想过,不如就在角芜山上证世自在王佛,退而求其次。就像姜述那时候也选择了阴天子。」
「但履极天下如我们,其实是没有『其次』的。被逼得『退而求其次』,往往就是没路走。」
「姜无量在世自在王佛的果位里留有伏笔,洗月庵已经张开了口袋。」
「大势至菩萨的弟子就在庙里,他的道路我看不明白,但我若于彼跃升,他必然会成为影响我证道的关键之一……最终我会沦为燃灯的资粮。」
「咨度——」
「姜述没能留给子孙的东西,我也没能留给你。」
他看着身边旒珠摇荡的皇帝:「这条路太难,可生而贵室,才华秀出,这就是你的宿命……勉为之!」
金色的血液,濡透了楚帝的指隙。他的声音是平静的,有不测之喜怒:「我会做到我能做到的所有。作为咨度的父亲,楚国的皇帝,您也已经……做到您能做到的一切。」
「身担社稷者,不能只是尽力。能做到的,不能做到的,你都必须要做到。不然你不配承担。」熊稷死死地看着新君,一直看到新君点头。
「咨度,我……为帝止于六合,为禅止于弥勒。」熊稷猛地仰起:「我这一生……不值一提!」
熊咨度紧紧握住父亲的手,因为用力过重,在空中轻颤。
而熊稷的声音慢慢落下来:「我死以后,舍利留予须弥山,益他家禅法,算是还这一回借道的债。行这一途,好歹明了因果之重,吾儿亦当鉴之。从此我什么都不欠,没有余债殃及子孙……也算皆空!」
「咨度……咨度!就在此刻我忽然明白——我之所以能够推开未来大殿,并非未来已至,而是末劫到了。」
「不要恨祂。要敬祂……」
他从生下来就有一个「稷」字,他活得太用力了,一生都要证明一些什么,就连最后的时刻也嘶声至力竭。
终于残声湮,殿门合。
礼服披身的楚天子,走出了大门紧闭的未来殿。看着殿外静立的永德禅师,温声道:「家父客居在此,多有叨扰。」
他挥挥手,叫围山的楚军退去,遥望远空,声音也莫名遥远:「楚室愿捐一尊弥勒金身,助益贵院香火。这笔钱,将从内帑出,是朕……个人的心意。」
四处救火,一身疲惫的永德禅师,只是合掌低头,颂了声:「南无……弥勒上生!」
……
……
历史坟场里,那间只存在于司马衡认知中的书房,始终亮着灯,像是曾经探讨学问的夜谈,一直都没有结束。
天既不明,相知永不翻篇。
时间如这夜不安的风,人的影子被烛光送到书页上。
史家的超脱者,合上了那一页金色的书,结束了永恒禅师的本纪,然后翻开下一页……
纪传体并不遵循时间的顺序,而是以人物传记为中心叙述历史。
第二页是蔚蓝色。
……
哗哗哗。
东海之上,海浪轻缓。
这片海域发生的许多故事,都荡漾为她的眼波。
暘谷丶怀岛丶决明岛,死亡海域……然后是迷界。
多少仁人志士于此燃尽,多少英雄好汉眠于海底。
从暘国到齐国,变幻的好像只是旗帜。海族是必须面对的威胁,沧海是一定要囊括的疆土。
东海……是东国的泪!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她是一个修「过去」的人。曾经在临淄城的点点滴滴,伴随着她在隔世画里日日夜夜。
终于都在那场天海战争里,永远地失去了。
无咎倒是很洒脱。当年已是行不成,面对几个霸国的默契封锁,终究冲不破时代施予东域的囚笼。大胜十一国联军,才有和平退位的空间。又百般腾挪,才得以保留若干年后站上赌桌的机会……
他说人生总如是,意外都难免。赢他担得起,输了他也认。
只是,在隔世画里独守的人,在回忆里不甘的人,守着青灯古佛,被时间慢慢凌迟,苦等着鹊桥相会的人……是她,不是姜无咎。
自无咎走后,她独自看了太久的海。从道历二八九四年,注视东国到如今。
姜无咎曾以东海波纹为琴弦,一曲锦梦辞,至今有余音。她曾以映日碧海为梳妆镜,细捉小辫,浪漫天真。
海上风景好的岛屿,她和无咎都去过。她赏景观天,修行益道,姜无咎用一叶扁舟,丈量一匡东海的可行性。
她注视着齐国衰而复起,奄奄一息,又渐渐壮大。终于看到海上有紫旗,看到齐人所修筑的决明岛,并举于怀岛丶暘谷,成为近海群岛最前的锋镝,亦是人族抵御海族的一面鲜明旗帜。
她终于看到东海一匡——在姜无咎生前不曾等到过的时机里。
古老不朽者的茶歇,令她错过了东国最具波澜的故事。
姜述丶姜无量,乃至此刻站在决明岛上挥拳的姜梦熊……其实都算是在她的注视下成长。
她明白姜梦熊偏偏站在决明岛的原因,并不仅仅是为了震慑海族——其是如当年一般,在姜述和姜无量之间,做了坚定的选择。
当年正是姜梦熊改「光明山」为「决明岛」,并用一场场直面海族的大胜,彻底覆盖了「普陀山」的旧称,洗掉了佛宗的痕迹。
今日青石之争已落幕,姜梦熊归来拳为空。再强的拳头,都不能逆转超脱因果丶颠覆永恒时空,再去干涉那场斗争……可是他对圣文皇帝的拥戴,在现在和过去一样明确。
今时今日,长乐朝已对历史盖棺定论,人心有很明显的潮涌。
而她这位武帝朝的旧人,视之后代子孙,此心自然……不那么分明。
她也问过自己,在姜述和姜无量之间,她会怎么选。她想她会沉默注视,一如她过去沉默的很多年。又或许,因为姜述是那个实现了姜无咎理想丶弥补了姜无咎遗憾的皇帝,她会在事情真正发生的时候,有所动摇?
当然也只是想像。一场茶歇过去,一切尘埃落定,她的态度已不重要。
至于姜望。
在那场天海战争里……澹台文殊靴裂梵山,她以竹节山撑天道丶用紫竹林夺天眷,姜述掀翻【执地藏】的天道金身,将之按在望海台,如按砧板上。
那时候显化鲲鹏天态的姜望,恰恰游荡在天海紫竹林,感受天道奥秘,沐浴紫微星光。
她当时就明白……这是阿弥陀佛所指定的观世音。
洗月庵常年隐于竹林之中,竹中空而有节,她居隔世画,凭竹通天海,以维系天权。
所以这片竹林,才有莫测伟力,能够助她争夺天眷。
恰恰在天海战争里,这片竹林沐浴在紫微星光下,成就了「天海紫竹林」。
在净土一脉历代菩萨所编纂的《观无量寿佛经》里,众菩萨所观想的西方三圣之果位,其中观世音菩萨的道场,正在「海上紫竹林」!
她是熟读净土三经的,但不曾想过,姜望能够掀翻这场命运,甚至掀翻阿弥陀佛。就像她当初也没有想到,姜述能够托举齐国成为霸国。
可同样看到紫竹林里鲲鹏游的姜无咎,却选择以《生死禅功》相赠。
回首这一切,她只是轻轻一叹:「无咎,你说得对。意外就如枕上压发——不可避免。我不再怨你。」
怨你枕上压发,怨你没有如期归来。
枕上压发是娇嗔,未能如期是闺怨。
姜无咎说「虽远能至」,的确一生的豪言壮志都实现。却在最后一次,永远地失约了。
在自星穹归来的今天,她才终于可以释怀。
释怀姜无咎当年的陨落,释怀那场天海战争的失败。承认「过去」已不再拥有。
即便她修满「过去」,证道燃灯,姜无咎也不可以再回来。
这时候她才想起自己。
很久以前她并没有「天妃」的尊号,她也不是「缘空师太」。
在遇到姜无咎之前,她的名字不曾被掩去光芒,她亦是震古烁今的天骄。那一年在天雄城,年方二八,压得东域须眉尽低头的她……名为「于陵殊怜。」
「于陵」是她的姓,也是上古时期一个东夷鸟夷部族的名称……这曾经也闪耀一片天空的上古血脉,许多年后只剩她一个。
在天雄城楼,人称她「东华绝羽」。
在枯荣院里,禅敬她「殊怜菩萨」。
此时此刻,她眺望神陆,在姜梦熊拳轰弥勒未来时,她的视线也落回那片竹林。
曾经她和姜无咎联手夺下的基业,在千年的风雨后依然郁郁葱葱。
月泠泠。
洗月庵三大斋堂,在竹林深处静幽。风叩竹,月诵经,十二座供奉着「先菩萨」的灵祠,都放出模糊的过去佛光,一时如在梦中。
于陵殊怜沉默着。
这须臾的沉默已经很久。
熊稷从始至终都没有往世自在王佛的方向走,即便于陵殊怜身怀【借道】神通,能够从枯荣院走到洗月庵,从过去禅功走到至高神祇,终究无法借道于……不顺路的人。
她曾借尹观的咒翳夺天,借重玄遵的斩妄割缘,在天海战争里大放异彩。她亦了悟生死之禅,参透红尘之仙,行于过去道中,而后走向至高神祇的路。
过去佛有许多尊,世自在王佛是其一,天海战场燃烧过去的姜无咎,也是【执地藏】认可的其中一尊。
如今眺望禅缘。过去的道果无以继之,未来的道果从枝头跌落。
今天她终于明白——
在三大霸国联手扑杀下,姜无咎本就有确定的结局,从来都没有归来的希望。
是后来的大齐帝国,有远胜于当年的强盛,才能在天海托举断桥。亦是她青灯古佛,千年来不移此志,才差点走通这不可能的路。
而姜无咎竭尽余力留下过去的路,只是为了让她走向未来。
在国史里对镜梳妆,只留下一个神秘莫测的天妃名号,正是为了今日可以独行的于陵殊怜。
以红尘托举,却不以红尘禁锢。难道这不是爱吗?
于陵殊怜终于往前走。
此时此刻,熊稷在须弥山上迎接未来,宋淮在蓬莱岛上行于不朽,锺玄胤在《荡魔演义》里改写魔界,姬凤洲对嬴昭,应江鸿对姬伯庸,虞兆鸾对上了涂扈……
天下各方自顾不暇,蓬莱岛已被推出东海。海族自囚于东海龙宫和娑婆龙域,现在连迷界都过不来。
前路像东海的褶皱一样被抚平,此时静如镜。
不能不说,这是齐武帝留下了长久的火种,齐圣文帝备好了丰富的食材,中间废帝姜无量也加了几味提鲜的药材……而今帝把握了绝妙的火候。
在这样的时机里煮一锅汤,没有不成的理由。
这是一条与东国息息相关的路,本身就见证了姜氏皇朝这么多年累代相继的努力。
于陵殊怜对镜梳妆,亦在其中照出自己的一生。
她没有悲,也没有喜,只是往前走——自古老星穹,走向人间,自高高在上的尊位,走向东海无数奉祀她的凡人。
海风吹起她披身的轻纱,飘飘扬扬往天海去。
轻纱竟有画……鸡鸣犬吠竹林月,流云草芦清溪水。
而后滴滴答答有雨落,日暮倦鸟归。
那雨声愈清脆,雨珠在未尽的黄昏里圆润光华。细看来,哪里是雨珠,分明为旒珠——
一颗颗滚圆的天道旒珠,淅淅沥沥,落在画中的世界。
蓬莱岛上空,宋淮头顶的天道冠冕,只剩几根彩线!稀稀落落地垂在额前,遮掩他情绪汹涌的眼睛。
在登证的同时,他还想要干涉东海。在不朽同证的情况下,相较于走向未来的熊稷,还是同掌天道权柄的天妃,更被他视作威胁。
把天妃往下拽,他也借势往上走。东海若提前得证,他在蓬莱也身不得远。
可这些旒珠所化的天道棋子,纵然跳过了近海总督府的现实防线,落在不可测度的天意中……却被这轻纱席卷,终不过一幕画中的雨。
再看画中那倦归的飞鸟,岂是普通的飞鸟,分明昂翅而贵,是一只蓝色的凤凰!
凤凰九类,蓝者曰空鸳,生来便掌控天道的力量。
此刻画中羽已湿,凤凰却低鸣。像是小小燕雀,飞于日暮入檐来。
倦鸟归也,日暮雨,都入画。
当然这不是一件普通的轻纱,而是姜无咎当年亲自落笔成就丶姜望后来自损本源以补全的隔世画!
此时飘扬在天海,镇压了所有天海的波澜。将天道冠冕的干扰,空鸳的窥视,都封在画中。
如此从容。
「古今天人知多少,超然自我能几尊?」
「在魔为七恨,在人为姜望,在神为我于陵殊怜!」
于陵殊怜视人不视天,一路履尘不回头:「如何敢……小觑于我呢?」
此声问于孽海无罪天人,问于山海道主凰唯真!
她的脚下正是怀岛。
罗刹明月净就是被斩尸于此。
就连洗月庵相关的因果,也了结于茶歇时。至此已无可堪回首的过去。
那一次,在月上之月视人间,于陵殊怜没有和罗刹明月净正面冲突,省下了一张底牌,正好应在今日。
其时也。
天如镜,海如镜。
神光游荡于澄天碧海间,独照于陵殊怜。
她合掌垂眸视人间,只有轻叹的一声:「我怜东国泪,惟愿海波平。」
此刻天下向东皆可见——
一尊顶天立海的尊菩萨。
为天之镜悬,为海之镜照。
无尽天竹在她身后绵延,晕染紫微星的紫。
东海为她珠泪,天海是她头纱。
证为……海神菩萨!
……
「啧!熊稷心气太高。好在是身死道消的下一刻,于陵殊怜才登证。不然他不能永眠。」
孽海上空的阴云中,无罪天人靠在躺椅上,翘着二郎腿,嗑上了瓜子……喋喋不休地做点评,像是一个爱看热闹的热心人。
终究那扇红尘之门里,挤出一条犹有泥痕的腿,随意地晃了晃,就把泥点化在孽海中。
「我说——」沈执先懒洋洋的声音响起来:「收起你那些小动作。于陵殊怜都已经警告你了,难道一定要祂打上门来,跟你闹一场?我可不想加班!」
无罪天人有些嫌弃地看了看水中漾开的泥痕,翻了个白眼:「加班拦祂?」
沈执先打了个哈欠:「加班打你。」
对于孽海二凶来说,无根世界就是一座监牢。虽广有无垠,却狭未能行。
无论谁来打囚犯,值守的狱卒肯定是要搭把手的。
但打死无罪天人又不是一件那么容易的事情,所以沈执先也懒得费劲。
无罪天人拿着瓜子没有说话。
懒得露面的沈执先,也便抖了抖裤脚,把腿收了回去。红尘之门又掩上。
「直娘贼!把这里当洗脚盆了。」无罪天人将瓜子皮吐了一地:「一点素质都没有!」
……
……
不同于梵金丶海蓝,描述宋淮的历史一页,澄天无色。
大家在各自的传记里独立成章,但在广阔的时间长河中,同行历史。
熊稷在未来道途迎接姜梦熊的拳头,宋淮亦在蓬莱岛上,感受来自季祚的雷霆——
汹涌的天道力量,填补了雷霆道躯炸出来的天海空白。
可宋淮的眼睫之间,也已密布了微如牛毫的游电。
这掌中雷狱几是一个雷电所形的大世界!
其以雷电为最基础的元力,构建了完整的生态。有雷山雷池,雷电草木……有雷电生灵,当然也有雷电城池,雷霆的国度。
身为蓬莱岛东天师,宋淮自己也是雷法的宗师级人物,尤其能看到这花鸟树木所代表的精彩。
他行走在雷霆的世界,穿雷林,撷电花,一路不语。直至走到雷城前,终于停下脚步,仰看城门楼上『列缺』二字,发出由衷的赞叹:「远古修士认为闪电是天空裂开的一道缝隙,故以『列缺』名之……刑权即天权,生机亦天机,掌教以此见天道,真绝世也!」
这具被雷电鞭笞得肉绽见骨丶血尽透光的道身,此刻愈发灿亮,竟然耀眼于电光。
旒珠摇荡下,宋淮了然地笑:「原来我在你手中。」
无数道光在他的骨隙里透出,炸开亿万道,洞穿了身外的一切,包括雷城,包括草木……包括这个雷电大世界。
没有声音,但有光转。
雷云之中的季祚,面无表情。然而他抬起来的右手,手太阴肺经之络穴——表皮如纸被撕破,透光无数点,而后血珠洇出。其中一颗血珠映转着光影,宋淮高大的身形就这样走出来。
终于在雷云中,走到他的面前。
在医家的定义里,手上的这个穴位,就叫做「列缺」,本与雷电同名。
原来那座无上劫场,被季祚栖停在此。其以身为宇宙,列缺作笼,在炸出天道真空的同时,就已将宋淮囚禁……直到这刻才脱笼。
季祚已经强到用雷电干涉天道。
完全解放天道力量,并向超脱跃升的宋淮,终于也履雷云如平地,呼为风雷,眸转疾电,他以天道驭雷霆。
在很多年后,才如此近距离地对视于季祚。
这么多年的老战友,在内同帝党斗,在外为道门争。在神陆维护道统,在天外捍卫人族!
今日却在蓬莱岛上空,做生死斗。
十步之内,人尽敌国。登圣者的生死,也可以在瞬息之间。
以烈光刺破雷狱,行走在雷云中的宋淮,有掌控诸世的淡然,而由此带来……无尽的威严。
季祚只是将抬起来的这只手,在下巴处慢慢捺过,用如此清晰的短须,将列缺穴不断涌出的血珠抹掉。
血色并不会这样消失,只会因此蔓延。
「那么……为什么呢?」他再一次问。
宋淮知道,他问的不是时间。
噼——啪!
一道道惊电劈在他们身边,如同不安的银练。
脚下的雷云愈发青黑暗沉,头顶的天海也愈发澎湃汹涌。
他们同时在争夺天道权柄和雷电权柄,守住自己的基本盘,同时向对方入侵。力量的碰撞,激发浪涌,炸开电光。
这些散逸的力量,也足以裂海摧城!
宋淮沉默在其中,以电为帘赏天海。很久之后,才开口道:「季祚,我是个不合群的人。」
他的确不合群,在他还是一个蓬莱岛的小道士的时候,就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默默地摆棋。从没见他呼朋引伴,也从无交游宴饮,日出日落,总是独行。
也就是后来学成出山,去了天京城,才慢慢有些改变。从一个孤僻的小道士,变成执道当国的天师,这当中的经历,正是他的「道行」。
「天才总是不合群的。」季祚说。
「不一样。」宋淮摇了摇头:「有的人是秀出群伦,有的人是标新立异,他们的不合群,是因为才能或性格。我是从骨子里,就和既有的一切,格格不入。」
他将雷电握在手心,感受那针扎般的刺痛:「我很难受。我在这样的世界里,活得很不舒服——你明白吗?」
「我不明白。」季祚说:「既然不舒服,怎么不早点死。」
宋淮笑了:「你关心我的道,问我的来路,只是短暂的对于背叛的痛楚。无法理解我,才是真正的你——你是天之骄子,你是蓬莱掌教,你是道门领袖,你站得太高了,我的老友。」
「谁能理解你。」季祚问:「陈算吗?还是陈错?」
宋淮没有再笑。
他的确会想陈算,想过很多次。他问了自己很多遍,有没有更好的解法,但他了解陈算的棋力……当最亲近的弟子以身入局,这局棋便已是死棋。
当初他没有说谎,他一直相信陈算,相信他亲手教出来的太乙真人,可以让他无后顾之忧丶从容跃升,便如李一之于虞兆鸾。
可太乙真人只能为东天师宋淮斩忧……却以昭王为道敌!
「是啊,大掌教。」宋淮说:「我享受了道国的利益,沐浴了蓬莱的光荣,继承了道脉先贤的责任和权柄。这个世界不曾亏欠我,但我选择背叛这一切……很奇怪,对吗?」
「我知道你了解过一些故事,见过一些人。」
「他们要么有锥心刺骨的痛,被现实深深地刺痛了,才看清人生的真相,想要改变世界,让悲剧不再发生。
「要么有刻骨铭心的恨,被深深地伤害过,要将自己的痛苦,还予施暴者……或者更进一步,要让世间没有制造那种仇恨的土壤。」
「我不同。我没有什么不幸的故事,也找不到必然如此的原因。我只是很不舒服。只是在很早以前就觉得,这个世界不该是这样的。
「为什么景国人可以享受世界,中山国人只能固步自封,几千年来,世世代代,囿于一村一城,养一巢一恨?鲜于道死后,中山国主鲜于允绍上书请罪,中山国太子鲜于兆文入天京为质……前几天他被长阳公主的家仆扇了一巴掌你知道吗?」
「即便同在道门之内,为什么三脉修士坐享最好的资源,其它小宗只能拿命去拼。」
「为什么小国只能成为豢养兽巢的废土,为什么中域境内的宗门,到今天一家都不剩。」
「虽然我是景国人,我是道门修士,我是最贵重的三脉出身,我是剥削者而非被剥削者……但我还是想问——」
他抬起眼睛,声音平静:「为什么呢?」
「为什么这个世界永远有压迫,为什么纷争从不止歇。为什么弱肉强食,为什么食利者臭。」
「我想不明白,所以我走到今天。季祚,我已经告诉你,我全部的原因。一个并不精彩,但足够真实的原因。我不期待你理解,这只是我与你的告别。」
星穹已复归,星雨各自流。
随着宋淮的言语,此刻南方七宿之鬼宿,灿耀于天。像是那南方朱雀,睁开了凤眼!
南方七宿之中的鬼宿,四星呈方形,似车,故又名「舆鬼」。
《观象玩占》有言:「鬼四星曰『舆鬼』,为朱雀头眼,鬼中央白色如粉絮者,谓之『积尸气』。」
而鬼宿四星,正是宋淮作为道国星占宗师,所契下的星辰!
众所周知,四象星域是现世人族实占的星域。在四象星域里立楼,也是人族修士最为安全的选择。
天下各家修行,在外楼境界,都以四象星楼为主流。
宋淮作为景国的星占宗师,事实上对这鬼宿四星的牵契,是理所当然的「继承」,继承道国星官的传承。
就如齐国对紫微星的牵契,这都是近乎公开的信息。
因为东天师和昭王这两个身份过于强大,很多人都忽视了宋淮的星占本职——星占宗师展开星契的那一刻,才是真正的生死之机!
主宰死丧与祭祀的鬼宿,千百年来从未如此明亮。
为斗昭所独镇的阿鼻鬼窟,万鬼齐鸣,沐星光而茁壮。
鬼凰练虹更是披上了一层星衣,得以在斗昭的刀下喘息。
当初发生在陨仙林的那场超脱大战,正是平等国的昭王出手,捏革蜚为蜚兽,给予陨仙林整体的灾劫,压制【无名者】,帮助了凰唯真!
如今二者的关系几乎不再遮掩。
凰唯真以阿鼻鬼窟壮鬼宿,昭王以鬼宿益鬼凰!
「山海载世,人杰地灵。日月之行,道在其中!迷途知返,其犹未晚也!」练虹身倚凰唯真,此刻又见宋淮履道,放声高鸣:「斗昭!你难道不想视楚之新,见证一个辉煌亘古的楚地,照耀永远骄傲的楚人!」
鬼宿星光不偏不倚,也曾沐浴身为战鬼的斗昭,却被他一刀劈散。
战天斗地的意志,凝练如一的刀道,才是他的力量根源。单纯力量的堆砌,只是一种杂质,于他无用且伤。
他在十几个天鬼的围攻下,一把抓住了练虹的脖颈,任由一瞬间无以计数的攻击,落在他的金身,却掐着练虹一路往高天去——
遍身金血,却掐得这头橙色的凤凰道躯见幻!
他一言不发,直欲登天斩鬼宿。
却又瞬间回刀,一刀将那些四散的天鬼,重新斩回鬼窟。
这些天鬼并不追击他,而是在鬼宿的照耀下,往陨仙林外飞窜。
虽是我行我素的斗战真君,终不能坐视群鬼乱楚。
「每个人都有自戴的枷锁!」
毫不意外的宋淮,一把扯下天道冠上的旒珠,将这些天道棋子,投向天海,去干扰那位东国天妃的证道。
又一指抵天,遥对那「朱雀之眼」——
鬼宿名「天目」,能洞察凡间的鬼神之事。又名「天庙」,乃先祖灵魂的归处,是人间祭祀的终极对象。
宋淮以此视诸天,扰天妃,察熊稷,照神陆!
鬼宿中央的「积尸气」星云,汹涌而下,直扑大理义宁城!
尸道于此昌。
幽黑色的尸凰伽玄,在这星云中振翅,发出欢畅至极的凤鸣。
即便强如青厌,在大战景国晋王姬玄贞的关键时刻,也浴此积尸气而灵醒。于万军之上,张开双臂,拥抱这前所未见的亲切人间。
义宁城里安抚人心的尸菩萨鱼琼枝,更原地坐禅,不再理会身上正发生的欢愉事,在那重复的蠕动和喘息里,贪婪地吞咽着尸气。
当世最强三尸会集,共浴「积尸气」,这一战或将永久地改变现世。
理国尸军,军势大盛!
而蓬莱岛上空的绝巅斗场,生死仍未分明。
阿鼻鬼窟补鬼力,理国三尸益尸气,这一切都在天道冠冕上平衡,宋淮的气息愈发渊深。
「我接受你的告别。」季祚说。
以短须擦过鲜血的这只手,就这么竖直地抵前……虎口对着宋淮。
这一战不再关于「背叛」。
而是道不同!
「吼——!」
远古修士以「列缺」为雷电的名字,又称雷声为……「玉虎鸣」!
此声一出万声湮。
掌控雷电的人,必然掌控声闻。
在这个瞬间,季祚撕裂了宋淮对诸天的听觉,将这掌天道丶驭鬼宿的星占者,复囚于声。
耳闻的空寂带来无边的惶恐。
明明雷暴已经涌来,听到的仍然只有季祚的语言。一声告别,宣示终篇。
宋淮摇了摇头。
他已说不出话,但这并不紧要,过去的很多年,「东天师」也是沉默的。正因为很多话东天师不能说,所以有了「昭王」!
要感谢这场席卷现世的六合战争,让天下大国自顾不暇。
要感谢熊稷夺道于须弥,还愈挫愈勇,在那刀山火海里大步前行,于天下大争的局势中,吸引了几乎所有宗门势力的注意——
当然,这种关注里,掺杂着多少故意,也很难讲。
平等国是天下列国必诛的大寇,却不是天下大宗的敌人。
真要逼得大宗强者如司玉安之类的真君来站队,手中茅剑最终会刺向谁,还真说不定。
迎着那电光交织的炽白雷虎,宋淮推掌正逢。
就在「舆鬼」行天的那一刻,从这鬼车之中,跳出一颗方方正正的星辰!
此星曾显于星月原,曾出现在夏君撷身死的时空,而今再一次照耀现世。
它竟就藏在鬼宿里,是宋淮作为星占宗师,为昭王这个身份,所契下的本命星辰!
它的名字,就叫「方正」。
远穹有不歇的流星雨,这颗星辰坠落其间,随之奔流。
但虽混同于星雨,却如此的「不合群」,突兀显眼。
在那些或粗糙或嶙峋,但总归都是球状的星辰里,这颗星辰方方正正,有棱有角,仿佛会割伤错身的星!
这是一颗伤人伤己的星辰,宋淮的嘴角割出血,而后能出声。
割破玉虎笼!
「从小我就有两个目标。一个是想推出天衍局的尽头,一个是想看到真正的理想世界。」
「我已经强过公孙息和邹晦明,但还没有把这一局推到最后。我一度执掌蓬莱,是道脉领袖,仍然看不到创造理想世界的可能。」
「我一直觉得,之所以我找不到答案。是因为我不够强。」
「不能再等了。我要继续往前。」
宋淮迎着雷爆往前走:「我要走到更高,我要如日月永恒。我将悬举于诸天,让一切恶孽无所遁形。照耀……我的理想世界。」
他手推名为「方正」的星辰,以之分割雷电,匡正天道,向季祚推行!
作为东天师,他修出的道质为【方寸】。作为昭王,他修出的道质为【日月】。
作为宋淮,他的道路是「理」。
他无法成为众生相循的理,而要成为永悬的日月,照耀他的理想——日月所行,理之矩也。
今时今日当然是前所未有的时机,但也有无法忽视的遗憾——早先暮扶摇证道黄昏神主,分走了三分之一的昭日权柄。
「我一直在等,等平等国剩下的力量。等什么赵子,圣公。直至此刻仍然只有你。」面对着割开玉虎笼的方正星辰,季祚声音平静:「你掌鬼宿我已知,昭王执方正也并不是秘密,如果你就这样而已……我无法让你走得更远。」
轰轰轰!轰轰!
震撼天地的轰隆声。
在季祚身后,有一座洪炉,缓缓升起。
昔者蓬莱道主剑斩妖神,夺下十大洞天里排名第五的「宝仙九室之天」,又耗功万年,炼得一宝具,镇压蓬莱气运。其名……【造化洪炉】!
蓬莱岛无上秘法《造化四十九术》,就是在这座洪炉中衍生。
这亦是宋淮作为东天师,也从未染指的宝具。
因为它只属于蓬莱岛大掌教。
「你一定要告诉我,你所做出的选择,对得起你对蓬莱岛的背弃……宋淮!」
无上洪炉,将宋淮吞没。
头上的天道冠冕,此时只剩彩线,也为火焰所燃,焚如灯绳。
他行于造化焰中,天道力量被一层层焚尽,道躯都开始消融,却不惊反喜:「终于等到!」
他一生求理,但作为景国东天师,要平衡蓬莱岛和道国之间的利益,做了太多「无理之事」。
以昭王的身份行走人间,隐藏身份是一种自由,但隐藏的身份本身也是枷锁,他不敢说他作为昭王也始终遵循了「理」。至少在是非山的那一战里,他其实并不认同止恶。至少在杀死陈算的时候,他知道错的是自己。
这些「不得不为」,在前行的过程里,只是让他的前路更为曲折。在真正跃升的这一刻,就是成为他道途的「毒」!
他落子天下,只为永恒。
今日若无季祚,他将借元央大理跃升之势,服毒而举。
今日既有季祚,即以雷霆炼身,要在这【造化洪炉】里焚尽残毒。
【造化洪炉】若不能将他烧死,就要为他升举!
他就这样站上了死亡的悬线,要走过这无底的深渊,踏上彼岸的永恒。
季祚的声音在雷声中翻滚:「我一直想问你一件事——当初你和陆以焕交好,他的成名着作《近古文龙考》,还是你一手推举,在天都书局出版,刊行天下。以至于文名远扬,从者如云,有了浩然书院。」
他问:「后来陆以焕死在祸水……你果真救不得吗?」
「我这一生,能救但未救的人,不止他一个。陆以焕不该死,但在道门的立场,儒家不必再出一至圣。」宋淮淡声道:「我是东天师,我只能把夏君撷谋杀陆以焕的消息,告诉止恶,让他去做事。」
「方正之心,不偏不倚。可前路蜿蜒,正道沧桑,我也只能……曲而行之。」
季祚不再言语。
在造化的火焰里宋淮独自往前走。
路走到最后,总归是只有自己。
感受着身魂同燃的痛苦,也感到道毒焚灭丶前所未有的轻松。
他感觉自己被炼成了一枚丹药,又如日月在炉中灿照。
他自负棋力,于天衍局的推算,天下无出其右,更胜于当初的布局者。即便如此险路,也敢前行。即便如此恶棋,也自问能胜!
终于他趋近圆满,但还未死去。
他感到自己已经行至前所未有的巅峰,身上的造化火焰都倾流,落入身下的永渊,结成金黄的扶桑树。
是该……乌起扶桑,日出暘谷。
他正了正天道冠冕,循着那一道清晰的天光,昂首挺胸地往前走。
终于他看到了大门,明白这就是造化洪炉的出口。
走上前去,伸手将门推开——
头戴天道冠冕的王者,站在巍峨的宫门下,双手保持着推门的姿态。
宫门之上有灿金色的横匾。
匾上有字,其曰……
「太阳宫」!
感谢书友「糖醋麻辣味」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1066盟!
……
周五见。
第2820章 我所愿不朽
梵金之页终见枯,海蓝之页高且远。澄天无色的这一页,被晚风扰动,轻轻卷起,逃出记录的笔尖,飘落在烛焰上,就像是……跃举于一团金阳中。
「纸上英雄都年少,书英雄者不少年。」悬笔未动的司马衡,怔然看着烛火:「终究日出暘谷丶日落虞渊,迷惘之章看不见。」
昭王走得太远,其戴上了末暘的冠冕,也在如日横天的那一刻,被请进了太阳宫。
祂在这历史坟场里,视古今如观掌纹,察天地不过转眼,也参不透这团烈日。
即便祂执掌古往今来最坚决的史笔,亦要亲至彼处,才能真正见证这段历史——是今日之故事,也是道历一三二一年的龙华经筵!
烛泪未尽,一豆金黄。
似乎喻示着,在整个历史篇章里,它也是最为骄艳的一篇。
司马衡轻轻推了推灯台,将这团金阳悬置于前,借它的光明,照亮凌乱的书桌——
桌上这时有密密麻麻的书稿,东一迭西一迭地散落着。墨痕虽浅,实则一笔一划,都重有万钧。
相较于熊稷丶于陵殊怜丶宋淮的「纪传」,当下这些更复杂丶也更繁琐的书稿,才是司马衡一直以来立身的根本,「立言」的具显。
这是《史刀凿海》的原稿。
作为一部国别体史书,它完美地诠释了国家体制。几乎承载了道历新启以来,整个时代的厚重。
国别体叙事,在形成跨越国界的整体历史观丶和把握宏观时间线上,存在明显局限。它的优点在于能够清晰展现不同国家的体制和风貌。也唯有司马衡这样的着史者,才能念知古今,以时间为梳,一事不遗。
景丶秦丶齐丶楚丶牧丶荆……一个个名字熠熠生辉,如日月横照。
日月之下,群星璀璨。
往前追溯,有暘丶燕丶夏丶韶丶阳……
自今而视,有黎丶魏丶雍丶宋丶盛……
司马衡却剥开最辉煌的那些,伸手取过一迭薄纸,贴上白封,提笔而书——《理略》。
理国地贫人少,国势衰薄。一直以来,在《史刀凿海》里,都是和其它南域小国并传……挤在《南国志》中。
如今却单开一卷,烈于今日。
……
……
说起来这场席卷现世的风暴,虽则源起于中央天子所开启的六合战争,却是在元央举旗的那一刻才真正爆发。
中央帝国的历史故事,姬伯庸的能力丶名位,大楚帝室的布局,东天师宋淮的落子,山海道主的注视……种种因素如惊涛相会,遂有这拍碎时光河岸的狂澜!
当今天下,兵家之魁者,向来各有说法。在真正生死决阵之前,论不出那个更强的名字。但作为现世最强帝国的兵家代表人物,应江鸿毫无疑问有最高的呼声。
其挥师南下,飞鸟绝迹,人烟遽走,河道为之一清,就连墓地也都迁空。中央军队令行禁止,并无劫掠事,但先行的旗官会阐明这场战争的残酷,给足补偿,让他们往别处迁徙。
这种「行道即驰道,拄旗即行营」的推进方式,完全体现了中央帝国扫平元央的决心,也有效避免了腹背受敌的情况。
姬伯庸作为道门曾经倾力培养丶于国家草创的蛮荒时期杀出荣名的「道天子」,并不肯示中央以弱,在尸祖青厌的帮助下,尽起尸军,主动杀出国境,布防于长河南岸。
尤其是在九镇之螭吻桥陈以重兵,予中央大军以正面的阻击!
景国以长河划疆于魏宋,将霸下丶狴犴丶负屓三镇都放手,将水权交还给长河龙宫……仅保留对螭吻桥的控制,作为讨伐元央的通道。
瞧来未战势已弱,却在事实上完成了收缩力量丶合指握拳的战争姿态。
中古镇桥跨河似高原,广阔如石陆。浩浩荡荡的景军,与乌泱泱的理国尸军……便如两江行陆,相撞于古老的乾枯水道。
大桥之下狂涛怒卷,景国的巨舰千帆竞逐。
大桥之上乌云蔽日,景国的飞舟翔集如雁群。
元央大理在高端战力上,因为姬伯庸的举旗,而与景军有分庭抗礼之势。在军队规模上,因为青厌的强大表现,唤尸无数,乍看来也不落下风。
但在真正代表国家厚度的各种军事积累上,理国难以一蹴而就。
理应填补军阵关键节点的中下级力量,尚可用「尸军如一」来笼统带过。军械所存在的代差,也勉强可用尸军的不知死来填补。
在楚丶魏丶宋丶黎等国家支援下,才勉强凑起来的长河舰队和天空力量,根本没有和景国正面对抗的能力。
是以正面战争才一开始,便见得代表景国的乾坤游龙旗,卷过长河,掩过晴空。
倒是桥上结阵不退丶浑不知死的尸军,极大迟滞了景国地面军队的突进。
将整个战场以尸气复现为「战演盘」,便能清楚看见,景军水陆空的整体阵型,像一只巨大的剪刀。
沿着螭吻桥所代表的「裁线」一路剪下来,剪断的线头和碎布,都是元央大理的「有生力量」。
尸体也是有限的。
理国毕竟长期疲弱,即便唤醒历代死者,汇涌成今日的尸军,其规模也不足以叫景国动容。
「是时候了。」
一处新鲜的墓地,青厌从棺材里坐起来,睁开死灰色的眼睛。
血红色的阵纹,自他身下蔓延,如蛛网,如地裂,如已浸透九幽。荧荧血光让他的灰眸也变得生动,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他从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吼叫,抬手抹开湿漉漉的长发,而后大张双臂,举对天穹!
在天空,在大地,在水中——死灰色的翳,如同沙尘泛起。
但见大鱼跃而吞河,恶鸟飞而衔旗,群狼嚎,狮虎啸!
数不清的野兽丶恶兽,从泥土里爬出来,或振骨翅于高空,或嚎尖声于水底。它们姿态不同,完整度各异,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都有着死灰色的翳眼……都是尸体。
在前线告警的时刻,青厌唤醒了千万尸兽。
理国长期作为兽巢营地,豢养凶兽,为周边强国提供开脉丹。这一历史性的境遇,在青厌的神通下产生回响。
这个国家立国有多少年,就养了多少年的凶兽。这一茬一茬榨乾价值而死去的凶兽,都是由周边强国「热心」投放,倒是不被理国本身的孱弱所拖累。数量之巨,战力之强,远胜于那些生前就羸弱的人尸。
当然,若仅仅只是尸兽数量的堆迭,还不足以对景国强军造成威胁。无非兽潮呼啸而过,景军乘风破浪。
所以在青厌所坐的棺材前,那座新刻的墓碑上,还坐着一人。
那是一个年轻的道士,唇红齿白,手掐仙决。
在青厌唤醒千万尸兽的同时,他也左手凤梳羽,右手龙抬头,将酝酿许久的仙决往前推动。
虚空有一座兽首铸镇的青铜大门,随着他这一推而轰开。仙气奔涌而出,在天为飞鸟,在地为走兽。
那些骤然被唤醒,只有残余本能的尸兽,霎时灵动起来。
此驭兽仙法!
唯有驭兽仙术所推动的兽潮,才有资格被人族的正规军队视之为「危险」。
但还不仅如此。这位元央大理新敕的国师,在推动驭兽仙法的同时,还张嘴呵出一缕惨白色的气——
此气乘风而走,散于天地之间。
若有人灵视于战场,观察兽潮,则能见隐隐惨白色恶气,于空中聚为一异兽,如牛而白首,一目而蛇尾。
乃「蜚」也!
此气为疫气。
驻马在战场边缘待命的段思古,率领理国最精锐的一支骑军,全员符甲亮起丶妖马吞丹,开始加速。在整体战场他的力量是微弱的,但在局部战场,他要成为一根尖针——刺破景军的阵防,蜚疫就能杀进去。
如他这般誓死破隙的「针」,理国在战场上铺设了许多。
中军大帐里的理国兵马大总管范无术,遥望那虚影隐隐的蜚形……如荒古之恶重临人间,一时抿唇而肃。
他早就知道「国师」的身份,早于这个国家的很多人。
那天晚上在自己的书房里,看到唇红齿白的道门天骄,他就知道这一天不可避免。在山海道主从幻想中归来那一天,看着在长街上迷茫嘶吼的革蜚,他是憎且惧,厌且怜。
憎其残暴,惧其凶狠,厌其兽念,怜于同病。
革蜚当时呐喊着的,又何尝不是他范无术的心情?
「陛下。」他出列拜下:「臣请举旗,为三军开路。」
元央天子姬伯庸,端坐帅位,与中央主帅应江鸿遥遥对峙。尚未「王见王」,但双方所遥掌的兵煞,已经在整个战场环境里交锋了几合,算是对彼此有了初步的掂量。
「范总管视死如归的气魄,值得赞赏——但何至于此啊?」姬伯庸笑了笑:「难道朕坐在这里,只是为了对姬符仁复仇吗?你小觑了朕的器量,也掂轻了自己的未来。坐下,朕还要用你治天下。」
看着坐下来的范无术,他静了片刻,忽然问:「永恒禅师在须弥山登证弥勒,灾劫频仍。朕与熊义祯既约当年,欲往而护道。暂以假身对峙应江鸿,以你代掌军事,许朕盏茶即可,大总管以为如何?」
「不可!」范无术猛地又站起:「诚然熊义祯义结天下,言出必践。但他已经死了!不要忘记,他亲口许诺的世家,是怎么被他的子孙削割。今日之熊稷丶熊咨度,非熊义祯也!」
「应江鸿何等兵略,岂臣能惑之?恐怕稍一变阵错锋,即知臣下斤两!臣不知熊稷成败,陛下能否决之。可中央强军在前,陛下轻移此身,必覆元央!」
「试问元央理想,和熊氏先君不可追之义,天下苍生和一凋零故人,孰轻孰重?您已不是出走中央的孤家寡人,而是要建立元央伟业的大理天子。天下系于此肩,陛下不可不思量!」
他激动得话如连珠,甚至直接站到了姬伯庸身前,做出拦他的姿态!
「罢了罢了。」姬伯庸摆了摆手,淡笑道:「元央理想,自然重于一切。失约就是失约,朕也不用为自己找不义的藉口。朕终究做不得熊义祯,熊稷那边,唯他自求——大总管,稍安。」
此时此刻,中央大军和元央大军,在正面碰撞的同时,也一直在做细微的运动,不断调整兵阵姿态,伺机给对手致命一击。
姬伯庸心思都在军阵上,哪里可能移身?
可是他也不由自主地想。如果是熊义祯坐于此地,会怎么选?如果是姬符仁呢?
两个答案都很明确,明确得叫他也有瞬间的迷惘。
……
陈错乃「蜚」也!
盘腿坐在墓碑上的大理国师,看起来过分的年轻,掐诀起风云,呵气则为疫。
时至今日,他已说不清自己是烛九阴还是混沌,山海造物对那座囚笼的抗争,像是一场久远的梦境。
事实上他更认同自己「革蜚」的身份……他是一个真正的现世生灵,是一个已经学会了如何做人的「人」!
当然,今天的他,是东天师宋淮的关门弟子陈错。亦是山海境的传人,得了驭兽仙宫最正统的传承。
他的师父正在蓬莱岛上空跃升永恒。
而他要在这场决定元央大理命运的战争中,真正建立自己存在于现实的羁绊——不仅是有一个家,或一份师承,而是真切地改写历史进程,成为史书无法忽略的一笔。
当年的义宁城大街,是昭王出手,把他从革蜚捏成了蜚兽,投入陨仙林,引发灾殃,拖累【无名者】。同样是那一年,一个名为「陈错」的婴儿,被宋淮抱回了蓬莱岛。
所谓「蜚」者,见载于《山海异兽志》,其曰——「所经枯竭,甚于鸩厉,见则天下大疫!」
当青厌唤醒千万尸兽,陈错驱以驭兽仙法,施大疫于兽群……这场席卷螭吻桥的尸兽之潮,才真正有了威胁中央军队的力量。
元央大理不惜把螭吻水域及第九镇两岸打成灾地!以同归于尽的决心,来阻击景军于国门外。若赢得这一场胜利,灾地也是福地了。
飞舟集群,如仙瀑奔流,上载星光。姬玄贞负手立于大景「天舟」,俯视整个九镇战场。远空流风,河底暗涌,皆在他眼中。
乾天镜如日高悬,镜光照世而知世,以此为基础所构建的中央情报网络,是现世最具洞察力的耳目。
「镜世」之中,一切隐秘无所遁形。
他看到蜚兽疫气在尸兽潮中迅速壮大,向整个战场蔓延,却始终圈囿在第九镇范围内……这才拧眉。
这些局限在第九镇范围内的蜚兽疫气,虽然难对付,但也只是延缓中央军队的推进速度。景军只需结阵以兵煞焚疫,然后以「雷霆扫疫丶焚香净水」的战争姿态推进战线,无非多设法坛丶多烧符咒,消耗的资源诚然是巨量,对景国来说也不算什么。
唯有疫散天下水,奔流长河两岸,才能牵制中央军队更多的力量来救灾遏危……当然也会把理国自己推到绝境。
有所克制,说明这并不是理国一方穷途末路的疯狂,而是早有设计的战争姿态。
中央军队一路横推扫障,元央军队也坚壁清野。双方似有默契,要把这里打得天崩地裂。
姬伯庸统御下的元央大理,对于当下这场战争,似乎有足够的预期。踩着危险的界线,于界线之上有不顾一切的疯狂……有宋淮这位货真价实的道国高层为之摇旗,对中央军队的了解,以及这种尺度的把握,倒也不难想像。
姬玄贞遥看一眼东海。视线收回来的时候,顺便扫过了南夏。
「寒山寿南,螭吻望夏啊……」
遥想当年仪天观建立在贵邑城,落子是何等轻快。漫长的时间风化了许多王朝,也让留下来的一个个对手……都成了气候。
轻轻的慨叹散于风中。他从天舟甲板上跃起,视线扫回元央阵地的同时,拳头也降临。
「曾效圣贤炼龙子,我亦掌中养螭吻!今逢此桥,莫不命定?」
「就在这里匡定正统,终结乱世吧!」
大景王气,如披一层金衣。
他借乾天镜照,已寻到了疫气和尸潮的源头。拳头压落,道质一颗颗炸开,如同狂暴的星子!正呼应划过天穹的星雨。
起手即决战。
棺材里的青厌,和墓碑上的陈错,同时抬头。
前者尸气云蒸,拔身而起。后者拍了拍屁股,跳下墓碑,穿过摇摇晃晃的尸兽群,独往远处走。
轰——
拳头相撞,炸出恐怖的冲击波纹,如同一柄撑开在尸地的巨伞!
在狞恶嘶吼的尸兽群中,陈错步履从容,俊面微笑,如撑伞的人。
这支伞,下掩死气,上绝星雨。
他有视昼眠夜之力,吹冬呼夏之能,心念一动,即生混沌气——此山海异兽「混沌」之息也。
空中对拳的青厌,将大袖一卷,落下了混沌之帘。
与之对拳的姬玄贞,随之一起消失,化为一道沉沦混沌的泡影。
波涛拍岸,水汽南行不过十步,便都消竭。
草木枯,黄泥涸,尸鸟飞,腐兽走。
在一切死气汇聚的最中心,唯见阴风阵阵,一切景物都在虚实之间,晦明不定。
唯独那座墓碑越来越清晰,其上刻字为——
「中央奉国大圣青厌之墓」。
此地为「阴阳坟土」,此镇为【青生玄死照业律】。
是许多年来,青厌得以安稳沉眠的封镇法。在混沌气的加持下,它有近似于长河九镇的永恒性!
这是一个专门针对景国顶级战力的「反斩首」陷阱,若非对景国了如指掌,做不到如此精准。
陈错并不回头看,踩枯骨如落叶,悠闲地往前走。
他将通过这场席卷战场的大疫,踏上圆满无垢的绝巅。
于高政学儒,于宋淮学道,他身兼两家之长,也已经完全掌控了烛九阴和混沌的力量……本来如果一切顺利,明年的黄河之会,他该有一缕独属于自身的人道之光。
这场六合战争,催化了许多事情。他不得不「提前」长成。
从前在隐相峰,他缺的就是这份「闲看风雨」的从容。
吱~呀。
枯骨在靴底碎落,陈错忽然心中一惊!
他扭头回看,什么都没有看到。但那颗已经产生裂痕的心脏,分明告知他——就在刚刚,已经有致死的危机,与他错身。
下一刻,眼中虚实变幻的死地风景,像一团琥珀已凝固,倏而又……碎如琉璃!
那坟土显现,墓碑见裂。
【青生玄死照业律】在混沌气的加持下,外伐难破,这次却是从内部被轰开。
青厌的不朽尸躯,从坟土空间落回现世。他的双眸紧闭,身体僵硬,额头上正正贴着一张道篆——鬼纹森森,神纹堂皇,其中两个道字,神纹所环为「鬼」,鬼纹所绕为「神」。
此乃道门之宝,【鬼神篆】!
由三十六小洞天里排名第二的蓬玄洞天炼成,曾长期为玉京山所掌,后来在姬符仁的时代,中央收归十二元府治权,「顺便」将此宝移镇天京城。
其以召神劾鬼之功,为道门镇邪至宝。在当年剿灭现世尸修的战争里,给青厌留下过深刻的教训。
今为剑指所推,钉于青厌天庭,将他推落现世。
再看那枯瘦却昂直的剑指,以及剑指之后,逐渐清晰的人形。
陈错终于明白,自己生死一线的恐怖感受,从何而来。
此时剑指推动【鬼神篆】者,大景帝国宗正寺卿姬玉珉。
其在姬玄贞之前,就潜入了「阴阳坟土」。而在青厌圈镇姬玄贞的关键时刻,用专门针对尸祖的【鬼神篆】,发起惊天一刺!
若非【青生玄死照业律】发动得太快,他这个大理国师,可能随手就被抹掉了……
「不要紧张。」
陈错恍惚看到自己又坐到了棋盘前,老师对他如是说。
那张脸实在是恍惚的,在风中轻轻地晃荡着,变成了景国东天师的模样。
哗哗哗!
【鬼神篆】疯狂飘荡在青厌额头,发出猎猎的响。
姬玄贞紧跟着杀出来,拳陷于一道黑白相间的漩涡,隐带中央龙吟,捣于青厌腹心。
青厌却在这时,睁开了眼睛。
「这样的东西,岂可一再……困囿于我!」口含尸气,将【鬼神篆】高高吹起。
他的死灰色尸眼,看着姬玉珉的淡黄色浊眼!
谨慎异常的姬玉珉,剑指未收,死死压着【鬼神篆】,身外一道又一道的玄光,不断加持着自身的防护法门。
只是这飘扬的道篆下,尸体的眼睛仍闭着。只是这尸体本应落回现世长河南岸的灾地,却在历历而过的虚实风景中,往那棺材打开的「阴阳坟地」坠落!
青厌的声音响起来,在这死气浓郁的空间里迭迭回响:「姬伯庸已经与你重逢过,岂不知你的隐匿功夫!你猜猜——这是谁的尸体?」
姬玉珉淡黄色的浊眼颤动着,看到剑指之下的这张脸,逐渐发生变化。变得清灵丶贵气……熟悉。
他认出来……那是曾经的蓬莱道子,姬子昭!
姬伯庸竟然一直留着子昭的尸体,还将其炼成了尸!竟敢如此亵渎大景皇室!
理国中军大帐里的姬伯庸,似往这处战场,投来漫不经心的一瞥:「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朕要建立一个以理衡世的伟大帝国,自朕而下,不偏不倚!理国的先辈战士都可以站起来为国而战,姬子昭作为朕的亲弟弟,又有什么不可以?」
砰!
姬玉珉以【鬼神篆】镇着姬子昭的尸体,落回了那口棺材。
那已见裂隙的墓碑,骤然合拢。
墓碑上的刻字,已经变成——「中央帝国三太子姬子昭之墓」。
这一手李代桃僵,直接改写了战争形势。
青厌以其从混沌海深处移出的「阴阳坟土」,配合【青生玄死照业律】,将姬玉珉和【鬼神篆】,暂时地困在其中。
现世长河南岸的灾地上空,只剩下坠落的青厌自己,和杀拳追来的姬玄贞。
此刻才是两人放对,才是生死相逢。
他直接用苍白的手掌,抓住了姬玄贞的拳!任那黑白相间的漩涡,不断切割这尸手,任那黄龙之幻影,在冰冷的表皮上撕咬。
「姬玄贞——」
他咧嘴笑:「现在才要考验……你的勇气!」
他不再坠落,而是掌托姬玄贞,推着这位不可一世要破阵斩将的大景晋王,一路飞回了螭吻桥,飞于正在交战的大军上空。
恰在此时,天边「鬼宿」骤亮!
自「鬼宿」飞来的「积尸气」星团,汹涌而下,扑落大理义宁城,而大昌尸道于人间。
青厌已经压着姬玄贞打,此时更在万军之上,大张双臂,怀拥此世!
陈错已经竖起阵旗如林,接引尸气星云,进一步强化驭兽仙法操纵下的疫尸兽军。却忽而踉跄,拄着阵旗才未跌倒。
就在刚刚——师父的气机,消失了!与之一同消失的,还有那颗跃出鬼车的「方正」星。
他曾以为老师高政是世上最强的棋手,后来在东天师府看到那局推演到今天的天衍局,才知山外有山。
师父选在一个前所未有的时机,于蓬莱证道。
他亦要在这一天,于现世镌刻陈错的道痕。
可是此处战场厮杀方酣,点亮「鬼宿」的师父,却离奇地消失了!
不见其成,亦不见其败。其道途,其气机,完全的消失在天地之间。
他以师徒之间独有的秘法感应,所感却为空。这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
他本能地抬头望天——
那张羽在积尸气星云里翱翔的幽黑色凤凰,如同黑曜宝石所雕刻,美丽而高贵,仍似山海境当年。
他窥探的当然不是这浴尸气而盛大的伽玄,而是伽玄所代表的,那位近乎无所不能的存在。
祂……于这一步有所预计吗?还有怎样的布局?
「未见其成,便以败局视之。不能等天师了。」理国中军大帐里,姬伯庸遥望景国军容。
理国用以「破隙」的锐军,虽则一支支的消融在中央军阵里,没有掀起波澜。但轮番强化后的疫尸兽军,毕竟牢牢抵住了中央军势。
再加上青厌强压姬玄贞的骇人威势,场面上元央大理似乎未落下风。
姬伯庸的忧虑却并没有散去。
他的手按在行军虎符上,终是道:「动手吧,青厌。勿忘前约,今日为你……释枷!」
哗哗哗——
螭吻桥万军上空,正拥抱现世的青厌,身上忽然有虚幻的锁链显现,一闪即崩断!
本就气势煊赫的他,这一刻更是尸焰滔天。
滚滚粘稠的白焰,烧得空间扭曲,显现层层蜃影。那蜃影中闪现的,都是历史上凶名赫赫的尸修。偶有几滴流焰坠落,即能烧出大片的惨白灾地。
青厌仰天长笑:「何来天地广阔,方证我心自由!」
他一拳将身缠明黄大旗的姬玄贞轰落大地,使之在具备不朽性的螭吻大桥上,都嵌出一个清晰的人形。
却不趁势杀之,而是反手成抓——滚滚煞云被强势推开,半透明的尸气聚成大手,竟将云中振翅的幽黑凤凰……抓在手中。
又张口而吸,将那扑落人间的「积尸气」,尽数往腹中吞!
伽玄疯狂挣扎,却为国势所缚,为尸气所缠。
阴冷尸气如群蛇攀游,从伽玄黑宝石一般的眼睛,和藏于细羽的凤耳中钻入。
「不!你不能这么对我!我乃元央大理护国上师,我是山海道——」
它发出尖锐凤鸣,可一张嘴,尸气之蛇又疯狂涌入。
尸气于它本是大补之物,前提是这些尸气不曾被尸祖沾染过!
来自青厌的尸气,正在疯狂地同化伽玄,将其吞食。
伽玄几乎一落到青厌掌中,就在疯狂地缩小——那正是被食用的过程。
当今元央大理,是尸道最昌之国。
当下的景理战场,是尸气最重之地。
这「舆鬼」行天,「积尸气」倾流人间之时,正是一场无比盛大的尸道仪轨。
又有当世最强三尸聚首。
天时,地利,人和。
青厌要吞下这两尊走向巅峰的尸君,助力于停滞万古的自身,迈出那最后也最艰难的一步。
姬伯庸建立元央大理,并不只是要成一个黎丶魏之国。
他也要有一尊超脱在背后,真正没有短板,可以放手争六合。原本以「理」为道路的宋淮,是最好的选择。
但东海波谲云诡,超脱不可测度。即便谋胜天下,也不能说终如预期。
宋淮那边既然暂不见成,也只能做最坏的打算……便释枷青厌,推动祖尸成就。
青厌成道,不仅为理国举一超脱。还可以一举打破凰唯真对峙姬符仁的平衡!
凰唯真当年归来即杀【无名者】,当下青厌跃升,联手对敌,未尝不可以诛景文。
这尊青帝尸身生灵而修证的祖尸,早就有了超脱的积累,只是当初「天下罪之」,被硬生生斩断,不得不逃往混沌海避难。
如今被俟良唤醒,为元央所请,于这现世战场再续旧途,亦是如宋淮登证一般,处于万古难逢的良机!
只是前一刻还并肩的战友,下一刻便互吞为资粮……三尸当合。
天目峰顶,崖边青石,司玉安悬茅草于腰,正襟而坐,遥望此景,只是一叹:「大道独行,是斩绝同行者之故——夏襄虽死,言胜于今!」
之前范无术来天目峰拜访过,热情勾勒元央大理的宏图。
前几天在汴城,梁国公爵黄德彝也慷慨陈词:「六合一夕起,宗门不自安。值此天下大争之时,梁国伏于荒草,视于天下,未尝不可以蛇化为龙!」
剑阁和暮鼓书院若是全力支持梁国,的确也是不小的声量。
只是……
「霜容,封山吧。」司玉安平静地道:「我有一剑,呼之欲出,当坐养也。」
司空景霄战死神霄后,已成为剑阁下任阁主唯一人选的宁霜容,此刻正行于天地剑匣,闻言不语,只是秋水在眸。
于是「天门」合。
发生在景理战场的这场跃升,替代了消失的宋淮,成为这场关乎不朽的盛大戏剧的又一主角。
在抓食伽玄的同时,青厌另一只手也没有闲着,隔空探爪,精准掐住了鱼琼枝的脖颈,将她从禅房中提出。
那好不容易排上队的男人,还挂在她身上,像条白花花的肉虫,浑不知天地为何物……自也化于尸气中。
正猛吞尸气,大益自身的鱼琼枝,骇然睁开双眼,远远瞧着正在飞速靠近的青厌,一时尖声:「祖尸,抓错了!我是自家尸啊!」
青厌走在跃升的关口,倒有闲心回她:「错不了。振兴尸道,除你我之外,还能有谁?」
「陛下!圣上——」琼枝百般挣扎不得脱,泣涕如雨:「我对您,忠心耿耿!我对国家,不离不弃!」
「我可是……安国菩萨啊!」
鱼琼枝长期在理国做的事情,是帮理国人极乐而止欲,以求人人圣贤。这正符合「追思人皇,逐日山海」的国策,靠近烈山人皇「人人圣贤」的理想。
谁也不能说她没有贡献。
她甚至是今日理国民心安定的最大功臣!
她所创立的欢喜宗,为理国发展贡献了巨大力量。
这些都可以成为她免死的理由。
中军大帐里的姬伯庸,面无表情:「便请你安国。」
「啊——」鱼琼枝在掌中尖声:「我布施于天下,怀慈于众生,赠尔大欢喜!今日天厌之,尔等岂不恨?」
她欲借欢喜宗,内乱理国,以求脱身之机。然而她的意志根本无法传达,她的声音甚至逃不出青厌的指掌。
青厌独举于万军之上,尸身竟有奇香,气息愈发高渺,左掌的伽玄只剩个拳头大,右掌的尸菩萨金身也迅速消融。
姬玄贞几番冲来,都被他驾驭尸气玄甲驱退。姬玉珉携【鬼神篆】,还在「阴阳坟土」里挣扎,虽鼓之欲出,仍然深陷。
应江鸿按剑,而姬伯庸遥峙。
「远古道修,参悟玄理。言则三尸九虫,人之大害。所谓三尸——奢欲丶食欲丶性欲,斩之长生。」
青厌死灰色的眼睛,渐绽琉璃光色:「伽玄华美,为其奢欲。我吞尸修而成道,是为食欲。鱼琼枝肉身布施,是为性欲。今合三尸,乃证不朽!」
可就在这几无所阻的关键时刻,他听得一声「啪」的轻响。
低头视掌,伽玄犹在,可右掌掌心所锢的尸菩萨,却炸成了一个泡影!
这段时间留在元央理国安抚人心的鱼琼枝,并非她的根本尸!
青厌循尸气而远眺,目光已落东海,恰看到那怀岛之上,青鳌礁旁,清平乐酒楼中,曾经齐国灵圣王与靖国公联手逐杀罗刹明月净的战场……于陵殊怜跃升过程里所视之旧日因果。
那遍地涂抹的彩色,忽然涌动起来,汇聚成一个清晰的人形。
其人面目逐渐明确,气质冰冷,寒眸藏媚——鱼琼枝!
罗刹明月净这具尸体的旧痕,最终还是被她寻到了……
什么时候?青厌心中生起疑问。
又在下一刻得到了答案——
前番鱼琼枝代表理国,观礼南夏圣文皇帝庙的时候!
这贱人从来就没有真心侍奉元央。在那时候就已经为自己留好退路,暗中和南夏总督苏观瀛做了交易。
元央理国毕竟根基浅,谢归晚使楚而投楚,鱼琼枝观礼而约齐……真是大树未倒猢狲散,天高海阔鸟各飞。
青厌抬手欲捉,却骤睁尸眸,即于东海,见一顶天立海的尊菩萨!
那尸气所化的遮天大手,在靠近东海的过程里,便如雪落火山,消融在半空。
怀岛上的鱼琼枝,飞身而起,在叶恨水所主导的封镇来临前,先已投出一枚令印:「我乃齐谍!为天子乱南域!」
飞于东海之上,她像一尾骤得自由的鱼。
以一种虔诚的姿态,飞落下来,跪伏在蔚蓝如镜的海面,跪在刚刚成道的海神菩萨前。
到了这里,她不用再逃。
在海神菩萨成道的这一刻,她已经安全。
挣扎在青厌掌中的感受,是她这么多年一直在逃避的恐惧。她不愿生死操之人手!
劫后余生吗?
不。是因为不够强大,又死了一回!
不要再如此了!
她泪流满面,又痴痴地看着那片天道紫竹林。
她五体投地,对着海神菩萨叩首:「大慈大悲的海神菩萨,奴愿胁侍神尊,求您!给奴一份机缘!」
于陵殊怜是禅也是神,兼二者而永证。理论上既有净土果位,又有神国尊席。
当然,要有鱼琼枝这么强大的胁侍并不容易。岂不见青穹神尊登证已久,神国之中,仍然算不得强盛。
真正的天骄,哪里都缺,更都不愿受制于人。
于陵殊怜垂下浩瀚的眼眸,看着伏地的鱼琼枝,了悟她的奢求——
她要做观世音!
那是姜望放手,而她翘首以盼的路!
她期望得到海神菩萨的支持,以尸菩萨为基础,得天道紫竹林托举,自此修行而前赴。或许是千年万年之后,才有机会尝试那一步。但这已是她辗转天下,看到的唯一一次可能。
「观世音之所以是观世音,是因其慈悲,非其耳目。」于陵殊怜漫声道:「你这样的人,就算能尽闻世音,又何益于天下?」
「您怜东国泪,我亦是东国人!」
鱼琼枝伏地而抬眼,美眸犹泪,满是不甘:「人活一世,一定要益天下吗?不益天下,就没资格活着?不益天下,就不配成道吗?」
离开东海,她必死无疑。不能得到于陵殊怜的庇护,她自问也没有未来。天下各方势力差不多都混遍了,已经没有地方给她再浑水摸鱼!
于陵殊怜已然得道,随手抚平死亡海域的波澜,使海啸不再起。祂亦眸如东海静:「你益不益天下,是你自己的事情。但你要是为祸天下,白日碑下,就要铺你的骨头。天道紫竹林里,也没有你的位置。什么《黄金锁骨菩萨经》——」
「那不应该怪我,要怪就怪这个世道!」
鱼琼枝双手撑海而抬头,死死地看着海神菩萨。面上艳色已不见,那眼中的不甘和执拗,几乎把尸气都消融:「如果好人可以活得很好,我怎么会不好?如果做一个好人就可以成道,我会是全天下最好的人!」
四月份是写不完了。
三不朽+六合战争+荡魔战争迭在一起写,线索过于繁复,详则冗,略则玄,深则渊海无尽,浅则一团乱麻,着实难以处理,没法一笔带过。
好在只剩最后一个剧情了。
我在想,要不要闭关一段时间,把最后一个剧情写完,再一起放出来。
……
下周一见。
第2821章 定武
伯庸举旗之时,天下响应,声援者众。恍惚神陆同帜,尽为景之大敌,山河变色,在此一举。
等到中央元央真个开战,诸强各举大事,黎雍自顾不暇……魏宋阻道须弥山,倒是成了景人强援!
好歹楚军是真的来了。
可同样到来的还有齐军。
楚国左光殊举【赤撄】北上,齐国王夷吾率【食牛】东来,二者相会于长河南岸,螭吻桥以东……默契地对峙起来。
苏观瀛治南夏,改府为郡,在具体的行政架构上已经有了很大的不同,倒是许多原来的名字还沿用。
齐军背后就是「虞沽郡」,「虞沽」挨着「长洛」,长河白龙至此而止。
之所以两军相逢,要用「默契」来描述。实在是这两支霸国强军,打得过于温吞。
变阵倒是极为复杂……军鼓密密如急曲,旗帜舞得花团锦簇,你进我退杀了半天,最后一个躺在地上的都没有。
考虑到要在虞沽郡作战,王夷吾特意徵召了一位本土将领——
虞沽郡人士,老山铁骑出身,现为寒山铁骑上骑督的郁新田。
当然他还有一个身份……前武安侯旧部。当初前武安侯誓言踏破天目峰的时候,他是随行护卫。
王夷吾知兵也。用这血火淬炼过的老卒为前锋,果然勇不可当——每每看到大楚左光殊的旗帜,就调转马头,【食牛】大军无可阻者。
【赤撄】对这员勇将也颇为忌惮,任其来去冲锋,竟无一矢相加。
河伯战车驰于云海,驾两龙而游水色。顶盔掼甲如从神话中走出来的左光殊,视那又一次拨马回头的齐军前锋而笑:「郁骑督真勇冠三军也!我看你该做那冠军侯!」
齐人得了景国的承诺,锁境东域,大飨盛宴,自然是没有在景理战场抛洒热血的决心。
楚人虽有保住理国这处苗圃的必要,但也并不想真的看到姬伯庸成为新的景国天子。能够挡住南夏这边的威胁,让理军安心决战,已算是尽了盟友的责任。
郁新田纵马未住,回身遥礼:「承左帅吉言!不过冠军之号,我可不敢当!」
驰马正掠过将台,台上与之错身的王夷吾,冷不丁说了句:「要不然武安吧。」
郁新田哈哈大笑:「武安马前卒也!」
左光殊遥与肃立齐军将台上的王夷吾对视,彼此面上带笑,眼中都没有笑意。
都知这短暂的暇趣只是泡影。
战争的残酷随时会到来。
真到了齐楚相争的时候……什么人的面子也不管用。
倒是站在王夷吾旁边的灵族童子,冲着左光殊挥了挥手:「左大帅,某曾有闻!公与武安侯曾约,翌日武安侯举兵东至,公挥师北渡,或将会于天京——」
他天真烂漫地笑:「今日齐楚相会,择日不如撞日,何不全了前约?」
这童子生得俊气,表情天真,声音纯澈。左手拿着一支糖葫芦,晶莹透亮,右手拿着一只放飞的纸鸢,如青雀游于天空……不像是来参战,倒像是来郊游的。
这样的一个孩子,无论嘴里说出什么,都像是玩笑。
要不怎么行军慢呢。实是骑驴找马,天下看迟。
王夷吾出征的时候,齐国还需要景国顶在前面,屹立不倒,承受八方风雨。等他慢悠悠带着军队来到战场……天妃已自星穹归来,齐国即将补完最后一块短板,情况又有不同了!
天妃若不成,齐国短时间内不再有补全底蕴的可能。那么这场战争要尽可能的久,最好六合征程无疾而终,为齐国计之于将来。
天妃若成,正在肃清东海丶匡一东域的齐国,未尝不视西而意动。完全有余力共天下分景而食!
「你就是灵咨?」
曾经的小公爷,也变成了今天的左大帅。他看着对面将台上的灵秀童子,饶有兴致:「你就对东海那么有信心?」
「中央天子龙游西极,放手东域待回身!事实上这是最后的窗口,东海败则东国覆,虑之无用。」灵咨一脸的小大人模样,十分正式:「所以我们不虑其败,只虑其成。」
「小小年纪,倒是敢言!」左光殊赞道。
如何敢说东海败则东国覆呢?好像东海若是不成,东国这么多人的奋斗,这么多年的努力,都将在姬凤洲的回身时土崩瓦解——诚然他左光殊是这么看待的,不意想齐人也敢有此言。
「奉灵人的孩子早慧,但毕竟只是孩子。」王夷吾脸上带着军人式的笑,眼中实无波澜:「左帅如何看待这戏言?」
这高傲严肃的东国上将,倒是很会带孩子。
【赤撄】和【食牛】若是就此联军,沿长河西去,于螭吻桥半击景军……的确是有灿烂的前景。
若是直接渡河北进,杀进中央腹地,战果更是可期。
只是……应江鸿何等人物,会完全地信任齐国,留下如此缺口吗?
左光殊不动声色:「我与他,当年也是戏言!」
王夷吾自顾道:「不久前,景国传书,与南夏总督议。要在贵邑城重启仪天观,投放一队当世真人所组成的锐旅,直扑理国首都。事后奉理于齐,景人不取分毫——他们说中央此战,只为正本清源,诛逆贼伯庸,无意南域之事。」
这场借道伐理,路引可谓昂贵。一旦景国如期灭理,齐国立旗义宁城,楚齐之间就将迎来最直接的碰撞!
「你们倒是有个好身位。」左光殊悠悠道:「左右逢源,都是鱼得水。」
「这不幸的身位,自今以后,就不会有了。」王夷吾说。
自齐武帝起,齐国就不曾被小觑过。
今时能够「左右逢源」,说明齐国在更大的威胁之前,被置后考量了……于景于楚都是如此。
在现世乱战的当下,这不能说不是一件好事。对眼高于顶的王夷吾来说,却不那么容易忍受。
立于战车的左光殊英姿飒飒,这张蔚然神秀的脸,似也是大楚华章的一部分。
他的凤眸是水蓝色,许多的讯息在其间荡漾着。
王夷吾的性格丶想法丶选择,对于灵咨丶对于这支灵族军队的整体认知……他不断更新着战场情报,也终于感受到了爷爷所说的「重量」——无影无形,而切实在肩。
此刻将在外,齐国在等他做选择。楚国接下来的外战态势,或许就在他一念之间。
个人的生死或许可以搁置,国家的兴衰却不能不掂量!还有这么多……跟着他同赴生死的兄弟叔伯。
而这样的选择……他的爷爷,他的父亲,他的兄长,都面对过。
想到这里,左光殊的眼神渐渐明确。他伸手握住旁边赤如血染的战旗,正要说话,忽然心神俱震!
须弥山上的不朽战争……已经有了结果!
他还在这里领军对峙于齐,须弥山外的楚之【恶面】,已经回撤,恶虎爬山的无径之书山……也静了。
左光殊定在那里,莫名想到了凤阳山。
他曾无数次复盘那场战争,也无数次地想像——当兄长浴血奇袭凤阳山,完美达成战略目标,回首却发现楚军主力已经溃败……那时候的兄长,是怎样的心情呢?
他就这么沉默着,掌中赤旗上的血色……仿佛洇进了眼睛里。
死去的是南域很多人痛恨的「暴君」,几乎将南境所有势力都敲打过一遍甚至好几遍的「戾天子」。
也是深刻改变了大楚帝国丶「革百代之弊」的「烈宗」……是他的亲舅舅。
而东海的祥光是如此刺眼,那位路断过去的于陵殊怜,以齐武帝时期的「自我天人」之姿,登顶今日永恒。
齐军将台上的王夷吾,身如长枪见其锋。灵咨所牵的纸鸢,都飘飘乘风仿佛活过来。
「大丈夫生于乱世,岂不放胆!吾愿胜吾祖,钧义伯亦当胜其友——便如所约!」左光殊拄旗而放声:「你我就此分别,此后千帆北渡。先至天京者,当以功酬王!」
王夷吾深深地看着他,只道了声:「自当勉胜!」
令旗迅速变幻,楚军缓缓后撤。
左光殊当然不会渡河伐景。
不是能不能杀到天京城的问题,而是局势已经变了——
永恒禅师登证失败,楚国短时间内也养不出第二个冲击不朽的人。
所以元央理国必须失败,这样山海道主才会站在楚国身后!还如之前一般,是楚地的永恒。
凰唯真这样的不朽者,不会有一时的爱恨。祂的理想,祂的道途,才是亘古不变的根本。
关于山海道主的理想,楚国朝廷会如何让步,那些都是皇帝表哥要决断的事情。
他左光殊作为前线大将,要做的事情……是用手里的这支军队,为楚国争取最大的利益,是要让皇帝还有机会做决断!
景国的仪天观,是不可能再筑于贵邑了。
但【赤撄】一走,义宁于南夏也不设防。在应江鸿和姬伯庸这种层次的对决中,袒露的腹心,将是姬伯庸无法回避的弱点。甚至到了必要的时候,楚军也不是不能回师入理。
轰隆隆,楚之战车如潮退。
南夏边境外的洪涌,就此分流。
可下一刻,雷霆惊响——
齐军将台上,王夷吾已经提起长槊,指着楚军的方向。
短暂的后撤是为蓄势,他身后驻马之灵族将士,已结成狂暴的姿态,如雷暴如山洪,向楚军倾泻而来!
真正的厮杀开始了,这是【食牛】亮出旗号以来,第一次真正毫不保留的冲锋。灵族天生的体质优势,结合齐国作为天下霸国的军事底蕴,构成此刻掩盖了长河潮声的狂流。
左光殊虽然早就做好了准备,令旗一挥,撤退中的楚军便即变阵。战车一横,即是铜墙铁壁。
但他的脸上,还是表现出惊怒,戟指于已纵马而来的王夷吾:「钧义伯这是何意?先言会天京者,缘何先负其言!」
两军交伐,争一个师出有名。
王夷吾不欲逞口舌之快,但也不得不做出回应:「小儿辈戏言也!待君伏于此槊,灵咨再同你好生解释!」
他一直以来在人们的印象中,都是顶尖的战术大师,而非陈泽青一般的战略名家。
但他捕捉战机的嗅觉,自是当世顶尖。
左光殊轻言北渡,必不成行。
只消站在楚人的角度想一想,便知楚人现在需要的是什么。
齐国为了不朽的底蕴,付出了多少?楚国当下对此的渴求,只会更加强烈。
在永恒禅师失败后,山海道主成为唯一的选择。左光殊甚至有可能亲自领兵「支援」义宁城,把理旗换成楚旗——
齐国并不在乎义宁城,不在乎姬伯庸。
元央理国完全可以如其所愿的失败。
只是在这个过程里,无论是楚国还是景国,都需要付出更多的代价!
这是他要把【赤撄】军留在这处战场的理由。
……
……
所谓「超脱坟场」的东海,在青厌眼中,不过一个澡盆。
第一个在东域建立起伟大帝国的姞燕秋,正是青帝的后人。
东域的山川湖泊,东海的岛屿连环……在这里生活奋斗的人,算起来都是他的晚辈。
尸凰乃最强的尸道造物,尸菩萨是最强的尸道禅修,而祭献自身将他唤醒的俟良,是有史以来最强的海族尸修。
贯通古今,将尸字定一。尸道源于他而终于他,这个圆满的循环,让他走向前所未有的强大。更胜于前,更近永恒。
可尸菩萨却脱身——
在最关键的时刻。在她被确立为三尸之性尸,成为超脱之鼎不可或缺的一足时!
「给我……」
青厌不敢,但又实在不甘!他向东海奔流的力量,已经消散在蔚蓝的波涛。但他遥伸向东海的手,还舍不得放下。
在青帝的尸体上觉醒,开尸道而应天理,生以不朽为途。所谓「超脱」,是他在上个时代就应当成就的伟业。
与他近似的苍天神主,可是开创了神话时代,悬照一片广阔历史……他却功败垂成,只能躲在混沌海里,利用【青生玄死照业律】与混沌的交汇,逃避被分食的命运。
如今借元央之邀,凭山海之势,光照旧途,昂然永证。却再一次止步这毫厘之外,他怎能甘心?
须知永恒的机会,不会一有再有。通常错过一次,就是永恒错过。
「尊菩萨!」
青厌谦卑作声:「东国是我苗裔,东海是我故居!得您永证遮护,我亦于心长安,万般感念!我拜尊菩萨,如义宁敬临淄,仰慕德行,愿为永好。我这尸奴,窜离神陆,妄登禅林,言行无状,扰了您的清静——我这就将她拿回,您勿见怪!」
齐人自称承于暘统,以辈分论,他是于陵殊怜应当挂起来供奉的先祖。今日伏低做小,愿附骥尾,这份谦卑,应被思量!
理国中军大帐里,面无表情的姬伯庸,放下手中的行军虎符,却是探手自皇宫里取来一封国书,丢到了面前的长案上……抬起一根食指,轻轻地敲了敲此书,笃笃脆声,便如叩门。
「元央天子请会东天子!」
他叩的是齐国的国门,敲的是紫极殿的编钟,是以元央天子之尊,请求与大齐皇帝直接对话。
从来两帝不轻会,一次会晤往往要有漫长的前期交涉。
他这么直接地敲门,毫无疑问是失礼的行为。也是把自己放在砧板上,给了齐帝狠宰一刀的机会。
但事急从权。
他知道,海神菩萨未必在意鱼琼枝的生死,放不放她丶给不给青厌吃这一口,只取决于齐国的利益。
所以他不跟海神菩萨谈,直接跟姜无华谈。
诚然苏观瀛和鱼琼枝在圣文皇帝庙的交易,已经说明齐人的态度,没有齐国的支持,尸菩萨断不能逃到东海——都说景国天下驾刀,恶凌诸国,一有机会,谁家又不是到处放火。
但他相信,没有谈不拢的条件。只要姜无华愿意开口,他一定可以给出让齐国满意的价码……只求这超脱门外,抬一抬手。
但是……
没有回应。
已证超脱的海神菩萨,没有回应超脱门外的青厌。
当世霸齐的天子,没有回应一个正在向霸国发起挑战的君王!
盖在长案上的那封国书,始终没有动静。
姬伯庸停下了叩书的食指,沉默看着这封国书的封面,仿佛跨越遥远空间,看到高阔的紫极殿中,那位怀袖不语的紫衣天子……旒珠如帘,掩盖了这位皇帝的表情。
宫门深锁,遂不闻这位君王的声音!
东海之上,尸菩萨泣拜于天道紫竹林。
她说的话没有什么道理,但毕竟不是谎言。
她并不享受恶行。杀人是为了夺宝,背叛是为了夺路,哪怕肉身布施于天下,也不曾真个沉沦欲海。
归根结底,这一路的算计与恶毒,都是她往前走的手段。
如果做好人就能成道,她现在应该是中山国第一大善人,淮城崔判官。而不是恶名昭着的仵官王,臭名远扬的尸菩萨。
于陵殊怜垂视于她,浩瀚的眼眸里,并没有多余的情感。
尸菩萨的哀切执拗,青厌的谦敬求道,和这东海的波澜没什么两样。
祂说:「举世浊,不可清。天下恶,善为魔。为祸人间能得道,则孽海成长河,世道之不昌!」
「我今得证不朽——愿许一个做好人就可以成道的世道。」
在鱼琼枝眼中骤然绽开的希冀里,祂的声音淡然:「但是你,不配迎接它。」
悬天之镜丶照海之镜的海神菩萨,在这东海之上,发出了新的宏愿。
其登证东海,已发大愿——「惟愿海波平」。
而当下这份愿力,更是「弘誓深如海」。
摇曳在天海间的那片天道紫竹林,于此刻发出朦朦清光。上承紫微之紫,下接禅法之金。
一幕幕急剧变幻的光影,描述着关于此愿的故事。
有鲲鹏天态游其间,能见历代林中坐禅者。
不独洗月庵。
枯荣院里,代代高僧绘极乐。
青石宫中,慧觉者投来觉知一切的眼神……
在这里发生的故事,幕幕如昨。
那以仙师之剑护身,以仙帝之躯永恒的姜望,缠白而披紫——自割其目,自削其耳,以「观世音」之声闻,还于阿弥陀佛!
此后见闻重修,每一次目见声闻,都归于自由意志。
于陵殊怜在今日探手,祂的手探进东海,也探进天海,探向过去——如同水中掬明月,掬出那一对晶莹的耳朵,那一双流血的眼睛!
然后将这观世音的耳目,投进天道紫竹林。恰如日月落其间,又有星光倾如雨。
海神菩萨立东海。
而紫竹林中,有宏声曰——
「我行菩萨道时,若有众生受诸苦恼恐怖,无依无靠,若能念我丶称我名号,我必救度,若不尔者,终不成佛!」
这一刻,竹生无限高,竹影无穷紫。
这片天道紫竹林,生长在东海,也生长在天海,亦在每一个有生之灵的心中!
遂成……【海上观世音净土】。
行善积德,入此门来。
姜望放弃的观世音果位,鱼琼枝终不可及。而阿弥陀佛将其空置,海神菩萨今日奉举。
并不是奉举哪一个具体的人,成就观世音。
而是以天道紫竹林为核心,奉举这一座【海上观世音净土】。
等一个真正的大德之士,在救度众生后,入主其中。其必历劫万千,完成十二大愿,「寻声救苦」,而后成道。
若要简单理解,亦不妨视同鱼琼枝所言——「做好人就可以成道」。
此如义神!
是导人向善之功业。
鱼琼枝痴痴地看着那片天道紫竹林,它变得很近,可也更遥远。它是一条切实可行的不朽路,可这条路于她是穷途!
「尊菩萨!」她泣声:「您既怀慈天下,为何独独否我?这观音净土,自今而后众生都行得,独我不能行?」
于陵殊怜抬手奉举,真正将这片净土,送入天海,送进众生之心:「不是我否定你,也不是这片净土否定你。否定你的,是你过去的恶行。你是众生所受之苦恼恐怖,是众生无依无靠的根源恶意,你所行即苦厄,何来救苦观世音。」
鱼琼枝犹自不甘,或者说,她从来就不是一个肯放弃的人:「奴亦参禅,通读佛经!经有云,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我亦苦海回身,大彻大悟!您神通广大,功德无上,为什么不肯给一个机会?」
于陵殊怜终于地深深看着她:「你何曾放下?」
她的确可以做好事,做世上最好的好人。
但在任何时候,只要善行不再益于修行,她又会重新挥舞那把屠刀!所谓敬畏,不曾有过。心中之恶,从未放下。
佛家的「放下屠刀」,是自此以后,永无妨碍之心。
无论在什么时候,面对什么人,心中都无屠刀。「恶念永绝」,才是佛的境界。
鱼琼枝张了张嘴,终究无声。她依然伏地,依然在天道紫竹林前,只是永不能近。而身上的冰冷皮肉,渐渐有石色。
尸菩萨坠入天海,成了石菩萨。
完成了【海上观世音净土】的海神菩萨,只对着临淄的方向,轻轻颔首,以敬天子:「奢丶食丶性三尸合道,是巨大的因果。我虽永证,不愿轻涉……今不杀,置也。」
鱼琼枝跳到东海的这一步棋,是南夏总督苏观瀛所落。苏观瀛代表的是齐国朝廷的意志,于陵殊怜在这里收尾,也要给皇帝一个结果。
海神菩萨护道观世音菩萨,就如原天神护道义神。不同的地方在于,原天神的责任是「他求」,海神菩萨的责任是「自取」。
是摘阿弥陀佛所怀之因,取姜望所斩之果,舍下自己培育多年的天道紫竹林,为众生种一片功德林,也为东国留一份福泽。
从始至终,祂并不理会青厌。
可青厌的道路,却因此永失了。
门里门外这一线,是他永隔的天堑。
他宁愿海神菩萨直接捏死鱼琼枝,这样他还有机会另养一「性尸」,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卡住道途,如鲠在喉!
他的尸身仍放奇香,他的气息仍然强大,可他竟然闻到一缕朽意——他知自己终将腐朽。
「伯庸!」他喊道。
中军大帐里的元央皇帝,手覆国书终不语。
帐中待命的范无术,投来担忧的眼神,那眼神不止担忧——
宋淮失音讯,青厌道未求。您也像那位强忍丧父之痛的楚国皇帝一样,只能依靠凰唯真吗?
元央大理,本就全面靠拢凰唯真的意志。但是否只剩凰唯真的意志!
姬伯庸抬起眼睛。
跨长河北来的风,掀起了帐帘,仿佛那无所不在的一角风流!
在范无术的注视下,理国的皇帝忽而笑了。笑得有几分释然。
掀开的帐帘,带来的不止是风。
还有随之而来,一道明朗的谒声——
「今天下大乱,列国交伐,百姓离苦。有元央大理,追思人皇,逐日山海,以法治国……古今圣德,昭于烈山。天下之治,莫不于此!」
「法家胥无明,率天净国法家弟子,特来襄助大业!」
法家言出即律,随之改写的,是正在激烈交锋的景理战场!
蜚疫尸兽军在刚开始显露巅峰姿态的时候,的确给景军造成巨大的杀伤。但反应过来的景军,很快就稳住了阵型。
姬玄贞孤入万军斩敌首的时候,景军也开始反攻。等到青厌跃升受阻,那柄中央军势所形的「大剪刀」,已经剪到了螭吻桥南!
尸军并不知死,所以一路堆下的都是腐肉。随军的道士施展秘法,景军沿桥种下食腐食灾的朱红道花「吞厄罗」,随着战线往前推动,将今日的螭吻桥妆点得鲜艳。
从天净国赶来的法家弟子,施展种种「律令」,第一时间稳住了战线,将吞厄罗花的朱红花海,推回数里——但他们的意义不止于此。
这是天净国有史以来第一次干涉现世斗争,仙宫时代不曾有过,宗门时期也不曾有过,道历新启以后,法家更从未真正表态支持哪个国家。
法只是法。天下学法,法用于天下。
而今天,姬伯庸在这场举世瞩目的战争里宣称——
元央大理的「理」,是烈山人皇理想国的「理」!
在那高渺不可测的天穹极处。
代表凰唯真的那一角风流之侧,是代表「法」的高冠博带!
「青厌!」
中军大帐里的元央皇帝,已经提剑走出来:「未举永恒,你就不知如何战斗了吗?尸修存世,亦言『天不许』,朕岂听之!打赢这一战,朕陪你继续走!」
云巅之上,百万景军兵煞汇聚之处,应江鸿淡漠地俯视战场,只是随口的几个指令,便不断地改写战场。理国苦心编织的尸军攻势丶疫煞攻势,乃至现在的法家攻势,全都被他对症化解。
见得姬伯庸终于出帐,他也只是随手解下大印,递给了旁边的冼南魁——「不求速胜则必胜,将军自为之。」
而后,将希夷拔出鞘来,就此跃下云巅。
那汹汹如海的兵煞,被他猎猎的身姿牵动,如随他天倾!
人来天低也。
同样是在此刻,屡次被击退,甚至被生生「种」进了螭吻桥的姬玄贞,终于再一次扯断身上的尸气锁,又一次翻身出石镇。遍身是血,但面无表情地杀向青厌。为国也,此身不死,此战不歇。
而更有惊虹一道——
姬玉珉已经杀破了失去青厌支持的【青生玄死照业律】,杀出「阴阳坟土」,指夹【鬼神篆】,复向此边来!
青厌一把将掌心的小小黑凤丢进嘴里,嘎嘣两口就咽下。
「嘿!」他的七窍同时起黑烟!将双拳一握,黑烟之后焚白火:「我开始有点喜欢你了!」
……
……
奉举兵家的陌国,已经从历史中抹去。
《史刀凿海》里只有一笔「秦景战于陌,空其国」。
曾经让庄国许多将领望之兴叹的定武城,现在只剩一座深不见底的天坑。其显于幽深,而泛起白雾,有如一颗正在黑白之间变幻的棋子。不知谁人,以此落棋盘!
天坑的两边,北边是披着红白青三色龙袍的姬凤洲,南边是一身玄色龙袍的嬴昭。
乾坤游龙旗和玄天旗迎风招展,终于……王见王!
在那如天幕展开的旗帜下,威严肃重的嬴昭,平静地看着对岸:「犬子顽劣,一向眼高于顶,小视天下英雄。有劳中央天子亲自敲打,叫他受益匪浅——朕不知如何致谢。」
都说楚烈宗是熊义祯之后,楚国功勋最着的君王。那场确立国运的河谷大战,却是他嬴昭作为最后的胜利者。
扶起黎国的是他,建立虞渊长城丶永镇修罗的是他,履极以来掌托国势丶将秦国一步步推到如此高处的是他,引军而来,亲决姬凤洲的也是他。
他付天下于太子,不代表他没有六合的信心。他只是尊重太子的力量,让国家可以无所顾忌地疾驰——他与姬凤洲不同的地方,在于他不会浪费一分一毫的力量。
若他是姬凤洲,他不会自剜其疮,他会让一真道消耗在六合的战场。
「普天之下,莫不王土!嬴武勇烈,朕亦视为子侄,何辞辛苦?秦皇若是累了,亦不妨暂歇。」姬凤洲波澜不惊,身后的景国大旗鼓风高扬,旗上游龙仿佛已经活过来,正窜游云海。
「长辈教训晚辈,理所应当。」秦天子往东边看了一眼:「你的伯祖正要教训你,你怎么避而不见,跑到了这里——莫非也是小杖受,大杖走?」
现世乱局,风云激荡,一切都变化得太快。在极短的时间里,许多足以改变现世进程的大事,发生又落幕——
熊稷死,宋淮失,于陵殊怜登证,更举【海上观世音净土】,青厌止步!
而关于魔界的永恒变革,还在推进中。
当下随着法家入场,南域的局势已经不同。
元央大理自此以后才真是有了角逐六合的资格!
得到显学的支持,不仅高层战力进一步跃升,元央仓促举旗所欠缺的中低层力量,也立即得到补足。
更重要的是,在宋淮迷途,青厌道缺后,姬伯庸仍为理国找来了新的不朽底蕴。
当然这也意味着……
道门三脉永远不可能再支持他。
可姬伯庸真的还需要吗?
悬照万古,久不履世的道门三尊,和新近永证的法家超脱,究竟谁更有益于六合大业?
姬凤洲微微地笑:「小杖受,顺其心意,是为敬也。大杖走,不使有憾,亦为敬也。」
他看着对面的老对手:「敬非软弱,孝非愚也!今你我履为至尊,举则无上,视之六合,犹然看人颜色。为君之贵,何至于此。朕亦憾,亦为嬴兄憾之!」
「景皇这话,朕倒是听不懂了。」旒珠之下,嬴昭眼神莫测:「未闻中央孝治天下,元央皇帝还在等你见礼——君应有憾,为朕憾则不必。」
姬凤洲没有犯错,可眼下六合战场上的局面,却大不利于景国。
他亲压强秦,可秦国并非可以轻易啃下的骨头。
而他暂且放手的那边……
于陵殊怜已经登证的齐国,得到法家支持的元央理国,哪个不是心腹大患?
嬴昭自视有巨大的心理优势,故而不去理解景帝的弦音。
姬凤洲见此,索性直接道:「天下大乱,宵小猖獗。嬴兄不如暂退一时,待朕扫清庭院,拔尽荆棘,再于新安,诚待西客!」
嬴昭静视于他:「朕岂言退?此西境也!」
当下大秦并无腹背之敌,中央却与天下相争!这场大战,更重于河谷,秦国是绝不可能退缩的。
「好!」姬凤洲说着,伸手一横,探入虚空,而竟慢慢取出了一卷……玄黄色长轴!
他直视嬴昭:「朕欲与嬴兄为君子之争,胜则全嬴兄宗室,败则拱手奉于六合!君以为……如何?!」
嬴昭在这一刻,终于明白了姬凤洲的设计。
他沉默片刻,轻轻一笑:「不如何!」
「秦皇短视,叫朕叹惋!」姬凤洲似乎早就预知了嬴昭的态度,只将手中玄黄色长轴高举:「朕与天下约——」
「惟天为大,四时所以咸宁。惟人永昌,三才遂有嘉图。」
「天下非战不一,山河未血异色。你我志在天下之君,肩负黎庶之主,履则至尊,何尝不悯,虽举刀兵,恨伤神陆!」
「古往今来,超脱世外。六合一匡,是为人统。」
「朕敬永恒,亦怀天下。道主有超脱共约,免以末劫降世,不使神州陆沉。朕等何不效之,即以超脱共约,约六合于超脱下——举凡超脱之力,不可用于六合,违者天下击之!」
「如此各举其国,共照神陆。为现世长安,人族永昌!则朕败也敬天下英雄,天下翘首是六合明主!」
他手中拿着的是《昊天高上末劫之盟》!他要把超脱层次的力量,扫出六合战场!
为什么放手东齐,使得齐国兵迫蓬莱岛,忽略了于陵殊怜登证的可能?为什么青厌跃举永恒,应江鸿却不慌不忙?
因为从一开始,姬凤洲就打算把超脱存在,隔绝于六合战争外!
中央帝国有姬凤洲举国势超脱,有李一驭一真遗蜕超脱,有三位道尊超脱,还有那位大景文帝。
这份盟约限制最大的,是中央帝国自己!
可也正是如此,才昭显了姬凤洲无敌于天下的信心。
对嬴昭而言,这份盟约也是有大好处的。
即便秦太祖不曾干涉国家,即便秦太祖是个善于「成全」的永恒者……剥离超脱者的影响,于他也是有利无害。
身为帝王,岂甘谁下!
但嬴昭还是不同意。
原因很简单——
当下他正在和姬凤洲王者对决。在六合道途禁绝超脱,可能对他有好处,但对姬凤洲的好处一定更多,因为姬凤洲是首倡者。即便囿于信息不足,当下还看不到姬凤洲如此选择的原因。但选择却是明确的……凡是对手支持的,就要坚决地反对!
然而姬凤洲何其果断,直接举约,请天下表决。
更准确地说,是请能够影响九龙捧日永镇山河玺的帝王丶能够切实改变现世格局的君王,参与此议!
只有加盖了九龙捧日永镇山河玺,才能真正完成这场六合战争里的「超脱约书」。
如果是一开始就拿出这份约书,其势必不能成。
但在天下乱战至此的当下……
「景皇担责天下,朕亦嘉之!」
冰原之上,唐宪岐抬枪指向对面的洪君琰:「一枪沉陆,太伤天和,虽冻肉硬土,朕亦不忍!」
荆黎已经开战。
完全释放杀力的军庭帝国,展现了天下无匹的锋芒,就像唐宪歧手中的点朱枪,一往无前,无阵不破,一头扎进了冻土!
黎国一开始就采取守势,打算用广阔的冰原雪地,拉长荆国的补给线,消耗荆国的国势。
洪君琰甚至喊出了「决战极霜城」的口号,要把荆国这头猛兽,拖死在雪原。
可军庭帝国的兵锋实在太利,他们推进得太快,以至于洪君琰不得不亲自出手阻敌,以为后方争取夯实阵地的时间。
遂有此刻,两帝之会。
洪君琰的雪龙袍,如风雪咆哮在天地之间。
唐宪歧的七彩缀星衮龙袍,辉煌迷离,如同雪地蜃景。
他当然知道,剥离超脱者的影响后,才是这场六合战争里,真正无所顾忌丶真正残酷的时刻。
可荆国岂惧战争!
姬凤洲提出的这份约书,简直是为荆国量身定做。
他毫无疑问地支持,甚至可以远远给嬴昭一枪,逼秦皇支持!
洪君琰更是放声长啸:「履极至尊者,当履至责!景皇之言,何安朕心!」
举国都抬不出超脱之力,他如何不约?
姬凤洲早说这话,他都愿意为之代笔!
唐宪歧一枪便搠来:「有你开口的余地!」
楚国才失永恒,更没有不同意的道理。
皇极殿里,熊咨度幽幽叹声:「国师啊……即便是一块带毒的糖,朕也只能咽了。」
世自在王佛庙里的梵师觉,眨了眨眼睛,没有说话。
而天子洪声:「楚如此约!」
临淄紫极殿中,大齐天子怀袖而抬眼。
于陵殊怜淡笑:「皇帝自决耳。超脱之战,我无所惧。」
大齐天子礼道:「尊菩萨视齐千载,劳心百代,也该歇歇。且于雅座闲饮,待朕炊烟!」
他又抬声,声扬神陆:「便与景皇约!」
至高王庭里,当代牧皇正在翻阅一封羊皮古卷,闻言只是笑了笑:「为君者顾虑万民,总归是不会错。景皇此言,大牧证之!」
最为激烈的景理战场,姬伯庸终于同应江鸿接锋。
两剑相错,分阴阳,开天地!
骤闻得来自西境的约声,姬伯庸一声长叹:「姬符仁啊,朕今日才见了六合之姿!也有人用你如拂尘,弃你如敝履。」
随即又大笑:「当年坐朝,不见英雄,今与英雄争,快哉!元央大理,当如此约,即以超脱之下,永证六合!」
对元央理国来说,宋淮,青厌,法家,其所代表的是三种不同层次的制约。所以姬伯庸的选择是自前而后,亦是为了六合不得不取。
姬凤洲这份约书,在事实上是帮助了他!
至此,天下举则超脱之国,都应景约。
秦虽拒之,不能当也。
于是长河遽静,九龙捧日永镇山河玺出,在那卷玄黄色的长轴上,盖下了六合征程的玺印!
此即……「定武之盟」。
既是定武城原址上签订的盟约,也是这场六合战争里,「限定武力」的盟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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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五见。
第2822章 天子不咎
「伯庸求释迦。」
「琼枝求释迦。」
「青厌求释迦。」
蟠龙玉柱如举天穹,日月星辰盖以为顶。帝座上气质温润的男子,以食指轻轻敲击着扶手,如咏叹般:「释迦不可得,须知所求本是枷!」
风云变幻于祂掌中,倏而为龙虎形。祂慵懒地笑。
「天净国和三刑宫……不是一回事。」
「如果看到一个胥无明,就把整个法家当做敌人,那才是如了伯庸的意……」
说到这里,祂抬起微微发福的下巴:「我这位兄长,让你很为难吧?」
大殿中央竖有一座画屏,立在殿门和帝座之间,如同照壁。
多方开战的中央天子,正在定武天坑,同秦皇对峙。此地徒然画屏留影——
负手临渊的帝者,只留一个背影在画上,暂且没有声音。
姬符仁高坐而自言:「他从来就是这么自以为是。得天独厚,心想事成,竟以为天命不改。偏锋狭量,一刀之才,却自视天子之剑!」
「从前做柴胤的刀,杀了龙狐,毁了抚妖大计。后来做道门的刀,妨了太祖。当年又做熊义祯的刀,阻止中央帝国一匡天下。现在做熊稷的刀,动摇大景正统。之后还要做法家的刀,刑矩天下……」
锦服微卷,他轻有嗤声:「法家那套要是走得通,当年薛规也不会死!」
画屏之上,这时才有姬凤洲的声音:「我从未见伟大如您,这么长篇累牍地评价一个人。」
「毕竟是给你带来麻烦了。」姬符仁轻轻地往后靠:「我这前人……于心有憾。」
姬凤洲的声音如同春风细雨,落下来给人一种『一切正好』的感觉:「说起来,这是朕的问题。是朕在内没能调和阴阳,既往没有处理好历史遗留。竟不察三家之恨,尚未终篇,又不知地宫宝室,囿在无期——轻腠理之疾,终有膏肓之痛!才叫伯祖举旗大理,裂我道国。」
「天子雄略神州,气吞山河。现今说这样的话,是要我列举你的桩桩功绩,为你正名么?」姬符仁说。
画屏上的帝者道:「善战者无赫赫之功,朕却要频频举于大事。这何尝不是能力所限?」
姬符仁语气幽微:「你这是在怪我。」
画屏上的身影就此淡了,就像那个背影已经离去。只有一道平静的声音,绕转在空旷殿中,久久不去。
他说——
「天子不咎。」
画屏如一扇推移的门,推走了当代中央天子的背影,最后振翅为一只尾携云气的青雀,飞出了大殿……陡而往上一窜,越过殿前的竖匾,穿进那渺渺的皎云中。
竖匾之上的几个道字,似为这云气所扫,焕然一新。
其曰……
「天帝宫!」
……
……
宫门大开。
宋淮戴着只剩几绺彩线的天道冠冕,立于巍峨的宫门下,彩线上所静燃的造化火焰,照亮了他复杂的表情。
上方竖匾所刻的「太阳宫」三字辉煌灿烂,如他在【造化洪炉】中所看到的昭日——有那么一个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已经跃为永悬之日月,矩理于诸天。
可天风迎面,叫他清醒……
他苦心等待【造化洪炉】,意欲焚尽道毒,炼身为日月圆满。可最后得到的,竟是这样一场「造化」!
一直到长旅跋涉的最后一刻,他都不曾想到……跳出永恒的那一步,竟然跳进了前所未有的「劫空」。上未及超脱,下不见来路,去之不可,归之不能!
是季祚吗?
还是抬剑放生龙佛,顺便将季祚放回来的蓬莱道主?
抑或七恨?
抑或本该是盟友的凰唯真?
宋淮的心湖之中,有一座湖心亭,亭下石桌一局棋,名之为「天衍」。此刻天机纵横!
棋局正在不断地演化,计以亿兆的棋子,在无垠棋盘上疯狂缠斗,黑白两条大龙,无限地延伸体态……而他眼前所见——
三百六十五位身穿金色官服的大员,正鱼贯而来,在望之辽阔的天白玉广场上,分成两列,齐齐向他拜礼,口称:「吾皇永寿!」
天道冠冕正在燃烧的彩线,骤静一时。
不安的想像,在这一刻演变为真。
追封姞厌倏为青帝丶书承诸圣的姞燕秋,从一开始就摆出不同的姿态,跟要开天辟地的景太祖姬玉夙,站在不同的生态位……故而暘国的官服,最有近古之风。而景国开朝时候的官服,相较于近古,是处处求新。
写出《近古文龙考》的陆以焕,是他挚友。他如何认不出这些代表「日出之国」的官衣?
而他垂眸自视,身上这身冕服……以青色为底,缀以灿金色的太阳纹,简约丶尊贵丶强大,正是曾经照耀东土的青帝冕服!
这时有一位宦官拾级而上,碎步而急,但无声息地走到近前:「陛下,宫外有一个书生,他说他有事迟到了……现在吵着要进来。奴婢查过经筵名册,的确有他的名字。」
宋淮并不愿接受当下这个身份,可若剥离此冠冕,他更不知自己将沦落何境!
他面无表情:「那书生……叫什么名字?」
宦官低头看了看手中名册,再次确认没有错漏,小声而清晰地回道:「他叫……吴斋雪。」
「让他滚!」
宋淮几乎脱口而出。
可就在这个念头产生的同时,他的心脏也蓦地攥紧——冥冥之中有再清晰不过的感受,若真将这位名士拒之门外,眼前的这一切马上就要毁灭,他自己也将随之空无!
「宣。」他最后说。
暘国为了篡夺未来果位所举办的「龙华经筵」,已经举办了很多次,以前有过,以后还会有。
至少这道历一三二一年的今天,不是这场经筵的终篇。
要到一千五百年后,当下如日中天的暘国,才会迎来最后的毁灭……如灿阳坠海。
姞燕秋当年「倾东国之力,尽才智之士」,向未来发起冲击,做「龙华」道争。日削月割,同龙佛拉锯。
这「龙华经筵」作为【太阳宫】最辉煌的盛会,多年延续下来,在对「龙华」的争夺之外,也为暘国留下了数之不尽的人才——或许这才是姞燕秋所要的未来。
而要说今天这一场,究竟有什么不一样。
熟读《暘略》《暘书》的宋淮,并未从历史中找到回答。但在「吴斋雪」这三个字里,看到了答案。
昔日未至之客,今言未言之言。
那部佚失于历史的《鬼披麻》,或于今日,重现眼前。
而他宋淮,因为承载着末暘冠冕,被强行牵来此地,成为这段历史中的暘帝,主持这一场有吴斋雪参与的盛会。
他的永恒道途,为「太阳」注入了力量。正是他在蓬莱岛上丶在【造化洪炉】里的跃升,将太阳宫推到了这样的高度——于道历一三二一年,悬照古今!
熊稷是柴薪,龙香菩萨是台阶,他宋淮……也是资粮!
纵他志在算穷天衍局,一日未曾超脱,就一日身在局内……总在算中!
想明白这些的宋淮,只是抬了抬手:「既然人已到齐,经筵继续。」
在当下这个时间节点,这场经筵已经开了两天,很多论点都被提出而证错——从道历四十一年姞燕秋主持的第一场「龙华经筵」,一直到今天,这十年一场的盛会,已经举办了一百二十八场。多少饱学之士于此殚竭智慧,在「龙华」的讨论上,已经很难有新意。
而他从主殿走出来,迎接百官贺拜,正是结束了经筵暂休的「中场」。
已知自己亦是太阳宫里的「布景」,从永恒的高位跌落如此谷底,宋淮并没有怒发冲冠,掀桌而去。
他仍要扮演好暘帝的角色,在这场「龙华经筵」里,尽到暘帝的责任。
「理之悬世,如日则昭,如月则皎,如焰则长夜明丶凛冬暖。」
既来之,则安之,便会一会吴斋雪!
这时他忽然想到,历史上主持这一场「龙华经筵」的暘帝,是因国事不昌,少小即位。其托政于先皇所遗的四位辅国大臣,蛰羽十三年,却在及冠之后,挑动权臣相争,迅速掌控了权力,将四贼一举擒杀。其英明神武,重贤任能,在位期间大兴国势,可也英年早逝,薨于而立之前,其谥号……正是昭帝!
明德有功,烈而未久,谥为「昭」也。
一切仿佛在命中。
宋淮面无表情,但转身往殿中走——
他虽是从太阳宫里走出来,事实上此前并不在太阳宫中,而是在【造化洪炉】里。
这一次往回走,才是真正走进太阳宫!
后来的【稷下学宫】,他并没有亲自拜访过。整个元凤朝,那位圣文皇帝,从未驾驭它战斗。而是将它作为文教之宝,培养人才,镇压国势。
这座据说在齐武帝手上得以复原丶甚至更胜以往的洞天宝具,镜世台其实一直怀疑,它从来没有真正恢复。它是一张齐人蒙了千年的虎皮,直到掀开虎皮后,自身也已经成长为猛虎。
与之相近的赋予了更多政治意义和文教意义的宝具,还有牧国的【厄耳德弥】,秦国的【阿房宫】。
甚至于……他曾以昭王的身份,争夺过的【司玄地宫】。
因为无法展现全部实力,天道冠冕也要藏着,星占本事更不能暴露……被已有准备的阮泅所阻止。
一个国家的气质,往往由最耀眼的君王确定,也常常会和它们的镇国宝具相互影响。
譬如荆国之【点朱】,譬如景国的【三清玄都上帝宫】!
或许【稷下学宫】有教无类的文教风格,奠定了今日齐国长乐朝各族共存的政治基础。
那么【太阳宫】呢?
宋淮分开大袖,堂皇的正坐于帝椅,坐在这一刻暂且由他执掌的太阳宫中,沐浴着两千六百年前一匡东域的伟大帝国的光辉。
多年来,他代表蓬莱岛,坐朝于中央大殿。看着景国的皇帝呼风唤雨,掌托黎庶。如今他异位而处,忽然就对那位中央天子,有了更多的理解。
人总是自谓器量,但永远只能理解自己坐的那张椅子。所以需要日月行理,无情而公!
相较于「罔极无上」的【三清玄都上帝宫】,【太阳宫】是更辉煌的感觉。
他在中央大殿里,感受的是永恒的权力。而在此处,感到一种尽情燃烧的绚烂。
金衣辉煌的大暘百官,如诸神列坐。
参与本次经筵的名士鸿学丶百家宗师,渐次步入。虽都是天下有名的饱学之士,骤来此辉煌大殿,亦有几分……蜉蝣登天的感觉。
大暘之盛,真为宋淮所知。
当他做出扮演暘昭帝的决定,太阳宫也给了他支持。
那燃烧的火焰,已然凝成造化旒珠,为经纬彩线所串织,悬垂于冠前。
宋淮的视线往后落,越过那一个个在道历一三二一年颇具文名丶却没有给历史留下深刻印记的名字,落在人群最后。
吴斋雪来了。
吴斋雪不止一个!
宋淮的瞳孔微缩,双眸各视一来客——
两个吴斋雪都刚好跨过门槛,中间似有一条清晰的分界线,使之分据于两扇大门……各占一边。
一者黑绸凝肃转幽光,渊深难测。
一者白雪儒衫绣青梅,意气风发!
四月的最后一天更这一章,算是呼应月初,有始有终吧。
很多的线都要收在这里,很多读者有所期待的人,都想给个交代。
我是想一次把这部分写完,然后放出来大结局的。又怕卡着卡着,反而不知道怎么做。最后一口气泄了。
目前虽然焦虑踟躇,毕竟还是能往前走。
再写写看吧。
……
明天当然还是会有更新,但是字数会少些。
第2823章 真火炼魔
宋淮掌天道,据星占,当下更跃举无上丶靠近永恒,立于此般高处,还有太阳宫加持,扮演道历一三二一年的暘昭帝!
可以说在这一刻,他已是前所未有的强大。然而以目视之,根本看不出入殿的两尊吴斋雪,究竟谁真谁假。
这是……怎么回事?
心湖上的天衍局,棋子密匝,已敲得火光四溅。
黑白两龙如剑斗,执剑者即对弈者。向来坐在棋盘两边的人,身形慢慢显现,于这湖心亭,于过往漫长的时光。
身材高大的老者,此时执棋而悬。坐在对面的道人,以玉簪束发,手中抓着一把棋子,悬在棋罐上,眼前却不看着棋盘,而是怔然看着对面的弈者——
他们在棋桌上对视,在风乎舞雩的春郊对视,在很多个时刻很多个地方,一再地对视……是师视其徒,如父视其子。
当年当日,理衡城中!
跌落长街的陈算,仰首怔望。眼中有恍然,有哀然,有释然,唯独没有恨!
那一刻宋淮从天而落,与之对视,如在天师府内湖心亭。
「您是我眼中的第一弈者。然而古今豪杰,跃于棋外者众。规行矩步,胜不得这浩瀚人间……」
他们一起手谈了许多春秋。棋盘这一边的陈算,也从抓个棋子都费劲的总角童子,变成后来信手落子的太乙真人。
长街之上生机流散的他,只是吐着血说:「师父!您一生在【方寸】,我执剑于【方外】,执意为您争一线。可今日方知,唯我独在方寸中。」
「当年您在那么多蒙童中,选择了最孤僻的那一个,告诉我君子守穷,终岁不嗟,跟我说天机循常,唯算能穷……儿时手谈的那一局,我从来没有走出来……」
泛着铜锈的长剑,跌落在长街,哐哐当当。熙攘的行人,还在奔波各自的生活,匆匆忙忙。
师徒相逢于人海,相见于彼此。
最后陈算抬起手来,食指在前,五指如阶梯而错,缓缓举向天空:「所谓『必得天机一线』,这是我最后的所得,便还了您……这么多年的师徒情分!」
「大景永昌,太乙……数终!」
当年当日,宋淮抓住了那只逐渐冰冷的手。
而此时此刻,戴着天道冠冕的他。五指紧握,却只握到帝座扶手……灼热得如同太阳碎片!
事实上天衍局很久以前就只能自弈自演,他跟自己下棋,倒也不曾孤独。但后来有了陈算……这么多年来,只有一个陈算,可以有偶然的妙手,帮他把对局往前推。
理衡长街陈算最后的留赠,让这一局走得更远。
天机演于棋盘。一滴冷汗,自鬓角滑落。
「陛下。」近臣在旁边小声提醒:「该开筵了……」
宋淮面无表情,只抬了抬手。
于是近臣面向大殿,往前一步,高声道:「鳞虫之长谓之『龙』,服章之美谓之『华』,古往今来,昭日不朽,天下四方,飞龙在天——请诸位……试论龙华!」
这便是本次盛会的题。
由神都大员们提前议定,于太阳宫中封存相关记忆,今日才取出。
殿前的金乌香炉,点燃了一支檀香。殿中鸿学各有所思,他们将在香尽后,开始立论,彼此攻辩。
就连两个气质迥异的吴斋雪,也都没有说话。像是并不准备现在就改变历史,要让历史已有的陈论,再来一遍。
黑衣的吴斋雪负手而望穹顶星斗,颇有「居高小天下」之睥睨。
白衣的吴斋雪安然自若,抱臂不语,似已成竹在胸。
一切本该按部就班。
一切还能按部就班吗?
宋淮呵了一口气。「又是大暘辉煌,永恒不朽那一套。虽不出错,亦不出奇。」他轻轻地按着扶手:「陈腔滥调,朕已听得厌了!」
太阳宫中,骤静一时。
列座的金衣大员纷纷抬望,不明白他们年轻的皇帝陛下,为何突然就变了圣意。
须知这考题都是提前就拟好,皇帝也亲自批示认可,才会放到太阳宫里。在经筵已经开始的此刻,突然变卦,简直视国家大事如儿戏!
他们都是道历一三二一年的暘国重臣,各自的智慧性格都没有改变,对于所谓「圣意」,当然也有自己的反应。
但冥冥之中又有一种特别的感觉——
自己似乎应该对此感到意外。不是对皇帝的改口意外,而是对当下的整体感受……好像本来不会如此发展。好像人生的戏本,偏离了原来的故事框架。
可谁又看过这一生的戏本呢?
这莫名的空落,让人困惑。故一时都沉默。
唯有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陛下此言差矣!」
众金衣大员循声望去,只见太傅孟宣昂声正坐,言敲金玉:「持国之正,如日之昭,我泱泱大暘,恒照万古,何须求一『奇』字。持正者一往无前,取奇者每入歧途。您所说的陈腔滥调,正是多少年来的持国正论!陛下岂可不察?」
孟宣在历史上就是敢言之臣,直言谏君非止一回,会在这时站出来也不稀奇。而他还有一个身份……正是先皇所遗的四位辅国大臣之一。
其为明德朝太子太傅,在太子登基,东宫官署解散后,超擢为「太傅」,权倾朝野。
宋淮忽然意识到,道历一三二一年的暘昭帝,还并没有真正掌控权力。「擒杀四贼」的大事还没有发生。
何似于此刻他这个名义上的大暘皇帝,太阳宫之主,实际上并不真正掌控全局!
《暘书》之中关于这段夺权的记载非常简略,就连时间线都是模糊的,只笼统地说了句「弘治年间,擒杀四贼」——暘昭帝一共只有两个年号,分别是「弘治」和「丰阳」——至于擒贼的过程,更是一笔带过,只说「四贼乃斗,三日夜未止。夜召八侯入京,遂诛」。
整个记载都透着神秘,就差明晃晃地写一笔——此中有隐情。
而《史刀凿海·暘略》之中……
宋淮悚然一惊。他忽然发现,他正在遗忘那段历史文字!曾经镌于时光的文字,正在大片大片的消失,即便是以他的修为,也只能捞回只言片语。
他深深地注视着孟宣,直到这位正当年的太傅,面容渐渐改变……变得年迈了许多,五官疏朗,面色红润,冠带之下的长发,已经褪为银白。
在这道历一三二一年的太阳宫中对视,暘昭帝看着暘国太傅孟宣,宋淮看到了颜生!
天道冠冕之下,宋淮面无表情。
既然龙华经筵重开,现世唯一一位暘国旧人,岂有不赴之理?
早该想到的……
那位正在帝魔宫中同七恨对峙,岂会叫七恨轻易脱身来此间!
现世时序的颜生,正在万界荒墓里,代表宋国参与荡魔战争。
不得那一位点头,何以登至太阳宫?
昔日太阳宫中一场大火,烧掉了颜生对于未来的指望。满腹经纶的一代名儒,从此孤老书山。当下登来经筵,于此代行太傅之职,不知算不算……「重温旧梦」。
「先生,我总是读您的文章!今日之暘国,是你理想中的大暘吗?」宋淮问。
殿中唯一一个不披金衣而披青衣的官员——『起居注令史』都着青衣,以示青史不改——在自己的座位上,提笔写道……「天子问于帝师!」
颜生端正地坐在那里,手握一柄戒尺。旧暘的金衣,予他以迥异于平日的威严。他的眼神十分复杂,而口中道:「自然不是。但或许也是。」
不是。是因为他和他的太子殿下,还没有来得及创造他们理想中的大暘。道历一三二一年的暘国,也只不过是故纸堆里的风景,远不是他们当年所畅想的未来。
是。是因为此地正是太阳宫,当下正是「龙华经筵」,正是争夺「未来」的地方!
「先生多愁思,未老而先疲。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哪有什么或许!」
宋淮在帝座上一拂大袖:「跃于方外,飞龙在天。守于方寸,章天之华!便以此,再论龙华罢!」
皇帝拥有最高的权力,哪怕只是在名义上如此,那也是最高的「名」。至少在这太阳宫里,他可以直接修改考题,而不必先赢得同太傅关于「正奇」的辩论。
颜生抬眼看过来,那眼神非常明显——
你跟姬凤洲学到真本事了!
「微臣愁思为大暘,伤疲为天下。然而老不自以为老,为国多加餐!」颜生在三公的位置上站起来,迈步往殿中走:「既然陛下执意改题,臣请与论!」
所谓龙华经筵,皇帝为总裁,大暘三公亦是主裁之一。
现在裁判要参赛了!
颜生并不隐晦自己的不满,也不掩饰直面历史节点的决心。历史上吴斋雪没有到来,暘昭帝没有改题,作为裁判的暘国太傅孟宣,更没有亲自下场……一切都变了。
场上的金衣大员,目光在皇帝和太傅之间游动,未能解读二者穿越时空的暗涌,但也敏锐地感觉到,两位今日有些不同。
宋淮端正了坐姿,以示对帝师的尊敬:「便请先生,将这愁思予天下。」
颜生代表的是那一位,他肯下场和吴斋雪打擂台,有什么不好?
直至此刻,宋淮才真正感受到暘昭帝这一层身份的超然之处。换作其它的任何地方,他哪里能在这两位面前,坐山观虎斗?
他才感到自己不止是柴薪。在危险之中,还孕育着机会。
就像造化洪炉不止焚身灭魄丶炼道吞珠,还能生化万物丶脱胎换骨。
他接受暘昭帝的身份,履行职责,掌握权力。又借着这层身份,突然地更改考题,就是为了翻搅局势,寻找死局里遁去的一。
而现在,他似乎找到了……
倘若这两位就要以这场经筵分出胜负,作为出题者和总裁的他,是不是也会成为被争取的目标?
这么多年的天师生涯,他深刻懂得一个道理——
对错都不是灰飞烟灭的理由,没有价值才是!
……
……
荡魔战场上,颜生带着他的戒尺,已经消失了。
只留下一卷书,从空中跌落。
宋军固然一时群龙无首,魔军更早就是无头苍蝇。这局部的小小松懈,丝毫不影响整个大战场的胜负。
随军来镀金的原商丘治武所正巡使车光启,死死拄定宋旗,不停地呼喊周边宋军「向我靠拢!」
国相涂惟俭临行前再三嘱托——「此行益国,只要宋旗不倒,便是大功!」
无论局势如何变幻,他也只做这一件事……让宋旗在荡魔战场飘扬。
那本落地的书他也看到,本能地伸手欲接,却见奋笔疾书的钟玄胤遥遥一招,将此书拿在手中。
留在车光启眼里的,只有一闪而过的书名——
《红泥记》。
颜生先前持之为武器,扫出大片白地的书,竟是此本!
该说果然是旧暘时代奉书至今的大儒吗?拿一本普通的书,就有横扫魔界的威势。
宋国毕竟是有名的文教大国,车光启也是考出来的官位,自然读过这部经典。
《红泥记》的剧情很简单——
「中古时期,人们以红泥封信。
而这个故事的开篇,就是一位刚刚杀穿敌阵丶站在血肉泥潭里的将军,收到一封来自远方的信……然后拔剑自刎。
将军的亲卫拥近前来,发现信封上红泥早失。
许多年后将军的幼子长大,拿着这封当年的信,踏上远途,寻找父亲身死的真相。
整本小说都在探讨一件事——或许信上的红泥,就是脚下的血泥。」
「这只是一本普通的书。」剧匮投来严肃的眼神。
「它并不普通。」锺玄胤笑着说:「你说的是纸张,我说的是故事。」
主持着《荡魔演义》小说基础架构丶以刑电作为织书之索的剧匮,刑目已半掩:「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锺玄胤摇了摇头:「余季同是小说《红泥记》的作者,也是小说真圣虞周的学生。我有足够的理由相信,他写这部小说,就是为了隐喻那部佚名之书……但《红泥记》若是真的关切了那部书,又不可能完整地流传下来。」
「所以它一定是有特殊的解读方式……又或者它只是带了一点暗喻作为钥匙而已。」
他微笑道:「我想再看看。」
史家一以贯之的理想,始终是历史真相。
虚悬空中的《荡魔演义》,正微微摇颤,锺玄胤执笔的手……正在颤抖!
当四凤飞离,龙魔君提金瓜守在帝魔宫外,为荡魔天君护卫。当幻魔君于残面中挣扎着完整自我,当恨魔君重构三十三重天……
这部小说的发展,已经难以为继。
须弥山上坠落的永恒禅师,是超脱路上的失道者。
可他在跃升路上,利用对未来的窥探,无所顾忌地掠取优势,过度强化了他于《荡魔演义》所选定的主角……
导致剧情崩塌了!
「本该是九大主角联手荡魔丶彻底改变魔界的史诗。
后来却发展成如意仙丶云顶仙丶驭兽仙三强争霸的戏本。
再后来长寿仙和因缘仙又上演背叛和野心,万仙之仙站出来直斥驭兽仙为主导世界暗面的幕后黑手……成了一部阴谋大戏。
故事的发展越来越离奇,云顶仙死而复生,如意仙干涉现实。不再掩饰的驭兽仙,展现九万种神通,横扫九州!成为小说世界里必须要解决的大反派。
可本该作为终极目标的魔界,却在这个过程里,被主角们遗忘了……」
「驭兽仙以为只要不择手段地走到那里,他就能解决一切,事实上他什么都解决不了。到最后他都不会有走进魔界的机会。」
锺玄胤仍在艰难地执笔,但已对生出自我意识的故事人物做出判断:「即便小说家的圣物,蒲顺庵的文笔,还有你剧匮的架构……都救不了这部演义。」
在这样的时刻,他当然是遗憾的。
但是他看着剧匮笑:「何必这样忧愁地看着我。对于史家来说,生死不过文字的句读。能够参与这样伟大的战争,执笔这样一部宏大的故事……作为史家和小说家,我都足够满足。」
《荡魔演义》的失败,将会给这位执笔者带来最直接的反噬!
这是改写万界荒墓的巨大因果。
即便手持虞周之笔,悬举《左志勤苦》,有毋庸置疑的登圣武力,在《荡魔演义》失败的那一刻,他也不可能扛得住瞬息。
所以剧匮才会那么着急,要他抓紧时间,周圆此书,挽救这个崩溃的故事。
但锺玄胤已看透。
「小说是高度自洽的产物,外力的干涉必然导致冲突。对《荡魔演义》施加意志的,又何止熊稷?或许从一开始,路就错了……我并不是一个伟大的小说家,试图改写魔界的同时,我也被他人之笔改写。」
「现在我才明白,在某种意义上,小说家和史家的路是相通的——都需要不为外力所改的定力,才能一以贯之,兆字恒成。」
「此路已然不成,诸君另行别路吧!无谓再为我一人之生死,徒耗现世之气力。」
在最后的时刻他直接放手,将虞周的圣笔丢开,任由身前的皇皇巨着,散为漫天的飞纸,如群蝶翩翩。
璀璨仙光下,白纸墨痕,皆为陈篇。
「生既无憾,死有何悲!」
锺玄胤哈哈大笑:「吾命休矣!」
他虽大笑,而眼含热泪。
《荡魔演义》并不仅仅是他个人的作品,而是人族多少年来,对于「荡魔」的期待。
十篓废纸留一字,删删改改血作诗!
多少心血在其中,多少人为之奋斗,倾注了多少的资源!最后竟成了……一堆废纸。
锺玄胤的道躯,从执笔的手指开始崩溃。
然而在下一刻,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这只手很适合握剑」——锺玄胤正这么想着。无论多少次看到这只手,这总是他的第一个念头。
然后这个念头竟然掉了出来!
心中的想法,在如意仙术的推动下,演成了真。
下一刻,肩膀上的那只手,直接探进他的血肉,抽出了他的臂骨,并执之以为剑,往前一挥!
锺玄胤的眼中,看得到奔如洪潮的因果。
还没来得及为手臂的剧痛而呲牙,便见一剑而潮开。
这一剑,竟然将改写魔界不成所反噬的因果……斩碎了!
这时候耳边才听到熟悉的声音——
「不得不说,不愧是史学大家,很懂得如何在历史上留下深刻的剪影,最后的台词很漂亮。之后我若身死,当效左公!」
然后那个人又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他的臂骨放了回去,还贴心地用剑丝缝合了血肉。
锺玄胤活动了一下完好无损的胳膊,有些后怕地道:「可别乱说话,咱们还是要避谶……」
看着姜望故意投来的疑问的眼神。
他又轻轻地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巴:「呸呸呸,童言无忌。什么生既无憾,刚才说的不作数——这广阔天地,老夫遗憾颇多啊!」
「那就愿它少些。」姜望说。
锺玄胤终究未能在小说里改写魔界的本质。
但在书外,从帝魔宫里走出来的姜望,改写了他必死的命运!
「写字很简单,无非提剑为一横!对了。有个很重要的问题忘了问——」已经抬步往远处走的姜望,忽然又回头:「我懂文学吗?」
「你何止是懂!」锺玄胤鼓起掌来:「姜道主简直盖世文豪!」
「小说家就是喜欢讲瞎话。」姜望笑着说:「我的文学修养,最多也就前五水平。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
「过谦则近伪啊姜道主!」死里逃生的钟玄胤,此刻有迥异于平日的跳脱:「咱可是正经的史家传人,诚实是我的美德!」
「哪里的前五?」天空的『诸劫之眼』,传来了轻笑:「白玉京吗?」
《荡魔演义》崩溃了,关于万仙之仙的篇章,却被这枚劫眼吞咽。近千张稿纸,都如飞雀自归,混同碧色的游电,飞进劫眼中。
改造魔界能不能成,且是两说。该收的工钱,一个子儿也不能少。这就叫职业信誉!
唯独剧匮不解风情,投来严肃的注视:「你来了这边,帝魔宫那里……」
指悬玉皇钟的余徙,亦关切地看来。
姜望摆了摆手:「七恨自有祂的去处。」
这身形渐渐消失,如随纸蝶飞去。
剧匮以刑目巡魔界,接连两次改变魔界的方案都失败了,即便心性坚定如他,也不免感到一丝疲惫。
如此艰难的目标,真的能够在当下完成吗?
锺玄胤却是静静看着姜望离开的方向,忽然道:「今天是道历三九四六年,还有十四年,就是最新一卷《史刀凿海》面世的日子。」
剧匮看了他一眼,不明白这位老战友,为什么突然提及这件事。
锺玄胤道:「这段时间我帮先生整理文稿,突然发现一件事情——这一个甲子的当代历史,根本绕不开他。」
「他几乎存在于每一个关键的历史时刻。」
「不,应该说,他在每一次关键的经历里,都深刻地影响了历史,使之变成关键的历史时刻。」
他的语气郑重:「如果换我来主笔,我会先写道历三九零零年的庄国枫林城凤溪镇,一个婴儿呱呱坠地……」
剧匮隐隐有些了悟,但毕竟对史家的力量还不那么理解:「这不就是你写的传记吗?」
锺玄胤在很久之前,就开始执笔《太虚史记》,并以之为成道的方向。在这个过程里,也为太虚阁里的每一位阁员,都单独作传。
所以大家都一口一个「锺先生」,对他态度很友好。
都说某几个阁员脾气很差,锺先生可从来没遇到过。
锺玄胤摇了摇头:「《太虚史记》是从太虚幻境的创造开始写。但或许,我该从道历三九零零年的庄国枫林城开始写。」
这就意味着,以前他认为太虚幻境是改变世界的关键,现在他认为……姜望是那个关键。
剧匮一时沉默。
而锺玄胤继续道:「道历三九零零年,是最新一卷《史刀凿海》开篇的日子,也是他出生的日子。」
「他的出生并不是传说,但他的每一天都没有虚度。如果让他走完这一个甲子,完整地改写一段历史周期,他会走到什么境界?」
「超脱共约已经把他抬上了永恒,而他还在不断地往前走,不断推动历史……也许这就是他超越一切的路。我当提笔,助他证之。」
……
帝魔宫中并不幽冷。
七恨已赴龙华经筵,此地一霎变得明朗。
姜望已经回到了这里,正努力地还原出一张面孔的幻魔君,被他轻易地捏在手心——先前同剧先生摆手的时候,就顺便地把这位魔君请来。
他在对位限制七恨的同时,也被七恨所限制。
现在七恨去补全旧憾,于他也是难得的自由时间,幻魔君就成了那个幸运儿。
「姜道主!」这张假面疯狂变幻,无数次地拓展又崩溃,但还勉强挤出了一个完整的下半脸笑容:「我们很早以前,就在草原见过!」
「是啊。」姜望淡声道:「那次可把我吓坏了。」
「确实……仪容欠佳!」幻魔君勉强笑着:「姜道主原谅则个,眼下多有失礼。容我稍作休整,沐浴更衣,再来拜会……」
姜望随手一捏:「别太客气。」
立见魔气滚滚,如失火之烟。宫殿之中,响起幻魔君凄厉的惨叫,一起遽湮。
宫外立岗的龙魔君,手拄金瓜,目不斜视,从头到尾并不关切前同事一眼。但是掌心的汗,已将握柄濡湿。
「果然如此!」宫殿之中,姜望的眼中,有了一丝了然。
此刻在他掌心,不死不灭的幻魔君,已经彻底地消失了,唯有一小块残缺的面皮,如活物般扭动。
它的形状很粗糙,像一块拓片。其上有非常微小的道字,已经被岁月蚀得模糊,但还隐约能见——
「绝巅之限」。
果然……
这里是万界荒墓,是诸天的坟场。
根本不应该有生命。
魔是一种造物!
将这迅速风化的拓片随手丢开,又将两卷魔功——《至尊履极帝魔功》和《诸天魔帝尊赦录》——放到了帝魔大座上。
幻魔君还好好地坐在那里,并没有被真正杀死。超脱共约上签名的存在,不曾真个对他动手。
这两卷魔功,姜望已逐字读完。
两卷魔功,分别代表魔祖与赫连弘对于「帝魔」的表达。
魔功上的修行注解,则是宋婉溪视角所经历的魔界。
姜望读这两卷书,是从三个视角阅读这个世界。
他亲手推动的荡魔战争,接连两次对魔界的彻底改造,也在加深他对魔界的认知。
既读万卷书,也行万里路,知行合一。他越来越清楚地认知到——他阅读的并不是万界荒墓,而是「魔界」。是被魔污染后的「终末世界」。
魔给此世带来了怪诞的生机,魔也永远地改变了这里。
今日他集现世诸方之力,要变革这个位格如此之高的世界,但事实上在好几个大时代之前,就已经有这么做的了……那应当就是魔祖!
「仰之弥高啊。」
说着他伸出他的手,五指虚张,灿然有金焰,而后转赤,而后泛白。
站在大殿角落的宋婉溪,默然望着那独立于帝魔大座的背影。
但见长身如剑,只手……覆魔界!
金赤白三色的火焰,一瞬间就席卷了整个魔界。
八大魔宫,无垠魔土,无处不在,无所不燃!
它落在人族战士身上,如一朵虚幻的花。落在魔物身上,虽有灼痛,亦不见伤。
然而此间魔气不断地消解,放眼望去,乌泱泱的魔土上,大片大片的空白。
天空大地,都有滚滚暗沉的轰隆声……仿佛这个世界的哀响!
举魔界为仙界,永远的改变万界荒墓……这当然是一个伟大的目标,也注定不可能一蹴而就。
九大仙宫举仙朝,无人响应。
《荡魔演义》写魔界,溃于外力。
但姜望从不是一个把希望放在他者身上的人。
在两个方案都失败后,他直接开启第三个方案——
「了其三昧,而后焚之」。
是为……
真火炼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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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周一见。
第2824章 始于焰花
在茫茫宇宙,诸天尽头,盛开着一朵绚烂的焰花,其焰心为金,内焰为赤,外焰为白。
上昧之金,在其尊贵。中昧之赤,在其赤诚。下昧之白,在其皎洁。而尊贵丶赤诚丶皎洁的尽头,都是「不朽」。
无以计数的目光,有真实的重量,将这朵焰花周边的虚空,碾压得近乎坍陷。
然而所有真正触及焰花的视线,都会被它点燃……是以此花曳尾无数,乍见似它花开太艳,开出了奼紫嫣红丶多彩的丝带!
唯有永恒的目光,才能落花而不朽。
才能看到这朵盛开的焰花中,那个荒芜枯寂的大世界!
但即便是超脱无上的存在,多也不愿久视于它——因为三昧真火,久灼而知。
谁也不愿成为那句「而后焚之」的注脚。
轰轰烈烈的荡魔战争,自这一刻开始,就不再为诸天所见。
曾经姜望对峙七恨于帝魔宫,放开见闻于诸天,示诚于万界,像一个热情的东道主,请天下共飨魔宴。
可惜诸方兴致寥落,与宴者还各怀心思,前不举仙朝,后不循剧情。姬凤洲制约超脱则天下响应,余徙以仙替魔则鸦雀无声……还将一部好好的《荡魔演义》,拉扯得支离破碎。
现在姜望趁着七恨远赴经筵,只手覆魔界,彻底关上了门!
关于那场荡魔战争的一切,都被隔绝在魔界内。
而魔界,在姜望掌中。
他身在帝魔宫为魔界所容括,他掌覆魔界,将魔界所包容。
在这座不朽的宫殿里,他亲手杀死了帝魔君赫连弘,送走了七恨吴斋雪,请来了幻魔君,现在翻掌而举剑指炉。
无尽的魔气在炉中消解,浩浩荡荡的荡魔大军,却为剑指炉所悬照,如在琥珀中。
余徙已经不再主持对魔族的剿杀,而是催动玉皇锺,加强对魔土的镇压。在荡魔天君炼杀魔界魔性的过程里,他这个荡魔总帅,总要帮忙按着……
大军主力各司其职,继续以雷霆涤世,继续以净雨洁魔……各自为炉火添柴薪。
倒是孤零零的恨魔君楼约,一时竟没人看顾。他也如网中之鱼,扑不起什么浪花了……虽能拳翻三十三天,此时望天却不语。无论哪一重天外,他似乎都看到姜道主静如秋渊的眼睛!
一个不朽的世界,拥有等同于现世的位格,以永恒的枯寂,迎接诸天的陨灭。却在这一刻,燃烧在姜望的「剑指炉」中。
曾以此炉,炼化欲魔功,炼出红尘劫,今炼整个魔界!
昔日剑横太古皇城后,几乎所有存世的超脱者,都推动或者默认了姜望的超脱。
愿意为他抗声的青穹神尊,也因他自己的点头,而选择认可。
他就在这些不朽认知的托举下,借超脱者的共识,完成了史无前例的「空证」。
明明还没有走完自己的路,却证就了永恒。
他是超脱之下绝对的无敌,古往今来最强的绝巅。
可一旦被迫成了超脱,也只不过是「空心」的永恒。虽有其名,有其形,却内空其质——这大概是很多人的认知。
但现在这种认知正在被颠覆。
从他主动推动荡魔战争,让七恨一先,而七恨袖手。与七恨对峙,而七恨无机可趁。
到现在竖起剑指炉,以三昧真火炼魔界。
这无上的手段,哪里是残缺的永恒!
「曾经依靠仙师一剑护道,才能够站在伤重的阿弥陀佛面前,凭藉着仙帝道躯,才得以轰杀永恒……」
田垄之间,忽有慨声:「现在他自己站在那里,只手将万界荒墓容括,就已经取代彼世,成为诸天的终焉,迎接万界之寂灭。」
「用一朵焰花,盛开他的不朽!」
这是红尘之门内部的空间,不知何时铺开了齐整的田垄。
四四方方,俨如尺矩,有人垄间行。
此人穿着一件短襟麻衣,裤脚高高卷起,赤着脚懒懒地往前走,走一步甩半天浊泥。
说这人懒,却还种地。说不懒,手里的一把种子,有一搭没一搭的,已经洒了半天。
除了一真覆灭后丶道历新启前的那段无序时期,祂几乎不出现在人前。但所有看到祂的人,都能很明确的知道祂是谁。
因为祂戴着一顶非常显眼的高冠,像一支笏板插在头上,上面写着清晰的墨字——
「沈氏执先,不能简介。春秋无闲,夏冬多眠。小事莫来,大事必逃。不大不小,庸人自扰。」
受阻于红尘之门的孟天海,曾说每一个时代都有最深的秘密,于他不得见。曾问红尘之门里,究竟种下了什么。
他往而迎战姬符仁的时候,或许看到了答案。也或许没有。
因为值守者的不同,红尘之门的内部空间也会随之改变。
但现在,春秋大闲人的答案已分明……
祂在这里,种的是「黍」。
只不过播种者并未专注祂的田垄,前头独自犁地的大青牛,倒是传来了疑声:「你是说……关起门以后,他现今正在跃升?」
沈执先语气散漫:「他其实并没有遮掩,也无法遮掩。只是你不愿意被他了解,没有往那里看。」
「哈!说不愿被他了解,倒也不至于。」大青牛慢慢地往前走,瓮声道:「我只是对这样的三昧真火……有些惊惧。」
其所牵动的,并非寻常的曲辕犁,而是一柄六尺长剑!
此剑悬空而行,落下丝丝缕缕的剑气,将掠过的田地一寸寸翻整。
「三昧真火并不是什么古今罕见的神通,哪怕抛开绝巅神通,它也排不上什么名号。但自古以来,人不因神通而强,神通因人而名。」
「他这一路的经历称得上坎坷,也有很多人给了他帮助,这些人间三昧,都是这朵焰花的资粮——姜望把这道神通养得太好了。才有今天焚魔炼界的威势。」
沈执先道:「现在他炼化万界荒墓,了悟万界荒墓,也替代万界荒墓,成为诸天寂灭的终点……从这一刻起,诸天向他坠落!他也在永远地觉知诸天三昧,不断洞察宇宙。」
「颠覆历史,永革魔界,承诸天之罪,焚诸天之业,全永世之道!」
「他凭藉《昊天高上末劫之盟》所举的永恒,以当下这样的方式跃升,是一条所向无敌的路。」
祂丢了一粒黍种到嘴里,滋味复杂:「锺玄胤得司马衡耳濡目染,毕竟久住史书,岁月自灵,他有一点说得没有错……如果让姜望就这么走完这一个甲子,祂大概真能登证古今无敌的永世超脱。」
大青牛铜铃般的眼睛里,终于露出惊色。
十四年……
在沈执先的判断里,姜望炼化万界荒墓丶彻底改写魔界,还需要十四年。十四年后,姜望就可以完成这场前所未有的跃升,证魁古今!
大青牛很难相信这件事情,可又无法不信沈执先。
「即便是大老爷当年,在天庭的重压下证道,改写人族命运,也没有如此昂扬的姿态……真是江山代有才人出!」
大青牛摇了摇头:「他走这样的道路,立身诸天终焉,身迎万界毁灭。在诸天万界的注视下,如此堂皇地往前走……就不怕阻道者众吗?」
「时代不同了。那个时代不允许昂扬的人存在。而姜望是生在人族大昌的时代,有天资者尽可昂首!至于阻道者……」沈执先沉默了片刻:「谁是他的朋友?谁是他的敌人?谁会来阻道?」
「当日他自太古皇城回返现世,姬符仁带头在白日梦桥截住他,口中宣称的也是为他护道丶请他署名,而非与他为敌。最后他牵着姬符仁去斩七恨,姬符仁也只能笑而从之……你道这是为何?」
「他站在正确的位置!就像他今天所做的一样。荡魔是人族大义,荡魔是人皇共约。」
「他能够放手让熊稷走,给熊稷机会,人们就没有理由拦他。」
「你低估了『正确』的力量。走正确的路,做正确的事,这是无敌的道路。很久以前,他在现世就已经没有敌人。」
这位春秋大闲人,很是随意地洒着黍种:「当下七恨倒是一个明确的对手,可祂正往太阳宫弥补旧憾。万万没有舍自身之路,只求断他人之途的道理。」
大青牛将铁蹄从烂泥中拔起,近乎恒定地往前,声音却低沉了许多:「姜望是一个极擅借势的人。姬符仁用《昊天高上末劫之盟》制约他,他就用这份盟约做台阶,让自己一步履极。」
「他远没有一些人所想的那么简单纯粹,只是过往剑横一切的经历,让人忽略了他的城府。」
「单说这次。他一手推动荡魔战争,把现世诸方势力都绑上战车。先以九大仙宫举仙朝,让袖手的霸国天子,见他理弱三分。再用《荡魔演义》改写魔界,让所有借势而为,最后却搅乱了故事本身的人,以后都欠他因果。」
「他却用这一系列的行动,在魔界完成了犁土。然后关起门来,自己播种,自己收获,炼魔而跃举——这环环相扣,心思之深沉,真不可简单视之!」
「我担心……」
剑犁仍在往前,大青牛的担心践在泥地里。
沈执先没有直接反驳,只是问道:「如果在他举仙朝的时候,现世诸国果然联手推动了九龙捧日永镇山河玺,帮忙压制万界荒墓……结果会如何?」
大青牛沉默。
沈执先又问:「倘若熊稷真的借《荡魔演义》成事,成就了龙华,登证弥勒,现在又是怎么样?」
他接着问:「如果《荡魔演义》不受干扰地写完,永远地改变了魔界,结果又是如何呢?」
这些问题都不必回答,因为答案很清楚。
姜望并没有视魔界为私有,没有占荡魔大业为独功。
九龙捧日永镇山河玺若是盖下了,也就真个盖下了。熊稷若是登证了,也就登证了。《荡魔演义》若是能够圆满完成,他更只会为锺玄胤高兴!
是这一切都没有成立,他才选择以这种方式登证。
他要永远解决魔界的隐患,而这或许需要举世无敌的力量……于是他往前走。
客观上他走在了现在这条路,但并不是失此永失,没有死死咬住,不容染指,反而是尽可能地放开……让自己处于那个「为拾柴者」托底的角色。
余徙说「有志者,荡魔也」,尽可随意理解。有志者皆来荡魔,有志者尽管荡魔……有志者就是荡魔天君!
他选择,他推动,他放开,他承担。
这种「广阔天地任我行,何处不是无敌路。」的气势,古今罕见。
自当年一秋证道后,他的格局丶气魄,也在匹配他的力量。
这敞开胸怀,放肆燃烧的气魄,何似于他置道于天宫,以一生修行益人间,不惧后学!
所以青牛沉默。
沈执先又丢了几粒黍种:「我习惯避世而居,到今天还是不知道怎么判断一个人,无法轻率地给出定论。」
「但他的来路,如此清晰地在你我眼中。」
祂抬起眼睛,看着前面的大青牛:「让这样的人往前走,究竟对这个世界有什么坏处呢?」
大青牛大概是累了,终于停了下来:「人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我无而患他有。大家都已经很久不烧香,谁愿意头上再顶个菩萨呢?」
沈执先哂然:「那就看看有谁会来,又有谁走。」
大青牛在这时候回过头来,那灿亮的眸光,似被剑犁分割,在垄间岔行:「你会去吗?」
沈执先叹了一口气,索性在垄上坐下来:「你知道的,我最怕麻烦。」
过了一会儿,祂又道:「说起来,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你的大老爷了。」
青牛的眼睛里有了一缕哀色:「大老爷不会再出现了。」
……
……
纤眉亮眼的俊秀道人,行走在一望无际的镜面。
他以木簪束发,行如青云。镜面中他的倒影,也悠扬自前。
在这个涂扈以【天知】构筑的「知世天」里。
仿佛他也……人神两分!
「『知世』这个名字不太好。」虞兆鸾摇了摇头,微笑道:「我看这里,不如叫『知识天』。」
遥远处的的涂扈,穿着神冕祭袍,辉煌地灿耀于此世中心,静待大罗掌教的到访,面带微笑:「那强调的是智慧的积累,而我只不过有一双察世的眼睛。」
盛国君臣把握时机的能力的确值得称道,他们为保全社稷所做的努力,也可歌可泣。
但景国对盛国的布局早已完成,时代的洪流,不会因微尘改道。在中央朝廷看来,六合征程既然已经开启,盛国就已经在道国的版图中。
所以中央大军并不介意直接顶在离原城前线,本质上他们已视盛地为私有,不想看到草原骑兵在自家院子里驰骋。
这场仗打赢了,盛国就理所应当地归顺了。
牧国阵容为:金昙度丶呼延敬玄丶完颜雄略,【铁浮屠】加【乌图鲁】,以及青穹天国三尊护法阳神。
景国阵容为:北天师巫道佑,逍遥真君徐三,璐王姬白年及其所组的十万中央军,天下名将荀九苍和他的景甲【斩祸】,此外还有巽王李元赦及其所率领的盛国军队。
牧国方的绝巅数量占据优势,景国因为北天师的威严,倒是不落下风。
不过随着涂扈南下,声势立有高低!
好在大罗掌教虞兆鸾这时从星穹归来,一掌将其接下……才有离原城下,铁骑对撞,道修真火,焚天为霞。
虞兆鸾漫步镜面,依然云淡风轻:「尔所察世,得闻天知,不过耳目一隅。当下那一位,可是掌承诸天所坠,知闻万界因果,革新永恒大世,说不得也随口吞了『全知』——你倒还有闲心在此,为一蜗角!」
涂扈只是笑笑:「全知岂为狭路?不是独我能行。我和那一位在很久以前就建立了友谊,若他真要行此。我愿相赠一程,何妨让了此先!」
镜上的涂扈情绪丰富,气息鲜活。镜下神冕大祭司气质高远,威严神秘。随着虞兆鸾的靠近,都爆发出冲天的气势,如同正面对撞的血狼烟。
虞兆鸾笑声更轻:「你在这里说这些,那位难道能听闻!老道可不会帮你转述!」
说起来他走进星穹战场的时候,姜望虽已「魁于绝巅」,毕竟还没有真正打出万界无敌的声势。没想到一场超脱茶歇后,对方竟被生生抬上了超脱共约。
「先学」变成了「后进」,他的笑声里,颇有些「万事有趣」的新鲜。
涂扈道笑道:「等你打破『知世天』,叫它终焉彼处,解于焰花,那一位不就知闻吗?我这示好,才叫不着痕迹。」
虞兆鸾暂且停步了,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看来你还有倚仗。」
涂扈袖手而立:「当年天庭崩塌,洞天各归。十大洞天里排名第一的小有清虚之天,可是被远古人皇分到了大罗山。」
「它究竟炼成了一件什么样的宝具,我到今天都没有见到。穷古今亦未闻。」
他问道:「不知虞掌教,是否要为我解惑呢?」
「你都不知道的事情,还真是难有。」虞兆鸾洒然一笑,漫步而前:「你若有资格见到它……便算我输了!」
……
……
作为当今时代最耀眼的强者,超脱共约上最年轻的署名,神霄之战的人族头功,荡魔战争的直接推动者……姜望的一举一动,都是天下热议的话题。
他这一路走来,置义神,举仙帝,弃观音,放弥勒,屡次散功德于天下。
他到底要走一条什么样的路,诸天万界无不瞩目。
可当这朵焰花真个燃烧在宇宙尽头……视者却已寥寥!
曾经他跟原天神说,他一直在路上。
「……于今果行之!」
白眉青眸的神祇,站在白日碑旁,眺望宇宙尽头,焰花开在眼中。又视长河白练,如雪龙翻滚。
景理两国大军的交伐,应江鸿和姬伯庸的对决,都落在祂眼中。
此时此刻,在白日碑朦朦的虚冠里,有一尊模糊的神像——头戴义神冠冕,腰悬天下正客剑,以手仗之,远视诸天,似巡一切不义之举。
在原天神的护持下,得了豪侠孙孟的奉举,这尊义格神位已经越来越强大。顾师义和孙孟这对旧时好友,在某种意义上也算是重聚首。
但这尊位并不那么容易证就,和天海虚置的观世音一样,还需要漫长的时光来验证。
神霄世界的那位太平道天官,看起来最有希望,但也只是有希望而已。
「所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
原天神低垂眸光,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空空。
……
白玉京酒楼今日谢客。
掌柜的没有再拨那算盘,只是牵动了彗尾横空。
柴房里倒是响起笃笃的劈柴声,林羡已经领军去了魔界,现在回来的,是第二任砍柴人——薪尽天明祝唯我。
至于近几年来形影不离的凰今默,则是去了义宁城……夫妻虽为比翼鸟,也有各自的天空。
负阴阳之气的连玉婵,站在了楼顶。
旁边半蹲着的褚么,正在慢慢地磨剑。一俟龙虎会,当见少年时。
天空有剑,是照雪惊鸿,姜女侠踏剑于云端,仰见星如雨。想起了很多年前,被哥哥抱到屋顶上,仰望那时的星空……当年遥望星河的人,如今比星辰更耀眼。
并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是在同一个时间,大家都抬望。
白玉京酒楼轰然而起,离开了天风谷,辞别了星月原,为彗尾所曳,飞向宇宙尽头!
楼里一直供奉着的财神像,正散着浅浅的金辉。
如意元君正在魔界之中,以道术天瀑清洗魔土。留在现世的财神身,正在汇聚这么些年所吸纳的愿力——那是席卷人间的潮涌。
信仰庆云,几成福海,已经笼罩了云国。曾经的云上之国,现今都在云海中。
行人仰望云天,忽见晚霞残照。
黄昏的光色里,终有一声,叫诸天知闻——
「昔我成道,姜君庇之。今他跃举,我亦生死不避。」
「暮扶摇在此。欲往而阻道者,不可不视黄昏!」
姜望已签名在超脱共约上,却毫不遮掩地推动了荡魔战争,面对任何签名共约的超脱者,都会失掉一先。
在不朽者的对决中,将因《昊天高上末劫之盟》的压制,落入必然的下风。
但问题是,哪位永恒存在,会在这关键的时刻,前来讨伐他?
明着阻道的超脱者还未出现。
明着护道的超脱者已经亮名!
虚空之中,亮起千万颗星星,隐于永暗的浮陆世界至高神,无声地游向宇宙尽头。
穿着部落衣物丶瞧来野性十足的杜野虎,立在这样的一片星陆上。他什么都没有带,除了一支送丧鐧,和一颗无畏的心。
「当真要去?」庆火其铭问。
「我现在大概已经帮不上什么忙了,但我得去。」杜野虎认真地说:「我的三弟五弟,都在那里。我得让他们知道……二哥在。」
在这千万颗星眸点亮的星陆上方,有真正的星辰悬照。
其名……玉衡。
……
因为万界荒墓的特殊性,炼杀魔性不是朝夕之功。以至于姜望登证的过程,竟有十四年之久。
在古往今来所有的跃升里,这都是相当漫长的一次。
凰唯真虽然曾有遥遥难期的归来过程,终究祂在身死之后丶归来之前的这段过程里,是不可被直接干预的。姜望却是摆明了车马,就立身在宇宙终点,静候诸天万界的挑战,无疑风险远胜。
「夜长梦多,久证易失。」
「十四年里,这朵灿烂的焰花,将会一次次点燃躁动的人心。」
【迷惘篇章】中,司马衡喃喃自语,像是历史的画外音:「但历史上所有对于超脱的阻击,都是在刚刚登证的那一刻,最为激烈。」
「令人惊讶的是……在焰花点燃这一刻,诸天万界,竟无异声。」
祂只说到这里。
像所有即将远行的人,祂将桌上的书稿整理了一遍,又将皱褶的地方,轻轻抚平。然后撩起了衣角,在无数错乱颠倒的时光后,祂终于往外走。
唯有晚风吹灯影,摇晃在纸上。墨字深刻,永不再改。
这是最新卷的《史刀凿海》。
摆在案首的第一篇……赫然是《庄略》!
……
……
某一个时刻,姜望眸光微抬,剑指炉跳跃的火焰,牵动着大殿里的辉煌。
殿门口的位置,站着短发齐耳的戏相宜。
她看起来身在殿外,事实上却在剑指炉外,不曾真正进入魔界,所以也未被守在帝魔宫门口的敖馗拦下。
已经觉醒的傀世,近乎无所不在,魔界之中也有傀军,随时可以凭藉翼弦【旧惘】与傀世的连接而降临,它们是傀儡的架具基础,也是呼应傀世的星楼。但姜望既然已经关门,所有的访客,便都只能在门外等。
四目相对的瞬间,戏相宜琉璃般的眼睛里,冒出无数符文图影,如倾瀑流,而后噼里啪啦一阵炸响,火光四溅,最后只剩黑洞洞的两个眼窝。
「戏姑娘,这是怎么了?」姜望问。
戏相宜呆了呆:「坏……坏掉了。」
傀世的战斗智慧,是对于信息的运用,更是一切战斗经验的总结。好不容易看到姜望,她自然也想补充一下情报,看看绝巅登圣者,和超脱永恒者之间的差距,能否用数字体现。
如此也能看到自己的未来。
对于现在的她来说,只要能够被傀世所理解,就能够踏之为桥,抵达彼岸。
但今日一见,那是多少枚神天方国都无法填补的鸿沟。别说洞察姜望的力量层次,多看一眼,都会动摇整个傀世!
「戏姑娘此为何来?」姜望又问。
说起来,今日相见的二者,第一次相遇还是在不赎城,在那个兼具混乱和秩序的地方。那时候姜望还是一个没有看清前路的迷茫旅者,戏相宜还是墨家的天才少女……他们彼此都不会想到今天的境遇。
戏相宜想了想,终究没有自己复述,而是取出一枚留影石,投影于半空。但见龙袍残破丶鬓发散乱的韩煦,拱手而敬——
「很是失礼,韩某只能于此遥敬。」
「荡魔天君曾于观河台有言,公道不能只在人心,要宣之于口,鸣之于剑。」
「某亦如君,并不幻想邪不胜正。不期待高喊正确的口号,就能迎来正确的结果。」
「您说您所理解的公道,是在您的剑足够锋利后,人们可以正视对与错!」
「今足下之剑果利,雍国当为此鸣!」
姜望没有说话,只是低头回礼。
或许他并不需要戏相宜护道,但这已是雍国能够派出来的最强武力。
雍之奋戈侯郎孝述,已在魔界奋战。今日登门护道者,墨家巨子戏相宜。
韩煦的身影已经消散,戏相宜又重新为自己装上了一双眼睛,她扫视着这终焉之地,瞬间生出许多种布防的方案,并不断修正。
「需要我做些什么吗?」她问。
姜望想了想,拿出那块残缺的如活物扭动的面皮:「见过它吗?」
戏相宜沉默片刻,从怀里取出一张血痕斑斑丶如宣纸泡胀的软脑膜,其上有拓印的四字——「洞真之限」。
「这是留在我哥哥脑袋里的,被鼠秀郎打碎才掉出来……我一直留着。」她说。
「留在……戏命兄的脑袋里?」姜望问。
「是的,这是他的软脑膜。」戏相宜尽量平静:「我的哥哥,代表了机关术的最高成就。他是启神计划所留下的第三尊傀儡,从未现世的【非命】。」
姜望把它接在手中。
戏相宜将它保存得很好,封在空间里,仍然保持着最初飘落下来的舒展姿态。
它像是一张泡胀了的书信,经过漫长的旅程,寄到今天。血肉泥痕,封在信上,证明了它的来处。
「所以,这应该是那位开创『启神计划』的墨家巨子……饶宪孙的手笔?」姜望说。
关于「某境之限」,,姜望迄今为止,已见过三次了。
第一次是在老山螭潭,于潭下九百丈所见,其曰「神临之限」。
第二次是在幻魔君的假面,写的是「绝巅之限」。似他这般的古老天魔,往往保留了久远的意义,这是姜望选择他而非楼约的原因。
第三次便是眼下。
不同的地方在于——在老山螭潭看到的字,似是原迹。而幻魔君的假面也好,戏命的软脑膜也好,上面的字形都是拓印而来。
其实在看到「绝巅之限」的那一刻,他就已经贯通了长久以来的思考。
最初的「神临之限」,他其实并不经意。
因为「九百丈即神临之限,虽有神威,不可再潜落。」这是《大夏方志》里的原文。
说的无非是神临境修士,在螭潭下潜的极限。此等记录,就跟边荒立碑,苍图镜壁留影一般,不算罕见。
他当时对那四个字感到熟悉,但也不觉稀奇。想来无非是《大夏方志》的作者,亦或夏国哪位历史强者所书……他领兵横扫南夏,得封老山,看了不少夏书,哪一次瞥过了相同的笔锋也说不定。
直到看到幻魔君残缺面皮上的「绝巅之限」,那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让他将这些感受串联起来。
当然,也是因为实力到了,身登绝顶能见远。
道字非俗字,不是仓颉所造之「为众生书」,没有一定的范式。
道字见则知意,天然阐述着每一位述道者的意志。理论上并没有固定的字形……而是述道者的表意,以观者最能接受的方式,印入眼中。
它可以是一幅风景画,甚至可以只是一个点。
为什么会觉得这四个道字熟悉呢?
他熟悉的不是笔锋,而是这四个道字所代表的,那种执笔者思考之后落笔的……创造感。
书写亦是「创造」的一种。
而追溯这一切,梳理自身这几十年来所有的记忆,最早的熟悉感,其实是来自庄国枫林城郊,还真观外……那一滩肉泥中。
那一颗天元大丹!
很奇怪,螭潭里的留字,和一枚楚国项龙骧酬功所予的天元大丹,竟有相似的创造感。这种创造感并不来自于炼丹师抑或丹材,而来自这枚丹药本身所代表的「道」……创造天元大丹的人!
故而姜望在观察了幻魔君之后,才会确定,魔族并非自然演化的种族,而是一种造物。
创造了魔族的那个存在,一定和创造了开脉丹的开道氏有关。
之所以他会拿这四个字来问戏相宜……因为墨祖正是开道氏的学生!而戏相宜是当代墨家巨子,代表机关术迄今为止的最高峰。其以【兼爱】傀身,掌控傀世,真正统合了墨家建立以来的所有学问。
当年写下《大夏方志》的人,一定也在螭潭看到过这四个字,才会一字不改地写在书里。只是作者当时并未深究,抑或深究了,但没能追溯到开道氏。
历史一直有回答,只是很多年后才回响。
戏相宜静默了一阵。她的手探向虚空,发出齿轮转动的咔咔声响,就这样通过傀世,自巨城的核心秘地,取出一块破损严重的石板……
她将这块石板,递给姜望:「这是父亲留下来的东西……不对,应该说是祖师留下来的。」
姜望接在手中,首先感受到的是「重」。
以他如今的实力,追星拿月都等闲,今却握石而坠手。它好像并不愿意被墨家以外的人接触,所以在离开戏相宜的时候,释放了它本身的历史重量。
这块石板像是被外力砸击过,板上裂隙如蛛网蔓延。裂隙与裂隙之间,散落着一些残缺的道字,其中绝大部分都已经被破坏了道痕,无法再查意。但也还有幸存的一些,比如……「洞真之限」。
所见的第一眼,姜望便知,这就是「原迹」。
相较于螭潭深处的留字,乃至于那些拓字,石板上的字意更为丰富丶完整!
螭潭深处的「神临之限」,一见即知,是神临修士至此下潜的极限。仿佛能看到许多神临境修士在螭潭的尝试,一次次至此而止——以此看来,螭潭的历史,应该还早于上古。《大夏方志》上说「螭吻悲泣而东,血泪成寒潭」,并不准确。大概是螭吻当初被捕杀的时候,逃到这里想要做些什么,才有历史的讹传。
戏命脑袋里的拓字,只是表述洞真层次的力量。幻魔君的假面拓字,亦是如此。
但石板上的「洞真之限」,表述的却是在那个古老时代,登临洞真的修士,无数次的极限探索!
螭潭洞壁上的「神临之限」,则是类似于此的其中一种尝试。
「这是开道氏留下的石板吗?」姜望虽是问句,心里却有答案。「这并不只是记录,而是祂对力量的认知。」
「是,这是开道氏的手记。」戏相宜眼神复杂地说:「绝大部分都已经被摧毁了……祖师将它保留下来,用以度量傀儡。」
正是因为这些道字,深刻地阐述了超凡极限。取其部分表意的拓字,也就有了在某种造物上限定层次的意义。
开道氏炼生而无情,墨祖炼死而兼爱,故而路歧。
姜望当初在稷下学宫学习远古历史,就一直存有疑问——
都说开道氏最初只是没能超凡的普通人,祂的研究也并不被认可,为了研究道脉,创造开脉丹,祂偷走天生道脉的婴儿,袭击与外族作战而重伤的人族修士……
超凡修士与普通人之间有无法逾越的鸿沟!
尤其那个时代的人族修士,都是天生道脉者。哪怕身受重伤,也不是一个普通人能够袭击的。
但从这块历史石板来看,开道氏分明很早就在人族内部占据重要地位,且很早就开始主持对于超凡的研究。
只是最初的研究,大概率只是对超凡的总结,对古老修行体系的梳理。
现在都说道门是人族的修行源流,为百家之师。
但姜望猜想,开道氏一定在最初的修行体系里,发挥了重要作用,取得令人信服的成功,才会一直有人支持祂,一直有人追随祂……
祂才能够在后来,调动相当的力量,拿天生道脉的婴儿,和重伤的人族修士,作为丹材!
「墨祖当年……有留下什么话吗?」姜望问。
戏相宜摇了摇头:「祖师当初消失得很突然……也很乾净。」
姜望点了点头,问道:「介不介意我做一些勘误?」
「勘误?」戏相宜看着他。
姜望平静地道:「时间已经过去了这么久,这些度量衡,已经不对。」
「此大益于傀世……」戏相宜欠身而礼:「有劳姜道主。」
姜望坦然受了这一礼,掌托石板,便有焰花生其上。
恰如石上种火莲!
咕咕咕,咕咕咕。
老山深处的螭潭,泛起了汩汩的活水。与之似如双生的不老泉,随之回响。
而姜望手中的这块石板,在焰花的焚照下,如经水洗。
那些破碎的道字已不复见,蛛网般的裂隙重新弥合,焕然如新。
乾乾净净的石板上,浮现出清晰的道字——
游脉丶周天丶通天丶腾龙丶内府丶外楼丶神临丶洞真丶衍道,以及最后一笔,尚未完成的……【超脱】!
所谓革新历史,弄潮时代,并非只是言语,而是他的来路。
在当今这个时代,他已重新定义了……超凡的极限!
周五见。
第2825章 为魔着史
游脉,周天,通天……
宋淮端坐在帝椅上,有种难以言说的不安。
他来扮演暘昭帝,主持道历一三二一年的龙华经筵,理论上已经脱离了现世,正如他不再被【造化洪炉】所影响。可此时此刻,他对于修行的认知,对于不同修行境界的度量……却在改变!
关于修行境界的极限,历来是在超凡历史里自证。打破前人极限,自有历史丰碑,能叫后人见。
宋淮作为道门东天师,所见极广,却是知晓在古老时期,有超凡「度量衡」的存在,天下所有修行者,都能在其中找到自己的定位。后来延伸广阔的修行体系,正是以此为基础建立。
只是因为特殊的历史原因,这套「度量衡」被废弃了……当下却似乎重现人间,且正「与时俱进」。
这种关于修行的认知体系的重新确立,是一种潜移默化的改变,好比「凤九类」之于「凤五类」,若非他已修证于当下的层次,根本不能察觉。
无知者无惧,知者甚怖!
殿内愈发激烈的辩声,都是历史的陈文。如喧天的锣鼓,于无心欢庆的人,只是耳边愈发难以忍受的噪音。
他将无趣的视线抬高,以保持威严的底色,将不安的心情压低,冷静审视这一年。自觉不自觉地……往宫外看。
道历一三二一年的人间,晦隐在云海。唯见金色火焰绕太阳宫而熊熊,如同帝王的冠冕。
「太阳真火的确是金色的。」他想。
「劫开万载,龙华三会,天下有责!谁能躲进小楼成一统?恰逢盛事,我固有此言!」意气风发的白衣吴斋雪,忽而起身,离开坐席,走到了大殿中央。
竟是他率先下场!
先前正在讲经的暘国名儒,为其气势所慑,讷讷退到一边。
宋淮下意识地看向黑衣吴斋雪,见其正坐于席,眼神渊深不测,倒是脸上有一丝玩味的表情。
修行度量衡的改变,两个吴斋雪肯定都能察知……这是他们加快龙华经筵进度的原因吗?
白衣吴斋雪已经开始破题立论:「方即矩也!譬如梅竹。」
「竹以节守,自在方寸。梅以胜冬,独艳方外。故曰龙华之道,占方寸,证方外,是龙潜于渊,得古往今来。」
讲到此处,他忽然话锋一转:「世有名隗圣风者,谨于史笔,为友而魔,为友而死,可谓守节。有号『河关散人』者,崇道德而轻利益,逆行人潮,可称独艳。
他转过身来,直接迫视黑衣吴斋雪:「今与诸君共飨此筵,我想问——龙华既有,何以无他!未来既追,何故我失!」
世有岁穷三友,曰「吴斋雪,隗圣风,河关散人。」
在当初那个年代,人们常以「傲梅」况河关散人,以「孤竹」状隗圣风,谓吴斋雪少年得意如「青松」,正好对应岁寒三友「梅丶竹丶松」。
两位义兄相继死去后,吴斋雪就成了岁寒的「雪」。
宋淮一听此论,即已明白,当下参与龙华经筵的两个吴斋雪,确然都是吴斋雪本尊,只是在关键的历史前分野——
河关散人曾寻曳落天人血,帮吴斋雪寻找摆脱天人状态的办法,最后为姬符仁所杀,那滴今世仅存的曳落天人精血,也为姬符仁所得。隗圣风将入魔后的吴斋雪庇护在勤苦书院,直接导致勤苦书院几千年的魔患,以至灭顶之灾……这两件事都可以算作一件事,都起于吴斋雪的天人状态。但是这两件事中间,有巨大的时间跨度。
道历一六九年,熊义祯高举「唯南不臣」的旗帜,建立楚国,粉碎了姬符仁一匡天下的美梦。
道历一七零年,六合无望的姬符仁选择退位。在这之后又过了很久,才「散人杀散人」,将河关散人彻底抹去。
因为河关散人遁世已久,确切的死亡时间并未公诸于世。宋淮自己判断,约莫是在道历二零零年前后。
吴斋雪却是在道历一三二一年才消失……大约就是自此堕魔。再次行于人前,为世人所知的时候,已是七恨魔君。
当下的这白衣吴斋雪,大约是入魔之前。黑衣吴斋雪,是入魔之后,当称「七恨」。
白衣吴斋雪在质问七恨,亦是在问以后的自己——为什么他所期待的未来里,没有他的两个义兄!
在道历三九四六年的现世,河关散人仍然历史无痕,隗圣风悄然湮灭在勤苦书院的故事中。
可是在道历一三二一年走向太阳宫的那个吴斋雪,彼时是怀着满腔的热望,以为「度尽波劫」,真能「海阔天空」!
穿着黑色绸衣的七恨,轻轻掸了掸衣角,嘴角勾起一抹淡漠的笑:「又是旧时恨丶他年憾那一套。诚如天子所言,真是陈腔滥调!」
祂拂衣而起:「我也来说龙华!」
就这样离席走到白衣吴斋雪身前,看着他问:「今披白雪而绣青梅,唯彰故时!岁穷三友,不应有缺,有雪有梅,风何在?」
白衣吴斋雪语气平静:「风动梅花,风在冠带。」
他儒衫所绣的梅花,的确是飘落的姿态,以此见风。
黑衣七恨哈哈一笑,笑声竟然……苍凉。
「所谓龙华,唯龙乃华!蛇虫鼠蚁,囿于方寸,飞禽走兽,难逃枷锁!」
祂拿手点着白衣吴斋雪的胸膛:「吴斋雪,你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河关散人和隗圣风都是为你而死,不是为我!」
「你只是一条虫子,鳞虫之末。却妄想如龙而华!」
「河关散人出事前跟你说什么?隗圣风堕魔前说的什么?他们等你飞龙在天,你却连太阳宫都没有走进来。」
祂的手指越敲越重,乃至如擂鼓闷响:「今天你能站在我面前,不是因为你自己的才华。你最好明白,你凭的是什么——你这卑微的爬虫,总是输给命运,从未改变!」
白衣吴斋雪一时怔忪。
他在七恨这段话里,听到了太多他还不曾觉知的真相。
所谓旧时恨丶他年憾,影响不了后来的七恨魔主,却是此时这个吴斋雪……真切的伤心!
「咳……咳!」帝座上的皇帝轻咳了两声:「经筵乃论道之地,举文华而非武功,论事而不辱人,更不可动手动脚。」
宋淮虽然听得畅快,但毕竟身为经筵总裁,若要对得起这身冠冕,多多少少也要维护一下秩序:「今为龙华而论,不是争彼此输赢。尔辈当放眼万古,莫囿足当前——」
忽而心神一沉,道躯如负重……黑衣七恨抬眼看来,他也就笑着停下了这场装模作样的规训。
黑衣七恨一拂大袖:「所谓龙华,是如龙者的未来,蝼蚁岂堪与论!」
在道历一三二一年,吴斋雪要至太阳宫舌战天下文宗。
可当七恨真的来到这里,重演故事。今日岂如前日?那些如宋淮所说的陈腔滥调,着实没有再辩的必要。
从道历一三二一年到道历三九四六年,历史已经将这一年的金衣大员尽数扫去,与论龙华的当代鸿学也都如烟……这两千六百二十五年的时间,时代更迭何等激烈。
龙佛都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为夺道龙华而设的经筵,却还在困囿在这一年里。这些当代鸿学的智慧诚然闪耀一时,以后视之,却有如此清晰的局限……索性一袖拂去。
殿中坐而论道的重重人影,如同烛光被风扑灭。
「大胆狂徒,竟敢咆哮太阳宫!」
两侧赏筵的金衣大员,一个个赫然站起,势如狼烟并起。各自戟指黑衣七恨,诸般斥声,混如雷霆。
宋淮抬手将这些声音都压下,静静地看向殿中。
此时一众论道者,只剩白衣吴斋雪和黑衣七恨对峙,但那一片空空荡荡的坐席里,却还有一个白发老者,正冠而坐。
是道历一三二一年的暘国太傅孟宣,更是道历三九四六年的末暘之民……颜生。
他没有被黑衣七恨随手拂去,因为他身上有一层历史的照影。贴于金衣,如同饰纹。
这层照影叫宋淮明白,颜生和他一样,于这场龙华经筵里,负有一定的历史责任,受庇于某种无上的力量。
颜生将戒尺拿在手中,一手撑着书案,慢慢起身:「龙华不过是一棵树,弥勒不过是未来的一种。非龙不华,非弥勒不未来,是何等狭隘,已自绝于未来!谁说蝼蚁的未来不是未来,谁言芸芸众生,不能见道于龙华?」
「敢问你七恨,若无魔功朽替,成鲤龙之变,今日的你,难道不是蜉蝣?未曾摆脱魔祖命运时,失去一切的你,难道不是蝼蚁!」
「你选来替道的楼约,所求皆成空。当年的你,不也一无所有吗?若蝼蚁无龙华,你当年不必争,今日不必论!」
他并没有举世无敌的力量,但腰杆挺直,意气甚壮。因为这正是他相信的道理,也是当初末暘太子的政论——芸芸众生,皆可为龙。
他又抱尺而拱手,对着皇帝的方向:「敢问陛下——屡证其极,弄潮时代,是否跃于方外?真我自囚,天下无敌,莫非守于方寸?当不当得起陛下这一句『飞龙在天,章天之华』!?」
宋淮面无表情:「当下无此君,或他在龙华?」
的确,颜生所描述的那个人,并不属于道历一三二一年,而是立身在未来。
「他为陛下所见,也在人心之中。」颜生昂然在殿中,步似龙行。
他受姜望托举,来到这一年的龙华经筵,想要看一眼暘国的未来。但那场大火之后这么多年的孤旅,他也早已明白……往事不可追,而暘国的未来,已经埋葬在过去了。
「向来说中央大景,是永恒大日,悬于天京。」
「有个自号『昭王』的,他的理想也如日月永悬。」
「今日我们暘国,也总说日出东方。」
说到暘国,他微垂眼皮,有几分苦涩和释然,但又昂起头来,语带振奋和骄傲:「但放眼当世,究竟谁才像那轮灿阳呢?」
「人心或许有答案!」
为白日碑,是太平山,作长河镇,焚万古魔。
是永不降临的弥勒,让席奉举的义神,反抗命运的观世音!
这场龙华经筵,是七恨为弥补旧憾而重开。但颜生下场辩论,在这里抬出另一个主角!
太阳宫为谁而灿耀?竟成为关乎永恒的证题。
这般的争锋相对,夺道抢位,正是宋淮想看到的。
七恨为主角,魔覆人间。那一位为主角,剑凌诸世。他都无幸理。唯有二者相争,方有那么一线机会,可以脱出此笼,昭日横空。
当下的大暘帝君,恨不得直接把两位主角推进斗兽笼,嘴上却事不关己地语气轻轻:「昭王么?日出暘谷,岂不为昭?倒是好名号,不知他今在何方,理想如何,怎么看待龙华。」
「他怎么看待龙华,你不是已经表达了吗?」黑衣七恨抬眸冷声!
金銮殿里视君王,直接撕裂了「后世之来者」彼此间的隐秘。
祂将白衣吴斋雪拨开,环视殿内的大暘君臣:「我受够了这些自以为是的人!言必称天下,行必颂苍生。其实并不明白前路是怎样的艰难,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样的对手。看不清别人,也看不清自己!」
「熊稷自负龙华,宋淮也要如日月永悬。」
「蜉蝣问道吗?世上有几人。」
「嘴上说的是芸芸众生,究竟谁能挽天倾!」
殿上的金衣大员尽皆侧目,有几位绝巅若有所感。
不同于颜生和宋淮彼此言语里的遮掩。黑衣七恨直接提到了熊稷,叫破了宋淮的名字!名亦位也,似这般于现世登临绝巅,留下过传奇故事的人物……名字出来就是一段历史。即便在未来,也能震撼现在。
所以这并不是一场只在道历一三二一年宣讲的龙华经筵!
七恨要面对的……是「天下四方,往古来今」!
颜生静默在彼。已经了然七恨的野望,更明白祂不打算再拖延时间。现世正在发生的变化,可能比想像中更重要,才会让这位落子太阳宫的超脱之魔……也要追逐光阴。
当下这场龙华经筵,不会像历史上那样连开九日……可能今天就要结束了。
被点破名字的宋淮,保持了天子之仪,垂视黑衣七恨:「指指点点总是容易,偏偏行路者难!」
「熊稷若无独占龙华的自信,做不成他的烈天子,也走不到弥勒门前。朕也不见得能如日月,可世上当有如此的理想!」
在接受暘昭帝的身份后,他就努力融入这个时代。想要借势这一年的暘国,以暘昭帝的位格,举国势而有超脱之力,为自己赢得上桌的机会。或者退而求其次,召来史书中围杀四贼的八侯,为这一局增添变数,尝试将历史推回故有的篇章。
黑白吴斋雪,加上颜生,以及那个气质莫名波动的青衣史官……正应四贼之数。
可是七恨很快就撕破了囿于当代的假象,没有给他时间,进一步探索太阳宫外。他自坐于此殿,往外也只看到金色的火。
「所以吴斋雪——」宋淮沉声道:「是你把我,搬来此地吗?」
「我吗?」黑衣七恨哑然失笑:「你竟以为你在我眼中!」
「把你请来的另有其人啊。」
祂的眼神带着促狭:「是凰唯真顺便地为你添上这身冠冕。毕竟『日月所行,理之矩也』,这样的理想,太耀眼了。祂想请你做这轮太阳,照耀这个世界,要称量一下你的理想,是否真能永悬。」
当祂说出凰唯真的名字,殿中人影摇晃,那些金衣大员,醉酒般立足不稳。永恒的威严,动摇了此处殿堂。
而宋淮怔然!
七恨已经给了他答案。而带着结果倒推过程的他,才藉由正戴着的天道冠冕,看清了那轻描淡写的天意如刀——
「曾有人借夏君撷之身,于其历史明月,与我相逢。知夏君撷者莫过孙飞槐。所以我也借一段您的命运,以期将来……寻他验证。」
那是一场发生在神霄世界至高天境的大战,虎伯卿召出伥鬼,却于长相思之下纷纷解脱。当时当刻的画面,落在那无敌之人的二指间,如摘叶飞花,遥遥一送……在多年以后,斩进了天意里。
如约……前来验证!
沉默许久之后,宋淮轻轻地笑:「姜道主……真乃信人也。」
七恨随手把他填为「龙华经筵」的柴薪。而那位姜道主,借浩然书院二代院长孙飞槐的一段命运,催动天意如刀,把他请进太阳宫,又送去劫空。既全了那段历史明月里的是非山之约,也是釜底抽薪,让七恨的太阳宫之行,难以圆满如意。
最后是亲手捏出这场龙华经筵的山海道主,给了他暘昭帝的角色,让他在这段故事里担起历史责任,于两位不朽者的恐怖手段下,求得一丝罅隙里的生机。
在被请进太阳宫的那一刻,他是怀疑过凰唯真的。
毕竟超脱不可测。虽有理国的合作,理想的共鸣,亦不免于功败垂成的时刻……患得患失。
但恰是那位山海道主帮了他,给了他一个挣扎的机会。
如若不然,他在走出造化洪炉的那一刻,就已经为丹或为空。他当下的角色并非不可取代,历史上的那个暘昭帝,或许比他更适合这里。
他明白他应该做点什么。
三位无上的存在,在这里各有所求。而这正是他腾挪的空间。
「好胆!」宋淮的天相,显作了忿怒,戟指黑衣七恨:「你这狂生,不知天高地厚,竟敢妄议天下,蔑视天子!」
在当下的太阳宫乱局里,黑衣七恨是唯一一尊显身的超脱者。那么他和白衣吴斋雪,以及末暘太子太傅颜生,就是天然的盟友。
既然黑衣七恨已经把他从裁判的位置上撕下来,更以天下为蝼蚁,索性他便直接发难!
趁着那些金衣大员还没完全反应过来,这暘昭帝的角色力量,是能用尽用。
太阳宫一霎亮堂堂,光明灿照。
从那些金衣大员身上飞起的国势力量,如百川归海,皆向宋淮涌来。
「上古人皇有言——刃不向魔,即为天下贼。」
帝座之上,宋淮一掌按下:「应荡魔之诏……我今向魔!」
整座太阳宫的光,都似聚在他掌中,结成一枚无比绚烂的灿阳,直接按向了七恨。
本就激烈的局势,因为天子突然的武斗,而瞬间引爆。
金衣大员们也来不及证论谁为昭王丶凰唯真又是何人,本能地就随天子出手,群光灿耀,恍惚又一场星雨。
那怅然而悲的白衣吴斋雪,霎时仙光照眸。遍身毛孔,同时张开,如同仙窟坐仙人,赫然证仙身。
「隗二哥替你为魔,是希望你能自我。」
「或许我是输了的那一个,但我还在战斗!你却屈身成了魔!」
他握仙光为剑:「早知如此负人负己,不如当初就永沦天海,为一石人!」
这场文论终究变成武论,他的遗憾仍有,亦不许七恨将旧憾补全。因为登魔并非他所期望的路,两身在此即为歧!
颜生更是将戒尺一抬,尺头部分赫然有阴刻篆字,曰为「南山」——吴斋雪从小长大的书院,亦是早已消亡的书院。
自书山寻陈迹,就是为了荡魔于今。
即以这支曾经责笞过幼年吴斋雪的戒尺,向今日的黑衣七恨打去:「总是偏执成魔孽!既然当年你没有走进来,今日也不必在此强求。堂皇太阳宫,岂容一魔头放肆!」
但见戒尺之下,一幕幕南山书院的过往,如书页翻过。又有文竹如林,锦绣成篇。来自暘国大儒的浩然文气,将黑衣七恨层层淹没。
黑衣七恨只是一掸衣角,衣袂飘飘而卷,文气便都散了。
正如姜望趁着祂来太阳宫赴筵,火炼魔界。在姜望失位的此刻,祂也自由!
祂抬手便将那轮灿阳握住,在掌心握成了空。五指彻底合拢的时候,便握住了那支来自南山书院的戒尺,反手就是一抽——
啪!
这支戒尺抽在了白衣吴斋雪的脸上,将这仙身抽得倒飞于空。
满殿的金衣大员,各鼓攻势而来,却如流星掠空,从祂身边掠过,齐齐飞出了太阳宫……于那灿耀的金色火焰里,都烧成了历史的灰烬!
祂这时才顺手一拿,拿住了白衣吴斋雪的脖颈,将之擒在掌中。
「我想不通,你竟是真的我。」
祂俯视这俊美的仙身,渊深的眸子里带着探究:「难道我吴斋雪,真有这么幼稚的时刻吗?」
「亦或是敕你为仙者,用他的智慧,污染了你!」
这些超脱之下的手段,自不可能奈何超脱。
宋淮等待的是颜生背后的那一位,也在等待予他机会的凰唯真。
但他更明白——
古往今来没有被施舍的永恒。
姜道主和山海道主都没有第一时间出手干预,或是来不及,或是不在意……没有不朽者的应声,说明他要为自己张鸣。
心湖里的天衍局,已然推演到当前的极限。整个心湖涟漪亿万道,如同这一生中无数次之于天意的落子。
「我杀魍夭,如季祚杀血雷公!合道壮法,造化圆满!」
宋淮掌中光日已成空,却虚张此手,往上抬举:「『舆鬼』行天,入我太阳宫!」
黑衣七恨已经贯通了古今。
宋淮也藉助暘昭帝的身份,利用三百余位金衣大员被焚灭的波纹,将影响力蔓延出太阳宫。
道历三九四六年的「鬼宿」,早就响应了他。道历一三二一年的「鬼宿」,亦为他所召显。
亘古不变,谓之日月星辰。关于他宋淮的历史,通过「鬼宿」得以贯通!
以天理为昭,举为烈日。以舆鬼为道,举为明月。
星河流逝,日月当空。
在这一刻,他跃出「劫空」,重回跃升的那一段路,凭藉勇气和智慧,再次为自己赢得了机会,要于道历一三二一年永证!
但预想的辉煌,并没有发生。
他起身,但不能再往前。他使劲地往前路看,只看到黑衣七恨渊深不测的眼睛。
黑衣七恨看着他,用一种没有情绪的眼神:「鬼道么……」
这尊超脱之魔,淡漠地问:「你知不知道世上的第一只鬼,是谁?」
宋淮虚张着手掌,感到「鬼宿」正在脱离掌控,他所拥有的一切,都好像落到了空。
黑衣七恨并没有如何对付他,只是慢慢剥去他的暘昭帝身份,他就自然地坠向劫空,重新面对那摘叶飞花的验证。
他感到自己像是一只正被剥皮的羊,在赤裸地等待死亡。
这灿烂辉煌的【太阳宫】,比【造化洪炉】要煎熬得多!
「是谁?」他艰难地问。
他知道自己唯一的价值,就是以「龙华经筵」主持者的角色,问出这个问题。他不得不问!
太阳宫静了。
静得让心跳的声音,变得很清晰。
黑衣七恨眼中的情绪很复杂,并没有完成计划的高兴,也没有一波三折的忐忑,祂反而是有些孤寂的。
祂一手提着南山戒尺,一手掐着白衣吴斋雪,慢慢地说:「这就是我今天要讲的故事。」
轰隆!
诸天万界,似乎同有一震。
不仅在现世激烈交战的诸方,同时生出心悸。
就连那朵燃烧在宇宙尽头的焰花,也有瞬间,仿佛不堪凉风的摇曳。
此时此刻,诸天万界都在听祂宣讲。古往今来,无人能逃出时光。
太阳宫中,黑衣七恨的声音,变得高渺:「从前世上是没有鬼的。妖族天生地养,生而得道,是为天赐,死而还道,是为归天。」
「人族为后天之造物,生如泥塑,死如木朽。泥塑生灵,仿佛神祇,这就是修行者。朽木生芽,是为逢春,这是尸修。」
「尸修直到今天都不成气候,不必多说。」
「而世间第一只鬼……祂的名字,叫祝由!」
魔祖祝由!
宋淮已然身在劫空的边缘,亦不免瞳孔剧震。
手中戒尺被夺走的颜生,也再顾不得收拢他溃散的文气,面露惊容。
而被黑衣七恨提着的白衣吴斋雪,长发披散,颓而欲死。
「祂是远古时代人族部落最好的巫医,没有天生道脉,但有渊深如海的智慧。祂对人体有很深刻的研究,医术了得,活人无数。祂虽不是第一个创造医术的人,却系统地建立了凡人的医术体系,并开始探索超凡的病症,也因此赢得巨大的声望。」
黑衣七恨的讲述不带有情绪,如同历史在眼前翻开:「在医道的基础上,祂主持了对于超凡的成体系的研究。在祂之前不是没有类似的研究,但没有一个如祂所做的那样深刻。」
「在万世师毋汉公的帮助下,祂建立了最早的修行度量衡,那是一块被称之为『开道碑』的石板,详述了每一个修行境界的具体表现,以及可能遇到的种种修行问题。随着祂后来的永证,当初那些平凡的文字,也有了不朽的意义。」
「噢……后来大家都叫祂,开道氏。」
「史书上说——」
「开道氏杀仓颉而走。人皇亲出,逐杀三百万里,斩开道氏于阍阳山……抹去姓名,使古今不复言。」
「史书上没说的是,阍阳山自此被抹平,留下一座无底幽渊,地哭天泣,四十九日不绝。」
「日月斩衰之后。诞生了世间的第一头鬼。」
黑衣七恨似赞似叹:「祝由生为开道,死为鬼祖!」
颜生这时已经忘记了自己的处境,因为他想到了一种恐怖的可能。如果他所珍视的一切都不复存在,那么理想中的未来,又何以依附呢?
「那阍阳山……」他涩声道。
「阍阳山已经没有了。」黑衣七恨平静地道:「那座无底幽渊,现在有个名字……叫『阿鼻鬼窟』。」
颜生不由看向宋淮,他想平等国对此或许是有所认知的。
平等国为什么选择陨仙林作为建立明面据地的初次尝试,钱塘君李卯为什么在阿鼻鬼窟之上建城。
山海道主为什么创造鬼凰练虹,并以之落子,去治阿鼻鬼窟。
这一切似乎都指向某种目的明确的准备。
「后来呢?」宋淮履行着龙华经筵总裁的职责,吊着一口气问。
「后来……」黑衣七恨擒着白衣吴斋雪,语气幽微:「要不然你来说?」
历史浩如烟海,人力终有穷时。许多学问高明的史学家,都是专精于历史的某个截面,以小见大,以专研见广博。
比如建立浩然书院的陆以焕,写出《近古文龙考》,讲透了近古时代的文潮演变。他在世的时候,也是公认的近古史第一人。
暮鼓书院的陈朴,以《古义今寻》,探索文字意义在历史中的演变,用一个个具体的文字来反应历史变迁。
陈朴的业师卞景顒,探求服饰与文化的演变关系,代表作是《文见于衣——觅古长衫图文集》。
上一任勤苦书院院长左丘吾,探究主流建筑风格与时代变迁的影响,写出《时代建筑史说》。亦对封印术的历史卓有探究,写出《上古封印术演变之我见》……
而南山书院,就是专注于对魔的历史研究。
所谓「南山」,指的就是传说中的「阍阳山」!
吴斋雪正是继承了南山书院的历史研究,并将之推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余北斗曾在东海宣读过的《吴斋雪笔记》,虽只残章,也从中古丶近古,再到道历新启后的兀魇都山脉变故,视野甚广。其未销毁的原本,更密密麻麻都是魔的历史。
其将古今所有关乎于魔的异闻,全都联系到一起,并深入探究其中的隐秘。很多瞧来不相干的事情,最后也都指向于魔。
若说吴斋雪是「魔史第一人」,想来没有多少人会有疑问。当年走向太阳宫的他,也正是以此自视。
可是……
此刻白衣吴斋雪俊美的脸上,只有惨然!
困囿他的,并不是黑衣七恨的指牢,而是当下这段历史的困境。
当年止步于太阳宫外,是他一生的遗憾。在被姜望送进太阳宫的时候,他也想像过自己会如何论魔,如何论龙华。
他相信他对魔的研究,可以改变这个世界,结束许多年来因魔而起的诸多悲剧。
当下似乎是一个很好的时机,他的着作能够于今得到宣讲,且是以诸天万界所有的生灵为听众!
可他穷索历史,写出《鬼披麻》,要于太阳宫宣讲,是为了消灭魔。而不是用于当下,成全眼前这位超脱之魔。
他重回历史,却陷入历史的悖论——
他来到龙华经筵,是斩断了魔的未来,还是为魔赢得未来呢?
就如此时此刻,他吴斋雪也分成了两个,一个是历史仙灵,一个是超脱之魔!
白衣吴斋雪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
在道历三九四六年的时间节点,荡魔天君正在炼杀万界荒墓之魔性,从根源上除魔。或许这个世界根本就不需要吴斋雪,不需要《鬼披麻》……
「啧!你的器量,不过如此啊。」黑衣七恨发出轻蔑的声音:「这不是你一直想要做的事情吗?这不是你选择的道路吗?怎么走到这里才开始害怕,事到临头,却不敢开口?」
「啊——」祂慨叹:「『人』这种东西,真是有趣。最早创造出来,不过一撇一捺,直立行走的牛马。何时肩天履地,怎么就开始担责,有了顶天立地的意义?」
「就连你……你和我应是同等的智慧。可你却满是弱点,在这里瞻前顾后。可你瞻前顾后的理由,竟然不是为了自己!」
嘴里说着「有趣」,祂的眼神却透着无趣。祂的五指慢慢合拢,但指牢之下,竟然有了声音。
祂松开五指,听到那个声音说——
「肩天履地的意义,不是创造者赋予的。是最早的人,为了生存,为了种族的延续,所做的事情。燧人举义,有熊灭魔,烈山自解……一件件具体的事情,传承为共同的意志。」
「我们当下走的路,正是先贤趟出来的路。后来者前行的路,应是我们当下开拓的路。」
是白衣吴斋雪,他在超脱之魔的指牢下,艰难地说:「『人』这种东西,虽然很脆弱。但你若站得太高,就无法再回头拥有。」
黑衣七恨垂视于他,一时没有言语。
白衣吴斋雪颓丧的眼神,已经变得坚定:「现在我来宣讲!」
「为天下讲述我的作品——《鬼披麻》!」
「此书上承诸代魔记,有赖先学之功。下继南山经典,字悼皓首老儒。吴斋雪行于历史长河,身履古迹,检索尺牍,汇以成文。为魔着史,遂有此书。」
偌大的太阳宫,一时只有书生的意气。
是一以贯之的理想,是无数个孤灯求索的夜晚。
太阳宫因为黑衣七恨的覆压,似也不再堂皇。可白衣吴斋雪的眼睛……如此灿亮。
黑衣七恨深深地看着他:「你就那么相信,那个把你送进来的人吗?」
白衣吴斋雪道:「我相信我自己。」
我相信我所选择的路……终点不是魔途!
黑衣七恨另一只手握着的南山戒尺,此时散发着微微的辉光,在超脱的掌中挣扎,以此徒劳之苦,为他而鸣!
「祝由既为世间第一只鬼,开创人族身死魂存之道。经营无边鬼狱,意欲以死搏生,再回人间。」
白衣吴斋雪开始讲书:「但鬼道既开,鬼魂既众,多于世间游荡,无依而散。风后亲临阍阳山旧地,布设无上阵法,接引世间鬼魂,予以庇护。」
「有熊氏更是开辟了幽冥大世界,以之为源海中继,万鬼归途。」
「所有基于人族而开辟的道路,终都大益于人族。人族昌,则人皇盛。」
「祝由终知死不胜生,从人族尸体上结出来的朽果,永远不可能帮祂赢得同人族的战争。便遁离鬼狱,逃出现世。」
「祂流落诸天,寻找胜利的道路。可诸天万界莫不在现世之下,一切种族都是现世的溃旅,最后祂驻足于万界荒墓。」
「就在这里,祂让自己完全摆脱人的桎梏,变成一个全新的种族。」
「今日荡魔天君,只手炼魔,要彻底地改变万界荒墓。但在今天之前,已经有过类似的事情——祝由把万界荒墓,永远地改造成魔界。」
「鬼披麻为魔,鬼祖也是魔祖!」
感谢书友「Elton523」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1072盟!
闭关书
现在是2026年5月10日凌晨
我又一次在电脑前坐到这个时间。
今天我写得还算顺利,但不够顺利。
跟我所期待的状态,还有很大的距离。
我的记忆力现在非常的差,很多事情,昨天说的,今天就忘了。注意力也很难集中,总是敲上几行字,就莫名涣散。
我整夜的做梦,早上很早就醒了,醒了昏昏沉沉的,但再也睡不着。
租住的房子,楼上这段时间一直在装修。电钻的声音,常常把我逼到楼下的长椅。
我有时候会观察我的指甲,总在思考的时候,不知觉地将它啃得坑坑洼洼。
猫叫会吸引我很久,常常把猫抱在怀里,等猫踩完了奶,才突然想起来,我还得写作。写作,写作……
我总是在说话的时候,或者做什么事情的时候,突然地望着窗外发呆。脑子里有时候想剧情,有时候就是莫名的发散。
今天卡文的时候,翻了翻手机,就奇怪地在群里聊了很久的天。我很久没在群里聊天了。
我在说什么……
你看我现在又涣散了。
诚如诸位所知,小说终于进入最后的尾声。
为了好好地收尾,我决定断网闭关一段时间,写完整个收尾的部分——
【为期十五天。】
也就是说,2026年5月24日,我会带着《赤心巡天》的大结局,和大家见面。(我莫名的相信自己能完成呢。)
届时可能是一次性发完,也可能是连发几天直到结束。
其实怎么说,这件事情还有一个考量。
就是随着结尾的不断填线埋坑,因为要不断地铺垫暗示,然后我更新间隔又长,会极大影响读者的阅读感受。
本来应该很震撼的剧情,在不断地暗示解密后,最后看到了,有一种「我早就猜到了」「哦,就这样啊」的感受。
而且本书的读者确实非常非常非常牛逼,我只要给出一点线索,立马就有人能猜到后续。
所以最后这部分一起放出来,不给太多缓冲,我觉得也是更好的阅读考量。
其实好像还想说点什么来着,忘了。
对不起。
就说这么多,今日起,闭关。不再回复任何社交平台消息。
晚安。愿大家无梦到天明。
2026年5月24日,我们一起来给这场旅程画上句号。
出关!
这段时间把自己关在酒店里写,听不到电钻声,没有猫猫狗狗,找不到别的藉口,效率确实好了些。
总算把我散光的视线又聚拢。
唯一的问题是焦虑。一想到马上要大结局,手心脚心都冒汗。睡到半夜突然惊醒,赶紧爬起来又写几个字。
所幸还是走到了这里。
先前闭关的时候,说了两种完本的方式。一次性发完,和每天一万字连载,直到大结局。
之所以有B计划,是想着如果写不完————那么还可以边修边写,挣扎个四五天。
另外我也想追更一下读者的本章说————
这么多年,我们就是这样互相陪伴过来的。我阅读你们的奇思妙想,你们陪我天马行空。
现在算是写得差不多了,完整地按照大纲顺了下来(其实还差一点,今晚熬个通宵应该可以),但是我完全没有时间修改。
大结局真的不想留下遗憾(虽然不可避免。但就如姜望所说,我们努力去做,希望它尽量少些。)
那么中和一下。
即目起开启大结局。
目前的更新计划是:
从24日起,每天更新两万字左右,基本我写到合适的地方就停下,章节数不固定,字数大差不差。
固定的更新时间,分别是中午十二点,和晚上八点。(选这个时间,也是想有点仪式感————回想起当年的晚八,真是恍如昨日。就这么坐着惯性的船,到下个渡口告别吧。)
25日也是更是两万字左右。
26日是————嗯,大结局。
劳君久候,幸有相逢。
既然已经聊到了这里————
稍后,也即是24日0点,先更个一章。
开启这最后三天的旅行。
2
第2826章 我心如焚
《鬼披麻》作为历史上第一部丶也是唯一一部为魔所着的史书,于道历一三二一年,由南山书院吴斋雪,宣讲于龙华经筵!
当初那个堕魔而失丶消失在历史长河的儒生,兜兜转转后,终究走进了太阳宫。
此刻万众瞩目,诸天静赏,他在黑衣七恨的掌控下,宣讲他的作品。
虽生死受制于他者之手,虽脖颈被掐着,额上青筋都暴起————他的眼睛却灿亮,他的声音却高昂,他满怀激情,几乎是饱含热泪。
一群志趣相投的书生,齐聚于阍阳山旧址,旨在恪守史家之道,发掘阍阳山之战的历史真相,明鉴过去,以照后来————这就是南山书院的起源。
薪火相传,累代以继。
从一代人皇和开道氏的大战始终,探究到鬼的源流,再到魔的诞生————一代代南山大儒,失陷于古老的历史。到最后南山书院本身,都被放逐到时光里,成为历史的废墟。
真相从来都是需要代价的!而这代价,往往是那个追求真相的人。
吴斋雪是枕书而眠丶能梦中得字的绝世天骄,十三岁就泛舟学海,弱冠之年已「百经贯通」,是南山书院众所期许的未来。
所有人都相信,他会成为震古烁今的大学问家,推举南山书院为天下第一书院,完成魔史。
可惜在这一天到来之前,南山书院先就举宗堕魔。
所有注视魔的存在,最后都为魔染,这似乎是永恒的诅咒。
在南山书院覆亡后,吴斋雪「披发恨血」,发誓要找出历史真相,解构魔的意义,永远消灭魔族,彻底终结有关于魔的悲剧。
历史长河里艰难跋涉,天道深海里独自徊游。
在名为「吴斋雪」的人生里,他走遍了诸天万界每一处魔的留迹,穷逐现世每一段能够关联于魔的历史。
在兀魔都山脉的魔窟里,在「敏合耳郭」族的故事中,在神话时代的烟云下站在前贤的肩膀上,凭藉冠盖南山诸代的才华,他终于完成了这部着作。
可是他————未能开口!
他想要讲出来。
不去正视魔的存在,魔就永远存在。不去探究魔的来处,魔就没有归途。注视魔即为魔染,可不去看它,就永远活在它的阴影下。
天下以史为鉴,众生之愿灭魔。
为魔着史是他作为史家的路。
他想要南山书院的师友,能够瞑目。
他想要勤苦书院深处的那头圣魔,变回他的隗二哥!
近在咫尺的太阳宫,那场没来得及参与的盛会,让他在堕魔之前,无数次地怀恨。
恨姬符仁,恨魔祖,恨这个世道,恨阴沟,恨深渊,恨粉饰太平,最恨的是他自己!
他想要讲出来————
他在太阳宫里,一字一句地讲他的书,终于呕出一大口血:「魔是一种后天的造物,魔是祝由复仇的道路!」
这是《鬼披麻》最后的结句。
从未有过这样一部作品,魔的诞生丶魔的发展丶魔在现世的种种留痕丶魔对诸天万界的影响————乃至于对魔族本身的彻底解构,一书括之。
这是划时代的着作!
在道历一三二一年横空出世,犹为「天不容」。在时序演进至道历三九四六年的今天,仍然震惊世人。
「————终于!」东王谷外,谢容悠悠一叹。
在《荡魔演义》失败后,他已经沉默了许久。
倒是不远处正在举行的「东王大酺」,还锣鼓喧天,热闹得紧。
谢容提笔助力荡魔战争的那一刻,东王公就已经彻底放弃抵抗,又有瘟真人谢君孟的知情识趣,再加上博望侯重玄胜的宽宏大量————前一刻还兵围东王谷,伐山破庙,下一刻就军民偕乐,歌舞升平。
博望侯的妻兄易怀民,作为随军镇抚都尉,打仗的时候不显本事,主持这类——
活动,那叫一个「人尽其才」。
其人擅鼓风月,推杯换盏的同时,也一层层地推得气氛高涨。把东王谷那些埋头医毒的修士,讲得眼泛精光,对临淄心向往之,恨不得立刻就编户入齐,感受王朝鼎盛的风华。
欢声笑语间,博望侯已经开出条件来自此以后,东王谷将是和稷下学宫并立的文教圣地,广纳天下有志于医道者,为济世而传业——皇帝赐匾「天下医宗」。东王谷治下的百姓,都编为齐民,东王谷的修士,都可以入仕齐廷。
东王公的名号,倒是并不会裁撤,只是将由大齐天子亲自敕封,将「位比国公」,也算是以一个天下大宗,换一个爵名。
当然,当下的东王公施与,以后就得留在临淄了。太医院里,专门为他设了个「上医令」的荣誉职位。
施与还没有给出明确的答覆,有些扭捏地怅坐,与人为善的博望侯也并未计较,只一味劝酒。谢容的叹声就在此刻。
「终于?」
博望侯将目光从宇宙尽头的那朵焰花挪开,带着几分醉意,笑眯眯地看着谢容。
却见趺坐于酒案前的谢容,将铜爵放下,颇为随性地一抬大袖一恍如文海翻波,他则入海捉鱼。
把手收回酒案前,手中已经多了一管狼毫,一卷书。
狼毫为虞周之笔,吞下了登圣者锺玄胤的记史刀笔,完成了《荡魔演义》的大部分篇章,被他从神霄世界金宙虞洲召出————又收回在此刻。
而他握住的那本书,正是锺玄胤自以为将死时,想要再看看的那本————《红泥记》。
「有一部我期待了很多年的作品,终于完成!」谢容说。
重玄胜并不问那部作品的名字,似乎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只拍了拍谢君孟的肩膀:「怎么还逃酒呢————满饮!」
谢君孟绿袍及地,长发披散,癫然如醉,仰在椅上,只嘿嘿地笑。
自此以后他就是东王谷实际上的掌权者,位比稷下学宫大祭酒。要说开心,其实并没有。要说得到————人总是算着失去!
「知道为什么我叫谢容吗?」谢容似乎也醉了,有几分醺然地问。
「尽人事,听天命,执也妄,算不穷!不如早归去,睡醒天自明!」重玄胜摆了摆肥大的手掌:「哈哈哈哈一东王大酺,可以长贺。醉了,醉了!本侯不胜酒力————多有失礼!」
接着往后仰倒,就此躺在那张特制的大椅上,竟然呼呼睡去。
常年跟在身边的影卫统领青砖,立即一挥手,侯府侍卫便熟练地抬椅归营。
谢容倒是还坐在酒案前,慢慢地说道:「因为许多现实不容的事情————只能在书里写。我之执笔,欲容天下不容事。」
这番言语,虽轻描淡写,可称雄壮!可惜与闻者寡,喝彩者无。
那边厢,易怀民拆了一对儿长箸,正敲樽碟为乐声,摇头晃脑作歌曰「劝君饮,劝君饮!醉眼看山山更青。」
「临淄一曲不知时,琥珀青樽最少年。」
「杯莫停,杯莫停!东谷新醅色如金。
「心病还须酒来医,心药亦以酒送眠。」
「腰间锈剑渐着冷,我今送酒旧狂生。」
「玉山颓倒君莫笑,此是人间第一春!」
欢歌笑语,忽近忽又远。
就像博望侯的行驾,起伏在喧哗的人潮,如筏行浪。
度厄右使的脸上有三分酒红,自言道:「苏绮云丶小鱼丶纳兰隆之丶谢容——
——都是我的创作。」
「我是蒲顺庵——
他将手里的《红泥记》,轻轻扬起:「我是这本小说的作者————余季同。」
在这个过程里,他的面容并不改变,只是额发轻轻垂下两缕,气质已经全然不同。相较于风度翩翩的东王谷度厄右使,此刻的偷天府主人,手中提笔,隐隐————动摇人间!
坐在旁边的东王公,注视着那渐远的山影,面无表情:「他不想知道。」
「他早就知道了。」蒲顺庵提笔起身:「我是说给你听。」
「你想名副其实,成为列仙之首,可小说家的笔,毕竟不是无所不能。你付了许多的稿酬,我也倾注了足够的心血,然而咱们在这里书写的故事————已经终篇。无论结局如何,你我都要认。虽然都是大梦一场,《山月笺》的结局————总好过《红泥记》。」
《红泥记》里那位将军的孩子,为了寻找信上的红泥,最后血泥满身。
《山月笺》里那位一场空的富商,虽然失去浮财,毕竟真有彻悟。
东王公若执红泥之迷,最后也只能血泥涂身。若有山月之悟,亦不失为「上医令」,是又一虞上卿!
「父皇所眺望的,是这样的未来吗?」
角芜山,世自在王佛庙里,很是随意地坐在石阶上的熊咨度,抬望金身而喃喃。
祝由是远古时代的医道集大成者,算得上当今医修之祖。其又参与建立了最早的修行体系,更是创造开脉丹,彻底改变人族的命运,功比人皇!
其死后开创鬼道,又自鬼祖为魔祖,炼万界荒墓为魔界,创造了魔!
魔祖虽然可怕,杀死了毋汉公,导致了上古人皇的陨落,但立足于汹涌的人道洪流,以今视之,不觉甚怖。
熊咨度作为大楚天子,也有信心联手弥勒,提剑搏之。
可当魔祖叠加「祝由」的身份————
腐朽的时光有了岁月的重量,文明的历程都是祂的篇章!
这般兼万法丶开诸道,盖压万古而无敌的存在,一旦归来————真是弥勒可以度化的么?
所谓「龙华三会」,度化世间一切有缘者,祝由真能坐下听法?
他张了张嘴,想要碎碎念几句,终究又沉默。
让他少说废话的人已经不在了,而听他废话的人,正大梦酣然————
在大楚皇帝的旁边,终于等到交班的梵师觉,侧躺在王佛金身的底座旁,以手支面,双眸微阖,呼吸悠长。
吃了好几屉黄梁馒头的他,足能睡到天荒地老,睡到十四年满。
就连那朵燃烧在宇宙尽头的焰花,也没有将他唤醒。
他的眉眼安宁,睡姿————如佛。
轰隆!轰隆隆隆!
白衣吴斋雪在太阳宫里宣讲《鬼披麻》的那一刻,诸天万界有雷声————此为天鸣也。
宣声已尽,而天鸣未绝。
宋淮以肠昭帝的身份,完整听完了这部史学着作的宣讲,作为「龙华经筵」的总裁,理当给出裁定——尽管诸天正在回响,尽管历史自有答案。
「真是呕心沥血的作品,是真正能够验证于时光的文字!」
他站在灿金的帝座之前,虽天子威严不改,却放出与有荣焉的眼神:「这是本次龙华经筵最耀眼的着作,亦是历代未有之鸿篇————它照亮了太阳宫!」
「吴斋雪——朕的冠冕为它辉染,大暘以你为荣!」
这些是他的角色言语,历史证言,是暘昭帝肯定了《鬼披麻》的历史意义,也是他作为宋淮的心声。
「为魔着史」四个字,要用多少血泪来书就!
为了完成这部史书,吴斋雪付出了太多。
在听完《鬼披麻》的此时,身兼道国东天师和平等国昭王的宋淮,也能将此前许多囿于绝巅眼界,未能想得通透的事情,联系到一起。
或许正是末劫将至,祝由将归,才会有那么多本该忽视时光的无上存在————
忽然紧迫起来,个个「光阴似箭」。
所以荡魔天君才会推动荡魔战争,大约是要扼守魔祖归来的路径?那朵将在十四年后圆满的焰花,或结出一颗超乎想像的无敌道果。
所以中央天子才会忽然开启六合征程————因为六合天子,是人道洪流奔涌至今,诸天万界所公认的最强位格。若得此证,当无惧祝由。
当然也有楚烈宗熊稷,看到末劫,而视危险为机会,眺望龙华。
无论成与败,这些站在时代顶点的人物,都有以身担责的觉悟。许多当时不够成立的理由,现在看来只是视野不够。
太多太多的联想,汇聚此时。
可他同时又在想—
所以最终可以消灭魔的,定然是一种更强大的力量吗?
还是————一种更光耀的理想。
书山走下来的颜生,自负旧暘气节,为一恒念,不避生死。可面对如此作品,如斯时光,终只是双手合揖,深深一礼:「感谢先生,让暘国这一年的历史————如此辉煌。」
白衣吴斋雪还挂在黑衣七恨的手上,为掌中之物,却似被高举在神坛。
殿中身影已寥寥,虽诸天万界听此声。
「魔是祝由复仇的道路————」黑衣七恨慢慢地重复了这句话,一字一句如在咀嚼。
祂咧开嘴,露出雪白的牙齿,带着几分怪诞地笑:「这部史书已经消失太久————久到书里的很多内容,我都忘了。」
忘了!
宋淮一时怔然。
他体会到一种莫名的悲意,而又感受到巨大的力量。
而黑衣七恨掐着白衣吴斋雪的五指,慢慢合拢,握紧。
祂轻声说:「今以此知,今以此成。」
就在祂手中,在宋淮和颜生的注视下,那已证万仙之躯的仙灵吴斋雪,慢慢地竟被握成了————一本书。
书封有字,其为————《鬼披麻》!
历史片段里的吴斋雪,变成了这部史书本身。
辉煌而高阔的太阳宫里,七恨那张俊美的脸,此刻只有「行路至此」的淡然。
可黑色的披发一时扬起,手握《鬼披麻》的,却真正开始散发不朽的气息。
如果说先前翻手镇压宋淮丶白衣吴斋雪丶颜生,还是祂的一时闲情与谐趣,是这场龙华经筵里,必须演完的过场戏。此刻开始展现永恒姿态的,才真正体现出不可触及且还不断升华的力量!
借势太阳宫,已然无限接近超脱的宋淮,就连注视都做不到!视线至此,每每偏移。不是被因果吞噬,就是迷失于混乱的时空。
所谓「曳落天人」,是天道之最锺。
是人族胜妖之后,天道自然演化出来的「现世主角」,以「天人」代「人」的尝试————这场尝试最后以电落族的灭亡而结束。
自此以后的「天人」,可以视作天道对人族绝顶天骄的一种「招抚」。人不敬天,而化「天人」以巡天道。
吴斋雪作为南山书院有史以来最天才的人物,在历史长河涉河而走,也走上了最天才的天人路。
为了对抗必将永沦的天人态,「为魔着史」的他,没有拒绝圣魔君的蛊惑,开始修行《礼崩乐坏圣魔功》。
但他太了解魔,太契合这部魔功,也太天才了————
他在圣魔功上的进境,简直一日万里。为了避免永沦而止步于天道绝巅外,可魔道修为后来居上,竟然强到天人态都不能压制!
在这种情况下,隗圣风以身替之,主动沾染《礼崩乐坏圣魔功》,与他争夺圣魔君的注视,为他创造了一定的空间————让他得以脱身礼乐,放浪形骸,转修绝不适配自身的《苦海永沦欲魔功》。
此后以《七恨魔功》取代《苦海永沦欲魔功》,又用楼约替了自己的魔君之位,终于跳出魔祖归来的命运,成为当世唯一的超脱之魔。
成就不朽魔尊的祂,若是还要往前走,魔祖就是祂必须翻过去的山。
命运在此刻产生了奇妙的回响一因为吴斋雪之恨也无非二者,在人间为景文帝姬符仁,在这一生为魔祖祝由!
堕魔者会完全保留为人时的智慧和天资,也完全拥有过往的记忆,所改变的是根本性的自我认知—一完全自视为魔,而非前身种族。
可是当一个堕魔者,在入魔前和入魔后,都将战胜魔祖作为此生的终极目标。一切行为和布局,都在向这个终极目标靠拢。
那么祂在入魔前和入魔后,究竟有什么不一样。
甚至于————是否入了魔呢?
轰!轰轰轰!天鸣愈烈,似也颤栗于一场伟大的冒险。
作为七恨魔主,为了挑战魔祖,祂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准备一蛊惑南山儒生吴斋雪的那位圣魔君,是在神话时代之前就已经成就尊位。是道历新启时代里,存世最为久远的魔君。
都说帝魔君是最强魔君,在那位圣魔君还在的时候,这个最强名号,其实有待商榷。
当年那场埋葬了许秋辞丶让傅欢换来雪国千年和平的诛魔之战。正是时为七恨魔君的,向北天师巫道佑泄露了情报,从而导致落子四大书院丶正在筹备「礼崩乐坏大典」的圣魔君,被揪出了真身,惨遭围杀。
自祂于道历一三二一年堕魔登位后,故有的古老魔君,就频出意外,接连陨落。不能说全是祂的手笔,但祂的确没有停止过推波助澜。
等到一场神霄大战结束,除了幻魔君之外,所有在祂之前入魔的魔君,全都归于寂灭!
仅剩的幻魔君,也作为荡魔天君认知魔族的最后一把钥匙,点燃了那朵灼烧魔界的焰花。
而已死的仙魔君田安平丶将沦未沦的圣魔魔灵隗圣风丶尚存的恨魔君楼约,全都牵涉的因果,甚至都是他亲手推上的尊位。
祂不仅自己跳出魔祖归来的命运,逃脱魔君尊位,还要反手掌控这具备不朽性的八个尊位,以此为反制魔祖之用。
藉助同凰唯真的赌约,回到道历一三二一年的太阳宫,继续这场龙华经筵,就是为了取回祂在堕魔那一刻,刻意遗忘的《鬼披麻》!
《鬼披麻》代表了人族迄今为止对于魔族最深刻的理解,而今日之七恨,是最强的魔。
为人知魔,知魔者智。为魔自知,自知者明。
以人身视魔,再以魔身自视,祂在吴斋雪时期和七恨时期,对于魔的理解,便完全地统合了。
既是补完吴斋雪记忆里的遗憾,解开记忆里的枷锁,也是让今日的七恨之魔,走向圆满。
作为吴斋雪,他的确止步那一年的太阳宫外,但他绝没有停止战斗——
完成《鬼披麻》,已经是他作为南山儒子最大的成功。但驻足在太阳宫外,才是他真正的勇气。
在走进太阳宫的前一刻,他从完成作品的狂喜丶眺望未来的意气风发丶回首往事的爱恨交织中,清醒过来。
他意识到此时的自己,根本不足以承担《鬼披麻》的因果。
那一年走进太阳宫,宣讲《鬼披麻》,是将这个盖子掀开,让天下有力者,去治此害。
可古今之伟业,何以他成?期待于他者,往往不能成。
最后他驻足,因为他决定自己来承担这段因果。
那一天他毅然堕魔。
在那场永绝魔患的勤苦事变里,左丘吾说,隗圣风亲笔写下《吴斋雪传》,是为了确立七恨的存在,将其拽下超脱。他讲述的是一个兄长被辜负了信任的恨。
可甘愿替吴斋雪而魔的隗圣风,其对吴斋雪的信任与爱护,又何止于他所表现出来的那些呢?
事实上隗圣风绝魂为笔,蘸血为墨,铺寿成纸,为吴斋雪作传————是为了将这个义弟留在历史中!
即便没有姜望在勤苦书院所敕的这一笔,化之为仙灵。
在那场《左志勤苦》的小说故事里,左丘吾也会留下吴斋雪的历史投影。以小说家的方式,将之推到人间。
在吴斋雪的计划里,人身的自己,一定会和魔身的自己相会。
有志相逢太阳宫。
这就是白衣吴斋雪对黑衣七恨所说的————「我相信我自己」。
在握住《鬼披麻》的这一刻。「吴斋雪」这个名字,在人魔之间得到贯通。
祂握住《鬼披麻》,也取回了自己。
今日之魔主,亦怀昔日恨。
「为魔着史」者,亦是当代最强的魔。
也就是说————在这刻,才是真正的吴斋雪,完整的七恨!
祂立身太阳宫,俯瞰诸天万界:「魔也是我,仙也是我————我即吴七,我即七恨,我即吴斋雪,我即是我。」
魔是祝由复仇的道路吗?
也许是,也许不是。
但魔————是吴斋雪,复仇的路!
为魔着史百万字,唯此一句有私心。
「姬符仁!」吴斋雪蓦然抬头,额发轻扬,墨瞳如照九天:「我等你等得好苦!你这贼厮,惯为黄雀——怎不来访太阳宫?」
「且来————且来!」
「你是退位之帝君,我是失亲之旅人,漂泊于天地,即以散人杀散人一在这太阳宫里,你我决出雌雄!」
诸天万界闻此声。甚于雷霆,甚于天鸣,甚于一种无法触碰的心情。
祂向姬符仁宣战!
一位超脱者,向另一位超脱者,如此正式的邀战————道历新启以来,这几乎是唯一一例。
凰唯真杀【无名者】,是不言而战。姬凤洲和姜述两帝会猎【执地藏】,是风云汇聚。
何曾见那永恒者的战争,也如凡俗之辈,「划下道来」,为诸天共演。
人们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正在定武之渊合战的秦景大军,也一霎如定潮,就连旗声都静,战鼓都远。
但自此之后是长久的沉默。
或只是一个瞬间。
但对于不朽者而言,它已足够漫长。
姬符仁没有回应!
吴斋雪一眼看遍诸天万界,但已不见那座「天帝宫」。
那位大景文帝早已逃身,消失在所有已知的时空。其于因果的隐匿,或于《鬼披麻》宣讲之前,就已经发生。
邀而不应,寻而不得,吴斋雪呵然冷声:「隐于一时者,不可隐一世。今避我也,亦避永恒!」
曾经的七恨魔主,在面对姬符仁的时候,是并不激烈的。因为属于人身的情感,魔身并不在意。
现在祂在拿回《鬼披麻》的第一时间,就向姬符仁宣战。
以此恨意,宣称「自我」的归来。
姬符仁来与不来,其人不朽的位格,都给了此刻的吴斋雪,以「自我」的认证。
如此真切而强烈的丶牵涉于不朽者的恨意,代表祂真正贯通过去和现在,统合了自我。
祂收回微冷的眸光,只留下一句森冷的言语,化为皎电掠行万界,替袍寻迹诸天,追逐姬符仁:「什么有史以来最强的帝王————不过一逃夫!待我擒杀祝由,必拿你于阶下,为我击缶!」
帝魔宫里,只剩一张残面的幻魔君,正静悄悄的停歇在帝魔大座上,像一张被谁遗落的面具。
不远处剑指炉跳跃的真火,晃得这张面具明灭不定。
忽然有一只手探来,自然地拿起这张残面,像是捡起了自己的失物。
幻魔君只来得及瞪圆眼睛,下一刻,就被明耀的金色晃花了眼。
从威严森冷的帝魔宫,来到了灿烂辉煌的太阳宫。
被握在手心,他首先看到的是一支戒尺丶一本史书,然后就看到了熟人一曾经勾心斗角的邻居丶于荡魔战争里一点作用都没有体现出来的魔族支柱。
四目相对,彼此境遇都陌生。
「咳咳————姜道主跃然永证,我被请到帝魔宫中观礼————」幻魔君挤出一个笑容:「魔主登临太阳宫,风采卓然,看来已是补完旧憾,功行圆满。」
「我在他手里救下了你。」吴斋雪平静地说。
幻魔君显出诚惶诚恐的表情:「小魔贱命,竟劳魔主挂怀—一感激之情,不知何以言表。愿为魔主效死,虽万劫不退!」
「行胜于言。」吴斋雪说。
而后将手一翻,不断变幻样貌丶疯狂挣扎的幻魔君,就像一张废纸被燃尽。
最后留在吴斋雪掌心的,是一小块残缺的面皮,如活物般扭动。其上道字曰————「绝巅之限」。
帝魔宫里早前发生的那一幕,仿佛是对当下的预演。
那令幻魔君失魂落魄的幻象,于太阳宫里炼成了真。这尊积年老魔————未曾死于姜望之手,却是吴斋雪毫不顾忌的因果。
「就是这枚拓片————」
吴斋雪将之捏在手中,放在太阳宫的灿光下静瞧:「祝由当年走到万界荒墓的时候,那里什么都没有。除了修行度量衡」的拓片,祂也什么都没有带。」
「即便时间久远,即便此心怀恨,我亦不得不赞叹,祂是一位真正的强者,敢于同命运抗争,并总能赢得胜利。」
「熊稷说,将八大魔君都消灭,或许也是一种相合。将八大魔功都封印,可能也是一种齐聚————我虽然不抱这种期待,却也乐见这种可能。」
祂的眸光轻轻一抬,已在这太阳宫中,起了一座红泥小炉。炉中时光之水如温酒,炉下赤色的火焰熊熊。
随手一丢,属于幻魔君的拓片,便在空中翻转,落在炉火之中。
帝魔宫中的剑指炉,正在炼杀整个万界荒墓的魔性。
吴斋雪却于太阳宫中,以魔君为薪————炼魔祖!
与此同时,魔界之中,那些尚未来得及被炼化的魔气,沸然狂涌,聚成一只铺天盖地的大手,竟向恨魔君楼约拿去。
帝魔宫外站岗的敖馗,扭头便往宫里跑。
宫殿角落里的宋婉溪,忍不住提醒:「幻魔君就是在这里被带走的————」
敖馗头也不抬,跑出了山崩地裂的气势:「我不一样!」
这覆天大手,势举无上,如同压下一重天境。
剧匮的劫电都无声。
余徙略一迟疑,举着玉皇锺往旁边挪了挪,视如不见。
荡魔大军自然都避退,散如海分诸川。
七恨炼魔,对人族来说,最坏也是「狗咬狗」,实在没有干涉的理由。
那枚浮沉在天穹的「诸劫之眼」,却在此刻骤然睁开,其间有癫狂的碧色,一点绿火向超脱大手晕染!
这确然是一种难以想像的疯狂。
前一刻还在笑言,还在闲谈,还在荡魔战争里挣三两碎银,挣几许德功————
下一刻就有决死的冲锋!
绝巅的存在,悍然向超脱者进攻!
自楼约堕魔以后,这个世上大概不会还有谁记得,世间曾有一个叫楼江月的女人,生即元屠之病,死亦元屠之命。
尹观记得。
茕茕子立的秦广王,记得地狱无门里的楚江王。
他总是有一种平静的疯狂。是那种会在风和日丽时候,微笑赴死的人。
吴斋雪也好,七恨也罢。为魔着史的伟大书生也好,挑战魔祖的无上强者也罢。
是祂干涉了楼江月的命运,所以祂要迎来咒祖的诅咒!
未有不顾一切之疯狂,不足以言爱恨。
在吴斋雪履道的关键时刻,这的确是惊鸿般的一击。
任何一个绝巅修士,能够窥得不朽者的关键,哪怕是藉助于荡魔战争的大势,也都足堪自傲。
但覆天大手未曾颤动分毫,指间魔气只是一卷,便将绿火吞灭。
甚至于那藏于无尽冥土的「玄冥宫」,也在这刻漆黑如墨,魔的力量瞬间完成反侵!
直到一声「大愿地藏!」不朽之金,阻墨色于半。
直到宇宙尽头的那朵焰花,猛然跃光三分。「玄冥宫」的墨染,才消退无踪。
望天不语的楼约,终于等到了命运的裁决。
翻过了姜道主静如秋渊的眼睛,他迎来的是吴斋雪的覆天大手。
「所求皆空」似乎一种永恒的诅咒,他堕为魔君之后,还是要失去一切。从神霄输到现在,输掉了战争,还要输掉自己。
最后的时刻他往天空走,脚下魔为阶。
属于他的末劫就这样一掌翻来,而他往前走,与曾经的同殿之臣余徙错身。
就像他也这样错过了玉皇锺。
冷冷玉光洒在他的袍角,有那么一个瞬间,似鱼飞浪尖。
玉皇锺从来不曾真正属于他,可至少这一刻,玉光落在他身上。
「我的确不配做道君。」这句话他像是对自己说,也像是对余徙说。
当余徙看向他的时候,只看到一道横天的背影。
那张扬着万里长袍,而身如孤峰的魔君————魔族当下唯一一个还在战斗的绝巅,向一种永恒的力量冲锋。
仰望这只大手,他也握紧自己的拳头,沉眸咬声:「我这一生,贪多求全,最后恨眼空空。颇多不舍,最后都舍我。
「我唯一能恨的是自己,我恨黄梁秘境里不甘放弃的三年,恨我为什么没有死在那里————我恨我自己相信你!」
层层叠叠的小世界在他身周翻滚。过往种种如乌云汇聚,是三十三重怀恨的魔天。
长披招展如孤旗,他举天而起,发出破空的尖啸声————就这样独自轰向那覆笼一切的大手:「吴七!我虽一败再败,不会任人宰割。我虽百无一用,不会对你乞怜!」
一重展开的魔天像是一支伞。
三十三重魔天,参差累叠,如同堕化的建木!
然而那只魔气汇聚的大手,只是轻轻一翻天地反覆。
战场上的人族战士眼前一亮,如同乌云骤散的午后,转眼雨过天晴。
声势浩大的三十三重魔天,都变得隐约,其中的风景亦如虹逝。
而在那渐消的虹桥上,盖世的魔君也正变得虚幻。终燃柴薪为逝焰,青烟尽后眼空空。
无边冥府里,妖异碧棺中,沉眠在此的楼君兰,忽然睫毛一颤,眼角有泪珠滑落。
太阳宫里,吴斋雪面无表情:「但是怎么说呢————太慢了。」
「我是说—一就这样慢吞吞完成所谓魔祖归来的前置,等着祂不知何时以何种方式现身————」
「太慢了。」
「我已经等了太久,无法再多等一天。甚至一个时辰,一个瞬间。」
万界荒墓里,魔气所聚的那只大手,已经将楼约捏在指间————却屈指一弹,将之丢弃,像忙完了琐事,丢掉一团毫无意义的泥垢。
这样的楼约飘落在魔空,像一朵败絮,像一片枯叶,可本已虚幻的身形,毕竟又还归于真。
他握拳却无力,睁眼却惘然。
他当然恨,可是他还差得远。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恨魔君楼约,不会恨自己。「所求皆空」————其实是道君楼约的心情!
吴斋雪————炼化了他的魔性。
他就这样坠落大地,垂着手却看着天空。
曾经黄梁秘境里的相识相知和相斗,竟是一场醒不来的梦。
早就走出了【秘泥型】世界。
可人生何处不是地狱?
弃楼约如敝履,放敖馗如走狗,视咒祖如蚊虫叮。
不朽者当然有不在乎的资格。
吴斋雪也面无表情。
太阳宫中,只是抬起手来,将那枚已经被红炉烧过的拓片,拿回手中。
这残缺的面皮,已经不再如活物扭动。它灿灿的静定着,像一片刻字的赤箔,像一封久远的信。
写在一切的开始,寄往故事的尽头。
「是时候结束这一切。」
「我心急切,如一切恨我者,如这烈火焚。」
——
注视着这枚拓片,吴斋雪的魔眼中,星河倒转,时序奔流:「漫漫长旅,何必你归来!祝由——我来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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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27章 寻找祝由
太阳宫里的这一声,堪称道历新启以来,现世的最强声。
相较于这句「我来寻你」,一切的宣称都不过如此。
祝由的强大已经无须再渲染,而今日的吴斋雪,正在向历史发起挑战。
魔祖宣称祂必然归来。
吴斋雪却说祂懒得再等!
一枚拓片而已,四个隐约的拓字,经过漫长时光的冲刷,因果何其微弱。
在吴斋雪的眼中,却牵出了无穷无尽因果的彩线。那些微渺的变得宏大,虚幻的凝为真实,断开的却又接续————彩线飞织如鹊桥,银汉被跨越。
太阳宫中,出现一座历史的门户。石质的纹理,尽显岁月的坎坷。半掩的门扉后,浩荡时光如长河奔流,听得到哗哗的响。
吴斋雪就此抬靴而起,自往前行。
祂握住这枚魔的拓片,通过祝由创造魔族的历史,向过去追溯。祂立足太阳宫,主导这场争夺未来的龙华经筵,往未来找寻。
在已然发生的过去,和无限延展的未来中,追猎那位传说中的不朽!
龙战于野,其血玄黄。
长河龙君敖舒意与现世龙皇羲浑氏的战争,直接导致了水族的分裂。真龙交战,血染苍穹。
黄沙朦朦,驼铃声响。
裹着长袍的战士,佩着一柄嵌有红菱宝石的弯刀,骑着「乌笃那」,从沙尘中驰来,渐有清晰的轮廓。
黑骆驼停蹄在垮塌的毡房前,慢慢反刍着食物。
战士跳下驼背,眉头紧皱。
他是「沙漠之王」察哈部的使者,像其它地方的强大部族一样,都奉烈山氏为天下共主。此来「歌舞之族」敏合耳郭部徵兵,就是听从烈山诏命,参与讨伐无道龙皇羲浑氏的战争。
北漠语里,「敏合」乃「暮色四合之时」,有迎接贵客之意。「敏合耳郭」
即「以歌舞迎客」,取义「载歌载舞」。
这时候的沙漠,有丰富的生态,空气中游荡的烈性元力,很适合察哈部战士的修行。地底游荡的「赤沙蟒」,更是察哈部称王的重要倚仗。
远不似被「魔之乾涸」侵染的荒漠,沙漠是天赐的皇冠。
荒漠的尽头据说可以走向万界荒墓,荒漠连着沙漠,沙漠连着草原,草原之后,是山山水水,人族的「大渊」。
对「可靠的」察哈部来说,草原是沙漠的客厅,在沙漠边缘,紧紧挨着草原的敏合耳郭部,就是沙漠之王向南的门房。
可往日载歌载舞丶欢歌彻夜的「敏合耳郭」部,当下只剩死寂。
曾经相熟的那些人,现在都躺在滚烫的地上,被灼热的黄沙,烘得略见乾瘪。
遍地尸体,无分男女,尽皆赤裸————彼此交缠,死状淫靡。
「敏合耳郭」部虽然崇尚享乐,对男女之事很开放,但也没有荒诞到这种程度,举族都一起————还不进帐子。
察哈部的使者按住刀柄,慢慢往前走,小心地感知着黄沙,仔细寻找有可能的线索。
最后循着一声忽然响起的啼哭,在臭烘烘的牛棚里,找到一个躺在乾草上的赤裸婴儿。这哭声仿佛欲望的波纹,隔壁的羊在交媾,牛棚里的牛也是。
他钻进牛棚,将婴儿抱在怀里,低头一瞧,却如触蛇般丢开一这婴童无性一高高飞起来的婴儿,落在一个俊美书生的手中。
祂行来至此,历史画面就静止。
若干年以后,沙漠不再有强大的部族生存,沙漠之王察哈部也消亡了,只留下一点残余血脉,流亡到草原。在大牧立国以后重建部族,依附于忽额连部落。
忽额连部落又是涂氏的附庸。
观古视今真为不朽的力量,行于历史即为史家的修行。取回自我后,吴斋雪把「魔」的经历,也视为一段人生。
如今祂视万事万物,都见得历史演变。史书是王侯将相的名册,但能够活到今天的,祖上都不平庸。
祂五指一合,便将这无性之婴童,捏成了一卷羊皮书。书封魔字扭曲,呈现不同的交合状,其名————《苦海永沦欲魔功》!
八大魔功自是在魔祖生前,就已经传世。但真正永恒的力量,并非「亘古不变」,而是「与时俱进」。
魔祖死后,这些不朽的魔功,也在不断演化,不断升华。「顺势而满,因时而缺。」
在既有的历史中,察哈部的战士会把这孩子带回部落,从而导致沙漠上最强的部族,就此衰落。
《苦海永沦欲魔功》,就是在这个时期,完成了它的最后一次圆满。此后虽有不同的欲魔君出世,却再没有带给它根本性的改变。
若视《苦海永沦欲魔功》为一个独立的存在,这一刻就是它最关键的历史。
吴斋雪来到这处历史节点,擒它在手,静默注视————直到书封上的魔字,渐渐扭曲而涣散,消逝如烟。
在未来的时间点,它已然失去不朽性,被荡魔天君亲手炼杀。
但在当下,它还有历史的幻影。
吴斋雪此来,就是要亲眼见证这段历史。凭藉祂于史家一道的不朽修为,将《苦海永沦欲魔功》的消亡,永铭于岁月。自此以后,永不复现。
最后留在吴斋雪手里的,就只是一卷普通的羊皮。
它曾经是一只小羊,生活在绿洲。后来慢慢长大了,挤出羊奶给人喝,羊肉炖大块,羊骨熬成汤,羊毛织成毯,羊皮写成书————
吴斋雪以虚空为长案,将这卷羊皮摊开,探手在历史里取来一枚印章,轻轻印下:「我今来见,志以永章。」
这枚印章雕为青松状,底座阴刻四字——「岁穷不逐」。
说话间吴斋雪抬头望远,但见真龙之斗,金血洒空。
「既有此见————也当为敖舒意正名。」
祂拿着自己的私章,又是一印————将真龙厮杀的画面,印为一幅画,镌成一段历史。
在中古时代的人龙战争里,敖舒意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
祂事实上以和平之志举旗,同主张龙御九天的羲浑氏正面斗争。
但在流传下来的诸多记载中,祂只不过是凭藉烈山人皇的信任,在羲浑氏被驱逐后,得到敕封————得以统合残余的水族力量,窃居长河龙君之位。
史书从今改。
长河龙君是功位,不是烈山给予败者的抚慰和怜悯。
这时候的天空披着金霞,在任何时候望天,都能看到一座穷极想像的神话国度。因为事实上,那就是每一个凡人对于神国的期望。
任何人都能在其中,看到自己的朝思暮想。故才有虔诚的信仰。
若是点了灵眼,开了神视,则一仰首,即见漫天神明,垂视人间!
这是苍天神主统治的时代。
在日月之上高悬的,正是那辉耀了历史长河的【永恒天国】。
吴斋雪在苍茫的大地上走。
苍天神主已经烟消,镇压此处时空的,不过一道历史幻影,自然并不在祂眼中。
祂要寻的是一个名为「履」的修士,要找的是一位名为「癸」的神明。
足有三座神国,被此二者掠空。忙着高举于历史长河的【永恒天国】,没有在意这等小事,竟未「神知」,亦未「鬼觉」————玉京山的调查也迟迟没有结果,最后挂为悬案。
而吴斋雪只是走进这段历史,便已走到了毫无痕迹的那片「空」。
对方有意躲避,但却全无作用。
祂伸手自「空」取物,却似自那永悬的天国,拽下一位神明握在手中,是一卷不断挣扎的《先天诛绝神魔功》!
无论怎么挣扎,都脱不出五指笼————而后闻神泣,听鬼哭,不断翻过的每一页,都作哀声。
吴斋雪慢慢地握紧,不断有神像显现又崩碎。
在正序的时光里,神魔君已死,尊位失君,号称「不朽」的神魔宫都被人族反覆涤荡。
而吴斋雪来到神话时代,将于这个时代圆满的神魔功————按杀在此!
直到神烟散尽,印有魔功的书籍变作一堆废纸,魔祖仍然没有出现。
的确有非凡的定力,抑或根本不在乎这种程度的本源斩削————又或者说,祂真的对此失去感受,一定要在特定的时间归来。
不重要。
史家对历史有足够的耐心,吴斋雪带着问题继续走。
未来没有祝由。
至少在吴斋雪举龙华而推见的未来里,没有祝由的存在。也许是看得还不够远,也许是祂藏得太深。
所以吴斋雪又走进时光长河,涉水随波。
「神话」之后是「仙人」。
走到仙人时代的河段,一尾白鲤跃水而出。
吴斋雪并指为剑,只是一横——
那白鲤中断于空,化作一部淌着金血的————《万世有缺仙魔功》!散为仙光点点,淹没在历史的波涛中。
不同于「诸神黄昏」的神话时代,仙人时代仍有未曾散尽的永恒力量。
仙师已死,仙师一剑仍在。仙帝虽眠,仙帝仍然不朽。没有一个清醒的仙道超脱,可「当代仙帝」正在宇宙尽头的炼魔。
吴斋雪过仙人时代而不入,亦如路过了帝魔宫—一没有言语。于这段历史所圆满的仙魔功,已被这段历史逐出。
遂为一剑斩。
祂继续往前走,历史波涛,映着的绸衣如墨,下一叠浪卷过,又见袖白衣如雪。
历史长河是史家的故乡!
祂说自己恨心如焚,说自己迫不及待。可真正踏上这时光长旅,脚步却从容。
山一程,水一程,行一程,看一程。
祂寻找祝由,也并不在意祝由的杳无音讯。
祝由可以一直沉默,但面对史家的不朽者,沉默的代价,将是不可承受之重。其终将知晓,历史的份量。
从古到今,真正意义上以史家成就超脱者,只有司马衡一人。但吴斋雪握《鬼披麻》而取回自我,亦掌握了不朽层次的史家力量。
将渐次消灭八大魔功,只留下历史的刻痕,凿出魔的空缺,以此斩削祝由作为魔祖的力量。
倘若祝由还不出现,会继续涉河而行————将走遍每一段有祝由参与的历史,将祝由的历史痕迹,一次次剜去。
魔潮丶鬼祖丶燧人杀祝由丶祝由杀仓颉丶开脉丹丶修行体系的确立丶医道————
一道道历史的刻痕,叠加到最后,将成为落在祝由身上的刻刀。
这场遍及历史长河的追杀,终将汇成永恒的围剿一那才是吴斋雪所斩出的,无法回避的刀!
但须从此记,史笔终如刀。无论你是什么样的英雄,最后都逃不了这一笔。
史刀刻下历史。
史刀也削去历史。
道历二十四年,是一个值得大书特书的年份。
这一年姞燕秋加冕为帝,雄魁东域两千多年的暘国,正式立国。
景国自此不得东。
而史书未载的是————同样是这一年,兀魔都山脉有恶魂出,席卷三千余里,自解成烟!一直到,七恨重回太阳宫的那一刻,这里都没有人烟。
火山灰似一层贴山的薄雾,浅浅的脚印在山脊蔓延,似攀援而上的藤花。
吴斋雪一路走到山顶天坑,脚下岩浆仍炽。
祂的靴子抬起来,再落下时,已敲在幽暗的地底。
啪嗒~
是一声久远的问候。
故地重游。
此处荒芜的上古魔窟,少有人至。甚至可以说,脚印就这一行而已。
冷窟寂阔,风也不扰。听得到隐约的嘀嗒声,似远似又近。时光炼锺乳,而又以此计时光。
眼前有一座————磨盘般的巨石,青苔静结,带着微冷潮意。
吴斋雪恍惚想起旧事。
在道历三九一九年,曾有一个少年,于此静坐。
那时祂以《七恨魔功》诱之,就如早先在黄梁秘境里引导楼约,也如当年圣魔君对祂的引导。
祂成了魔君,就做和圣魔君一样的事。
过往的岁月里,这样的落子不算太多,但作为「备选」的,确实有好几个。
都是一时之选,耀眼的天骄。
成了的名为「楼约」,逃了的名为「姜望」,其他寂寂泯然于众,消散在时间的长河。
在道历二十四年的兀魔都魔窟,想起道历三九一九年的相逢。
于正在经历的现在,回忆已然经过的事情。
那到底是想到了过去,还是想到了未来呢?
说起来,传承到现世的八大魔功,并非一开始就是后来的样子,无不是经历了无数次「圆缺」,才称为「不朽」。
若以最后一次圆满的时间,来计算「年纪」。
除开楼约创造的《所求皆空恨魔功》,最「年轻」的魔功,应当是《至尊履极帝魔功》。
它的最后一次圆满,应当还要在当下这个时间点再推百年,归因于那位大牧文帝赫连弘————在道历一零七年,赫连青瞳被迫退位,其子赫连弘才走上历史舞台。直到赫连弘独自走向边荒,才圆满了帝魔功的最新篇章。
不过道历二十四年的兀魔都山脉,就已经有过一次魔功的圆缺变化。
吴斋雪成道之前,曾在笔记里写下这件事。当时根据已有史料做合理推断,是姬玉夙和姞燕秋的六合之争,导致了帝魔功的变化。
现在祂目巡此窟,重新审视这段历史,也默默地思忖一姬玉夙受阻于姞燕秋,何似姬符仁受阻于熊义祯。或许能在姬玉夙的历史投影上,找到姬符仁的线索————
吴斋雪目光往前,在洞窟石壁一处鹅蛋般大小丶深不见底的幽眼停留。
当年作为魔君的祂,以一缕稀薄的魔气,隔世给了内府境的姜望一击。那支魔枪,于内洞穿五府,击穿云顶仙宫。于外也击穿了姜望的道躯,洞穿石壁,留下如此幽洞。
不对————
那已是道历三九一九年的事情,当下却是道历二十四年!
哗哗哗————
历史长河惊涛狂卷!
山郊卧雪丶南山求学丶学海泛舟丶赴筵龙华————
不同时期的岁月剪影,都向地底魔窟中的吴斋雪飞来。
祂慢慢地收回视线,果在那磨盘般的巨石上————看到一个独坐的背影!
这坐石生得好位置,坐北朝南,正对着窟口。
当年姜望坐在这里静修,就始终对着窟口的方向,可以第一时间做出反应,随时战斗。
而眼下这人————
谁于上古魔窟入定,面北倒坐?
其隐于时光,又见于时光!
「找到你了。」吴斋雪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没有多余的力气。但又很重,重得像是每一个字都刻在史书上,有岁月的留痕!
「道历二十四年,吴斋雪与祝由————道左终逢!」
「何须苦寻?我们本就,有缘相见。」坐在那里的人,仰看着祂前方的洞窟石壁。
嶙峋的石壁上,竟有一列列规整的竖字————密密麻麻,好大一篇文章!
它们并非见而知意的道字,也非扭曲心性的魔文,而是最初又最平凡的那种文字————仓颉所造的字。
最前列以稍大的字体写着一《鬼披麻》。
祂正阅读,并且理解————吴斋雪对的理解!
「历史有意地遗忘了我,至少你还书写了我的一段人生。」
「这本书写得很好。通篇看下来,只有一个问题——你说,魔是祝由复仇的道路。」
祂摇了摇头:「我不太认可。」
吴斋雪面无表情:「那是你的事。」
倒坐在那里的人,平静地读着史书:「说起来————七情六欲,你独取一恨」字。吴斋雪,你究竟恨我什么?」
「我恨你给这个世界留下的悲剧,我恨我是那些悲剧之一,我恨我无能无力的时刻,我恨自己为什么恨。」吴斋雪往前走:「我想,这不是一个有意义的问题。」
祂和祝由之间的距离,不过上古魔窟中的十步。
可其中荡漾的时空波纹,却要以千万年来量度。
祂们相逢于此刻,也相逢于神话时代,相逢于中古,相逢于无数段历史中。
「那么换个问题。」坐在那里的人,仍然没有回头:「作为着史者的你————
你觉得我要向谁复仇?」
吴斋雪说:「人族。」
「仇从何来啊?」那个背影发出轻轻的笑:「你觉得我也如你一般有恨?我该恨谁呢?」
吴斋雪是凭藉自己对魔的认知,才找到祝由。此刻祂亦凭着这份认知,跨越祂们之间的历史:「远古人皇应该算一个。你恨祂无视你的功绩,斩你于阍阳山,抹掉你的存在。」
背影呵呵」地笑出声音了:「祂所做的一切,都无愧于人皇的本分。我恨祂什么?没有燧人氏。我这样的人,没有资格活下来。」
在开脉丹创造出来之前,祝由只是一个未能超凡的普通人。而能够成为部落巫医,拥有一定的地位,说明在那时候,人族已经有了比较安定的社会环境。
从蒙昧走向文明的重要标志,就是资源的分配,并不完全以武力决定!
而秩序从来不是天然就有,第一个点起人族文明之火的,正是【燧人】。
「那么上古人皇呢?」吴斋雪且行且问:「祂抢了你的人皇之位,灭杀你的魔躯,终结了魔潮。」
「在人皇的位置上,祂是挑战者。在那场魔潮里,祂是应战者。」那个背影摇头道:「我实在不知,我该恨祂什么。
「所以没有恨吗?」
「那是不值一提的情绪。」
「那你所做的一切,包括掀起魔潮灭世————是为了什么?」
「一定要为了什么吗?」倒坐在那里的人,似乎终于有些意兴阑珊了:「如果非要找个理由的话————看看。」
「看看?」吴斋雪的眼皮抬高。
「我想看看在真正的末日里,人这种东西,会迸发出怎样的力量。」坐在那里的人,仍然平淡:「我好奇。」
吴斋雪想过无数个魔潮灭世的理由。
「基于好奇」,的确是他从未想到过的一个。
祂并不愤怒,祂只是觉得荒诞。
「当第一个人仰望天空,好奇那里正在发生的故事,文明就开始了。」
「好奇是一个很好的答案。」
「也是不错的葬礼。」
吴斋雪终于走到了磨盘般的巨石前,用双脚丈量了历史,把时间都跨越。
而祂这一次往前看,赫然看到史书一段——
【道历二十四年,兀魔都山脉有恶魂出,席卷三千余里,自解成烟。】
历史在此完成了收束,原来那逃出兀魔都山脉而消散的「恶魂」,是吴斋雪!
这一年于此变化的并非《帝魔功》,而是《七恨魔功》的预演!
历史与因果,交汇成如此恐怖的背影。
即便傲视古今的吴斋雪,也仰之不见尽头。
但他只是一振手中的南山戒尺,其上燃起灿白的焰————提之如剑往前!
「你懂历史吗,你就开始写!」
第2828章 争于未来
那扇历史的门户,还开在太阳宫。半掩的门扉后,岁月如流波。
宋淮静静地看着,沉默地等结果。
其实于他而言,结果已经注定。无论吴斋雪能否成功,都不影响他的命运。不朽的道路已经斩断,舆鬼被拿走,天道残缺。当下在劫,此后为空。
唯独吴斋雪取回自我,行于历史,让他看到一种超脱棋局的力量,是天衍局无法容括的变化……他想,期待名局,是作为棋手的本能。
他沉默,直到那扇门,从立体向平面坍塌,变得单薄,变成了一件披风。门后汹涌的岁月,变成了一个背影。
那是一道难以描述的背影!
它好像永远在往前走,却又永远地被视线贯穿。它千疮百孔,可又磅礴浩瀚。它似乎很近,却永不能真正企及。
像一面旗帜飘扬在太阳宫中,脚下的垂影,如同无数光影的汇聚。它仿佛悬峙在翻涌不息的时光之海……无论岁月如何奔流,都不能将它撼动。
宋淮无法解读它,也并不试图理解。
他只知道,从历史门户里归来的人,并非吴斋雪。
寻找祝由的人没能回来,那么回来的人是谁呢?
宋淮毫无预兆地燃烧,从帝袍到天道冠冕,再到他的眼睛,他的道躯,都燃烧在灿烂的天焰中——
而后推出一颗方正的丶带着长长尾焰丶正在燃烧的星。
本命星辰划破道历一三二一年的历史,穿越辉煌灿烂的太阳宫,坠向那个无穷广袤的背影……流星坠向历史的河。
此式为「天理」。
他深知自己与不朽者之间的鸿沟,因而毫无保留,作这流星燃尽的一击。
将日月之理,阴阳之途,尽都投进浩瀚天道。借这磅礴无际的天道力量,他引动了自身从未企及的一击。
这一刻他身为璨光,心有杂念,湖心亭上,结束残局——
「师父……我就到这里了。」
「师父也到这里。」
东天师府里那一局永远不会结束的天衍局,竟然是这样结束的啊……
宋淮的身体已经燃尽,只有一双灿亮的眼睛,在这样的时刻,他感觉自己真正成为一轮【天日】!
「宋淮的故事已经结束了,这是太乙……历史当记的太乙!」
「予我天机……矩行天理!」
嘭——哗哗~
燃烧的流星,砸进了历史的河!
宋淮的视线忽然模糊,恍惚的心情却忽然清晰。
他眼中的那个背影,燃烧一切才得以靠近那么一点的背影……静静地看着宫外,并没有言语。只有披散的长发,飘动了一缕。
只有一缕被时光扰动的发丝!
即是不朽者全部的回应。
那炽烈燃烧丶极速坠落的方正星辰,戛停在太阳宫的穹顶。像是一盏……理当垂挂的顶灯。
而后倒退。
像是太阳的残骸,飞回了宇宙。
宋淮身上的天焰,也在倒转,从万分炽烈到不曾点燃,只是一个瞬间。
冠冕帝袍,复见其新。
登圣的道躯,一如最初。
好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那燃烧自我的决死一击,像是一个未曾实践的念头。灿烂明耀的太阳宫,如此空空荡荡!
宋淮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有那么一个瞬间,他不确定自己是否还是自己。
而那个以岁月为披风的背影,注视着殿外的金焰,有温缓的叹声:「诚知生死之重,常有豪杰轻掷!岁长月久,今不新鲜。」
祂语气莫名地说道:「但你的理想……宋淮,你杀徒背友叛门祸国也要追逐的理想,如今也不在乎了吗?」
宋淮惨然而笑。这时他才确定,自己的确做过什么,一度有飞蛾扑火的勇气。只是在这永恒的强敌面前,毫无意义。
他定住眸光,微微抬头,保持暘国天子的威仪。
他意识到,面对这个无法理解的背影,他的力量微不足道,他的意志无关紧要。唯有他的「身份」,还能挣扎出几分牵连,作为棋局上唯一的「气」。
在景为「东天师」,在平等国为「昭王」,在太阳宫为「暘昭帝」。
他开口,像个真正的君王:「在无数个历史时刻留下辉煌剪影的您,竟也知宋淮。」
岁月之中,传来回应:「很多时候我在岸边独坐,看浪花追着浪花,周而复始……有趣的涟漪并不多,你的妄想算一个。你说,理矩人间,是不是很适合天下之魔?」
「魔没有创造世界的能力,魔是毁灭的结果,也只带来毁灭。」宋淮认真地说:「倘若天下为魔,这个世界就走到了尽头。」
「走到尽头吗……有什么不好呢?」那人向殿门走去,身形似已遮盖因果,倾压着太阳宫外的世界:「我是说,你难道不想看看尽头是什么?宋淮,你还没有意识到吗,你的路走不通。只有打破旧有的一切,才有可能实现你的理想世界。」
宋淮并不动摇:「倘若末劫真正降临,举世寂灭。则独存天理,又何益人间?」
前方不朽者的长披,曳着时光飘卷,声音像是从遥远的过去传来:「那么,你在意的究竟是理,还是『以理矩人』这件事呢?」
宋淮一时沉默。
在他的一生中,很少有这般无力的时刻。但恰是那无法企及的遥远,才能证明一个求道者的坚决。
「我追求的是一个理想世界,我在意的是更广阔的人间。」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所悟之理,为人而在,理不独存。」
「好个『为人而在,理不独存』!」颜生大步而前,冠带高扬:「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暘之不复,暘人孤也。世之不存,则谁能独在?臣今鼓勇,壮此天仪!」
不朽者站在厚重的灿金殿门前,君王立身在丹陛上方,颜生行在殿中。
他将宋淮拦在身后,就如历史上的暘国太傅孟宣,横身于暘昭帝之前。
面对这只身横门丶无法捕捉的背影,他和宋淮同样无力。他甚至都没有资格出手!
唯一可以作为倚仗的,是将他送进太阳宫弥补遗憾的那个人。但宇宙尽头焰花未满,恐怕当下并非良逢。
除此之外,也就只剩这片时空本身,可以创造些许抗争的机会。
所以宋淮重申自己暘昭帝的身份,所以颜生为君而证。他们不约而同地强化身份,呼唤这段时空里……暘国的力量。
尽管心中都深知,对于真正的不朽者,已经覆灭的暘国,亦然只是泡影。但除此之外,还能用什么,做片刻的拖延?
不朽者并未回头,亦无回应。时空已然摇颤,绚烂辉煌如同不朽的太阳宫,竟然渐渐虚幻!
颜生立足不稳,即将被崩溃的时空,推回道历三九四六年。他强行对抗时空,站定在殿中,拿着上朝的玉笏,吐血在其上……像提一把带血的剑,跌跌撞撞地往前。
「主辱臣死,族倾人覆。今溅血君前,诚为末暘之勇,壮我人族!」
权当是……蝼蚁的抗争。
然而这场赴死的旅途,并未仓促终篇。
颜生踉跄前行的这一刻,时空的摇晃竟然定止。
就在他身后,又走出一位金衣大员。
其属于被黑衣七恨随手拂去的那些历史幻影,金衣一角,挂着律法的钩识,乃暘国「大司寇」……有一种不朽的力量,正藉助这幻影降临!
祂不紧不慢地往前走,有一种「规行矩步」的严格。
走到颜生的身边,走到颜生前面。祂的形貌悄然突破历史藩篱,于太阳宫中深刻显现……秩序因祂而清晰,规则因祂而明确。高冠博带,肃面无情。
此般形貌,当下已是无人不识。
道历新启之后,所谓「法」的化身,于天下瞩目中,永证其道的吴病已!
祂注视着屹立殿门的那个背影,而对身后的帝王开口:「恕臣,救驾来迟。」
其以超脱层次的力量,降临这座太阳宫,根本无须藉助任何历史角色。之所以还要假暘国大司寇的身份,是主动以不朽的力量,继续维系这段历史……也是在维系吴斋雪回来的可能。
法不容魔,法不容吴斋雪。但在对抗祝由这件事情上,所有生而为人者,都应有相近的立场。
祂并不相信,已经取回自我丶圆满旧憾丶有横扫古今之威势的吴斋雪,就这么轻易地被杀死了。
即便史书已经明确,那亦是一位可以削史的永恒!
或许战斗仍在继续,只是发生在过去,无法见于眼前。
就像这一刻,祂也奔赴祂的战争。
宋淮昂然地站在丹陛上,注视着大暘司寇的金衣,看着吴病已如瘦石的背影,这一刻眼神复杂:「我没有想过你会来。」
一旦太阳宫崩溃,颜生有不朽力量护持,尚可以被时空推回。他作为这场龙华经筵的柴薪,却是必然要随着太阳宫燃尽的。
无论吴病已是因为什么原因走过来,都在事实上救了他。
但吴病已声音冷肃,和祂过去的任何时刻,都没有不同。
「这不取决于你的想法,也无关于我的感受。」
祂行走在太阳宫里,走向那独据历史的背影,亦只留给宋淮一个背影:「当我们走上自己的人生道路,也为以后的每一次分歧做了选择。」
「祝由已经回归,我必然要来面对。」
吴病已不为任何人而来,祂行于祂所确立的「法」,以之为准则,循于每一个人生的路口。
名为「祝由」的人,还在那里站着。
「这话有几分宿命的味道……你,面对我吗?」祂的语气里,有几分兴趣。细细地咂摸着,然后道:「来者即客,相逢是缘!」
祂笑问:「未知这位新晋的超脱者,此行是为谁的代表?韩圭?三刑宫?平等国?」
平等国?!
颜生本能侧目。他自是不畏惧平等国。让他惊悚的是,吴病已这个名字,竟然跟平等国牵扯到一起。
吴病已面无表情,迈步如前:「我是吴病已,『矩』的执掌者。我是圣公,『公』的求道者。我是法家弟子,烈山门徒,真正继承了理想国的人——祝由,你觉得谁能代表我,我又要代表谁呢?」
这番话如同惊龙覆世,翻腾在颜生的脑海,搅得末暘时代的老儒,心潮未宁。
此刻他才明白,为什么胥无明会突然带着法家弟子,出兵支持元央大理。
因为吴病已是平等国的首领,那位最为神秘的圣公,而理国是平等国的理想之地!
法家弟子下山,并非三刑宫在六合之争里的站队,胥无明代表的是天净国。
而天净国……长期以来,都受执于已故刑人宫执掌者公孙不害的法令,当下为吴病已所代管。
若说平等国是一个多么团结的组织,偏偏组织成员各有心思,不曾有共同的理想,从来拧不成一股绳。
若说平等国是一群乌合之众,可在某些时候,他们当中的一部分人,的确渴饮阴沟,志在高远。
止恶死时,仍在为公孙不害铺路。
公孙不害之死,亦是为吴病已遮掩!
昭王跃道,已是天下震动。他也是天衍算局,苦心经营,才选在列国交伐丶无暇他顾的关键时刻跃升,以免天下阻道。他的确赢得了机会,也曾非常靠近超脱,有实现人生理想的可能。
而更胜一筹的是圣公。
在昭王跃升之前,在天下人的眼皮底下,平等国的首领之一……早就证成了超脱!
这真是一场欺世大戏。
但果真只有欺骗吗?
倘若吴病已从确立人生道途到现在,都只是执着于烈山人皇的理想国。那么祂的道路,事实上和圣公的确保持一致。
堂堂烈山人皇的理想国,只能局限于迷界一隅,因为战场的意义,而非法教的意义来存在。
自诸圣时代到如今,这境遇从来没有改变。在现实沉重的阻力之前,吴病已不得不改头换面于平等国,求道于「公」。
让理想国灿耀于现世的前提,不正是绝对公平的秩序吗?
道历三九四六年的元央大理,正是理想世界的雏形。
吴病已支持元央天子姬伯庸,就是要建立一个绝对秩序丶绝对法治的理想国度!将偏居迷界一隅的理想国,扩张于天下。
以法法行,以律律人间。
相较于宋淮理矩人间的理想,祂的理想是从烈山人皇的遗志出发,一以贯之,要更严格,也更公平,某种意义上也更冷酷。
吴病已要的是绝对的法。
宋淮循理,追求的是德丶是矩,是一种理想状态的平等。
公孙不害所求「法德并举,义行天下」。
止恶在除恶务尽和众生平等上,都接近于法。
所以平等国的几位领袖,虽然风格不同,手段各异,的确在很多时候,有相近的方向,故能同行多年。
说起来,早在当年一众绝巅围攻孟天海的大战里,孟天海就明确怀疑过吴病已,说这位法家宗师,并没有用尽全力,还在隐藏自己。
只是那时候,没人往这方面想。
毕竟身登绝巅者,谁没有一些压箱底的手段,谁没有不愿人知的隐秘?
又有谁会往这个方向想呢?
世上最纯粹的法家修士,是世间最大的「不法者」!
如若不是吴斋雪提前逼出了祝由,进而逼得吴病已走进太阳宫,这「圣公」的身份,或许要隐藏到六合征程的最后一刻……也或许永远不会剖明。
毕竟当下的吴病已,已经作为「法」而永恒。
而核心成员渐次凋零的平等国,已经失去最初的作用。
吴病已完全可以闭口不提,任由平等国的最后一点声量,随着宋淮的陨落而悄寂……
哪怕是从祝由口中说出的「平等国」,只要祂不承认,没有谁能将祂钉死。
但祂自陈其名,自言其道。
祂要告诉祝由,祂是谁,祂是如何走到这里。
走到这里并非吴病已,而是「天下至公」的理想!
从始至终,祝由都很平静。祂一直注视着宫门外,好像那里有什么了不得的风景,胜过太阳宫里一切喧嚣。
在祂身后,一个接着一个。人们散落在太阳宫里,像一长列追逐者。
祂语气莫名:「噢,烈山。那是一个真正的强者……祂真正看到我。而这,正是祂死去的原因。」
举世无敌的烈山人皇,是因为看到祝由而死?这般「看杀」!?
颜生难以接受,更不能相信。可因为这番话实在荒谬,反而有些无从怀疑,自此生出惊惧。
可祝由的讲述还在继续——
「说起来……烈山自解,大益人间,就是为了对抗我。因为祂看遍已有的可能,没有任何一条道路能够与我相争。」
「过去的一切都局限于时代,祂寄望于未来,期待人道的洪涌。」
祝由稍稍地抬了一下头,看向更远。这是祂给太阳宫众人的唯一一个反应,也是仅有的反应。
「但你好像并非祂预言中的那个人啊!吴病已。」
祂说:「仅仅是这种程度的你,追寻着理想国,捡拾着未完成的旧梦,难道需要祂在华盖树下眺望?」
烈山预言中的人,自然是姜无量。
那个甘愿从永恒跌落,矢志创造「众生极乐」的佛陀,的确比今天的吴病已强大。
祂的终极理想若能实现,的确将拥有吴病已远不能追及的力量。
今天站在这里的吴病已,并不否认。
「烈山陛下在华盖树下看到的那个名字,的确不是我。」
「祂理想中的未来,的确没有我在。」
「但我是真正实现理想国的那一个。」
吴病已平伸其手。那嶙峋的指节,仿佛时间的描刻。这只手往上托举,像是一个瘦得只剩骨头的人,艰难登天的感觉。
「我并非预言中的不朽,我是自己踏上的永恒。」
祂说道:「我的确只有现在这种程度,但一切才刚刚开始!」
嗡~!
天地如炉,一声闷响。
此时此刻,神陆动荡。
东海与沧海所隔之迷界,豁见其缺!
一座纯粹丶强大丶规整丶肃穆的国度,如明月出海,飞跃于太阳宫的上空。遥照着吴病已的高冠,如同为祂加冕。
从诸圣时代,到道历新启三九四六年,这中间的任何一年,被真正以理想唤起的「天净国」,都具有永恒的力量。
因为它是三代人皇烈山氏的「理想国」!
姜无量诚然是烈山预言中的存在。
但祂的理想独有,祂理想中的世界,并不与烈山的理想国相同。
吴病已才是那个规行矩步,生活在理想国里的人!
从矩地宫的执掌者,到平等国的领袖……只有祂真正追求「天下至公」,真的相信理想国,为理想国的实现而战斗!
这一刻的祝由,还独自站在那里,眺望远方。仿佛间隔漫长的时空,对上了华盖树下的那个眼神。
强大如祂,亦有片刻的沉默:「……这样吗?」
岁月长河仿佛静止。
唯有高冠博带,乘风破浪,如溯游之舟。
吴病已掌推【理想国】,已经按上祝由的背心!
【理想国】是为六合天子准备的手段。
即便是烈山预言中的姜无量,都没来得及将它掌控。
但法家作为理想国的见证者和坚守者,向来都有启动理想国的权力——只要规天丶矩地丶刑人三宫齐证。
今时今日公孙不害已死,刑人宫还没有新的执掌者,是吴病已代掌。
执掌规天宫的韩申屠,虽然同吴病已的现世态度并不一致,在六合战争里叫停了天刑崖。可在对抗祝由的这件事上,却绝对的趋同!
是以这座数十万年来都静默在迷界的理想国,今如明月出海,完全地被吴病已推动。
作为祂的力量,将祝由推出宫外,重新推进那无尽的时空!
最后只剩宋淮和颜生,站在已经不再摇晃的太阳宫中。
在宋淮的视野里,吴病已和【理想国】都已不见,祝由也随之消失……这些不朽的存在,竟如书简上的错字,被史刀削去。
太阳宫外只有燃烧的金色火焰……岁月长河滚滚而去,道历三九四六年已经到来,道历三九四六年亦被翻过。
宋淮终于什么都看不到了。
他心中生出一种明悟——
这两位超脱者,已然杀去了「未来」!
那是烈山人皇所眺望,但未能实现的未来。那是吴病已用【理想国】接续,「天下至公」的未来。那也是祝由所言,「天下皆魔」的未来。
诚如颜生所说「弥勒不过是未来的一种」。
这三条隐约的时空线,都是未来的支流。而今纠缠在一起,以【理想国】为锥头,贯岁月而远。
未来的斗争最为残酷。
因为脚下的船,只能驶向一个渡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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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现在还在疯狂地修,疯狂地写,吃饭和蹲坑的时候,追读本章说……大家写的很好看。
等会十二点再更一章。
第2829章 太上元胎
「左公老矣!尚能饭否?」
从书山退回来的屈晋夔,褪下华衣着厨衣,又从为国而战的公爷,变回了当世最好的厨子。但他精心烹制的,并不是什么天下绝宴,而只是一锅米饭……讨伐书山之前,就已经在煮的饭。
这里是黄粱台。颇具历史的灶台中,柴焰正燃。
焰光明灭在左嚣的脸上。向来很注重仪表的他,这会儿却和屈晋夔蹲在一起,并排看灶,面上没什么表情:「这饭还能熟吗?你要是手艺生疏了,就叫我孙媳妇来。」
屈晋夔目不转睛地盯着火候,一边扯了扯袖管:「你孙媳妇可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只煮得糊饭。倒是我的孙女婿,可以来帮忙打下手……他很会烧水!」
自须弥山归来后,左嚣就来到了这里,一直在等饭香。就连军务都是下属送来,在这里临时处理。
虽然面上不见情绪,甚至还能跟着玩笑,但那种紧张丶急切,已经溢于言表。这样的「老大哥」,是屈晋夔从未见过的。
可蒸锅上空白气袅袅,将凝未凝间,始终差了一点味道。
他慢慢地填进道质,调整火候:「快了……快了。」
这些道质颗颗分明,呈黍米状,其名【黄粱】也。
道国有黄粱秘境,如人迷梦难醒。楚国有黄粱台,极欲口腹而珍。他的道质介于「烟火」「梦境」之间,在复杂的斗法场面,常有莫测之功……可他却用来做饭。
楚烈宗丢了弥勒,失道而死。荡魔天君在宇宙尽头跃升,真火炼魔。吴斋雪已经走进了昔日的龙华经筵,正在弥补旧憾。
世人眺望魔界和太阳宫,都是同样的难知内情,只能等待变化发生。
而两位大楚国公在这里,探究诸圣时代所流传的「大恐怖」的秘密。
烈宗失道并不光彩,是借末劫而前,悬崖踏索求永证。他虽有凭藉弥勒神通抵抗末劫的担当,毕竟没能走到那一步。
无论是出于国家威望,还是对先君声誉的考量,楚国都急需在末劫之前,做出历史性的贡献。
同样是为熊稷备战末劫而准备的,对大恐怖隐秘的探索,在熊稷失败的这一刻,被提到了最为关键的位置。
于左嚣本人而言,他的急切还有一个原因——
姜望正在宇宙尽头跃升不朽,其永证的道路,亦是炼魔的过程。
在这种情况下,倘若魔祖真还存在,真能归来……荡魔天君和魔祖的交锋,几乎不可避免。
他若能提前了解诸圣时代大恐怖,与魔祖之间的关系,或许就能推动楚国的国家力量,帮忙做些什么,哪怕只是拖延一点时间。
最不济的情况,这件事本身也是给姜望提供了知见。
不是他沉不住气,实在光阴紧迫。如果不是这锅黄粱饭要配合特殊的农家法术,以及屈晋夔独有的庖厨手段……他恨不得自己动手煮。
那部记载了大恐怖的小说故事,虞周曾讲予农家真圣许辛听闻!
左嚣当年在陨仙林冲击超脱失败,却也得到了诸圣的部分消息。于【无名者】身死丶百经夺门后,有所旁证,故而确定了一条线索——
农圣许辛将那些不能流传于时光的秘密,藏在了黍离之间。
「不言」是永恒的惩戒,所有相关的记录,都如虞周被抹去。
然而五谷轮回就如日月更替,那个藏在黍米饭香里的秘密,在无数个美梦中延续,等待有一天被唤醒。
举楚国之力,也是花了许多工夫,才寻到诸圣时代许辛亲手种下的黍种。以真君的部分寿元,吊着这些黍种的活性,才成功移植于楚地。又颇经岁月,在屈晋夔的精心培育下长成。
当下屈晋夔以独门秘法所煮的这一锅黄粱饭,待得熟透之后,就能食之入梦,重回诸圣时代的田垄间,于彼旁听许辛当年所听的故事。
直面那不可言者!
……
……
红尘之门里的田垄间,青牛还在拖行剑犁。
此间沃土,早已翻过亿万遍。
这里的黍种,也成熟过不止千万茬。
甚至这处田垄,就是当年虞周和许辛走过的田垄!它们被整块的切割下来,移填于此。
可是虞周永远地消失了,其人死因是诸圣时代最大的谜。可是许辛也坐化了,诸圣的消亡,是诸圣时代第二大的隐秘。
故事是空白的。
「并不是复刻旧时,就能听得旧音。」
大青牛慢腾腾地走:「我们在此耕作,是为了汇聚古今所有为之而作的努力。在历史里耕作的,也不止是我们。」
「有很多人在做跟我们相近的事情。」
「譬如当代中央天子关注丶文相推动的《农经》新编。譬如楚国屈晋夔蒸煮的『黄粱饭』。」
「他们或许得不到结果,或许只能听得几句残音,也或许比我们看得更清楚……这些努力都是有意义的。一切都将于此共鸣,涓滴细流可聚海,嘈嘈杂音能成章。」
犁翻土,蹄填路,牛尾拍飞汗珠,发出脆鞭的响。大青牛的前行其实并不轻松,但已习惯了这周而复始的一切。
总会等到收成的。
「可惜现在也只得几个句子。」沈执先发出一声费劲的叹息:「省不去大麻烦。」
「再等等。」大青牛的声音低沉,像也在沟壑里刨行:「等那锅黄粱饭熟,等中央完成夏种,等那人无暇再杀死历史……我们已经等了很久,再等等……」
沈执先懒懒地坐在垄上,侧头去看那支剑犁——
这是法家真传许希名当年遗落祸水的【铸犁】剑,法家传世名剑之一。
祂满不在意地笑了笑:「说起来,我也是现在才反应过来……菩提恶祖拿许希名来换《静虚想尔集》的天都新版,用意并非『静虚想尔』。而是想要试探我们,知不知道吴病已的秘密。」
「这厮其实还想试探大老爷的情况,但也并不紧要。」大青牛道:「就像我也不在乎孽海深处是否留着法家的耻辱,只是意在剑犁。」
这柄铸犁剑,代表法家的最高追求——「天下无罪」。
在法祖已被韩申屠唤醒的当下,再没有比它更适合翻动历史的犁。
守在红尘之门里耕作,在黍离间寻故事,总算看到了收获的时节。
「我们都完成了明面上的交易,也都达成了隐秘的目的。」沈执先说:「不过吴病已的秘密,确实藏得很深,我虽偶然注视人间,也不曾看穿祂的底细。」
「作为矩地宫执掌者,祂一直都有资格保留自己的秘密。再加上平等国三尊议事的总部,是跟蒲顺庵达成交易,换来的书中世界。还有【理想国】的存在,它几乎隔绝了所有的视线。」大青牛往前走:「当然最重要的是……你根本不会一直盯着吴病已看。你懒得这么做,你也不在乎圣公是谁。」
沈执先便笑:「人间之事,何干你我呀。」
大青牛也点了点头表示赞同:「倒是菩提恶祖坐禅孽海,先于所有人知道。祂留下许希名,年复一年用他造势施压,想拿着这柄【铸犁】剑,用圣公的身份,吃吴病已一辈子……以为奇货可居。」
沈执先大笑起来:「可惜吴病已从来不会妥协,根本不吃这一套。祂一面用平等国推动天下至公的理想,一面用法家宗师的身份,刑杀平等国里的触法者。当年许希名就是加入平等国,变得偏激,恨以法剑犁天下,剑下多有无辜者……就此被祂亲手斩杀。」
「许希名死前方知,自己的老师,亦是自己的首领,死不瞑目。也正是那一次,菩提恶祖知晓了这个秘密。」
「这么多年来,菩提恶祖一直在等这个秘密最具份量的时刻,终于等到了吴病已跃升……可吴病已却自己在太阳宫里承认了这件事。」
大青牛也跟着笑了两声。牛尾跟着鞭空,终有几分疲乏之余的畅快。
「也许吴病已当年就是故意让祂知道这个秘密的,利用菩提恶祖奇货可居的心情,换取自己在祸水执法的自由——也正是因为如此,祂才能那么快地修成【法无二门】。」
又甩了甩牛尾,大青牛继续道:「谁知道呢?祂的路也很不容易,烈山陛下的理想,又有谁能担起?」
但沈执先就在这时候起身。
「我该走了。」祂说。
「再等等吧。」大青牛说:「你最怕麻烦了。自有那不怕麻烦的先去顶。」
「天塌下来,个子高的顶,话是这么说……但谁有我帽子戴得高?」沈执先笑着摆了摆手:「忙完这一趟,躺它万万年!」
「要是死了呢?」大青牛问得很直白。
「那也是躺。」沈执先没有回头,就这么走出了红尘之门。
哞~
最后这里就只剩下孤独的田垄,孤独的剑犁,孤独地拉着犁的大青牛。
它不会说「我想有个人陪着聊聊天」,它只说「你这人最怕麻烦了」。
然而最怕麻烦的人,都走向了战场。
它不再说话,而是沉默地往前走。
它犁过虞周和许辛对谈的田垄,犁过红尘之门,犁过历史,犁过已经发生的和正在发生的故事,就这么一直往前……往未知的未来而去。
有一个秘密,它不曾说给任何人听。
沈执先也没有问。
它并不是天生地养的神兽,也不是什么奇物生灵开始修行……跟山上那棵老桃树不同,它是一个后天的「造物」。
它的前身,是所有洞天福地里,排名第一的那个……「小有清虚之天」!
这座洞天长期由大罗山保管,事实上从未炼成宝具——亦或者说,它一直在炼制的过程里,从中古时代的尾声,延续至道历新启,在五十六年前……才终于炼成。
从诞生那一刻起,它就注定是古往今来最强的洞天宝具。
但「最强宝具」之名,并非它的终点。
它真正成就的最后一步,来于大罗道主的自化!
人族最古老的超脱者,亲手炼制这件宝具,到最后把自己也作为材料,经数十万年而功成……
它的名字,叫【太上元胎】!
并不是什么杀伐无双的宝具,也没有什么摄人心魄的威能。它的功能只有一个——
「复命曰常」。
现世毁灭之后,它将成为新的现世。
青牛是它的显形。这么多年在红尘之门里耕种,就是为了能够更具体地感受红尘。以期在未来的某一天,作为一个完整的新世界而诞生。
大老爷还有意识的时候,把它带进红尘之门,让它和沈执先一起耕作。
再过一些年,大老爷最后的意识,也作为「材料」,融进了元胎里。
直至现在,它也不确定,沈执先是否猜到它的来历。
但它作为【太上元胎】的秘密,不能被除沈执先之外的任何人知晓。
沈执先出发的时候,也是它出发的时候。
它会一直走,走向历史深处,走到时光尽头,直至不朽变老朽,朽坏为泥土。
但泥土里,才会长出新的春天。
它会死在真正的末劫里。
然后会诞生新的世界。
末劫是不可对抗的。
有的人自负生平,有的人鼓勇而战,有的人誓要挑战不可能。
大罗道主选择为人族保留未来。
大青牛拖着铸犁剑……愿那是一个天下无罪的未来。
……
……
在当下这场浩荡的历史变迁里,太阳宫就是那条驶向未来的船。
因为过去和未来,正是在这里分岔,吴斋雪和吴病已,各自开辟了一处战场。
这条船终将驶向何方?
颜生回过头来,看向丹陛上的宋淮,想要探讨道历一三二一年的暘国君臣,究竟还能在太阳宫里做些什么。或者谈论一下圣公道路,看看能否给予未来支援。
可他只看到宋淮骤然放大的瞳孔,以及瞳孔所映照出来的灿烂金色——乍看如日升双眸。
他亦悚然回身!
这座于岁月长河飞速穿行的太阳宫,其雄阔的殿门处,赫然还立着一尊背影!
吴斋雪寻祂于过去,吴病已推祂于未来,可当下祂还在!
或是祂已经逃脱了过去的痼疾,也解决了未来的隐患。
或者那两场战斗,根本不足以动摇祂的永恒。
祂站在这里已经是答案——
在未来杀不死祂,在过去无法将祂击败!
颜生已觉手心尽汗。
这一生见惯风云,经历了暘国的覆灭,他以为他已不会再为什么而紧张。可是过往的经验,在「祝由」这个名字之前全部失效。
超乎想像,无法理解,不能感受!
他不知道祝由究竟想干什么,也不明白祝由为何如此强大。
吴斋雪已是超乎他想像的存在,吴病已推动【理想国】,亦是他不足以认知的力量。可这些,好像未损祝由分毫。
祂安静地站在那里,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衣角未尘。
眼中所见的流金岁月,已是越来越模糊。曾经那一句不以为意的话语,却在耳边越来越洪亮。那是卜廉的痛苦,余北斗的悲声,命占一道最后的谶语……
「灭世者魔也!」
那句谶语仿佛变成了必将实现的白纸黑字,以至于过往的回忆也都变成黑白。
颜生站在这失去色彩的一生,已经无法看到光明。
这就是真正的末劫吗?
当祝由真正走出太阳宫,推动「天下皆魔」,诸天万界,究竟谁能阻止?
颜生仿佛已经看到,那场已经进入收尾阶段的荡魔战争,竟然功亏一篑。那些已被压下气焰的魔,如今狂笑而欢欣。曾经肆虐现世的魔潮,当下席卷诸天!
他清晰地感受到,那不是幻想,而是过于清晰的未来,已经影响到现在。
而他遍数心中所有已知的永恒,竟不觉得有哪一尊,能真正同祝由抗衡。
因为就连曾经举世无敌的烈山,都死于看向祝由的那一眼!
谁能横剑立门,真正拦祝由于「现在」?
他睁大了眼睛往宫外看,任由那不朽璨光,晃得满眼的血泪,也只不过是要死得明白而已。
而他只看到金焰,熊熊燃烧的……金色的火焰。
而后从那不朽的金色中……走出一尊「赤冠束白发丶金衣卷残焰」的身影。
神火为衣,精火为冠,气火为发。
其昂其直,如同天剑。其尊其贵,仿佛神君!
像是被一只手,温柔地抚过。颜生眼中的血泪,竟然被抹去,而金色带来了人生的色彩。
那亦是祝由一直注视着的火啊。
是啊。
除了古今第一的绝巅,在诸天万界注视下,走向真正无敌的永恒。
除了一直走在时代前沿,于潮头弄舟的【姜望】……
还有谁能代表「现在」!
颜生恍然惊醒。
太阳宫外的金焰,原来并非太阳真火……
而是三昧真火里的上昧神焰!
其色金也,心者君火,亦称神火也。
这座太阳宫,一直燃烧在宇宙尽头的那朵焰花中!
感谢书友「无痕夏日」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1095盟!
感谢书友「仙海一尘」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1096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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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中午十二点继续。
第2830章 此生何必
金色神火,是三昧真火的焰心。
宇宙尽头的焰花,正以迎接诸天坠落的方式,走向超迈古今的不朽。
而道历一三二一年的太阳宫,就燃烧在这朵焰花中。
当姜望向太阳宫走来,随之呼啸的,是这个前所未有的新时代!
道历新启之年,人族空前强大,现世空前繁荣,「姜望」这个名字,就是所有的光彩夺目中,最璀璨的那一种。
正是一代代先贤革新历史,创造时代,才有今日呼啸诸天的人道洪流,才有站在潮头的这个姜望。
「吴斋雪,真正的理想如明月高悬,最好有人托举,亦不妨独自前行。」
这是帝魔宫里,姜望对吴斋雪说的话。
他追逐了吴斋雪所有的历史痕迹,他亲手完成了对吴斋雪仙灵的敕封,他把吴斋雪送进太阳宫……他比世上的任何一个人都要了解吴斋雪。
那一句是他的自言,也是他对吴斋雪的认知。
当吴斋雪拿回《鬼披麻》,取回自我,真正贯通人生。祂和姜望之间的默契,才在这点燃太阳宫的上昧神火中,得以体现。
吴斋雪推开时空门户,主动去寻祝由,并非狂妄自大,也不是一腔孤勇。祂只是做出选择,第一个挑起战争,主动将祝由分割,分割祝由的「过去」。
而后才有吴病已所推走的「未来」,才有姜望所对峙的「现在」。
当然,现在的姜望并不圆满,花开尚欠十四年。
而他从不是一个等到圆满才挥剑的人!
他从金焰中走出,从遥远的道历三九四六年,走向历史中的道历一三二一年,面对面地走向祝由。
可祝由也是在来到太阳宫的第一时间,就已经注视金焰。从开始到现在,没有挪开过视线。
宋淮忽然意识到,眼前这场关乎「现在」的交锋,或许才真正决定现世的命运。
所谓「公」「义」「理」,一切美好的理想,终究要依托现世而存在。
他扶正了冠冕,沿着陛阶往下走。
在暘国的历史中,暘昭帝挑动四贼斗争,又召八侯入京,护驾杀贼,才完成了权力的收拢。
应在今日,何其相似!
倘若理想世界是那飘摇的帝星,祝由岂不正是贼中之贼?!
天下之主,肩承社稷。为君无力,亦当鼓勇。
他应当……为姜望争取时间,哪怕只是争取到那十四年里的一个瞬间。
「振臂一呼,天下景从。自朕以后,理矩人间——」
他在开口的瞬间,忽而自觉轻快。仿佛回到了年轻的时候,明明锦衣玉食,天纵之才,却不高在云端。见到不公,义愤填膺,见到无理,怒火攻心,见到不义,剑出鞘鸣!
声音出口是如此洪亮,让他自己都有些下意识的错愕,仿佛听到年轻的回响。
他打算尽暘天子之力往前,与姜望成夹攻之势,像已经出手的颜生一样。
可在开口往前的这一刻,他感到一种猝不及防的……「圆满」。
他曾失去一切!可此刻全都得到填补。
——是创造了这处太阳宫的山海道主!
昔日他以昭王的身份,在陨仙林为其护道,是作为平等国领袖,尊敬一个九百多年前心怀平等之志的人。
其身未入平等国,可祂走的是平等路。
天下有志于平等者,即是同行人。
「昭王」掌控一个并不纯粹的组织,向真正纯粹的平等致敬。
而今。
山海道主在七恨同姜望交锋的罅隙里,救得他性命,给他走进太阳宫证明自己的机会。
又在七恨拿走舆鬼之后,在他决然往前的此刻,为他填补所失,助他「幻想成真」!
他必须要明白,这一步踏上去,他在这场战斗里所起到的作用,将有本质的不同。
登圣的宋淮,只奢想为姜望争取一个瞬间。
永恒的昭王,却有可能动摇这场战斗的天平!
所以他跃升。
他沿着陛阶往下走,却走在天梯向永恒。
他已经三次冲击超脱,这毕竟也是前无古人的事情——虽然他三次冲刺都是同样的道路,虽然两次都是被不朽的力量所打断丶又为不朽的力量接续,从本质上看,更像是一次旅程,歇了两次脚。
「朕膺天命,为国讨贼!」
宋淮的天道冠冕,重新又系上旒珠,珠玉敲动脆声,似为他作君王的奏鸣。
他抬手做出一个拔剑的姿态,果然太阳宫炽光万丈,辉耀云海。无穷无尽的力量,向他手中汇聚。以天道为柄,以理为脊,以暘为锋……他真正握住一柄,超脱层次的剑!
如斯伟力,才堪为霸国君王。
这一刻他感觉他真正理解了暘昭帝,理解了中央天子。
可就在挥剑的那一刻,他看到那站在殿口丶正走向殿外的祝由,于走出殿门的瞬间,挥苍蝇般的……挥了挥手。
这一次,他终于看清。
看清自己是怎么失去。
天道冠冕上的旒珠消失了,帝袍变得残破,仿佛刚刚才从坟墓中出土,洗不去的历史的朽意。手上握着的……却空空!
他看到因果如飞鸟散去,随之散去的,还有他的精气神。他的理想,他的人间。
在第一次看到祝由的时候,他燃烧自我,化作流星飞坠。
祝由那时阻止了他的进攻,也便阻止了他的自杀。
但现在,祝由拿回了那段因果。
在他重新获得超脱希望的时候!
纵有山海道主幻想成真的填补,可这份填补在当下。而在祝由拿捏的因果中,他是死在先前,不是此刻。
道躯残火,眸消岁月。
真正走到人生绝境的宋淮,这刻却笑了:「说明祂也在乎。」
祝由虽只是挥一挥手,毕竟对他挥了手。毕竟对这个渺如微尘的他,有了一份虽然随意,却也真实存在的回应。
想他宋淮一生,何曾期望这微不足道的注意呢?但毕竟身在神话般的太阳宫,毕竟面前的这个人,投下了笼罩诸天万界的阴影。
祝由需要对待他,说明祝由也不能无视不朽者。
太阳宫里的宋淮,双手摘下自己的天道冠冕,仰起头,轻轻往上一送……就这样笑着,化成了尾虹。
湖心亭里对弈的二者,同时起身推子!
哗啦啦,噼里啪嗒!结束了这漫长的一局。
代表陈算的身影,飘飞在空中,如断线的风筝,渐远渐无踪。
代表宋淮的身影,往后仰倒,跌落波纹层漾的湖面,沉波已无声。
啪!
相揖别,一局终,碎心湖,方醒梦。
道历三九四六年的蓬莱岛,雷云翻滚,炉火高炽。
天道深海澎湃呼啸,却不倾落。
【造化洪炉】屹立高穹,放出无限光和热,仿佛在蒸煮整个天道!
在某个瞬间,季祚抬头,看到【造化洪炉】打开,从中飞出一物——
彩线飘飞,灿烂辉煌。
正是那座末暘帝冠所炼制的天道冠冕。
宋淮以星占大宗师对天道的洞察,藉此末代王朝的帝冠,「假器证天」,在使用天道力量的同时,成功规避了天海永沦的风险。
并不能简单地以宝具视之,它代表宋淮在某一个时间段,能与姜望丶于陵殊怜丶吴斋雪相较的天道修行。
它飞到蓬莱岛下,将这座岛屿托起,往汹涌的天海而去。
仿佛中古时代的龙子霸下,负碑登天。
只有一道残声,回漾在天海之间,渐消渐远——
「蓬莱因我失东海,我无一德报蓬莱。」
「此生何必求天近?回首未得一枕眠。」
「成也蓬莱,败也宋淮!」
此声袅袅而寂。
唯有蓬莱越飞越高。
今以天道举仙岛,自今而后,蓬莱将于天海永悬,如日月不坠……
是为海外仙山,天海蓬莱!
往上飞的仙山,托住了雷云,也托举着雷云上的蓬莱大掌教。
季祚面笼雷光,所以看不见他的表情。
他在天海的上方远眺,仿佛也看到……那个遥远时代的太阳宫。
……
……
太阳东升西落,周而复始又一天。
太阳宫真切地在移动,正从历史的道历一三二一年,往现实的道历三九四六年走。
历史的因果正在统一,时间的岔路终将聚合。
这也意味着……这里发生的一切,将越来越真切地改变世界!
冠冕失,帝袍落,君王崩。
祝由正要走出殿门,帝王的伏尸前,只剩下一个旧暘老臣。
颜生又想起太阳宫那一夜的大火,道历一三二一年,和道历二八一三年,好像是同一种命运。
帝国的崩塌是漫长的过程,人的老朽,也不只是一个瞬间。
他回看落在地上的残破帝袍,近前走了两步,下意识地想要将它捡起……却有一只手,先于他为之。
只看到一只手,一卷袍袖,却觉眼前豁然开朗,彷似看到天广地阔,清风流云!
沉甸甸的压力,被拂去了。
那只手,握住残袍。
那个人,显现于殿中。
是四千载楚地,人杰地灵的章华。有千万年人间,绝难相衬的风流!
所谓天子威严的象徵,撕破后也不过是几块绸布,然而被祂拾起,也就重拾了尊严。
祂静静地往前走,走下宋淮永不能再走完的陛阶,走在太阳宫过分广阔的大殿。祂像是一朵游云,飘扬在具体的权力中,却留下永恒的传说。
就这样走着,波澜不惊地抬眼,看向了祝由的背影。
「谁允许你离开……」
祂问:「我的太阳宫?」
此声虽低,却压低了天下!
它昭示着无与伦比的力量,是一种规则的确立。
这座太阳宫,这场龙华经筵,都是凰唯真的创造。所以这里发生的一切,祂都有资格干涉。
无论过去丶现在丶未来,无论是什么样的传说!
颜生只觉一阵一阵的耳鸣,又开始目眩。他一会儿觉得这个世界无比真实,一会儿又觉得世上的一切都是假的!
「真」与「假」,「虚」和「实」,在规则层面做最直接的碰撞。而让他这般能够感知世界本质的登圣者,对现实已恍惚,一生认知在混淆。
然后他便在恍惚中看到,祝由的背影,停在了宫门前……
祂果然没有继续往外走!
永恒不朽的魔祖,抬步于将出未出的那一刻。祂身前的大门已经为虚,脚下的门槛却又真实存在。一步就可以走出宫门,太阳宫却成了锁雀的金丝笼!
祂静停在那里,发出轻轻的「呵」的一声。似乎终于觉得有趣了。
颜生所看到的凰唯真在宫内,他所看到的凰唯真又在宫外……凰唯真在太阳宫的每一个角落,在道历一三二一年无所不在。于每一个方向走来,予祝由以同样的注视。
今时照故时,幻想竟成真,山海道主的力量,根本无法测度。祂的视线如箭如锁,洞穿历史波澜……顷叫祝由身满枷!
此刻,有一个凰唯真,衣袂飘飘,正走在姜望的身前。
金色的神火,曳尾于姜望的金衣,赤冠白发,是从未有过的三昧天君的姿态。
唯独他的眼睛,仍然平和而宁定。像从前,又非从前。
走在他前面,先他一步直面祝由的凰唯真,只是平伸一手,拦住了提剑而前的他。
「你的时代终将来临。」
对于今时今日立身宇宙尽头丶只手炼魔的姜望,凰唯真给予了最高的肯定。可祂又轻扬下巴,显出无与伦比的自信。
「但不是现在。」
祂说:「十四年后你当无敌。但这十四年间……应是我凰唯真的时代。」
「且去炼魔,这里交给我。」
衣角轻扬,风云变幻。非凡的气息,抹去了真实与虚幻的边界。
刹那间虚空兽吼,众相显空,虎豹熊狼,诸般异种,仿佛诸神临宫!两道不朽层次的《山海典神印》,如同交汇的云涌。
环绕太阳宫的无边金焰,就此退潮。赤冠白发的姜望,在金色的潮头上渐远。
他站在宇宙的尽头,无悲无喜,无恨无惧,就这样注视着道历一三二一年的太阳宫,也注视着世间的所有,真有「静候诸天一切法」的渊深气度。
而凰唯真抬步更前。
问魁世间的楚地「最风流」,要替姜望,接下这份关于「现在」的因果。
谁说祂凰唯真,不是站在时代之巅的人?
祂并不打算帮姜望争取十四年。
因为祂要自己完成这场对抗末劫的战争!
太阳宫是祂创造,宋淮的机会是祂给予,这场龙华经筵,祂也等待了很久……这是祂与吴斋雪的赌约,这亦是祂所眺望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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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章字数不够。
五分钟后还有一更。
第2831章 幻想成真
祝由站定在那里,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忽然问道:「当我看着金焰的时候,你以为我在看什么?」
「山海?人间?」
「还是我那正在成形的……所谓『现在』之敌?」
太阳宫里恍惚的颜生,忽然生出一种莫名的感觉——祝由的这个问题,好像不止是问凰唯真,也不止是对自己问。
但祂还在问谁呢?
他尽力地往前看,只看到占据了宫门的祝由的背影丶远处正在退潮的金焰,金焰中扑出的异兽,以及那无法被遮掩的山海道主……
凰唯真翩衣而来。
祂不困惑,也不思索,只将手中的那卷残袍举起,如同举起了一个伟大帝国的余晖。祂轻声呵然:「你在看什么,以谁为敌……与我何干?现在你要面对的是我凰唯真——是你要了解我!」
祂所高举的残袍,发出曾有的旧声——「『舆鬼』行天,入我太阳宫!」
宋淮生前向永恒冲刺的那一声!
当时在他跃升的关键时刻,「舆鬼」被吴斋雪取走,鬼道竟成空,才叫他踟躇不前。此刻这些鬼道的力量,都落在凰唯真手中。
宋淮之天道归蓬莱,宋淮之鬼道……落山海。
各有灵性的山海异兽,已经围住了太阳宫,龙吟虎啸,凤唱鹤鸣。兽潮先于焰潮为篱墙,山海境里,它们也都经历各自的长旅,延伸出自己的道。
这些「道」,便都成了凰唯真眼中的长索,成为捆住传说的绳。
此时的现世,云海翻滚,陨仙林里,忽有百经颂声!
自【无名者】伏诛于此,百经夺门,整个现世都迎来了百家复兴,「近水楼台」的泱泱楚地,更是文教大兴。
诸圣的学问,再一次被人们捡起。诸圣的智慧,仍于时光中生辉。
便在这此起彼伏的颂声里,早先为斗昭所独镇的阿鼻鬼窟传来异动——虽天鬼群出,被天骁刀斩碎不知凡几,却有汹汹鬼雾,如龙出渊。
鬼雾冲天如烟柱!鬼凰练虹雾中啼。
又舆鬼行天星海黯,人间伏雨如玄珠。
自这个世界有记载以来,只落过一次黑色的雨——那一次是祝由死后为鬼,开辟了鬼道。
今复见也。
这是鬼道又一次超脱层次的力量彰显,为山海道主所把握。
已知祝由为鬼祖,凰唯真仍要同祂斗鬼道!
贯穿道历一三二一年和道历三九四六年。战场在太阳宫,在鬼宿,在阍阳山旧址……今日的阿鼻鬼窟!
「真是……」祝由平静地站在那里,抬起手上的枷:「勇气可嘉!」
咔—咔~
「嘉」字未落已释枷。
身上的「道索」都被证否。
真实与虚幻的碎片,在祂身周炸开,飞向四面八方。
囚困祂的太阳宫,一时又虚幻,一时还存在。一时断壁残垣,一时威严肃穆如新建。
围住太阳宫的山海兽潮,亦无限地退涌。
在现世许多个角落,鬼气纠缠着冲天而起……而后裂分阴阳,显化龙虎,争斗不休。
人间如鬼世。
阴风不止,寒沁人骨。
自鬼道开创以来,从未有如此声势,也从未有过这等层次的鬼道交锋。天下鬼修,莫不沐气而起。
唯独是「战鬼」之躯的斗昭,身如骄焰,鬼气近而似雪化。
他肃而提刀,放开了零星几只四散而逃的天鬼,金色的眼睛抬起来……看向了太阳!
下一刻,无尽日光为刀光,泼向茫茫大地,欲杀鬼气如消雪。
他的刀虽强,终究无法动摇超脱,杯水车薪难为继,无法阻止现世的失衡,鬼世的降临。
但在他身后,翻出了楚帝的遮天手。将蔽日的鬼云,撕开巨大的空洞。
霸国天子,履责人间。
而后长河上空,九龙捧日永镇山河玺应召而出,方天一印——
整个现世,像是被揭下了一件黑色的外衣。
这场鬼道大争,终于从现世剥离,落到了无尽空处,依附于现世,如一个不断变幻的漆黑泡影,俨然将演化为一个全新的世界。
不演鬼窟,免扰燧人。不落幽冥,恐惊地藏。
某种程度上,凰唯真以其对鬼道的掌控,分割了祝由身上鬼的部分……双方斗鬼道于世外。
太阳宫里,就在鬼道大争被剥离的瞬间。扯下身上虚实枷锁的祝由,抬掌如刀——
「岂有不劳而获,不罪而得?」
「何曾感受过我的煎熬呢?便要掠夺我的鬼道!呵!」
掌刀落下,岁月翻篇。
凰唯真明明身在太阳宫,向古往今来最强的祝由发起挑战。可这一刻祂也身在阿鼻鬼窟,在曾经的阍阳山!
祂的双手被捆起,整个人被吊缚在空中,悬于阿鼻鬼窟正中,如一个正在受刑的人。
汹汹鬼气从祂身边奔流冲天,如同喧嚣的人潮,欢欣于斩首的趣事。
祂确实在受刑。
祝由一刀斩下,便已嫁接了因果,把当年远古人皇燧人氏对祂的斩刑,嫁接到了今日分割鬼道的凰唯真身上。
当年杀死开道氏的刑刀,今亦斩向凰唯真。
欲得其果,亦受其罪。
这是完完整整的,初代人皇燧人氏的一记刀斩。
在颜生骇然的眼神里,太阳宫里所有的凰唯真……齐齐飞首!
风流绝代的山海道主,成了一地的无头身。
一霎刀山,一霎火海,一霎油锅……十八般泥犁地狱,翻煎着这些失头的道躯,彻底抹掉不朽的痕迹。
很快宫内宫外都空空,山海异兽也都碎为泡影,仿佛那位山海道主,不曾来过。
恐怖的力量!
颜生在这一刻,才真正能够明白,历史上那些璀璨一时的先贤,为何都留下了对魔祖的恐惧。
他无法想像超脱,可更不能想像祝由。
这样的存在,究竟要如何战胜?
他的视野恍惚,仿佛已经出现错觉,竟在这太阳宫里,看到了蝴蝶?
不,那不是蝴蝶,只是一片翩飞的衣角。
有一道熟悉的人影,穿过真实与虚幻的碎片潮汐,再一次走向太阳宫。
赫然又见凰唯真!
祂从容走来,就如祂第一次赴筵。
刀山火海,竟都静了,所谓的地狱景象,于祂竟然如此虚妄。
祝由「……啊」了一声,这声音里多少有了点情绪的波纹。
「你还不明白吗?」凰唯真侧过眸光,看着那在太阳宫外不断演化的地狱——其对于不朽的磨灭,竟然毫无作用。
「我之所以从幻想中归来,不是因为人们无法抹去我的痕迹,是因为这个世界需要凰唯真。」
祂说:「阻止我有很多种办法,但呼唤我的声音不会停下。」
祂理所当然地说这个世界需要祂。
「为天下演法」是他第一次平等的尝试,并不是强行把所有人按在同一个位置,而是给所有人相同的机会。
演法阁被世家大族所垄断,祂才把目光看向平等国。才有曾经的「暗通款曲」,后来的精诚合作。
元央理国是祂的理想田,越国是祂的梧桐枝。
南域是祂的福地,天下都是祂的泽土!
并不是祂的布局落子多么无敌。
而是祂追求平等的路,走在万万人心中。
无数的人怀念祂。
而祂在怀念中永生,不死不灭。
祝由轻轻地挥了挥手,似是挥去了历史上燧人氏的刑刀,把那份痛楚都推远。
祂终于有了一个清晰地看向凰唯真的姿态,慢慢地道:「所以,这就是你对抗我的凭藉吗?」
「杀千万人何难?杀万万人何难?杀绝人族何难?」
「只要天下皆魔,自然无人怀念。」
「你的不死不灭,于我亦不言真。」
既说祝由为魔祖,这一刻祂真正作魔的宣称。
祂一眼就看到了凰唯真这不灭之身的关键。但哪怕是远古天庭极盛的时代,人族多少也有奴仆的价值,没有哪个有足够份量的存在,站出来说一句「杀绝人族」!
凰唯真不以为意地道:「这像是一封恐吓信。但你知道吗?最大的恐惧来于未知,恐吓信在署名的那一刻,就失去了恐吓的意义。」
祝由的声音里带着笑:「你想说你已经了解我,就如你确名公孙息。」
凰唯真漫步而前:「一直以来都有一个传说——说是八大魔身相合,八大魔功齐聚,魔祖就会归来。」
祂的声音悠然:「你为何未有如约啊?」
不同于「众里寻他」的吴斋雪,和坚定走向未来的吴病已,凰唯真没有那么苦大仇深,哪怕经历了一次刑刀斩首,仍然悠然自我,写意从容。
就连跟祝由对话,也带着一种踏青偶逢的漫不经心:「今魔未死尽,亦未尽聚,你就这么被吴斋雪赶出来……是否有失体面?」
「从生到死,命运不止经过一条河谷。况乎永生!」祝由嗤了一声,似是笑了:「我从来没有说过,我只能那样归来。我也……从来没有离开。」
此句石破天惊。
祂一直在历史,在现在,在未来,或许就在身边。与时光同行,与时俱进!
从未离开,又何谈归来?
凰唯真抚掌而赞:「八大魔功只是你与时俱进的手段,八大魔身是你备用的躯壳。吴斋雪跳出了你安排的命运,却也让你更为强大。」
「你理解了一些,但还不够理解。你已经很强大,但还不够强大。事实上你并不明白什么是真正的力量,你对这一切的定义都显得草率。」祝由始终平静:「吴斋雪强壮的是魔祖,而我是祝由。」
「是。」凰唯真道:「魔只是你的一段人生经历,是你的截面之一。」
祂又道:「魔祖归来的传说,一直都有,但它真正愈演愈烈,其实是在道历新启之后……得益于有心人对恐惧的操纵。」
祝由看了祂一眼,语气莫名:「那也真是多亏了你,有心人来寻有心人。」
更准确地说,祝由看向的,是凰唯真手中的那本书。
旧暘的帝袍,不知何时翻为典籍。
那是一部厚重的剧作,兽骨所制的封面,说明它是一部草原上的「兽面戏」。
戏的名字,叫《赤煞虎别白玫狐》。
它讲述至死不渝的爱情,代表一种永恒的等待。
凰唯真拿着这本剧作,用手拍了拍,万分感慨:「赫连弘真是一个了不起的人!」
目前史学界已经公认——《赤煞虎别白玫狐》的剧目,同虞周写下但消失的那本小说,存在某种隐秘的联系。
而这部据说取材于牧桓帝故事的戏剧,之所以能在草原流传,当然少不了牧国皇室的默许……甚至推动。
赫连云云是登帝方知,永证不朽的赫连山海,更是可以在青穹天国从容审视。
当初的牧桓帝,作为太宗之孙,继承了赫连弘所求知的历史,遂为此戏,传讯于后世。
赫连弘作为有史以来最强的帝魔君,刻意渲染关于魔祖归来的恐惧,是想要以此撬动其他魔君的心思,制衡魔祖,为自己赢得走向诸天魔帝的机会——这当然并未成功。
但另一方面,他在入魔的边缘,就已经把他对虞周那部小说的探索,以及对魔的认知,传回了牧国。他相信赫连家和苍图神的战争,赫连家必然是最后胜利者。而他注视的是更宏大的危险,更遥远的未来……他那时候已经开始注视魔祖!
「看来这部故事,给你带来了很多情报。」祝由波澜不惊地说。
凰唯真举着这部剧作:「你说你要杀绝人族?你甚至都不能让人们沉默。不止是这一步,我听到历史太多的回音,它们告诉我,你在等待什么,它们告诉我……是你杀死了虞周!」
哗哗哗!
仿佛小说翻页,又恰是历史翻篇。
黄粱台里,灶台旁边酣睡的左嚣,蓦然惊醒!
天京城北的皇田中,大景副相师子瞻举着一把饱满的黍苗,高呼着穿过黍田,但他嘴里喊着什么,却没有人能听见。
啪嗒。
几点污水,落在不朽的红尘之门。
悄然渗透过门缝,而后汇聚成探头探脑的……澹台文殊。
「啊……没有人了。」祂带着几分窃喜,又有几分埋怨,挂在门后,左瞧右瞧——
红尘之门田垄里的沃土,是祸水深处掏出的淤泥。
生得茂盛的黍苗,是人类文明的延续。
已不见那大青牛,亦不见大闲人也。
监室已空,未见得是囚徒的自由。
祂抬起一只污水所聚的脚,鬼鬼祟祟地往地下探……
忽有一声凄厉的叫喊,响彻整个黍田:「祝由未死——祂杀死了虞周!」
惊得澹台文殊往后一缩,哗哗!掉回了祸水!
「虞周……虞……」
「祝由……是祝由!」
「祂从未离开……」
「祂一直在看着我,祂一直在看着我们!」
自诸圣时代至如今,一代代人族对真相的探索,于此刻汇涌在红尘之门,终于有了清晰的声音。
笼罩了整个诸圣时代的大恐怖,在这一刻揭开了阴影——
祂是开道氏,也是建立最早的医术体系的人。祂既是鬼祖,又是魔祖,还是诸圣时代的大恐怖……
使虞周无疾而死,诸圣缄口而终。
祂杀死了超脱层次的至圣墨祖,还击沉了儒法两家的至圣。
儒祖至今不见醒,法祖虽醒未能前。
叫公孙息死前都惊惧的大恐怖,即是无所不在的祝由!
「是吗?」祝由饶有兴致地问:「我在等待什么呢?」
凰唯真深深地看着祂:「我也很想知道……你为什么杀死虞周?一个未曾超脱的存在,理当无法为你带来波澜。他究竟触动了什么隐秘?」
「韩圭已经醒了,醒了很久。」祝由不答反问:「你知不知道,祂为什么没有走到我面前,没有像吴病已一样走进太阳宫?」
「那么……为什么呢?」凰唯真配合地问。
「无知者才能无畏。吴斋雪如是,吴病已如是,你亦如是。韩圭已经真正理解什么是力量,明白若再至我面前,等待祂的就不只是沉眠。」祝由淡声道:「上古时期,凭藉毋汉公的牺牲,祂们才能够跟我的魔身过手。近古时期,是墨的牺牲,才叫祂们保全性命——我叫祂的名字,祂岂敢应?」
凰唯真不置可否,只自顾说道:「虞周死在了他的小说里,因为他触动了你的隐秘。杀死虞周的过程,让墨祖察觉了你的痕迹。祂是你的弟子,祂太了解你,也一直在寻找你……最后你也杀了祂。」
说到这里,祂直视祝由:「我想墨祖一定给你留下了深刻的教训,才会让你驻足到如今——末劫早该来了,早该在诸圣时代就开始。你是被先圣拖拽到现在!」
「你也知墨。」祝由语气轻轻。
凰唯真看着祂:「说起你最好的弟子,你比我想像的更平静。」
「世间万物,芸芸众生,没有谁能在我眼里不同。」祝由平静地道:「师徒是无用的名义,爱恨是累赘的错觉。我走到这里,思而笃行。你走到现在,又是谁的学生?」
「我学的是诸圣的学问。」凰唯真说。
凰唯真素无师承,是自学成才。
要说老师的话……诸圣所传下的经典,是祂的启蒙,诸圣是祂的先生!
正是百家争鸣的思想辉煌,让他感受到了平等的贵重。
学问无高低,人岂分贵贱。
为什么祂归来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决战【无名者】?
布局阿鼻鬼窟只是其次。
为楚国解压再次之。
最重要的是,【无名者】乃诸圣的叛徒,而祂学贯百家,自创演法阁,使诸道争鸣,要接收诸圣的遗产,圆满祂所眺望的未来。
百经夺门为今日,幻想成真岂为幻。
「大成至圣吗?确然是有趣的想法。我曾经也在等待祂的莲实,注视祂的结果,但最后丑陋的黑壳里,尽是乾瘪死子。」
「你以为我阻止了什么,我只是等待,祂就凋落。」
「没有人告诉你吗?大成至圣是不可能实现的想法。疆域尚有一匡的可能,思想绝无统一的希望——」
祝由轻笑一声:「除非,天下皆魔。」
祂又笑一声:「但千篇一律的思想,又何以称『圣』呢?」
现在祂再次说出「天下皆魔」这四个字,不似先前平淡,而是有一种提前写下宿命的感觉。
自吴斋雪推门,祂已经在这里逗留太久……是时候让结局到来。
「你所谓的『与时俱进』,常常让你自欺。因为你太过强大,在新时代的刀锋前,没有切肤之痛……实际上总是忽略时代。」
「你看到了姜望在宇宙尽头炼魔,你在乎萧恕铺开的星路吗?」
「曾经你也是泥土里的种子,和仓颉一起注视尘埃。现在你已经长成了建木,却忘了最初。」
「君生亦早,蒙昧故多!」
凰唯真哂然!「没有人告诉你——不要听别人怎么告诉你吗?」
祂将手中的作品举起来,如同举起火炬。手中此时已不止是一本剧作,而是不断翻过的诸圣时代的经典!
沉寂多时的幽冥大世界,忽而闻犬吠。
一只白犬飞跃高空,跃过世界的间隔,跃过历史的长河,奔跑在祸水的上空!
红尘之门那处农圣田垄里,古往今来探究诸圣时代「不言隐秘」的喧声,竟如群鸟归林,都向这白犬飞去。
飞来的不止是喧声,不止是对祝由的控诉丶对大恐怖的声讨。还有曾经夺门而出的百经!
自公孙息确名而死,百家复兴。经过这些年的传承和发扬,于此飞聚的百家经典,本本神光圆满。
尽都合入白犬,使之额突身鼓,拔姿迎风!
因为在地藏王菩萨座下匍匐太久,许多人都忘了……这只白犬并不只是冥世灵兽,它代表天衍至圣「与世同隐,知见万事」的能力,是天衍至圣的重要组成部分。
当初被【执地藏】剥下,如今被地藏王菩萨送出。
白犬谛听,天衍知闻。喧声合其道,百经填其身!
即见白犬瞬间膨胀百万丈,扭曲在祸水上空,有百首千臂,怪奇狰狞。此尊的每一个部位,都攒聚着带着恶臭的烂肉,偏偏还有智光在其中如蚯蚓蠕动,使人见之乱心神。
各种扭曲的文字,嵌在此身如砂砾甲壳。明明文华所聚,却比恶观更恶观,比阴魔还阴魔。
掉回祸水的无罪天人,紧紧拽着一根树枝,紧张地看着这一切。
扎根祸水之底的菩提恶祖,抽了两下,没能抽回树枝,反手以祸水恶枝,绞成一只大手,一巴掌将无罪天人拍成了污浊的水花!
仅仅是「天衍至圣」,不足以叫孽海双凶如此紧张。
哪怕无名者还活着,处于最巅峰的状态,这件诸圣倚仗的最终兵器,也始终是个未完成品。空有浩瀚无边的力量,却驳杂不堪,内耗严重。真个行至祸水,只会被祂们想办法拆作资粮。
可当下的这尊「天衍至圣」,不仅力量更胜于前,那肆意穿梭的智光,疯狂扭曲的文字,都在昭示……祂要么即将崩溃自毁丶也摧毁所接触的一切,要么就有「更上」的可能!
变化就在下一刻发生。
虞渊新野大陆的一座酒楼中,嬴允年斟满青樽,而后在身前倾倒一条酒线:「以此满樽,遥祭先贤。」
酒花炸开如银花。
却有一个秦文所书的「杂」字,跨过时间和空间的阻隔,砸进祸水,强势砸在了「天衍至圣」之身。
「兼儒墨,合名法,于百家之道无不贯通」……是为「杂家」也。
这个字刚一落下,「天衍至圣」的崩溃就已经停止。那些彼此冲突以至扭曲恶臭的文字,逐渐变得服帖,如同这伟躯的血肉筋骨。
而后更有一个巨大的泡影,将百万丈的「天衍至圣」笼罩。
「啪」的一声响,碎成了一件贴身的大氅。后有两个绣字,曰为「天衍」。
斗昭曾经在跟姜望对谈的时候说过——公孙息要统合天衍至圣身,真正掌控这尊诸圣兵器,其实不止一条路走,不是非得吞阴阳真丹不可。祂至少还有两个选择。一个是秦太祖的杂家道统,一个是山海道主的幻想成真。
如今嬴允年摘杂家为赠果,予以成全,再加上凰唯真容纳一切的「幻想」!
这一切还没有结束。
就在玉带海外三万丈,有一朵巨大如浮陆的莲花。
虚空经纬分规矩,写着「四时禁入」「八方不过」的两张封条,于此高扬,飞在虚空都不见。
莲华遂开放。
这是一次如此伟大的盛放,所有身在孽海的人族修士,全都寿元大增。无边孽海的水平面,竟然不断下沉,足足降了九丈!
盘踞孽海深处不知几万里的菩提恶祖,遍身如蒸汽滋响,竟有大片大片的暗绿叶子腐落,混于浊水,成为孽海之浊的一部分。
花开一世界,叶落一菩提。
凰唯真布局天下,真正要启用的诸圣宝藏,并非那尊被祂亲手击败丶且一度被拆解的天衍至圣。而是这座集齐诸圣之力,至今养在祸水的莲华圣界!
古往今来强者无数,也创造了数不清的奇迹,但真正以外力而推成的大世界,其实寥寥无几。
无非幽冥大世界丶天狱世界丶神霄世界……还有正在演化中的鬼界,都是超脱层次的手笔。
当下这座莲华圣界,在神霄战争里,得到人族大胜的滋补,完成最后的升华。
它其实早就可以开放,作为现世人族新的资源地。
但它有更重要的使命存在,它承担了诸圣时代最后的辉煌!
即于此刻绽放祸水,香气人间,而后飞进「天衍至圣」胸腔,成为祂的心脏。
这不只是为「天衍至圣」提供新的力量源泉,更是给祂带来了「新生」!
莲华圣界内部光影朦胧,其间广阔无垠,沧海桑田……诸圣的学问演化在其中。
用一整个大世界来演化,以杂家来成全,用幻想来容纳。
此时此刻,凰唯真站在道历一三二一年的太阳宫外,也站在了道历三九四六年的祸水——祂站在这全新的天衍至圣的左眼中。
而后睁开山海幻变丶世界生灭的眼睛。
以此注视祝由,祂发出浩大的洪声:「我已乘舟,行至未来。今为君生,亦为君败!」
的确大成至圣不能成,没人能真正统一所有的思想。
但凰唯真走到这一步,已完成诸圣最后的宏图,成就巅峰无上的「天衍至圣」。
这是诸圣做最后一搏丶但未能完成的设计,这是只存在于诸圣幻想中的最后兵器!
而为凰唯真……幻想成真!
晚八还有。
第2832章 天知否
诸圣对于「天衍至圣」的愿景,是「一具能够演化所有大道的至圣之躯,演化出极致伟大的力量」。
祂的战斗形态,应该是在力量上无限接近大成至圣,在思想上由诸圣短暂地聚合,在控制上由儒祖法祖主导丶其余诸圣辅助。
而今日的凰唯真,超越了那种想像。
唯杂家能合百家,唯幻想能容一切。
最后的「天衍至圣」,穿着麻衣,踩着草鞋,拄着短杖,面容沧桑但坚毅,满头白发用一根木簪挽住。
这是墨祖的形象。
天衍至圣的外征,最后如此显现,是承载了诸圣对那位先驱的纪念。
「大恐怖」在历史长河里抹掉了墨祖,而诸圣以最终兵器的形象,永远地将祂留在历史中!
这是纪念,也是挽回。
也唯有如此巅峰的「天衍至圣」,才能够找回曾经的记忆。在这样的时刻,将墨祖的许多痕迹,从历史中唤醒!
墨祖炼死为生的道,正可对照出魔祖的路。墨祖被刻意抹掉的痕迹,或许正是解读祝由的钥匙。
宇宙尽头正在为姜望护道的戏相宜,刚刚完成一颗陨星的改造,在虚空架设星湮巨弩……忽而停下手中的动作,怔怔然没有言语。
傀世之中,数十万颗神天方国,共颤共明如繁星。
说也奇怪,这一天有许多的傀儡……无端的流泪。
就连正准备走出太阳宫的祝由,也静停在彼。似乎随着历史的共鸣,也想起祂那个最得意的弟子。
「先生,您真伟大!」
「伟大?为什么你也这么说。」
「您创造了让普通人也可以修行的开脉丹,实现多少人的梦想,改写了我们人族的命运……这难道不伟大吗?」
「我之所以创造普通人也可以修行的开脉丹,是因为我是普通人。我之所推广这个办法,是因为只有这样,他们才会帮我,我才能完成这件事情——墨,你记住,修行只在自身求,求道于外一场空!你有超乎寻常的创造力,能够洞察世间的真理,要想走到最远的地方,你应该更专注你自己。」
「先生,我觉得不是这样的……您看他们多开心!他们都很爱戴您啊!都说要奉您做下代人皇哩!我觉得咱们——」
「闲话就到这儿吧。你觉得什么,以你的认知为准。」
这是多久之前的对话啊。
祝由微微侧头,静想了片刻,记忆当然并不难寻,只是不怎么重要的这些,都放得很遥远。恍惚那并不是一种经历。
忽然祂笑出声音来:「凰唯真,弄一些似是而非的声音在我耳边,就当做我的回忆心声吗?你好像误会了,我并没有忘记什么。我抹掉墨,只是不想让你们记得。」
凰唯真一直在寻找祝由的弱点,哪怕是再一次分割祝由身上鬼的力量,又创造出巅峰的天衍至圣,仍然明白,这是此生最为艰难的战斗。
雍墨也是祂的理想田垄,巨城在祂回归之后,就被祂的意志所笼罩。
因为历史并没有墨祖的痕迹,祂只能通过墨家的学说,反推那位伟大的存在。于此刻天衍至圣的状态,唤回墨祖的痕迹,祂亦如饥似渴地学习,只求进一步精进状态。
当然若能动摇祝由的心情,亦是这场战斗的重要收获。
只是祝由从未在意。
这位在人族历史上浓墨重彩的存在,根本不会被任何外在的事物影响。之所以还会劝墨祖一句「专注」,只是因为看到墨祖非凡的天赋,认为祂有机会同行一路。一旦发现墨祖「走偏」,祂也没兴趣纠正。
「至少我已经知道,你抹掉墨祖,不是因为无法面对。」
「那么真正的理由,范围已经很小。」
凰唯真同天衍至圣已经合为一体,彻底化左瞳为山海境。
山海境经历楚地九百年的演变,本就已经是一个幻想成真的完整世界。在天衍至圣的加持下,更是打破上限,向大世界跃升,与心口的莲华圣界共鸣。
此尊站在太阳宫外,以杖为剑即一横!「是祂的研究妨碍了你吗?还是祂要从你这里……拿走什么。」
面对祝由,任何一点线索都是关键。凰唯真不断幻想,又不断验证。祂眼中的祝由已经越来越清晰,而不仅仅是那些永恒的标签。
墨祖成道前,曾以竹杖芒鞋行天下,历世间疾苦,见沧海桑田,终得「兼爱」之念。
而天衍至圣的杖剑,阐尽了诸圣所认知的世界真理。它们有些是真理的阴阳面,有些是真理的分岔,有些是对立的真理,但都完美地统合在一起,因而爆发出远胜于诸圣的力量。
虽韩圭孔恪不能及,儒法的力量,也是其中之一。
一剑三千道!横来天地分野,日月各色。
本来以金色为主的太阳宫,像是炸开了染坊,约莫三千种丶且还在不断增加数量的颜色,代表诸圣总结的世间诸多道理,将杖剑之前的一切都分割。
也要将祝由分割为三千种道,而后诸道灭杀,同湮永恒。
祝由抬目视此,仍未见惊。只道:「你说你『行至未来』,你可知未来是什么?烈山的视野囿于时代,吴病已根本就自囚在理想国的蜗角。而你……离大成至圣还差一线。你眺望着你幻想的极限,可你也局限在诸圣的局限中。」
祂的左掌竖截于空,表示这是计算的起点。右掌贴着左掌,向右边无限地拉开,表示未来有无尽远。
随着言语,祂的右掌在很远的地方落下,表示那是烈山看到的位置。又稍微往前挪了挪,代表吴病已站在前人的肩膀上,看到的未来也不过在这里。最后往前走了一大段,竖掌落下,表示凰唯真藉助天衍至圣,也只看到这个地方。
祂的左掌和右掌,就这样把抽象意义的未来,切成具体的份额,成为未来的尺度。
这当中的一切,变得半透明,变得轮廓清晰,尺度严格。
然后搬之如搬山,往前一砸——如砸琉璃樽!
当下这尊天衍至圣之躯,融合了诸圣百家之道,且还在不断做新的大道演化。
可祝由摔碎的琉璃樽,是自烈山坐于华盖树下丶同敖舒意闲聊的那一刻,一直到凰唯真借天衍至圣所能看到的未来节点……这当中所有已知大道的演化可能!
天衍至圣所见,皆在其中。
这一砸即如以池塘轰鱼,用花圃砸草。以广阔碾微小!
站在太阳宫里眺望此战的颜生,明明已经看过多年绝巅的风景,仍然无法想像祝由的力量。但能从这一刻具象化的对比中,窥见二者之间的差距,而这还并不是完全的体现。
作为诸圣最终兵器的「天衍至圣」,被完全地框进「琉璃樽」里,随着祝由一砸到底,满地碎琉璃!
方才还横天绝地,颇具无敌之姿的「天衍至圣」,亦即见裂而将碎!
复杂的色彩混为一道,三千道的一剑架为神桥——
白面书生般的嬴允年踏桥而来,走进「天衍至圣」的右眼中。
在祝由强势以大道对轰的这一刻,仅奉杂家道果,已不足以维系「天衍至圣」的完整。
遂祂亲至,而一手将天衍至圣的崩溃按停。
「修行也要量度,未来也要尺衡——你真的很喜欢做度量衡。」祂看着祝由说。
柔和的脸上,不复往日温润和从容,而是带着一种罕见的杀气。
眉头略肃,即见开国太祖的威严!
很多事情祂都可以成全,包括黎国的崛起,包括凰唯真掌控真正巅峰的天衍至圣。祂从来不会在意这个过程里别人得到什么,祂只问自己要什么。
唯独关于祝由……岂能和祂的「天下皆魔」两全?
是不能两立!
当初那朵生在普贤尸身丶染毗卢遮那如来之血而成的三生兰因花,嬴允年夺得了整朵「过去」和半朵「现在」,终在雪原得以补完。
祂于「现在」,亦有权柄。替换一下正在炼魔的姜道主,来做祝由的绊脚石,想来也没什么不合适。
开创杂家的嬴允年加入,顷将天衍至圣推到又一个高峰。
险些被撑爆「幻想」的凰唯真,也终于得到解放,可以重新整合天衍至圣那繁如烟海的道则。
凰唯真在天衍至圣的左瞳,嬴允年在天衍至圣的右瞳。
此刻这件人间兵器,已经远远超过诸圣的设想,是任何一位圣人,都不曾企及的力量。
祝由仍平静:「我们关于这个世界的一切答案,都要建立在某种标准上。没有标准,就没有答案——这即是『度量衡』的意义。」
祂并不在乎世人的无知,解释本身也不具备意义。
只是「被了解」这件事,也会带给祂了解。杀死不朽的力量,正来自于不朽。所以祂回答。
「这件兵器的确很有潜力。诸圣当年未能实现,应当不止是我的的遗憾!那么——」祂问:「韩圭要不要也加入呢?」
说着祂又抬手一按,道历三九四六年的现世祸水中,即见一只遮天大手,笔直地拍落。
惊得刚刚爬起来的无罪天人,又往祸水深处躲。
这只手拍在具体存在的学海,却打进了形而上的「知识」的海洋,惊醒了仍在其中浮沉的伟大存在。
「孔恪,你怎么说?!」
竟是仍觉现在的天衍至圣不够强大,邀请迄今沉默的韩圭,和当年伤势更重丶后来沉眠于知识海洋中的孔恪……使这件「诸圣兵器」超越巅峰!
作为创造显学的人间至圣,这件造来对抗大恐怖的「诸圣兵器」,自然也有韩圭和孔恪的心血。
甚至祂们本就是预定的驾驭者。
几乎是在苏醒的当刻,天衍至圣便已与孔恪共鸣。
书山之上,更是文运翻涌。「子先生」遥望祸水,低头矜礼。
但一朵文云轻柔地蹭了蹭他,便有大颗的泪珠,砸落树原。
学海里的儒祖,并不是人们心中老夫子的形象。
祂高大丶孔武,挽起的裤脚下,腿毛还很长……看起来像个不读书的粗人。
从形而上的知识海洋,掉进现世具体存在的学海中,没有影响祂的睡姿。
祝由的粗暴呼喝,也没有影响祂的心情,
祂慢慢地坐起来,先在学海之中伸了个懒腰。身上的骨骼,发出火烧竹节般的响。
「呵……啊~」
然后扭过头,看向祸水深处,看着那个瞬间缩进祸水深处,以手捂面的丑八怪。
看起来祂想打个招呼,但最后只是咕哝了一句:「还是这样啊……」
遂起身!水花四溅。
「故人相逢人间喜!」
「尔既有请,我岂辞之!」
祂拔起腿来,一步就走进了太阳宫。
再一步,便合入天衍至圣。
那属于墨祖的沧桑沉毅的面容,多了几分粗犷,也很奇怪的多分斯文。其右手拄竹杖而为杖剑,左手拿着一卷书简……拿成了书鐧!
一剑开道,而一鐧砸脸。
「是不是……有辱斯文呐!」毕竟是老对手,祝由还有玩笑的心情。
韩圭并没有出现。
祂也并不在意。
时代在永恒地进步。手下败将又沉睡了这么多年,与祂的距离只会越来越远。
面对着左书右杖丶气势更胜之前的天衍至圣,祂只是伸出食指和拇指,轻轻拈住了某种无形的事物……往外一拔!
「世尊说,药医不死病,佛渡有缘人!天人族不愧是天道最偏爱的种族,当年祂借天看得很远……」
祝由说着,从对面的天衍至圣身上,拔出来一根纤如牛毫丶长足九尺的虫!像一根蛛丝飘荡在手中。
人有病,天知否?
此即为「害人虫」!
不到见时事不知。看到「害人虫」的这一刻,散落在历史里的情报,这时才被「天衍至圣」所惊觉——
在诸圣时代,医圣长桑君于晚省之时,发现自己得了一种怪病,自问有失,却不知何失,他为这种病,取名叫「不察」。
阴阳真圣邹晦明,窥其阴阳,见他阴失三毫,不知所去。在这个过程里反思自身,才凭藉对阴阳的独特认知,想起了虞周之死。由此引发诸圣对于「大恐怖」的探究,留下永远笼罩在那个时代的阴影。
但「阴失三毫」只是记忆被抹去,不是长桑君的病症。
那种病真实存在,只是自此以后被彻底地掩盖!
医家真圣长桑君自省所发现的问题,并不是他对虞周的遗忘。而是医术发展到时代巅峰,他做为立于时代之巅的医道集大成者,对于那种「不察之恐怖」「未发之病」的警觉。
这「害人虫」,是人族诞生以来,一切对人有妨的祸害,随着人族的发展而发展,而于客观层面,有了「虫」的具现。
它在诸圣时代达到第一个巅峰,真正可以作为一种永恒层次的力量来运用,以之「蛀坏不朽」。
长桑君毕竟未能超脱,视野囿于修为。
而祝由是远古时代人族第一巫医,最早建立完整医术体系的永恒存在。若是祂的名字没有被历史抹去,算起来,后世医修如长桑君等,应当奉其为祖,至少也是医祖之一。
祂在杀死虞周的时候,已经将「害人虫」掌控。凭藉高出长桑君的医道修为,将其晦藏。
事实上这是祂应对大成至圣的手段之一!
后来诸圣命化,长桑君身死,这病也就成功潜藏,再也没有被发现。
今时今日虽然医道也获得了长足的发展,但更胜于长桑君的医道修者,还未出现。现世最强的两位医修,东王公和亓官真,都还不能言「圣」。
超脱者超脱一切,自然也超脱了「害人虫」。
可当下这尊「天衍至圣」,不止是几位超脱者的智慧,祂是诸圣道途的集合。
至圣尚能对抗这种「蛀坏不朽」的力量,至圣之下,却是一触即溃。
当祝由拔出「害人虫」,这隐藏了十几万年的手段,顷为蛀坏长堤的蚁穴。竟见得辉煌无敌的「天衍至圣」,开始崩解。
凰唯真所在的左眼,嬴允年所在的右眸,以及孔恪占据的部分面容和左手,尚能保持永恒的姿态,这具伟躯的其它部分,却如溃沙!
诸圣时代确然是黄金时代。
烈山自解后的第一个时代,催生了辉煌的文明,历史群星闪耀。
小说真圣虞周,触及了一种逼得祝由出手抹杀的隐秘。
阴阳真圣邹晦明,想起了虞周。
医家真圣长桑君,察觉了「害人虫」。
墨祖更是直接找到祝由,与之决战,用性命拖延了祂的脚步。
如此种种,再加上当下这尊可以同祝由正面交锋的「天衍至圣」……诸圣的光芒,的确辉耀人间。
可是那个时代,毕竟已终篇。
现在也被祝由翻过。
挣扎在祝由指间的「害人虫」,散发着腐蚀时空的朽意,也朽坏着诸圣的道痕!
那劈头盖脸砸下来的书简,被祝由抬手挡住。其所承载的学问,孱弱得化为字蝶飞走。
膏肓之病,发于一时。天衍至圣的虚弱,已是肉眼可见。
祝由一把握住书简,也就此扣住了那只孔恪所掌控的手,冷道:「说什么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看你休息了这么久,也没有什么进步!」
天衍至圣张嘴,发出孔恪的咕哝:「……昏迷了怎么进步?」
祝由遂不言。只将天衍至圣拽到近前,右手握住「害人虫」在拳心,简简单单地一拳轰去!
一点声音都没有。
这尊超越了诸圣最终幻想的「天衍至圣」,就在这只拳头前……朽坏为尘沙。
「人」为「害人虫」所坏。
但幻想终不死,命运无穷途。尘沙飞扬中,「天衍至圣」又拄杖行来。
明明左眼为凰唯真,右眼为嬴允年。
可这张苦毅的脸,这执着的脚步,像是那人亲临!
远古时期战死沙场,是祂亲手为墨接续了生命,墨却用这余生,与祂对垒。
那次祂告知墨,告知这漫长的寿元从何而来,这生命力磅礴的躯壳是如何创造……是想告诉墨,世间的一切都只是材料。
墨却毁掉了肉身,寄身于傀儡。得了有熊的帮助,活过了上古时期,在中古才成道。
其之所以能在中古成道,也是在上古时代末期,在治理魔潮上有卓越的贡献。
一念为墨,一念为魔。
祝由波澜不惊,只是抬手一抓又一拽……复又一拳。
「天衍至圣」又溃沙,而后又归来。
祝由重复着拔苗锄草般的动作,像个不知疲倦的老农。一次次地碾杀,而后等待天衍至圣归来。
但胜负已经写明——
诚然凰唯真可以无限次地归来,不死不灭。构筑这尊天衍至圣的其它力量,却并不尽然。
天衍至圣彻底崩溃,嬴允年和孔恪毕竟各行其道,超脱无上,尚有别的选择。
放弃天衍至圣,就意味着诸圣的设想已经失败……占据「现在」与祝由对杀的基础,便不复存在。
但若死死守着这尊天衍至圣,在这里顽抗。诸圣的道痕很快就磨尽,合于其中的两位不朽者,亦只会在一次次的碾磨中,被生生拖得朽死!
是进亦难,退亦难。
天衍至圣的左眼,是正在演化的山海界。右瞳之中,嬴允年立身于一朵绽开的花。
两尊对视,有相会的从容。
祂们已然达成了共识——
所有已知的设想,都很难真正击败祝由。
其人并非停滞在某个过往丶早晚会被后来者超越的无敌者,而是始终跟随时光丶与时俱进的恐怖存在。
前人想过的,祂也想过。今人眺望的,祂也在见证!
和祝由不止一次交手的孔恪,当然更明白这个道理。可是当祝由相邀,祂仍赴约。
盖因君子之道……「吾往矣」。
「让我来试试。」嬴允年用眼神说。
凰唯真漫步在悬山之间,行于蔚蓝的海,终究抬起了手——自负如祂,必须要承认,即便是做到了这种程度,祂也无法同祝由相争于现在,定义未来。
祂的战斗在事实上是失败了。
「只可惜……六合战争还没来得及打出结果,理想田尚未丰收,梧桐枝还没有飞来新的凤凰,我亦未能超越时代。」
雍墨,元央大理,梧桐越国……这些都是祂对于现世的观察和设想,祂也在期待,最后会开出什么样的结果。
只是时不我待。
这样说着,祂抬手遥对嬴允年,打算以最后的幻想,送这位秦太祖一程,让祂的道路,来和祝由验证……
此时却响起一个声音——「失礼了!」
说话的人像是在很远的地方,可是说着话,便已经跨越了时间和空间。
金焰又重来……或者说,这座太阳宫,从来就没有飞离宇宙尽头的那朵焰花。
赤冠束白发的姜望,再一次于金焰中走来:「虽然这是山海道主的时代,我也还沐浴在诸圣的智光下,但能否容我……探一只脚来?」
他轻轻低头,以此对先贤致意:「我于未来学步,君在历史翩然。得之天下,用之天下。说是现在,岂唯现在?」
「现在」是无数「过去」的统一!今日的他,于时代潮头弄舟,不止代表他自己。
能够分割祝由鬼祖的部分,能够完成真正完美的天衍至圣,能够予现世那么多福泽,怎能说这不是山海道主的时代?
但……
所有出生于道历新启之后的人里,只有一个名字,可以冠以「超迈古今」的名号。
若只能选一个人来代表这个全新的时代……唯姜望而已!
他抬起头来,不再低下。走过溃朽流沙的天衍至圣,直脊而按剑,向着祝由走去。那燃烧的上昧神火,似是这场盛筵为他铺开的金毯。
金袍飘扬,像是辉照诸天的烈日,收回了最后一卷金霞。
他注视着祝由,就如祝由一开始注视着太阳宫外的火。
此刻才开始对话:「叫你久等——」
他说:「我也不再有十四年的耐心。」
倘若走向圆满的十四年,要用永恒的生命来填补……
姜望从来不愿意让他人,成为自己的英雄代价!
无论那是不朽的传说,还是人间的草木。
咱们的完本闪屏活动,没有申请到27号的,只申请到28号的。
(因为之前是按照24号完本申请,所以重新申请,人家已经先申请了,排期就慢了一拍。然后闪屏一般是在完本后一天,效果会比较好。辛苦点娘工作人员了,配合我一轮轮的改……O,O)
为了配合宣传活动,同时我也想再多写点,完本阶段灵感非常爆炸,有太多想写的画面了。
虽然我已经胡子拉碴黑眼圈极重,但非常的亢奋。凌晨写到现在都不困!写字速度虽然提不上来,但总算靠时间堆了点数量。
咱们多写一天,27号大结局。
……
明天中午十二点继续。
继续两万字左右。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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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33章 江山百代
山海境里,凰唯真洒然一笑:「江山百代,自有后来者!姜道主如此勇魄,某虽狷狂,岂不知羞?自当避道,让你出一头地!」
三生兰因花上垂眸而立的嬴允年,轻轻将卷起来的衣袖放平,露出斯文甚至有些腼腆的笑:「我虽善假于道,这一路多赖成全,也是不曾想到,在这样的斗争里,还能歇一歇脚,坐享其成……姜道主,请上座!」
当下这个前所未有的时代,还未有举至极限。神霄大胜之后,正是烈火烹油。只有六合天子成就,才算一个阶段性的标志,是当初开创这个时代的那些人……伟大的想像。
六合天子本身的武力,只是其一。六合天子成就以后,人道洪流全新的澎湃,才将涌现当下这个时代所不能想像的力量。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姬凤洲突然开启六合征程,也是为吴斋雪「寻找祝由」,增添了重要的砝码。
祝由敢不敢等姜望圆满?敢不敢等六合天子出现?敢不敢等凰唯真超越时代?
这个时代的人族,无比自信,昂扬进取,雄视诸天。
这个时代有促急的叩门声!叩在所谓「大恐怖」的门外。
同为新时代的超脱者,凰唯真没能走到最强的状态,便迎头撞上祝由的这场战争。祂嬴允年又何尝不是如此?
祂并非以杂家成道,但杂家作为祂开创的道统,以「兼合百家」为旨,在百家复兴之后,亦得到最大的反哺……祂最巅峰的状态还远远没有到来。
只是现实的冰冷,平等地给予所有人。
末劫不会等你做好万全准备才开始。半渡而击才是战争,猝不及防才是灾难。
雄魁一世的人物,没有谁会把希望放在别人身上。每一个走到这里的人,都是自己人生的主角,何尝不以主角自视?
祂们自是被歌颂的传说,也理所当然地认为传说会继续。
凰唯真也好,嬴允年也好,都有在自己手中解决末劫的想法。只是浪碎于堤,止步于祝由这座无法逾越的障壁前。
昔日的主角一个个被掀翻了,今日的主角也一个个败下阵来。
名为「祝由」的恐怖存在,是历史的铁壁,将多少的惊涛,都抚平涟漪。
而祂们停下脚步,终于知道「还不够」。
传奇受阻于传奇。
承认自己无法解决问题,固然是这骄傲一生里莫大的挫败。但走到前面来挑担子的,是祂们早前就已认可过的后辈晚生,是新时代的代表人物,更是祂们一路奋战想要看到的未来——
这感觉又让人欣慰。
时光长旅,吾道不孤。
曾经锋芒毕露,风流绝代的人物,有一天也会摆一摆手,笑着说「自有后来」。
「但是……代价是什么呢?」最后是孔恪的咕哝,淹没在知识的海洋里,毕竟没有翻滚。
姜望既然已经在这个时候走进战场……不必再说代价了。
最后的话说出口,儒祖只道:「后生可畏!」
又补充了一句:「颇知礼也。」
话是好话。但联系到祂这次是从学海走出,暮鼓书院搬家后同剑阁太近,而祂又是制礼的先圣贤师……听着莫名的奇怪,像是那位剑阁阁主的口吻。
但这就是最后的交代。
孔恪无多言,一生言语,都在书山学海。
姜望轻轻颔首为礼,以手仗剑,漫步自前。
天衍至圣那山海变幻的左瞳,放出的视线也如异兽一般灵动,轻巧落在姜望的金披上。
时时刻刻都在焚烧的知见,带给此人几无止境的成长。
这个时代的巅峰,正是随着这个「晚生」的脚步而向前!
在这一刻,凰唯真心中陡然生出灵感,无限次的幻想在山海境里立即验证。最后有一只青鸟,掠过姜望的潜意识海洋。
羽翅带风掠过的涟漪,留下一段虚幻的文字:
「我知道墨祖在祝由那里带走了什么了——祂带走了祝由的创造力,让祂再也没有超越时代的灵感!」
这字迹随着涟漪散去。
这尊重复着朽坏和归来的天衍至圣,却在姜望身后拔空而起,对着祝由摇摇一抓,就这样穿进了虚实错杂的山海洪流。
那不是已经成真的山海境,而是凰唯真的幻想世界。
太阳宫外驳杂的道痕,随之如洪流席卷,带走前一场战斗的残余,也带走了祝由指间的「害人虫」!还带走了祝由眼中堪堪泛起的泡影——那亦是祝由的某种幻想。
莲花无数瓣,山海倏而真。
这尊超越诸圣想像的「天衍至圣」,将与祝由相斗于所有诸圣尚未完成的幻想中!
凰唯真创造战场,嬴允年主导诸道,孔恪给予支持,诸圣的道路,将一条一条的验证。直到已知的三千多条道路,全部推演结束,直到正在演化中的新的道路,跟不上这场战争的进程……直到再无路走!才能算是结束这场关乎幻想的斗争。
祂告诉姜望,墨祖带走了祝由的创造力,祂亦身体力行,带走祝由的幻想。
以此锁死祝由的前路,让这位「与时俱进」的恐怖存在,难以保持姜望般的进步速度。
那么至少在「进步速度」上,姜望有了纸面的优势。而不似先前的任何一场交锋,完全看不到祝由的短板。
现在只剩姜望在祝由面前。
现在只有姜望向祝由走来。
太阳宫始终燃烧在宇宙尽头的那朵焰花里,这意味着太阳宫里发生的一切,都燃为姜望的知见。
这本就是吴斋雪和凰唯真的默契。
虽则吴斋雪主动去寻祝由,也是想独拦于历史。凰唯真接下了「现在」,亦是要弭祸于自我。
但这种「我自为之」的自信,不代表真就不留后手。
同祝由的这场战争,是现世人族的存亡之战。从远古时代燧人氏斩祝由于阍阳山开始,经历有熊人皇斗魔祖,诸圣时代大恐怖……一直延续到今天。
这是比掀翻远古天庭还要漫长的战争,艰难程度远胜于过往的一切。
于己唯死而已,为天下不可不绸缪万全。
天衍至圣再一次分割战场,在幻想之中牵制祝由的力量,而将祂已得到的知见,送到姜望手中……遂见金焰汹汹!
环绕太阳宫的上昧神火,张牙舞爪,似要撕咬祝由。
「好凶的火!」祝由赞了一声。
自祂履世,诸天退避。一切有灵者,莫不惊惧。这道小小的真火,倒像是疯狗般,有种什么都敢咬的架势。
赤冠白发的姜望,提着极冷极锐的薄幸郎,声音也在天衍至圣离开后,消退了些许情绪:「此小人之火也,近之则不逊。既然前辈们帮它了解了你……它就要开始放肆了。」
从颜生的角度,只看得到祝由的背影,并不巍峨,但已立成永恒。无论多么激荡的惊涛,都不曾将它翻过。
好在姜望也正在视野中走近。
赤冠白发是他所未见,足音清脆如碰杯声。
旧暘何得此盛筵!
祝由的声音响起来,像是一条静静流淌的河:「从古至今,有三条道路,令我期待。」
「一条是自远古人皇延续到国家体制大兴,终于在当代有了圆满机会的『六合天子』。」
「一条是继承烈山遗志,天骄井喷,群策诸圣之力而得以想像的『大成至圣』。」
「最后一条,就是你在宇宙尽头绽放的焰花。我实在好奇,走完这一个历史主角无敌于世的甲子,你在时代的推举和历史的加证下,究竟能走到什么程度。」
「为了一个渺茫的希望,祂们很愿意做些什么。所以前赴后继。」
「高而为无上的存在,祂们因所谓的伟大,而成为所谓的伟大者。故而承担。」
「这十四年的时间,祂们愿意帮你争取,我也愿意配合——但为什么,你却不再等待?」
祂的声音里,带着纯粹的好奇。
有的人仅仅在宇宙尽头一站,人们就相信他能走完举世无敌的路。竖起剑指炉,一句都未言语,人们就相信,他会站出来对抗末劫。没有一句切实的承诺,那些人,无论先前是敌是友,竟都愿意为他争取时间!
究竟为什么呢?
「因为祂们愿意帮我争取。所以我不再等待。」姜望道:「因为我会不再等待,所以祂们愿意帮我争取。」
「大概明白了,一些责任,感情,同理心之类的东西。」祝由说。
「那你要如何胜我?」祂好奇地问。
这种好奇让人非常不舒服。就好像你所做的一切,都只是被观测的样本。你所争取的未来,只是一个需要确定的结果。这种好奇完全不存在情绪,当然也没有尊重。
「我习惯自己解决问题,而不是创造一个需要被解决的问题。」姜望按剑而行:「试试就知道了。」
「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我既然走到这里,确然不算等待了你,无论我嘴里怎么说配合。」祝由忽然笑了笑:「所以你也觉得……我是不敢等到你圆满的时刻吗?」
「你不会在乎我的觉得。我也不这样自觉。既不自觉你不敢等我,也不自觉那就是圆满。」姜望只是往前走:「说到底,怎样才算圆满呢?我相信山外还有路,死亡才是终点。」
他每一刻都更胜于前,每一步都走得更远。他的手掌虚虚地搭在剑柄,却像是切实地把握了这个世界。
现在他的剑,已经不能被看见。
可是整座太阳宫,已在他的剑围中!
「可谓知也!」祝由莫名地慨声。
祂把目光从姜望身上挪开,就像祂不在乎姜望,也不在乎姜望的剑。
祂看向无所不在且愈发张狂的上昧神火,也就此注视着宇宙尽头那朵焰花,看到焰花所炼化的万界荒墓。
于是,祂看到了魔。
当魔祖真正注视祂所创造的魔族……祂说「天下皆魔」,那么这一刻便要实现!
此刻的万界荒墓,已经大有不同。
曾经晦暗的天空,当下明亮堂皇。如久翳的琉璃窗,被洗去了晦影。
曾经玉皇锺在这里还是勉力支撑,如今竟感不到这个世界的压力,玉光越千山,所照何止万里。恍惚它已高悬,竟如这终焉世界的新起的大日。
在三昧真火的焰光下,一切魔界的「痼疾」都正被解离,或是一座古老魔窟,或是孕育魔胎的山峦……或是那号称永恒的魔宫!
视野里已经看不到成片聚拢的魔气。极目远山,亦只有稀薄的几缕,好似炊烟。
若不是那些数量庞巨的魔族尚且还存在,小规模的抵抗还在发生……乍眼一看,几乎是一个仙雾缭绕的胜土。哪有什么人憎鬼厌的恶名。
但它又改变。
当魔祖祝由真正降临人间,予魔土以注视。祂曾亲手改变的这个世界,立即有了历史性的回应。
茫茫宇宙尽头,代表诸天终焉的世界,外显混沌,恍如鸡子。
于时光奔流的现在,姜望竖剑指炉以炼之。于已经发生的过去,祝由掌覆此界而化魔。
二者在时光的意义里对立,于是也在空间的意义上对峙。
此刻诸天所见,在那宇宙尽头,赫然有一道魔影,投在了焰花前,仿如烛台的影子,是「灯下之黑」。
而帝魔宫中,宋婉溪惊惧抬眼,即看到一尊黑焰滔天的魔尊背影,正与那转过身来,竖剑指炉于身前的姜道主对视!
一座剑指炉,两种火焰。
一个位格等同于现世的终焉世界,岔开两种命运。
万界荒墓在这对峙二者之间……外显的混沌之状,一霎分黑白!浑如两仪之球。
鬼龙魔君敖馗,跌跌撞撞地跑进大殿之中,所见便是如此。
「呔!」
此时他还不知吴斋雪放过了他,只觉自己才逃虎口,又入狼窝。万分惊惧!
苦也……怎的走了一个超脱之魔,又来一魔主?
人间正道是沧桑,我辈还需多加餐。
在立即转身和埋头冲刺中,他果断选择后者。手中提出一杆魔意所聚的狼牙锤,对着那对峙的两位就锤下!
「休伤吾主!」
出来混,一定要站队。站错也比不站好。墙头草一定会被风吹倒。
他根本无法触及超脱,这一锤下去也不知能锤到哪个。
但是没关系,锤到这个就说是帮那一个,锤到那个就说是帮这一个。
退一万步说……真能被他锤到,说明本来也要落败了!
可脚步才抬,狼牙锤才举,声音才喊出——顿就一晃!
嗡~!
是帝魔宫在崩塌,还是魔界在溃灭?
敖馗脚步一晃,手中的狼牙锤,最终没能锤下去。
整个万界荒墓,骤黯于一时。
于此厮杀的战士,惊而四顾——但见一尊又一尊恢弘魔相,为仙,为神,为龙,为帝……如幕布抬卷,张世而起,遮蔽了天穹!
此世本无边界,以魔相为幕墙,确立了八方。
诚如凰唯真所言,所谓「八大魔功」,是祝由与时俱进的手段。由此而衍生的道路,是「天下皆魔」的方向。
古往今来一切有生之灵,无论行何等的路,都可以走向魔途。
祂不止是要抵抗姜望对魔界的炼化,更是要反过来炼诸天为魔土……先自万界荒墓始!
此地虽有数目庞巨的人族大军,各国精锐汇聚在此,足以应对诸天万界的任何一场战争,独自显化在帝魔宫的魔祖,却并不孑然。
自上古时代的第一次魔潮开始,此后多少年,边荒生死线的每一次潮涌,都是推来魔毒。时至今日,魔性难拔。
每一个向魔拔剑的人,先要以自己的魔念为对手。
一念神魔,是因为魔在每个人心中!
此刻八幕魔相遮天合围,仿佛至盛的神话时代,永恒神祇俯瞰人间。
有生之灵,向我行来。生死不避,堕之为魔也。
铛铛铛!
玉皇锺连连摇响,唤醒人心。
鵷鶵飞洁雨,刑电笞魔意。
赵汝成漫步长空,十指张舞,所过之处,剑气鹊桥横空,大片大片地扫荡魔物。
如意元君立于道术天瀑上,仙念飞云海,洒下无数清心咒……
当然真正与这魔意对抗的,还是整个魔界无处不照的火光。
但都渐黯了。
从上古时代到今天,魔族毕竟在此世经营了几个大时代!世界本源的倾向,都被魔意唤醒。魔化的过去,正在侵蚀澄明的未来。
《先天诛绝神魔功》,显为神魔相。《弹指生灭幻魔功》,显为幻魔相。《万世有缺仙魔功》,显为仙魔相……
魔君虽死,魔功犹在,魔相故存。
只是这些魔相,有虚有实,有的威凌万界,有的只是一道虚影,一个空缺的位格。
《灭情绝欲血魔功》,炼封于东海,还需要漫长的时间,才能归来。
《礼崩乐坏圣魔功》,毁于勤苦书院,尚未在时光中重聚。
《至尊履极帝魔功》,尚且还在姜望身后的帝魔大座上,与之同在的,是《诸天魔帝尊赦录》。未有突破姜望的剑围,不可归之于魔天。
尚有两位活着的魔君,是魔化诸天最重要的资粮。是魔潮侵世的火种,亦是天下皆魔后的永恒。
代表魔祖的目光,理所当然地落在了楼约身上。
举世狂欢,气运沸腾。无数魔物拜倒,高呼恨魔君之名。
立于正北方的【恨魔相】,亦幽幽而渊显,在呼唤魔君的归位,也呼唤那部最新圆满的《所求皆空恨魔功》!
却见怅然望天的楼约,一动不动。
他身上的确是有一部魔功飞出来,却在翻页的过程中,魔气褪尽。魔文化作了道文,书封上的名字,变成了……《所求皆空大道书》!
楼约身上的魔性,已被吴斋雪炼化了!
就如吴斋雪取回了自我,将七恨魔主变成祂自己的一段人生旅程。这过程在楼约身上又重演。
在山呼海啸的「恨魔君」呼声里,他涣散的眼神慢慢凝聚。
当然还是恨,但对吴斋雪的恨,岂关于人间。
当然已经意冷,但世上还有楼君兰。他还是一个父亲。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所谓『皆空』,岂独于我?!」
位于魔界正北方的【恨魔相】,霎时扭曲,而后空无。
魔祖一念所唤起的「天下皆魔」的大势,自然地追寻缺口。《所求皆空恨魔功》之前,是《七恨魔功》。但它还在吴斋雪身上,随之追猎祝由于过去……生死交锋尚未终,自然求不得。
《七恨魔功》之前,是《苦海永沦欲魔功》。
帝魔宫里的魔祖抬眼视前,只看到姜望那双宁如静渊的眼中,缓缓跳动的红尘劫火。
七情六欲之魔火,早就炼进了「红尘劫」。而这份历史,由吴斋雪在《苦海永沦欲魔功》最关键的历史里见证。
成为永远的真实。
八大魔功在此缺了一角!
祝由改造万界荒墓为魔界以来,就志以不朽,留下这八方魔道,有朝一日铺陈诸天。
而今却有一面永远的空白。
吴斋雪正在过去鏖战,但祂已永远地改变了现在。
对祝由来说,路不可绝,虽被吴斋雪蛀空,无非是重新弥补。
祂的目光已从楼约身上移开,放眼诸天,寻证新魔,要在最短的时间里,催生一尊全新的魔君,演化一部足以填补空缺的不朽魔功。
当然,还有一个必不可少的良材。
「天下皆魔」的大势,落在了帝魔宫里挥舞狼牙锤的敖馗身上。
却落了空!
屹立于万界荒墓正南方的【龙魔相】,竟如一道帘幕被卷起,以一种绝不回头的姿态,猎猎作响,投向了沧海!
「这般手笔……」
如此突然,如此顺理成章,又如此熟悉。
站在太阳宫门槛前的祝由,微微垂低眼睑,仿佛看到时光深处的那个老对手……人族的万法源流,万世之师,被祂亲手击杀的毋汉公!
跑进帝魔宫的时候,敖馗说自己「不一样」。
他确实不一样。因为他的道路并非自证,当初将他送到魔界来的……是毋汉公!
为何他能入魔而自我?
当然不是他一以贯之的贪生怕死,人的本欲并不能改变认知,贪生怕死的魔,也是魔。贪生怕死的,不止他一个。
之所以他不同,恰恰说明这一程完全都在毋汉公的掌控中。
飞离浮陆的《山河破碎龙魔功》,原来从未逃出毋汉公的指掌。其人虽死,留以永镇。
当初推动敖馗于此占位,就是为了在「天下皆魔」的关键时刻,给祝由一个久远的问候。留惊喜于今逢!
最后还归沧海的,是完全剔除了魔性的《山河破碎真龙典》。一卷猎猎如新旗。
唯独帝魔宫里的敖馗,仍然是龙魔之身,没有变得更纯粹,也没有变得更皎洁。他还是他,从真龙到龙魔,就像只是换了一种炼体功法。
「哇呀呀呀!我敖馗忍辱负重,有志荡魔,岂你这点蝇利能惑?!吃我一锤!」
他大喊,这一次卯足了劲,狼牙锤对准了祝由的后脑勺!
其实此生真或者假,是龙或者魔,这一路是不是被人操纵,成为谁的棋子……有什么要紧?
最重要是不是能活下来,活得很好。
毋汉公深谋远虑,龙佛大慈大悲,姜道主我是您忠诚的侍卫!
「唉……」
人们终于听到了祝由的叹息。
至此,「天下皆魔」的计划,已经彻底地失败了!
吴斋雪和毋汉公的布置,当然是摧毁这个计划的重要原因。
但要说到最关键的一点,还是姜望在此炼魔,与祂争夺万界荒墓的潮向,对峙于「现在」,没有给祂弥补缺失的机会。
毕竟吴斋雪还在过去战斗,毋汉公已经死亡。若仅仅只是祂们留下来的手段,多的是办法避开。而姜望牵制着祂,叫祂避无可避。
「你知道吗?」太阳宫前的祝由,发出久违的叹息。
祂并不是一个会感慨失败的人,只是觉得……麻烦。宝贵的时间被浪费了,让祂不得不审视自己的作为。
看着赤冠白发的姜望,祂轻声道:「从万界中心到万界荒墓,从人到魔,这只是一场早就该完成的演化。世间之人,早已魔性深种。也许『天下皆魔』,已是一条最温和的路。而你们把它斩断了。」
「诚知魔性难移,所以上古人皇终结魔潮,用了半生。」姜望说:「我愿从之。」
便如宋淮所说,魔只带来毁灭。倘若天下为魔,那也就是永恒的末日。
祝由是把「天下皆魔」作为一种灭世的手段!
「魔是无法消灭的。它存在于所有有生之灵的心中。」祝由说。
「也许我并不打算消灭它。」赤冠白发的姜望,执掌三昧之真,时时刻刻都在洞察世间的真理,因而鲜有情绪:「正如我眼前有魔,但世上还有仙,还有神,乃至水族,灵族,甚至妖族,海族,修罗……魔可能是一种选择,但不该是唯一的选择。」
祝由莫名地道:「你以真火炼化万界荒墓,想要把它炼成一个拥有生机的世界……在你之前,也有一个人想要这么做。」
「你是想说……你吗?」姜望问。
「墨。」祝由道:「祂追寻我当初的足迹,来到了这里。祂试图改变这一切,祂失败了。」
「也许祂成功了。祂所传下来的墨家,已经创造出真正的生命。如若末劫真的到来,已有的一切都寂灭……它将代表另一个时代的新生,至少是新生的一种。」姜望说道:「我们人族生来孱弱,并不是因为漫长的生命而不朽,而是因为传承的延续而永恒。」
「没有下一个时代,故事即将结束。」祝由淡声道:「记得我说的未来吗?烈山也好,凰唯真也罢,包括现在的你,你们都只看到了某一个阶段的节点。但我看到了穷途。」
姜望不为所动:「未来无限远,岂会有穷途?」
「也有所谓无穷之局,名为天衍。当年我就坐在他们旁边,看了很久。」祝由反问:「你知道天衍局的穷途是什么吗?」
姜望道:「真圣算穷。」
祝由还以一笑:「答案在其中!」
姜望沉默了片刻。抬眼说:「我听不懂。」
当话语延展到这一句,他已经走到了太阳宫的殿门前。
就隔着一道门槛,他和祝由在宫里宫外对视。
赤冠之下,白发轻扬。
他眼中的红尘劫火如为风倾,他的手已不在腰侧的剑柄,剑也不见了——
于「不察之境」,薄幸郎已然横天!
这是签名超脱共约以来,姜望第一次真正意义出手。
以不朽的层次,决战不朽。
不见其形,只闻其声。不察剑意,只感其凛。
这是超脱所有,不被任何已知手段所捕捉的一剑。
诸天万界都震颤于一声剑鸣。
明明是夏至之后的炎热现世,却如惊蛰春醒。
而后一卷黄昏,笼罩了道历一三二一年的太阳宫。
身量极高又极瘦的暮扶摇,像一座坠落太阳宫的尖塔,轰轰隆隆灿烂地落下。
毕竟还记得先前说的是为姜望护道,遂抬指凝固了黄昏:「惹动他来,也算阻道!我当与你见于黄昏!」
在祝由的一生中,有多少日出和日落?
恐怕祂也数不清。
暮扶摇来分割祂的黄昏。
又见魔界的天空,探出一卷大袖。至尊神袍之下,是一只宰割天下的手。并指为刀,裁掉了万界荒墓里的【神魔相】。
祝由的与时俱进,意味着时代顶格的神道修行。
袍袖飘卷的青穹神尊,漫步于三昧真火,顺便借火烧掉了这片【神魔相】的魔气,轻轻一甩,将剩下的神道力量燃为炊烟,送入神国。
祂并不在意被姜望了解,毕竟早就赠予姜望至高的大牧符节。
就这样从容地往前走,翻掌推出一方青鼎,推进宇宙尽头那朵焰花的焰心,推进了太阳宫!
岿然行于高天,青天之鼎,要予祝由永镇!
凡祝由所据之「现在」,青天之力,都要将其永逐。当代的神道至高,不允许祝由再往前。
同样是在此刻。
东海之水定如镜,镜中照出了太阳宫。
新证的海神菩萨,以天海为头纱,静静地垂视祝由。
古往今来和祝由对视的强者不在少数,这是第一双贯穿天道和神道的眼眸。
祂似对镜视妆,却已在更改祝由的五官。祂推动沧海桑田,试图用天道同化祝由。
慢慢地视祝由如自己。
以至于这跨越时光的不朽者,竟有如蜡烛般融化的迹象!
九龙捧日永镇山河玺镇压鬼道斗争丶还人间为阳世的那一刻,诸国对祝由的态度就已经统一。
霸国背后的永恒力量,既不能干涉六合征程,便都投入此末劫之争。
姜望以一朵焰花燃烧诸天归寂的知见,又凭着这份知见,斩出遁离诸天感知的一剑。
剑啸声仿佛战争的号角,似乎并不是姜望,而是当下这个时代,正式向祝由宣战。
一鼓而起,剑出即有三不朽!
祝由抬眸而轻声:「黄昏,青穹,天道,无法感受的剑。」
祂只是平静地叙述,却有历史的质感。像是遥远的故事,如今又重演。而祂落下的每一个字,都改写了人间。
有一段巨大的空白,剪裁为祂身前悬垂的画卷。
随着祂的言语,先是黄昏入画,走远落寞的旅人。继而青穹在上,鼎为王权的彰显。青穹深处天海的波澜,表示天道的存在。间有晚霞的截面,山峦的缝隙,乃至天穹的裂痕,描述那柄无法感受的剑!
而这柄剑,就在这张画卷的描绘下,被定义,被捕获,也被感知了。
下一刻。
黄昏神主,青穹神尊,海神菩萨,乃至提剑而来的三昧天君,真火炼魔的荡魔天君……全都印在了画卷上!
震古烁今的不朽者,竟为不动不言的画中人。
这简直是……另一种层次的力量!
画中的一切痕迹,渐渐都淡了,散了,这张画卷,正归于空白!
妖界摩云城。
此地在道历三九四六年,已经归于景国的治下,为天都元帅匡命所镇。而在龙华经筵召开的道历一三二一年,它还是妖族接壤五恶盆地的大域。
这一年,有一个匆匆的旅人,经过了濂溪客栈。不经意地一瞥,眸光如刀,掠过客栈的匾额。
时光的力量微不可察,多年以后,这个「濂」字裂开,孤独的三点水糊成一片,竟像个「卜」字!
越国的历史长河……它甚至不是真正的历史,而是历史的一个截面,一道剪影。
便在这片历史中,在道历二五三一年的「琅山镇」,有一个奇装异服的旅人,正揖手一圈,高声说些胡话,吸引了大批的观众。
「敢问诸位善长仁翁,今年是哪一年?某从未来穿越时空而至此,有一件宝物,与此地有缘,只卖给三个人。」
「什么,韶国刚刚灭了燕国吗?今年是道历二五三一年?我来的那个年代,韶国已为夏国所灭……」
姜望在画中。
提剑走向祝由的三昧天君和真火炼魔的荡魔天君,都归于同一个姜望。
他在画中头皮发麻。有种从未体验过的惊冷!
当初在越国的历史长河里,他初至琅山镇,便问今年何年。当时就有人站出来,指责他的骗术不新鲜,说早有人用过!那个先一步说自己来自未来的人……竟是祝由吗?
他当然也忘不了妖界的那一次长旅。神霄世界的信息,就是那一次被带回人间。算出「天命在妖」和「灭世者魔」的卜廉,亦是在那一次,永远地消散了最后一缕残念。在他之前走过濂溪客栈的人,以眸光划匾的人……也是祝由吗?
祂究竟是在过去影响了现在,还是在现在干涉了过去?
「与时俱进」只是一句分析。
此刻在画中,方见祂如何与时光同行!
画中人的思考,不被画外人知。
颜生定在太阳宫中,看着他难以理解的一切,听到站在殿门口的那个背影,所给予的解释的声音——
「这只是一幅普通的挂画,我刚刚从宫殿里取来,抹掉了原来的图案。但真要究其根本……这也不止是画,这是一种世界观。」
「这个世界里的一切,都是线条的构成。当然也包括祂们。」
「祂们就像是在这幅画上挥剑,却妄图伤到站在现实里的我。」
「当然,只以画和现实来描述,并不准确。我也不只是将祂们变成线条的构成。道的玄妙,言语不能述之万一。之所以这么说,只是方便你们理解。」
「我需要你们理解我在说什么,哪怕只是理解一部分……你们才可以成为我的一部分。看到我如何从这样的画里,走到真正的现实中。」
颜生愈发地听不明白,而又在这种不明白里,诞生巨大的恐慌!
敖馗还在帝魔宫里表忠心,自诩为毋汉公密使丶姜道主卫兵的他,举着狼牙锤冲锋到头,却不见了伟岸的姜道主!
偌大的帝魔宫,剑指炉尚在熊熊,万界荒墓如混沌鸡子,还在炉中燃烧……站在剑指炉前,却只剩一个背影。
那背影终于动了。
在帝魔宫,在太阳宫,在所有感知到此丶注视到此丶倾听到此的感受中……
祝由回过头来。
哔剥!哔剥!
如同火星炸响。
在祝由身后的那幅挂画,已经一片空白的画幅上,渐渐燃起了星子。一点一点的赤红色的火星,慢慢烧出一个人形的轮廓。
玉冠束发,昂直如剑。
画中人还没有在画上清晰,偏偏已是人们熟悉的剪影。
有一种恢弘的力量,正在宣告归来!
太阳宫里的颜生心中激动,帝魔宫中的敖馗简直泣涕如雨,宋婉溪不由自主地走上前来。
祝由却并不在意。
祂只是回过头来。
祂在走了很久都没有走出去的太阳宫,在一步就能迈出的门槛前,终于回过了头。
那是一张异常普通的脸。
因为普通,所以异常。
像是当初造物的时候,压根懒得在这张脸上费半点心思,所以顺手凑合,用了一张普通的面模子,随意一按。
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
「啊……」祂轻叹一声。保持着在太阳宫里回头的姿态,抬起手来。祂的手指着宫外。
现世,幽冥,妖界,万界荒墓,浮陆……
所有听到这个声音,见证这个动作,看到这幅画面,想到这幕场景……乃至于所有看到这段文字丶甚至只是听到转述的人!
都看到了祂。
而祂抬手指着画卷上那个渐渐清晰的人,说——
「他的故事,你们都看过了。我的故事……你们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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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八有。
第2834章 缚以四时,斩以最初
世自在王佛庙,金身底座旁,梵师觉正酣睡。
背着书箱,身着长衫,食指勾着一管细毫的蒲顺庵,慢慢地走了过来。
他半蹲在睡姿如佛的和尚旁边,侧耳倾听和尚的梦境。
那是一个光明如琉璃的梦——
小山,破庙,漏风的窗,关不上的门,三碗清水,一盆馒头,三个坐在一起啃馒头的光头。
一个黄面沧桑,愁眉苦脸,一点一点地撕着馒头屑,像是往嘴里丢烙铁。
一个眉眼安宁,小口小口地咬着,平静咽下。
一个眼神清澈,吃得喜笑颜开。
写尽了人间故事的蒲顺庵,也不由嘴角带笑。索性在佛阶坐下,附在梵师觉耳边,轻声地问:「善男子……可愿成佛吗?」
梵师觉呼吸匀称,脸上泛着安然的笑意。
三宝山很近,灵山很远。
空门很破,破门守着他的家。
他哪里也不想去。
如此灵性天真的和尚,正以睡梦罗汉的姿态,于梦中修行。十四载大梦后,或真能功行圆满。
只是等不得。
蒲顺庵想了想:「苦海难渡,魔焰滔天,小师兄可愿助净深一臂之力?」
「我佛慈悲——我就是佛!」酣睡的梵师觉猛然坐起,双掌合十,宝相庄严!
他的眼睛还没有睁开,可身上已然放出禅光。
他还在黄粱禅梦里没有醒来,可他的本能已经做出决定。
楚国苦心收集的农圣许辛当年手植的黄粱,一半让左嚣求知历史,了解末劫……一半都进了梵师觉肚中,以参睡梦罗汉禅。
相较于凰唯真,当今楚皇还是更信任他的狱友国师,算得上不遗余力地托举,希望有朝一日,能看到一尊真正站在楚国身后的永恒。
「他已应了。」蒲顺庵露出满意的笑。
坐在旁边的熊咨度有些担心:「不用把他叫醒吗?」
国师能够再进一步,固然是好事,但于梦中圆满,多少有听着不靠谱,令人略感不安。若不是来者已经证明了能力,他这个皇帝就要挽袖子了。
蒲顺庵道:「睡着正好,这才是琉璃境界。」
他将所负的书箱放下,从中取出一本书,即以书箱为矮桌,将书摊开放平。
熊咨度拿眼去瞧,只见书封上写着……《东王传》。
翻开扉页,还有一个副题……「列仙之首东王公」。
楚皇抬了抬眼皮,不置可否。
东王公施与,梦寐以求永恒。但凭藉过往的修行,他还远远摸不着边。
蒲顺庵与他合作的这部小说,极尽幻想之能事,为之创造一个完整的书中世界,这些年东王公也投入了不少资源,以期借假修真。
等到这部书大功告成,便可以为他创造一个机会。虽然渺茫,多少有个奔头,往前还有路走。好过守着东王谷的基业,只能等待齐人吞咽的命运。
当然如今都翻篇。
那扉页的副题,已经变成了「东方净琉璃」。而扉页翻回去,书封上的名字也在变幻。
楚皇得了示意,遂站起身来,从旁边的世自在王佛金身,攥取无量金辉,攥出「王佛」二字,小心地放在了书封上。
熊稷走之前,本就要以世自在王佛之位,赠予净礼。今以此虚位之积累,付于禅尊,也算是全了先皇遗志。
他珍之又珍。
蒲顺庵提笔拂过,书封上的名字终于改变,其曰——
《药师王佛经》!
此时的净礼还在梦中,却灵性受感,本能地羞腆:「我……我不会医。」
「说梦话呢!」熊咨度劝慰:「朕叫那些太医教你便是,以后住进太医院。朕再封你做大楚医王。谁能说你不会?」
蒲顺庵则只是提笔疾书,叹声道:「药医不死病,而琉璃如此,医救世人的心。」
他和东王公的合作,从一开始就不能成。他书写东王公的梦,东王公为他提供「药师」的写作素材。
真要说起来,他一开始选中的,是洗月庵妙有斋堂的首座慈心,那也是位琉璃菩萨。即便毁身之后,以傀身重修,也修成了月无垢傀儡净土。可惜岁月蹉跎,一步慢,慢太多。
却不似身为大楚国师的梵师觉……有天子护道,得诸般圆满。
当初他为平等国创造书中世界,以此交换了三个条件。
最后一个条件便提在那年——让平等国出面,把净礼送到熊咨度身边。
遂于此刻,借东王谷之医道丶净礼之琉璃丶世自在王佛之积累,写下这部《药师王佛经》……愿它于梦中成就。
祝由将魔性深种于人心。
而净礼于梦中医救世人。
待得功行圆满,即成东方药师佛果位。
他所酣睡的梦境,便是东方净琉璃世界。
当然,若他不能永怀慈心,一次次挽救人心于魔念,抑或时间拖得太久,琉璃心被污染,这一睡便是永眠。
……
……
哔剥~
空白画卷上,星火燎形。玉冠长发,风姿愈显。
祝由面对诸天万界一切视此者,问出那句「我的故事」,画卷上陡然有金色的线条交织,描绘出一座辉煌的宫殿!
继而少长咸集,继而鼓瑟吹笙。有天花乱坠,静得经闻。
这是一幅全新的「龙华图」。
即将破画而出的那人,也自入了此宫。
一时画卷在空中燃烧!却总也不朽不尽。
辉煌的太阳宫中,诸贤落座。
新入宫的暮扶摇丶赫连山海丶于陵殊怜丶姜望,都老老实实地敬陪末座。
虽然超脱无古今,但是闻道有先后。
前方落座者,名燧人,名有熊,名仓颉,名毋汉公,名墨。
远古人皇腰围兽皮,赤裸的上身健硕之极,刺有红色的巫纹,极具野性气息。祂坐于首席开口:「我为人族开新天,直面天庭而永证,点燃文明之火,燧照万古人间……尔等以何功胜我?」
身着礼服的上古人皇,扶膝正坐,仪态端严:「我就不必夸功,只有一句——魔祖是我所斩,魔潮是我所灭。魔潮复现,舍我其谁?」
仓颉盘腿而坐:「我为文字,使凡人述道,遂有文明之昌,后世小子,岂不瞻仰?」
毋汉公披着一件宽松的麻袍,长发也自然披下,祂的目光在暮扶摇丶赫连山海丶于陵殊怜身上掠过,落在姜望身上,温声道:「小友,我们是否见过?」
姜望扶膝低头以敬之:「在浮陆世界,小子有幸聆道。」
毋汉公『呵呵』地笑了笑:「吾为万法之师,一切术法,莫不我出。你有何能,独据现在?」
「我等生于现在,担责现在,受时代推举,亦托举时代。如此而已。」赫连山海垂视于前,替姜望答道。
墨祖麻衣芒鞋,面容苦毅,祂怔忡地看着宫外:「在你们来的那个时候,墨家还存在吗?」
于陵殊怜道:「墨家一直在。」
墨祖又问:「它有让人们的生活变得更好吗?」
岁月最长的暮扶摇,出声道:「以我观之,大益人间。」
墨祖点了点头,才持杖道:「诸君是学问胜于我,功业胜于我,还是对祝由的理解胜于我……要代我决之呢?」
存在于龙华图里的诸位永恒,当然不是真实的存在。
祂们都是跟祝由在某个时期交过手,又已经确认了朽灭的超脱者。
祝由以生死来证错,再请出祂们的留影,问道于姜望。
无非是想说——
如这等伟大的存在,都未能前行,未能赢得对祝由的胜利,你姜望又何德何能?
这是祝由所布置的最高规格的龙华经筵,是祝由对未来的讨论。
而燧人也好,有熊也好,乃至仓颉丶毋汉公丶墨祖,都没能走到未来。
败者的尸骨旁,是胜利者前行的路!
此时,暮扶摇丶赫连山海都无声,于陵殊怜正要开口。
姜望却屈指,叩了叩身前的长案。
笃笃。
他说:「诸君问我良多,我才疏学浅,又时间紧迫,难以尽善而答。我有一问,问于诸君——」
诸方皆静,等他的问题。
而他坐在那里,慢条斯理:「古往今来,同境之内……谁能胜我?」
上席诸贤面面相觑,忽而齐声大笑。
笑着如烟。
不朽者不容亵渎!
哪怕只是一道历史剪影,一个瞬间的痕迹。能够用来问道姜望,必然也存在独属于其的某种特质。
就是这一点特质,让祂们在只剩残意的情况下,还能做出自己的选择。
先贤之气如烟云。
姜望推桌离席,深深一拜,而后转身往外走。
暮扶摇丶赫连山海丶于陵殊怜,都还留在座上……祝由随手涂抹的这幅画,压制了祂们,也于此刻,被祂们的永恒力量镇压。
三位不朽者,继续参与这场龙华经筵,讨论画中的未来,也就占据了祝由的「画」。使祂再不能轻易将不朽的对手,降格为一段「线条」,印入画中。
若说走出龙华图与祝由决战的人选,只能有一个。
姜望当仁不让。
剩下的三位不朽,自有一致的选择。
「愿从东家」的暮扶摇自不必说。赫连山海虽为大牧第一帝丶当今第一神尊,于陵殊怜虽自负敢与任何不朽搏生死,对于姜望在绝境中争杀的能力,祂们也都心知肚明。
荡魔天君袍迎风猎猎,在踏出宫门的那一刻,此画中之天,亦开其隙。
天海波澜,都在其中。
一尊剑簪帝袍的瑰丽伟躯,于此剖见!
天风为龙虎,天水为鸾凤。
随之鸣佩而来,是无上的画师,都不能绘尽的风姿。
高不知几百万丈,磅礴如将撑破此世去……仙帝睁眼!
姜望本能地往前一步,就要踏入仙眸,大开杀戒。
却只听哐当一声响,眼皮撞眼皮,仙帝又闭上了眼睛!
「喂喂喂!又拿咱打头阵!」
这具伟躯,发出了与其风姿绝不相衬的粗豪声音:「我说怎么每回醒来,都腰酸背痛!」
「后生没有别的手段了吗?怎的尽用此身?我只是睡着了……又不是死了!」
仙帝闭着眼睛打哈欠,将手捏成拳头,敲了敲自己的肩背,语带嫌弃:「不是自己的家当,不甚惜也!」
吃了闭门羹的姜望,倒是风轻云淡,就这样悬停在仙帝的眼眸前,以拇指和食指轻轻一拈,捏住云顶仙宫里,白云童子的后领,将他提到身前。
就这样轻轻晃荡着小胖子,令其面对仙帝:「小白云,你可认得祂?」
白云童子哇哇乱叫:「老爷,我对你忠心耿耿,我跟你是一夥儿的啊!」
李沧虎终于睁开眼睛。
在百万丈的仙躯前,姜望渺小得如同尘埃。
仙眸一睁即宇宙,姜望亦在其中。
「当代仙帝」与真正的仙帝,终于相见。
看着姜望手里提着的小胖墩子,李沧虎认真地道:「如果他是我,那我也干涉了你的命运。」
「这不是我李沧虎会做的事情。」
「小子,你要记得,这一路坎坷,是你走向我。」
「人往山上走,自然看到仙。」
秉持着对美好未来的想像,做自己觉得对的事情。正确的道路终将相会,所以今日仙,唤醒了故时仙。
姜望本来也没打算对白云童子做些什么,事实上他一开始都不准备启用仙帝道躯。
只是大战在即,他不能让自己身上再留下一丁点疑问。
「是,我们是一夥儿的。」姜望轻轻一推,已将白云童子,推回了云顶仙宫:「现在你要开始你的人生。」
没有过多的言语,姜望和李沧虎,一同往外走。
都为人间担此山。
仙是一种不朽的精神。
哔剥~
火种裁破龙华图,所谓画与现实的界限,终究模糊于一种不能绘尽的风姿,一种无法用线条构筑的英雄梦想。
曾经横压一个时代的仙帝,和当代独占鳌头的荡魔天君,并肩往前。
「一直以来我都有一个问题——是先有仙,还是先有《万世有缺仙魔功》?」站在画里的太阳宫外,最后的那扇画门前,姜望问。
李沧虎沉默了片刻,回答道:「以前我会说,当然是先有仙!吾师许怀璋开创了此路,而我将它推至巅峰。史无此路,任我登行!但现在我想……或许互为因果。」
就这样随意地问答,坚决地往前,二者同时伸出手,一人一边,推开了门!
……
……
「你的故事?」伴着这问声压下来的,是一顶写满了字的高冠。
当祝由在道历一三二一年的太阳宫里,问众生是否听过祂的故事。当姜望在祝由所绘的龙华经筵里,与诸贤论龙华。
春秋大闲人沈执先也走到了太阳宫外,来到那燃烧的画卷前。
听得哔剥的火星声,祂知道姜望就要出来,但祂不等待。
几缕上昧神火的残焰,还在吞卷火舌,似在挽留祂的身影,请祂缓行。
不曾相见,不曾相识。但同路而行,怎不为友,并肩作战,岂非袍泽!
但祂只是摆了摆手。
往前一步,已经出现在太阳宫里,身披金衣,成为似于早先吴病已出场时,所借用的那种历史留影。
祂所借用的官身,是为暘国「大司农」。
虽昭帝已不在,犹有应诏护驾的忠国之臣。
吴病已借身,是为了保留吴斋雪归来的可能。沈执先借身,却是要周全暘国的那段史书——暘昭帝除贼掌权。
今以祝由为贼。
倘若将祝由杀死在这里,那段史书就是真实记录的历史。
反之,若确定那段史书就是真实记录的历史,祝由就应该在这里被杀死,如历史的车轮碾过,祂当死于历史的惯性!
沈执先借来这件金衣,无非就是为了加注这份确定。
祂出现在太阳宫里,走在颜生之前,成为祝由回头所视的茫茫众生里,最前的那一个。
「你的故事不过是陈词滥调!」
在这举办龙华经筵的大殿里,沈执先大步而厉声:「无非是躺在太高的功德簿上,已看不到人间草木。」
「无非是失去对生命的敬畏,屡悖人伦。有一日恶为天昭,罪得其报。」
「远古人皇主持了对你的公审,七贤罪你有其五,诸民无不恨食你肉!你自问劳苦功高,恨天下不怜。可你忘了你也罪孽滔天!」
「虐婴童为丹材,杀无辜而抽枝,明正典刑已是对得起你,远古人皇也一再给你机会,可你不甘如此,杀仓颉而走。
「远古人皇逐杀百万里,斩你于阍阳山。
「你死后为鬼,开辟鬼道,图谋以死搏生,又被有熊所逐,为风后所镇!
「乃弃鬼窟,流亡诸天,经历了漫长的时光,无数次尝试,最后在万界荒墓,披麻为魔。
「等到人族建立万妖之门的关键时期,你打开万界荒墓,倾魔潮于人间。
「最后为上古人皇所斩,弃魔而遁。
「你苟延残喘,匿于时光,等到那些辉煌的人物都死去,才出来大放厥词,动辄要杀绝人族,言必称灭世!
「你为人族留下了宝贵的财富,可也留下了无法洗刷的血恨!
「你是有功之辈,亦不过一介怀恨之徒。」
说到最后,沈执先高冠摇动,戟指祝由:「你的故事,败犬罔顾一切,毫无底线,只求复仇人间的故事……我们还有必要听吗!?」
怒声动金殿,碎辉点点,如簌簌之尘。
「吴斋雪是这么想,你也这么想。祂出生在道历新启之年,你却是见识过诸圣的……也不过这点器量。」
祝由于太阳宫的门槛处,回望众生,终在这刻,略抬眸光:「沈执先,你也要来复仇吗?还是局限于某个……不知所谓的使命!」
奇怪的,沈执先的愤慨,轻蔑,义愤填膺,一霎全都消失了。
在祝由平静的眼神中,什么情绪都太轻忽。
「我没有什么使命感,也没人能给我使命。至于复仇……」沈执先随手扯掉头上的高冠,长发披散,顷见几分散漫自由。
「农圣不说门徒三千,也有千儿八百。个个都广开门庭,天下布道,『凡田垄处皆圣者名』……徒子徒孙无穷匮。」
「满天下的黍苗,他记得哪一颗?恐怕他到死都不知我。当然我也没有见过他。」
「我是他徒子徒孙里,最不起眼的那一个。农为勤业,我却生性懒散。最早只是为了吃一口饱饭,才从了农家。」
「那时候我还是个大胖子,种一亩田,吃半亩谷。」
「若说对农圣的感情,尊敬是有的,别的实在寻不出。」
「我一生放浪形骸,并无几个知心人。没有哪个刻骨铭心的人,被你害了……硬要说一个恨字,怎么都牵强。」
沈执先将那戴了多年的高冠丢在地上,自嘲地摇了摇头:「悲悯众生也不算我的品德,两耳不闻窗外事,才是我的德性。天灾人祸哪年没有呢?死得多死得少,都扰不得我的清梦。」
「唯独是……」
祂摇头之后又扭头,便将袖子一挽,斜持一杆锄头,已显出道历新启前那段无序时期里……杀人如割草的姿态!
「你连这样的清梦,都不容我了!」
种完了庄稼要锄草,刨地的锄头能杀人!
祝由道:「你已履不朽,宇宙毁灭而你不灭。还怕没有清梦吗?」
「所以你不懂睡觉。」沈执先啧声:「睡久了也很累,这种事情讲究一个刚刚好。」
「韩圭丶孔恪,还有李沧虎,应该都比你懂,我看他们都睡得很香——」祝由随口说着,却注意祂丢掉的高冠:「怎么把它丢了?」
「为了避免自我介绍的麻烦和更多的麻烦,我才戴上它。」沈执先说:「今天既然自找麻烦,就不用一直把它绑在头上那么麻烦了。」
祝由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看来确实很麻烦。」
说话间,沈执先已经走到了殿门前的高阶,像个吊儿郎当的闲汉,走上了田垄。
「呸!呸!」
祂先在手心啐了两口,握紧了锄头,便当头锄下:「某家生性懒散,一时奋苦,是为一生闲。」
「且为后来者……搬动这一先!」
祝由以「害人虫」蛀坏天衍至圣。
沈执先这一锄,即是「锄人害」。一切现世之毒草,有碍于五谷丰登者,必以锄除之。此为农家之本分。
多少年来祂镇守祸水,根锄罪孽。以孽海为田垄,已借无边孽力,修成许辛当年都未修成,一度只存在于想像中的杀术——【穰兰因】!
表意是说「美好之『因』十分繁盛,得到了丰收」,实际却是因为所有不好的『因』,都被锄掉了。
这一锄下去,要消灭所有不好的开始,根除世间之罪孽,而古今岂有罪胜于祝由者!
锄未至,意显枯。
祝由身周的时空都见褶,如同一个人在瞬间老去,皮肤从光滑变成皱壑。
祂却只是垂眼看着。
时空的皱褶,一度触及祂的缁衣,却至祂而止。
祂注视着这一段褶皱,就这一段,已经满足了祂的好奇心。
「是这样的术啊。」祂说着,彻底地回过身来,一把抓住了身周时空的褶皱,如同撕下一层死皮!
沈执先的长锄,正要掘断祂的不朽根因。却被祂踩在脚下。
「没有不好的开始。是当结果恶劣时,我们才会对开始悲观。」
祂的五指一放,这层时空褶皱,就落在了沈执先身上,叫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老去。不朽者身已朽,农家的永恒,被掘断了永恒根!
「一切缘始皆兰因,你还是不懂。」
老农锄草为丰收,可沈执先作为唯一一尊农家出身的超脱者,却在这一次的锄地中,锄死了所有的黍苗!
在这片人间的田垄里,没有毒草。只将稻满黍盛视为丰收的人,是囿于眼界,只看到眼前的仓满库丰,还在求温饱。
沈执先没有做错任何事。
但这并不是一个层面的战斗。
哔剥~!
太阳宫外的那卷画幅,发出最后一声火星炸开的响。
这画卷被间中而撕开,便像是一扇被推开的门!
在一瞬间就已经白发苍苍皱纹满面的沈执先,直接放开了被祝由踩住的锄头,咧嘴而狂笑:「你也不是墨祖,装什么兼爱众生,你只是无视人间!」
招手已握住了地上笏板般的高冠,持之如剑,杀向祝由的心门!
「怀着不好的心而开始,就是不好的开始!」
这高冠上的三十二个墨字,同放毫光,跃飞如龙——
冠剑之上飞墨龙,三十二条墨龙环转着同时对祝由张舞,要将祂缠绕。
其中更有四字跳出,是为春丶夏丶秋丶冬。
「五谷者,文明之种。农家也,守四时而作,循八节而息。」
祂掌推冠剑,分割祝由的人生四季:「尽我此心,缚尔四时!」
祝由来此的心,是要灭世为劫,这不好的心,当如毒草被锄去。
沈执先来此的心,是为后来者争先,当为「兰因」被实现!
这就是祂,春秋大闲人的道。
缚敌一时待剑鸣!
而后便有「刺啦」一声!
满天仙焰如花落,天地到处走流光。
两尊永恒的身影,同时走出「龙华图」。清脆的足音,在石板上悠长如钟鸣。彼声响,此声继。
一者束发以青玉冠,一者挽发以雪剑簪。
荡魔天君袍威严而神秘,仙帝冕服尊贵而矜高。
万界荒墓里,再一次响起了九宫天鸣。吴斋雪曾在历史中路过的仙人河段,波涛汹涌!
李沧虎双手一分,已将太阳宫拿在了手中,张口一吞,按入霸府。
姜望额发飞扬,锐气割天见世隙,锵然而叫长相思出鞘!
但在此之前……在此之前!先有白衣一袭!
……
几乎是在沈执先以冠剑宰割人生四季的同一时间,无涯石壁前的那颗青石上,一袭简洁白衣的道人,睁开了眼睛。
他就是剑斩熊稷的「天下李一」,在姜望之前弄舟于时代潮头的太虞真君。
当祝由现身,当末劫真正意义上靠近。
位在沧海的敖劫,和坐道于此的李一,都得到了巨大的托举。
应劫而生,自然逢劫而起。
正是虞兆鸾在五十六年前找到了应劫而生的道子,大罗道主才能安心地走出最后一步,炼成【太上元胎】。
他的一切过去,都被【造化洪炉】炼化。他的一切未来,都寄托在【太上元胎】。
故他于过去无缺无漏,于未来不可捉摸。
他抱《开皇末劫经》而长大,同时执掌「最初」和「最终」!
在道门的布局里,他就是应劫的那柄剑,最初,也是最后的「一」!
当他睁眼,眸光中什么都没有,只有代表剑光的一横。
而后便在这一横里,走出一尊身穿元黄色道袍的道人。
身无余饰,唯有元黄色的簪子,穿过祂的道髻。
这是象徵开天辟地的那一抹混沌之色。
披在此人身上,有一种本该如此的洽然。
唯独祂双眸空洞,其间一无所有,像是无垠的虚空……
此一真也!
祂已经死了,只留下不朽的躯壳。
这尊一真道主的遗蜕,是宗德祯仗之刺王杀驾的终极凭藉。也是今日太虞真君手上的最强武器。
当祂走到无涯石壁前,李一也刚好起身,落在祂眼窟中,如一道横贯的剑瞳。
于是遗蜕便有了眼睛……仿如醒来。
祂和姜望丶李沧虎是同时出手。
可祂的剑先于所有,第一个斩向祝由——
始于最初,终于最终。
太阳宫正在消失!像个顽童用抹布擦去精彩的画作,只见得一片一片的空白。
抹掉过去丶现在与未来。杀穿因果丶时间与空间。
天下皆幻,永生一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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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今天不打算睡了。
最后的时间我会一直写,写到明天中午十二点之前,写到全书完。
晚上十二点如果能够修得完,就还有一更。
晚上十二点没有的话,就明天早上八点发。
然后中午十二点大结局。
爱你们。
第2835章 我无忧
所谓「空白」,是一无所有。
是不拥有,是不存在。
凰唯真亲手捏出来的太阳宫,吴斋雪取回自我的龙华经筵,吴病已和沈执先都主动出手维系的时空……就这样大片大片的消失了。
一真的剑抹掉所有,包括祝由,也包括祝由身边的一切。
而这一剑,这一切,刚好发生在李沧虎的霸府中。
正是在祂吞下太阳宫的那一刻,一真的剑来了。其人虽已死,其道犹绝空!
曾经横压一个时代丶创造永恒传说的仙帝,脸上有复杂的表情。当年祂就是被这样的剑,击落仙舟,击沉天海,到现在都没有完全恢复。
而太阳宫中的祝由,也第一次,挑了眉头。
「是一真啊!」
祂竖掌,竖掌截住了空白的蔓延。
竖掌往回推,推回了空白的过程,重绘这个年代的故事,重燃光鲜亮丽的太阳宫!
身上的缁衣轻轻卷动,二十八条墨龙触之即化,化为缁衣上的山水墨影。
什么四时之缚,祂一口吹息便吹散,被分割的四季,在祂眼中又重逢!
那柄怪模怪样的冠剑,就停在祂的掌心——
「说什么黍离之悲!一生不过口腹事,目光跳不出三亩田。许辛不懂,你也不懂!」
这只手慢慢地合握,又猛地一紧!冠剑扭曲成一团看不出材质的杂物,沈执先的道躯,也随之被握成了一团!
被锄掉了不朽根的沈执先,最爱偷懒愿多眠的春秋大闲人,红尘之门上刻字的顽童……多少年来始终在追寻大恐怖的真相,终也陨落在追寻的过程里。
人间田垄,全都随之变化。
黍将满仓,稻压田头。
虽四时不序也,愿五谷丰登。
即便在这太阳宫,也见白日忽夜,晴日忽雪。
这场关乎末劫的战争里,第一尊真正明确了死亡的超脱者……已经出现了!
但也就在这一刻,祝由那生生握死了沈执先的左手,颓然垂落!
五指虚颓如死蛇。
祝由垂视这只手,试着抬了一下,但未成行。
四时真正紊乱了……
日月为之不巡。
真正能够对祝由造成困束的「四时之缚」,现在才真正来临!
沈执先竟然把日月斩衰当做祂的武器!
而在这场战争里,第一次明确撼动了祝由。
祝由的另一只手,还在推回一真的剑。
祂的眸光也没有在自己垂颓的左手上停留太久。
看到了,理解了,就够了。
每一个人走到这里来的人,都有理由创造奇迹。
同时也没有人能不犯错,即便祂是祝由。但同样的错误,不会第二次出现。
祂的右手本来是竖掌,这一刻握成了拳头。
铛的一声仿佛开天辟地的钟响。
祂的拳头砸在了那柄名为「一」的道剑上,将这个「一」字,砸得间中而凹。
此剑无名,或可名「一」,或可名「道」。
此刻道陷于拳!
身穿明黄色道袍的一真遗蜕,就这样被轰砸在道中间……仰躺在丹墀上。
拳头洞穿祂的心腹,打散了这具不朽之躯所残存的永恒之血,将地上的漆红,涂成血红。
祂就这样注视着一真的眼睛,看到了作为剑瞳的李一。
这一刻,什么最初最终都没用。
《开皇末劫经》终究只是一本指向永恒的经,而不是永恒本身。
唯有不朽能对不朽。
就像当初的姜望,有仙师一剑的护持,才能在阿弥陀佛面前直身。
同时拥有不朽,即为不朽。这是一举皆举的过程。就像举国势而战的霸国天子,也能搏杀超脱,不落下风。
若要类比,就是双方已经站到了同一层高楼,无论各自能够发挥的实力如何,总能掷以杯盏,给予一些杀伤。
现在一真遗蜕被打穿了!
祂残留的不朽之性,正在流失。
「天下李一」虽然冠绝道门,长期都是举剑问魁的存在,一旦失去不朽,也无法再近祝由身前。
但一真遗蜕的眼窟中,仍只有剑光一横。
李一没有任何的言语,没有任何其它的表现,甚至无关于爱恨,未见得什么大义或理想……就只是出剑,出剑,纯粹地出剑!
可祝由没有看他。
祝由看着他,是看到了「一」之后,更遥远的瞬间。
祂看到一头大青牛,拖着剑犁,在遥远的时空里往前走——眼看着已经走到末劫的边缘,即将消失在末劫中。
「大罗……」
祝由这一刻才真正动容。
祂那平凡的眉头挑起来,普通的眼睛又睁了三分。
祂第一次有了明显的情绪。
作为人族最古老的超脱者,道尊成道更在人皇前。
正是三位道尊受敕于天庭,为远古天庭征战于诸天,才赢得人族圈地发展的权利。
也正是三位道尊先后成就永恒,才有燧人氏成就人皇的空间。
远古时代的人族,没有谁不是活在道尊的羽翼下。
大罗道主的强大祂深知,大罗道主更是祂很长一段时间都在眺望的目标,也是祂执棋的对手。
可就是这样的存在……永恒的生命,选择了永恒的死亡。
大罗道主太坚决,祂的布局也太隐秘。
祝由亦是在这一刻才明白过来——
李一驾驭一真遗蜕,正是以一真之剑,与祂争夺末劫权柄,帮【太上元胎】创造走出末劫的裂隙。
沈执先的死,根本也不是为了缚祂以四时,不止是要短暂地绑住祂的一只手而已。而是要以日月斩衰,遮掩这头大青牛,走向另一个未来!
祂被这种力量,这种意志,震撼了。
这简直是一种美学。
差一点……
祂已经抵达前所未有的至境,却差点忽略了这一步棋。
倘若祂最终完成了灭世,凭藉末劫跳出樊笼,而新的世界又在未来诞生,那么这就不是真正的末劫。
祂将无法藉助末劫的力量,去看祂要看的风景……或许那时候的祂,才是迷失在永恒里的那一个。
祂将被自己陷杀!
该怎么说……
不愧是大罗道主吗?
最后祂轻轻地一叹:「倘若还有新的世界,那么这一切便算不得最终。」
「我们既然告别,不可再留纠缠。」
摧毁美好的事物,总是难免叹惋的。于是在无尽的时空深处,祂探出了一只手……五指合握是一拳,一拳截停了大青牛!
哞~!
大青牛发出愤怒而绝望的叫声,以牛尾拽着法剑【铸犁】,向这只拳头斩来。
但时空之旅,道已中陷。
下一拳,便已将它击穿,将它砸成了一团烂泥!
打破【太上元胎】!
青牛之灵已寂灭,「小有清虚之天」,也将还归于现世,亦不知何时再归。
太快了!
杀沈执先,打破【太上元胎】,祝由的这一切动作太快。
根本不是速度意义上的快,也无关于时间。
《弹指生灭幻魔功》,是祂对短短三百年「一真时代」的修行。
在「最初」的道则里,祂与一真同行,而胜于这尊死去的一真!
以至于姜望已经拔了剑,却在此刻才堪堪行来。
锵~~!!!
长相思的剑锋,与祝由的目光碰撞,发出极其尖锐的响。剑锋上闪烁的三色火光,灼烧着这道视线,在这道视线移回李一之前,将它斩开!
李一化为一横,推动一真遗蜕最后的不朽力量,猛然折剑!一横两断而各飞,寿消魂寂,就此消失于一真的眼窟。
祝由淡淡地看了一眼,便知这位应劫道子,已经自化而死,将借【太上元胎】的残躯而新生,获得更强大的力量,甚至很可能登证永恒。
但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最古老的大罗道主,哪怕能换回新晋的太虞,于道门的谋划已是大败亏输。
或许太虞在未来有更广阔的可能……但已没有未来。
祂将视线收回来。
「一真曾经很接近我,但祂站在烈山的肩膀上,也没有走得太远。」
「祂想要以永生一真,来对抗天下皆魔。」
「但天下唯道,和天下皆魔,究竟有什么不同?」
「为了对抗末劫,祂要先为末劫,所以祂死了。」
祂明白祂正在李沧虎的内府中。
这几乎是仙帝李沧虎独掌的世界。
仙人时代一万八千年,两代仙帝联手,意图以这一万八千年,将祂镇压。
霸府仙术是对人身内府的极限探索,所求是「纳天地于府中」。李沧虎的霸府,已经包容了一整个时代,还在姜望的支持下,容括当今。
如果说大罗道主创造的【太上元胎】,是要在未来创造新世界,于末劫之后新生。
李沧虎就是要在自己的体内,完成新世界的演化……而吞祝由入府,将之作为新世界的柴薪!
祝由看到,祝由理解,祝由波澜不惊。
「永生一真,是一真的终极道路。天下皆魔,只不过是我掷骰之后,于诸多路径中,所选择的一种。」
「一真见我,尚且遥望不及。」
「而你李沧虎,只是祂的手下败将。」
陈述一段事实,走向一段命运。
对于仙道,祂和仙帝有相近的理解。《万世有缺仙魔功》的不朽性,就是证明。
一万八千年的岁月,在祂的生命里,也不过是一场假寐的时间!
祝由在太阳宫中迈步,走过沈执先已经朽坏的尸体,走向了颜生。
姜望横剑在颜生之前。
只是剑一横,颜生就已经退出历史,退回了万界荒墓里。
现在这太阳宫里,只剩下永恒。
「你还在炼魔界吗?你还在认知诸天。」祝由缓慢丶但压迫式地往前:「你每一刻都比前一刻更强。但这还远远不够。」
「远远不够」,并非是一句恫吓,而是一句陈述。
这一点祝由知道,姜望也知道。
与吴斋雪斗于过去,与吴病已斗于未来,与姜望斗于现在,与凰唯真斗于鬼,与天衍至圣斗于幻想……
同时在过去丶现在丶未来,兼行于虚幻和真实,穿梭因果和梦境,决战不同的不朽者!
或许不应该说「同时」。因为时间在这场战斗里,早被模糊了意义。
以时间为轴,以因果为枝,这是一场蔓延在无尽时间丶无限因果里的大战!
而祝由全部取得压制性的战果。
祂被无限制地削割,却还有无限的力量。仿佛历史刻刀每一次切下的,都只是冰山一角。
这样的祝由……已经是另一个层次的存在。
正在不断消化这场战斗的资粮,以至三昧焚真的姜望,比任何人都要清楚这一点。
他不是见天为一轮的井底之蛙,他是站在时代之巅,真正窥见祝由,还在不断了解祝由的当代最强者。
「知天之大,而见其无涯」。
越是推进这场战斗,越能清晰感受察觉。那似乎是永远也无法弥补的……天堑!
但他还是没有停下剑指炉的火,还是横剑对着祝由。
他永远进步,也永远战斗。
他说:「至少每一刻过去,都比你说的『远远』……要更近了一点。」
他的进步比祝由快!
「即便你真的炼化魔界,那也只是从前的我。」祝由说。
姜望摇了摇头:「那不是从前的你,那只是要消灭魔的我。同样的道路,也会有不同的结果,何况我们根本路歧,你是你,我是我。」
「那就让我看看……」祝由翻掌往前一推:「你何来的信心!」
太阳宫外,天空一层层地被掀开。九重天阙如窗纸。
尊贵无极的仙帝,竟然出现在祝由的掌前,被祂一掌推得倒飞于空。
就在祝由和姜望对话的时间里,合两代仙帝之力,几乎是一个宇宙雏形的霸府……已被击破!
祝由有些失望地摇头:「一真给你留下太重的创伤……你沉眠太久,没能跟上时代。已经给不了我新鲜。」
仙人之后的时代,李沧虎因为沉眠而错过,在姜望的帮助下才得以于当代做一部分的补全。
祝由于今视之,如视老朽。曾经时代的顶峰,如今看来不算高。曾经算是辉煌的设想,现在也推如泥沙。
不进步,就要死。
一层层被掀翻的天,像是一轮轮斩出的刀。作为李沧虎的霸府碎片,逐杀李沧虎的不朽。
姜望只以目光接住,三昧为焚。
他正占住万界荒墓的位置,迎接诸天的坠落,最不怕的就是寂灭的世界。反而全部可以当做面饼嚼下而吞咽。
手中托住吐血的仙帝,将那近乎宇宙毁灭的力量层层焚解,将祂收进自己的霸府中。姜望抬目而前视。
这双平静的眼睛,虽只是今日初见,却千万次地映照祝由。
金赤白三色的火焰,已摇曳在祝由的缁衣!
决战祝由于过去的吴斋雪,手里拿的南山戒尺,是从颜生那里取来。其上燃着的白焰,理所当然是下昧气火。此亦「民火」,在内为气,在外为众生。
还有理想国……如明月出海,飞越太阳宫的理想国……人皇九镇为姜望所承,坚守理想的长河龙君赠礼于此……它飞过太阳宫的时候,也带走了赤色。乃中昧之精火。
金色的上昧神火,更是一直燃烧在太阳宫。在这里发生的一切,都作为它的补充。
过去,现在,未来。三昧同焚,每时每刻他都更了解祝由!
冰山越来越大,那意味着他已越来越靠近。
即便是横推古今的祝由,也不免被姜望的目光点燃。
能灼其衣,便能杀其人!
「你们对我的知见,尚不足以构成我的万一。」祝由抬起手来,掸了掸衣角,竟将攀身的火焰,就这么随意地拍熄了。
「而在我眼中,却是一览无遗的你。」
祂看了回来,姜望的目光瞬间被分解。跳跃在眸中的焰花……竟然凋谢!
是以知见杀知见。
一生不过四十六年。
祂所见姜望,远比姜望见祂多!
焰花凋落的瞬间,姜望已经闭眼。
他的眼角流出血泪,表述这场知见交锋的伤痕。
可姜望看到的并不是祝由的轻慢与随意——他看到祝由虽强,不敢再让三昧真火沾衣。
他的声音从无动摇:「你的久远只是时间,你的注视只是窥伺。你以为你就这样了解我了。」
「你注视的只是我的经历。知晓的只是我的过去。」
他再睁开眼睛,其间已是血色的焰花!红尘劫火,浇铸在焰花里。使之如一朵血玉所雕刻的莲台,而后再次燃起金赤白三色的焰光。
「你真的自知而知我,真的高高在上就一览无遗吗?」
「你是历史的旁观者,而我是创造历史的人!」
当下祝由的确在注视他的成长,以求获得时刻的进步。
这一点本来隐秘,现在却洞若观火。
他跨过时空,手中提剑只是一横,堪堪以毫厘之差,错过祝由后仰的脖颈!
虽然未能造成伤害,但这是祝由第一次后退。
他竟然迫退了祝由。
他竟然……成功预判祝由的进攻!
当初与墨祖的那一战,祝由的创造力已经被带走——应该说那只是一次旧伤的总结。
这是天衍至圣所得到的最重要的情报!
远古人皇燧人氏和上古人皇有熊氏,两次击败了祂。又以自身的死亡,宣告时代的落幕,给予祂再一次的创伤。
一个个时代的翻篇,本就是对过去之事丶过去之人的一次次告别。
超越时代的灵感,并不眷顾旧时代的旅人。超乎想像的创意,对祂关上了门!
祂已经很久没有引领时代,祂只是跟着时代走。
诸圣丶神话丶仙人丶一真……皆是如此。
「与时俱进」当然是伟大的代名词,可对曾经引领时代的祝由来说,却是祂已经落后了。
现在,祂需要亦步亦趋走在姜望的身后。
这是祂没办法立即杀死姜望的根因。
除非当下这个时代,已经像仙人时代一样落幕。不然祂还要乘着姜望所推举的渡船,去祂遥望的彼岸。
此刻燃烧的知见,让姜望的剑变得异常精准。
祝由千万次地逐杀仙帝,但千万次地被姜望横剑拦下——次次以命相阻。
祂当然可以不顾一切地爆发,强行杀死姜望。
但这也意味着,祂无法在当下这个时代获得圆满。
姜望所不断进步的力量,才是这个时代的巅峰体现。祂亦只能追逐,不能引领。
祂不愿意轻易杀死这个时代的弄潮者,至少在完成最后一步之前不愿意,因为这也会影响祂跳出樊笼的可能。
而这这种「不愿意」,亦成为姜望的武器。
立刻仗此获得了太阳宫里厮杀的主动。
今时今日的姜望,如果不想杀了他,即便是祝由,选择也并不多!
「你的确是个为厮杀而生的人。」祝由认真地赞叹。
「权当这是夸奖。」姜望平静地道:「我的剑是为了保护我所珍重的一切。剑之利,说明我心之诚。」
「当你珍重的一切不复存在,你的剑也就没有意义。我说的不是你的感受。而是世界的本质——你囿于一种虚假的使命中。」祝由的声音并不冷,但残酷到解离了一切:「仔细想想,你口口声声珍重的那些,你真的需要吗?」
「我需要。」姜望道:「不是只有渴饮饿食才算需要。爱也是一种需要。」
「那就把你留到最后。」祝由看他一眼,毫不犹豫地转身。
姜望并不追逐,只是一振长剑,锵然剑鸣。
殿中忽有声——
「「天下皆魔」已经被破坏了,是时候以更严酷的手段,推动末劫。
比如亲手毁掉妖界,推动苦笼派所注视的终极未来。
以一个毁灭的大世界为支点,撬动现世,推动天崩,完成对姜望所珍之人世的「大灭绝」,亦不失一种简单的方法。」
这并非祝由宣之于口的话,而是一种描述,一种记录。
是历史的回响!
祝由继续往外走。
就在姜望的身后,在那一尊尊金衣大员的来处,正有一道青色的剪影,如烛影摇晃。
那位旧岁月里的青衣史官,正以飘摇的自我,宣告永恒的真实——
史家的永恒,已然降临。
道历一三二一年,暘国宫廷的《起居注》。道历三九四六年,现世人间的《史刀凿海》!
史书验证,历史交迭。
司马衡离开了历史坟场,许多年后重临人间。
祂的第一站,是这太阳宫。
昔日读史之少年,今已为青史留名者。
姜望只是静静地等祝由回头,而司马衡提笔已做宣声——
「《史刀凿海》以一甲子为一期,进行修订,加入新篇。」
「但最新的这一部,只有四十六年。」
「你战胜祝由是一个新的开始。你死在这里是一个时代的结束。」
「我今提笔,为尔永志。」
以史家的名誉,以不朽的刀笔,以古今之人对《史刀凿海》的公推,以司马衡一生的积累!
我不就山,山来就我。
姜望不能在宇宙尽头等那十四年,司马衡便帮他把十四年推走。
这一轮的历史已经走完。
何须等待,当下即为历史的印证。
锺玄胤写传还是太慢,超脱的史官推动历史!
姜望竟仰首!
这一刻岁月如梭,穿飞在姜望的眼眸里,为那焰花所烛照。
他看到白玉京酒楼空悬宇宙如星辰,他的员工都在列。或以彗尾撞陨星,或以薪尽为炬火……都在以自己的方式,推进宇宙尽头那朵焰花的知见。
姜安安纵剑于星雨,飞翔在她儿时所仰望的星空。
褚么负剑少年时,坐在屋顶,修炼他的星楼。不断阐述师父所传的道,使天下知道者,亦为道知也。
他看到叶青雨。
万界荒墓里的如意元君,算得上在身边。那奔流不息的道术天瀑里,有太多他们的记忆——说起来大部分的相处,都是各种各样道术的创造,和对坐不语的修行。
经历了与人相处的局促,才知对坐「不必言」的轻松。
人生四十六载,未得一刻闲。往后是否有时间?
抱雪峰上的当代财神,打着算盘不知在算什么。某一个时刻心有所感,抬眼便于茫茫时空有所见。
她弯起了眼睛,笑如月弯弯,不见仙身的矜冷。
没有任何的话语。
不过是相知勿念。
时光翻过了,岁月不独行。
他看到一本书。
一本姬伯庸曾经拿在手中赏读,如今留在理国中军大帐里的书。
闲书一本,写的是快意恩仇的故事。
书名《素心剑侠传》,姜望当然也读过。可是书页翻过,书里的故事已经完全不同——
「书的内容被替换,书的主角不相同。
这本《素心剑侠传》,写的是『枫林六侠』的故事。
仁心剑凌河,义心剑杜野虎,赤心剑阿望,雄心剑方鹏举,天心剑赵汝成,素心剑……白莲。」
当初在永世圣东峰,她与傅欢做交易,用一个情报,换来与蒲顺庵的见面。
后来罗刹明月净身死,众里寻枝,却独独于她,天下不见。
因为她已经走到了书中的世界。
她在书中修过去,她要修到过去的一切没有发生过!
但这永远不可能。
姜望越强,他的过去越无法改变。
行走在历史里,这是永恒的悖论。
太阳宫里的浮光掠影,姜望知她在书中,但他没有看过去。
匆匆已翻篇。
妙玉写书他能懂,白莲亦是初逢的名字。只是,只是……
只是,为何是这本同虞周小说有关的《素心剑侠传》……蒲顺庵意在何为呢?
眸光一转,已在角芜山。
他看到了执笔而寂的余季同,也理所当然的,看到了酣睡的小师兄……
旁边护道的大楚天子熊咨度,举超脱之力,有所察觉,微微颔首以礼敬。
目光在世自在王佛庙里自由行走,翻开书箱上的那本《药师王佛经》,扉页夹着一张纸条,风一来,就枯朽——
「这一生我写过的角色不计其数,被人记得的寥寥无几。」
「不是我在观察你,是你路过了我的小说。」
余季同说的这个「人」,是谁呢?
他写过的角色,要被谁记得。
余季同显然知道他会来,却只留下了这样两句话。
姜望没有任何言语,他的目光无所不在,穿行于因果,无视了时空。
人间草木,历历在目。
一路风雨,都在眼中。
太阳宫中,祝由果回头!
祂深深地看着司马衡:「记史者参与历史,你已悖逆了史家的根本。倘若沈执先未死,当推祂一锄,掘断你的永恒。」
司马衡不言语,祂寄托于青衣史官的形象,静默在太阳宫的角落。
而姜望已自诸天收回视线。
「一甲子无敌,未登至。」
「人生四十六年,太匆匆!」
这一路的确错过了很多风景,但正是因为星光不辍地赶路,才能够在今天,提起自己的剑,保护自己所珍重的一切,捍卫自己的路。
八大魔相早缺角的魔界,魔相一扫空!
吴斋雪先一步在历史中拔除魔功,再加上今日登场的一真遗蜕,和神与仙。无垠魔界,魔气之不存。
金赤白三色的焰光,几乎晕染为万界荒墓的本色。
无法计数的魔族,这一刻都被炼化了魔性,还归入魔之前,一如执掌《所求皆空大道书》的楼约。
吴斋雪炼归一人,姜荡魔炼还一界。
各式的旗帜张扬在空中。
前一刻还在奋勇厮杀的人族战士,这一刻竟然都静住,忘了欢呼。
来时没有几个想着回去,毕竟这是诸天的坟墓。
老将锺离肇甲冲到战车上,高举拳头,热泪盈眶!
旁边的重玄褚良眯了眯眼睛,最终温良笑着,伸出拳头,打算跟他来个袍泽间的碰撞。
却见锺离肇甲举拳而高喊:「虎父犬子,吾恨家门!今肇甲如此,炳业千秋,后辈儿孙,何能追也!?」
荡魔战争结束了!
余徙红光满面!本就贵气的脸上,都是欣慰的笑纹。
今便不举超脱,也是功举一世,看到了永恒的路径。
此间战事,难为外界知。此间战士,亦不知太阳宫故事。但这份欢欣真情实意,这份功获岁月弥久。
上古人皇都没能彻底解决的魔潮,于今朝被他们消灭。他们是真刀真枪地杀进了魔土,洗刷几个大时代以来的血仇。
倘若「灭世者魔」的预言为真。
他们……或许拯救了人族。
就这样美好吧。三昧真火的焰光,小心地周护为圆,像是呵护一个美丽的梦。
「他们被我推动,才舍生忘死,来参与这场荡魔战争。我有必要还他们一个等同于美梦的现实。」
锺玄胤咬着笔杆子,慢慢地写下——「荡魔天君如是说」。
荡魔天君什么也没有说。
开在宇宙尽头的那朵焰花,花瓣片片凋落,化入人间。
最后只剩一豆金色的焰心,如日永燃。
太阳宫燃烧在其中,而姜望在太阳宫中永恒!
仍然是黑发,青玉冠,天君袍。
他注视着祝由,像第一次看到祝由那样专注:「当下这个时代,我确已无敌手。祝由,我当战你于古今,于任何你能抵达的战场。」
所谓举世无敌的路。
炼魔只是过程,知见才是本质,而真正的仪轨,是他这一路魁于人间丶益于天下的结果,是时代的推举和历史的加证。
他早已空证不朽,而今实跃永恒。
「你终于走到了这里。」祝由的眼中并没有忌惮,反而是一种欣慰。
像是长夜漫漫,独行许久,忽然看到另一种光明。
「六合天子来不及,大成至圣不可能。以古今无敌之绝巅,空证不朽,而又贯彻当下丶魁于时代的你……仍能算是这个璀璨时代的最强之剑。是时代约束下,想像力的极限。」
「凰唯真说我一直在等待,或许我的确在等一个可以同行的人。」
「那么,姜望,要跟我一起走吗?我们去世界的尽头看一看。」
祂说道:「我只对三个人发出过邀请。你是第四个。」
道历一三二一的这场龙华经筵,好像一直都没有结束。
关于未来的辩论,并不是那些历史上的陈腔滥调。而是这些走进太阳宫的传奇,对自己所设想之未来的践行!
以传说,以生命,以理想。
「只有三个人吗?让我猜猜看——燧人陛下只会怒你不争。有熊陛下是你的老对手,从一开始就跟你不同路。烈山陛下在看到你的时候就已经做出决定。一真道主执道唯一,大概听不进你的半个字。三位道尊更不必言……」
姜望想了想:「八贤之一的仓颉,你的弟子墨祖,还有世尊?」
祝由抬了抬眼皮,算是承认。
「为何祂们都拒绝你了呢?」姜望又问。
「因为祂们舍不下,看不穿。」祝由反问道:「你明白我要说什么吗?」
姜望道:「先贤的智慧远胜于我。如果祂们想不明白的事情,我也想不明白。」
「或许祂们并不自由。」祝由的目光里有些遗憾:「也许你也是。」
「不,是你不明白。」姜望认真地说道:「自我走来这太阳宫,前赴后继者,无不是惊艳一个时代的传说。祂们有各自的理想,对未来各有打算,可都来面对你。」
「你如此强大,你的阴影笼罩了不止一个时代。失败的代价,祂们都明白。祂们还是走过来。」
「这一路行来,我始终对自己满怀信心。可大部分时候,我对这个世界是悲观的。且将这悲观,自谓为『清醒』!」
「我不再像年少时那样信任人间。」
「或许我的内心还有一些滚烫,但旧伤结茧也成了甲。」
「我一直说,我所求的公道,就只是在我的长剑足够锋利时,人们愿意听我的道理。」
「我所要的正义,就只是在拳头差不多硬的时候,人们更多偏向正确的一方。」
「但真正的公道,真正的正义,是只看对错的。」
「是不掂量拳头的轻重,也不看谁的剑更锋利!」
「我不期待那样的时候。」
姜望垂着眼睛说:「但是它真的到来……」
「我确定这就是我要为之战斗的世界!」
「祝由,我不是要告诉你我仇恨你,或者比你更强大。我只是告诉你——我要守护这世界。」
他握紧了手中的剑,那是陪他一路征战的长相思。
左手负后握虚柄,那是遁出感知的薄幸郎。
他将薄幸郎倒竖于身后,将长相思横在眼前,视线掠过剑锋而更冷:「用我的生死,来验证这誓言。」
祝由的左手尚在「四时之缚」的状态下,祂并不急着解封,而是张开右手的五指,握住左手,抽出这段臂骨,以之为剑:「我也……只好验证。」
长相思和骨剑杀在了一起,彼此掂量着份量。祝由猛然侧头,薄幸郎的冷锋贴脸而过。
一切复杂的剑式都不再有用,只将所有厮杀的决心,贯彻到最基础的剑招里。
无非是刺丶劈丶点丶撩丶挑,崩丶截丶斩丶抹丶削。
好多年了,姜望好多年没有这样与人杀于方寸,好像回到当初刚刚学剑的时候。
可当下的每一剑,都带着何止灭世的威能。
偏偏连破空的风声都没有,厮杀者将自己对道的理解,和极致的毁灭,全都约束在剑锋。
唯有永恒的目光,能够看到二者之间漂浮的微小泡影。
那是不断生灭的世界!
「都说你杀伐无双,于争杀一道远迈古今……我今见矣。但这也只是术。」
一番演剑后,祝由眼中有满足了好奇心的倦怠,祂丢开布满斑驳剑痕的骨剑,左手往前一探,已解了「四时之缚」,偏偏握住了沈执先的锄头……
祂要掘断永恒根!
可也同样在此时,姜望横隔长相思于前,却反手拄以薄幸郎,剑拄太阳宫。
恰是祝由挥锄的那一刻。
对太阳宫的进攻,完全无法触动祂的警觉。
锄头砸在了长相思的剑脊上,压得姜望往下,他举剑上抗,如同撑住一个「天」字。薄幸郎却贯穿地砖,顺势推动了太阳宫。
就是这样一推,一直自道历一三二一年,向道历三九四六年行驶的太阳宫,轰隆一声,提前抵达了终点。
「过去」已至现在,「现在」为人所据,「未来」正在脚下。
时空贯通!
正在挥锄的祝由抬起头来,眼神里并无欣喜,也不见了新鲜。只如久耕未歇,终有一丝疲意的老农。
金碧辉煌的大殿,此刻灿烂之极。仿佛要将所有的光,都燃烧在一瞬。
已死的暘昭帝,大司农……
还有推祝由于未来的大暘司寇,已经回到万界荒墓的暘国太傅,以及此刻仍在殿中记录的暘国起居注令史……
俱都留下金衣投影,在这宫中一揖而别。
一个辉煌的时代过去了,一个伟大的帝国已经谢幕。
而在两位永恒厮杀的当下,这道历三九四六年的太阳宫……
名为「稷下学宫」!
嗡~!
天地剧震。
早就走进稷下学宫,暂代大祭酒的东华阁首席大学士李正书,一撩袍角,提剑而起。在他身后是早已备好的祭台,台上是大齐群臣共约的祭天书。
焚香而久,沐浴以待。
再不保留的国势力量,如山洪倒倾,涌进了稷下学宫。
相较于道历一三二一年,徒有其形的太阳宫。道历三九四六年的这一座,才真正有天下霸国的支撑。
不止是一张空撑架子的虎皮,让宋淮所化的暘昭帝,许久都寻不到支持。而是血肉强健的真正猛兽,破笼即要食人肉!
紫极殿里久候多时的大齐天子姜无华,亦是一按扶手而起身!
君王起,天下应。
南域战场上,开启了又一次冲锋的王夷吾,倏然驻马。单手提缰,碗口大的马蹄悬在空中。
而他身后孤身成阵的千军万马,兵煞滚滚。兵主神通所化的中军大帐里,那供于神台的众生图,轻轻掀起……
仿佛掀开了门帘。
画中有一扇半掩的临街的窗,窗子里可以看到一只提笔的手。这只手骨节分明,将毛笔放回笔架,这只手才舒展被看清。
它轻轻地翻了过来……
覆则为地,翻则为天!
这幅众生图,不止是王夷吾在供奉。
举齐国之文武,自东海至南夏,于神霄至妖土,享国势者敬此画于神台。
一开始当然是为了争灵族,确实也以此完成了对灵族的争夺。后来则是对灵族的供养,也切实为灵族在现实的发展,提供了巨大帮助。
但这些,都是对外的原因。
争夺灵族不是非众生图不可,无非点灵,齐国有很多的选择。
众生图的特殊之处,才是它被选择的根因。
此刻,才是姜无华的等待!
这一幕不止发生在王夷吾的兵主神通里,而是发生在所有众生图的副本中。
翻掌覆掌,人间不同。
当众生图掀起如帘,便有一个清瘦的身影,从帘后走出。
帐内的烛光摇动着,显出那张眉眼清晰丶如刀刻纹的脸。
而那帐中的烛光里,俨然映照出一颗高大的华盖树,华盖树下有一尊看不清面目的佛。
祂抬起一根手指,指腹点亮微光——
遥遥地点向未来。
烛光,照在这清瘦之人身上。
此亦无量光也,承载着一种遥远的期许,古老的命运。
当初在华盖树下,为姜望所拒绝。祂便遥遥一点,送往了未来。
所谓的「命运之子」,本就是中古人皇烈山所指,救世的期望。
当初姜无量生而为佛子,慧觉人间,以【无量寿】登证于青石宫,枯坐数十载,遍知天下事,布局极乐未来。
祂已经看到了末劫,知晓祝由的存在,亦知祝由的强大,故求大位,要以霸天子之身,登证阿弥陀佛,成就无量佛帝,再匡六合,以「众生极乐」,对抗「天下皆魔」。
祂看到这个世界终将毁灭,祂看到自己是烈山人皇所注视的未来,是拯救世界的「六合天子」。
而祂想超越烈山的设想,不止是作为六合天子,而是作为更进一步的「极乐佛帝」,挽救世界毁灭的终极结局。
某种程度上,「极乐佛帝」,是类似于大成至圣加六合天子的一种未来。
不知者不惧,慧知者终日怖怖。
所以祂不顾一切地推动「众生极乐」。
因为这是祂所思所想所知里,对于末劫的「唯一解法」。
所以祂对姜望说「我于命运中诞生,在抗争一种更为永恒的命运。『众生极乐』是我的回答。」
在最后的时刻祂只觉得抱歉,因为死亡是最严厉的证错。
无论是因为什么理由死去,都说明祂在人生的某一个时刻,做错了选择。
「极乐佛帝」是不可能成就的。
祂认知,祂接受。然后把那份命运之子的资粮……姜望拒绝,而祂又不愿再保留的「无量光」,送给了……祂的父亲。
姜述当然已经死去,死在白骨神宫那场力竭的战斗里。
但祂生前就在众生图里留下了后手,早早留了一份心念,于画中陪伴祂深觉亏欠的姜无弃。那本是放置君王的柔软,在最后的时刻,却成了祂寄之于未来的方向。
放鸢黄童是对无弃的亏欠,拄杖老翁是对平凡的寄语。画中那个只见其字,不见其人的存在,才是祂寄托的未来。
说来讽刺——祂这一生无法柔软,唯在爱子的画中,有瞬息的寄托。但就连这个瞬息,也是祂有意做出的遮掩,也成为祂寄之于未来的棋。
所有看到这幅画的人,看到拄杖老翁的那一刻,也就明白一个威凌天下的帝王,作为父亲的偶然的心。除了叹息,也不可能再追究什么。
可祂正是用这份从不显于人前的柔软,瞒天过海!
那一日在东华阁里大战,祂本可以用青羊天契里的天道力量,保护这份寄托,催动这场归来。
但在和姜无量的生死争里,很难逃脱慧觉,一旦动用青羊天契,只会被提前抹掉未来。
所以祂反而弃置,反而送还。只要东华阁还在,众生图还在。画中那留字而不显的人,早晚会归来。
祂知道。
无华会看到的……
无华会想到。
无华会做到。
从青穹神尊那里换来的《物有天仪登神法》,本来也是祂的后路之一。
此后齐国举国奉祀众生图,乃至用之点灵千劫窟,夺灵族而功返……乃至后来隆重修建丶请天下观礼的圣文皇帝庙,都是为了这归来的【阴天子】!
圣文皇帝庙修建在南夏老山,那里有饮之则长生的「不老泉」。
姜无量最后在华盖树下远眺,本是借着烈山人皇的目光,再看一眼人间,看一眼未来。却在关乎现世的大局外,在祂奉献一生的理想旁,看到这样的一幕……遂寄出那一封,不知能否寄出的信。送上那一份,不知是否会被接收的礼物。
最后的时刻祂没有看人间。
这「无量光」漂泊在岁月和因果里,已经等待了很久。
现在这烛光照面,现在这烛光披衣。
烛光岌岌可危地跳跃着,像一个小心翼翼的眼神。
众生图里走出的清瘦之人,慢慢地往帐外走,没有看那豆烛火,但也没有拒绝。
任由寿光满襟,亦如曾经夜战归来,一身血气未散,便提笔写国策,长子静立在旁,抱着为祂卸下的甲,守着为祂点燃的灯……如那样不可再有的夜。
岁久矣!今如何!
当年一真道主,也是要对抗末劫。可祂所做的事情,却无异于先带来末劫。
姜无量也是一样。
众生极乐,永生一真,天下皆魔。
看似极乐美满,一真荣耀,皆魔至恶。
但在姜述的眼中,并无不同。
人间之所以多彩,是因为「有选择」。
这是祂跟姜无量讲的道理。
但大家的道理不相同,也讲不通。
祂们都相信自己的路,也只能否定对方的路。
所以祂宁死血战,死了都要把所谓的极乐天子掀翻。因为在众生极乐的道路上,比末劫先来的是地狱。
紫微星照,仿佛入夜。紫辉尽染,黑夜成紫夜!
如武帝登证绝巅的那一晚,是齐人尚紫的开始。今朝归来的,是东国历史上最伟大的帝王。
但众生图里走出来的人,只是轻轻一拂,将这样的夜色拂去,将雀跃的紫微星送回。还人间于灿夏,却予冥土以清辉。
祂在太阳的光照下负手,祂在幽冥的鼎沸中前行。
「吾今复为阴天子,不复言齐,平视众生,愿为永证!」
曾经阴天子不能成,是独据冥土为齐用,诸方无不拒之。今为末劫出,才是天下不能阻。
各国帝君都不言。
遂是一拂大袖,去了久等多时的稷下学宫。
曾为齐君着紫袍,今为冥帝披青玄。
立足于华丽战车上的左光殊,已引长河之水,正打算水淹齐军,一见此君出世,即刻散了茫茫水气,遥而拜之:「为陛下贺!」
楚不必敬齐。但他愿敬此君。
王夷吾更是早就驻马行军礼。
旁边的灵咨看着那背影,瞪大了圆溜溜的眼睛:「祂好威风呀!」
其时有一场太阳雨。
淅淅沥沥的灵露落人间。
其中一滴,正点在灵咨的眉心,沁得他灵海一阵清明。
他伸指刮了刮那湿润的残迹,放在嘴里舔了舔,喜笑颜开:「好甜!」
……
祝由的锄头,还压在长相思上。
薄幸郎还拄着宫殿的地砖,如同撑着渡船。
就这样推完了最后一段旅途,把太阳宫送回了稷下学宫。
都说当代是姜望的时代,《史刀凿海》的这一卷,也从道历三九零零年写起。
但在时序自然的道历三九四六年,以及自此之后的每一刻,才是姜望「现在」的巅峰!
仓啷啷啷……
长相思的剑锋,在农圣的锄头横过,发出如同出鞘的声音。
一抹到底,上方遽空!
农圣的锄头被斩断,农家的神通被掠过,祝由被斩得后仰,竟然后退了一步!
这举办龙华经筵的宫殿外,此刻都是东齐的芸芸学子。
今日的稷下学宫,正在三百里临淄城的郊外!
就在祝由后退的那一步,身着青玄的阴天子,正持戟走来。
这杆大到夸张的丶鬼神呼啸的战戟……
戟身犹带温。
那位华英宫主,把自己关在青石宫后的每一年,都如华英宫里的曾经。朝夕练武,晴雨不辍。
唯道无所有,以武寄余生。
但这杆被取走的战戟,就是安慰。随之而战斗,即是「我无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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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5月27日中午十二点,不见不散。
不见也散。
第2836章 君心如故时
你在,我无忧。
宫里厮杀的人,和宫外行来的人,都是如此的感受。
祝由前有剑追,后有人来。一时侧身,双脚分立在门槛两边。
而耳已贯风!
那杆巨大到夸张的战戟,已经迫近祂的面门。
六合天子未成。
阴天子出!
此地有齐国国势,两千年帝国光辉。此君为幽冥天子,敕服鬼神。
阴阳贯一也。
在加持大齐国势的这一刻,姜述已经开始接近那传说中的六合天子!
祂的战戟已经越过宫殿的门槛。
就像祂也已经走到,能够伤害祝由的层次。
此刻祝由侧身而立,岔峙门槛,半身在宫内,半身在宫外。左边是当代无敌丶已为历史所验证的姜望,右边是借用了六分之一阳天子伟力的阴天子。
全都是穷极想像的力量。
祂曾期待这种力量,视之为「可堪造就」,有机会同行的道友。
但现在明白,这些人道不相同,必不肯改。
「我已感到……不胜其扰!」祂叹息。
而双手大张!
祂的左手抓住了长相思的剑锋,右手抓住了方天鬼神戟的小枝,任由那穷极想像的力量,翻滚在祂双手的五指笼。
而嘴巴一张!
咬住了那无形无迹不可察的剑,将薄如蝉翼的薄幸郎,咬在唇齿间!
嘎嘣!
碎断!
无数蝉翼般的碎片,在祂面前飞舞。映光折彩,璀璨迷离。
双手一错,就拽着持剑的姜望,和持戟的姜述,在身前对撞!
殿门广阔,容得下数十人并进,容得下一柄长相思,和一杆方天鬼神。但容不得两具逼近历史极限的伟躯。
雕梁飞,画栋塌,两身靠近的那一面墙——一整面穿越时光而未朽的墙,都碎于交撞前的气劲碰撞!
这座大殿高悬群星的穹顶,都被掀开,像掀开一支隔世的伞。
但在相撞的前一刻,姜述一拧长戟召九幽,姜望蓦然抬剑唤天海。
在必然相撞的结果前,姜望上如鹤冲天,姜述下如龙潜渊。
就此错身。
再相逢,未言语。
只有猎猎的金披,和青玄冕服的一角,于风中有瞬间的纠缠,而后各飞散。
都挣出了祝由的手。
大地显幽渊,九幽之气升龙辇,姜述提戟在其上。
高穹见天海,天海波涛举仙台,姜望仗剑俯人间。
唯有祝由脚下的那道门槛是永恒,于此大战未见损……祂就跨立门槛上。
这道门槛……好高。
一生仰首不得见!
祂低头,垂视着幽渊深处,乘九幽龙辇的姜述:「你也没有超出想像。在烈山的想像中,在我的想像里。」
幽渊之上,生出无数道黑色的锁链,有如魔龙纠缠,封锁了九幽龙辇的来路。
幽渊之下,又刀山火海,寒狱油锅……赫然是姜述曾经闯过,初证阴天子时又自开的十八泥犁地狱!
祂所见,祂所得。未能超出祝由的想像,即在樊笼中。乃以地狱,锁住阴天子!
祂又仰头,看着天海深处,高据仙台的姜望:「如果你仅止于此,那这个故事就要结束了。」
青玉冠,黑长发,天君袍。
薄幸郎已经碎掉了,他的手中只剩长相思。剑垂低。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失去了薄幸郎的那只手,握柄而为碎剑所伤的那只……血淋淋的手,遥遥地对着祝由。
轰隆!
轰隆隆隆!
当下是道历三九四六年,现世的时序中。
不仅仅天海咆哮,万万里的长河亦轰隆。
九座古老的石桥,在长河上空震动,似已轰破岁月之隔,竟发出龙皇九子的哀鸣。
「长河九镇吗?它也不过——」祝由转眸看去,却闭上了嘴。
因为动的并不是长河九镇。
在那长河之底,有一座定海之镇。
此镇上接天海,下贯长河,
显为天柱,盘绕神龙。
当姜望伸手遥按祝由,这座【定海镇】上,石色褪去。外刻的霜色天纹,向内降沉。
绕柱的蔚蓝色神龙,一圈圈后退,而后腾渊而起,穿梭在混沌不存的清气中,飞到姜望血淋淋的手中,返为一支……龙须箭!
被他握在手心。
天地间尚有曲折的尾迹,伏心海丶开人海丶定怒海……这一箭的轨迹,是李龙川的【定海式】!
薄幸郎……曾为天道姜望所持,是天之剑。这蝉翼般的碎片,和着姜望掌心的血,唤起了一个久远的名字。
神龙离去后,石色都褪尽。
所有人都看得到,就在长河之底,天柱内部……有一个人形。
石色褪下的过程,似是将其雕刻。霜色天纹的降沉,几是为其着色。
而后那石冠变成金冠,石发变成金发,霜色天纹落在了道身。祂……睁开了永恒的日月之瞳!
此即【先天永恒金尊】。在洞真这一境,绝巅之前,放眼古今,亦仅次于【万仙真态剑仙人】!
甚至祂在本质上并不输,只是在厮杀中落败,从此被封印起来,直至如今。
当祂解开封印,重贯天海,祂的层次立刻就追上原主姜望,而力量得到天道无穷的补充!
从洞真到绝巅到永恒,不过是两次眨眼。
宋淮死前,曾试图奉献于天道,以此换取对抗祝由的力量。但他还不够强,不够潜力,也不够份量。
「天道姜望」才是这个时代的天道巅峰,其永沦天海,才拥有横扫时代的力量。
金冠金发的祂,眼皮轻轻一抬,金阳雪眸,各映出一个人影。
一边是玉冠黑发的姜望,一边是杵在稷下学宫门槛的祝由。
前者代表人族,代表一个曾经将祂镇压的对手,而后者……是要带来宇宙毁灭,试图终结天道的大逆存在!
天人履世,为巡天道。
天命在妖,所以祂会压制占据现世的人族,扶持妖族。
在任何时候解封,祂都会毫不犹豫地对着姜望出剑——除了此刻。
十三证天人而自我的姜望,简直辜负天眷,把天道的亲善,当玩物一般摆弄,诚然该死。
可祝由这样的存在,更是在掘天道根基!
遂是金瞳一转,日月同视祝由。
手中已握天之剑……
轰!
【先天永恒金尊】飞出长河的时候,姜望也同时跃离了仙台。
天之剑的锐声是惊雷响,长相思的啸鸣如青雀唳。
时间被抹去,距离被跨越,天之剑已至祝由面前,祂伸手把住,而后心又惊痛!
只是稍一错身,整个身躯就被推了起来——
【先天永恒金尊】一剑就将祝由掼出了稷下学宫!掼出现世,掼过无数的星辰,来到茫茫无尽的宇宙虚空。
贯通天道的祂,拥有无限的力量。
祂已抹掉了姜望的姓名,不再以天道姜望自视。但继承自姜望的一切,在天道中浸染又升华。
祂是最强大最完整的天道的化身,是天道在时代巅峰上的终极体现。
祂已经超越了此时的姜望,还会随着姜望的进步而进步,在时代的洪流里走向更高,永远在「最强」的极限处。
相对于这尊天道化身。
大成至圣不过如此,六合天子亦有局限!
祂即是无穷之穷,极限之限,是时代发展到现在,天道所演化的最终极的力量!
祂即是【天道】。
祝由已经抬手握住了天之剑的剑锋,仍不免被无穷无尽的天道力量贯入道躯,而竟仰头而吐血。
这是祂第一次在真正意义上受伤!!
「嗬……啊!」祝由喘息。
太久太久……没有感受过。
这种痛苦,这种力量……这种受伤的感觉。
很新鲜。
像是即将渴死的鱼,忽然喝到了一口水。在这无趣至极的世界里,总算出现一件有意思的事情。
「人定胜天,我亦胜天不止一次。天道不值一提!」
「坐在岸边,见多了自我局限的天人。」
「我也早想面对……真正的你。」
而后祂仰回!
后仰吐血的脑袋,猛然砸回来,砸在了【先天永恒金尊】的面门!
那平凡的脸,和【先天永恒金尊】继承于姜望的五官,毫无保留地撞在了一起。
鼻骨塌,眉骨陷,牙碎竟满天。
嘭!嘭!嘭!
祝由一手抓着天之剑,一手攥着【先天永恒金尊】的肩膀,用力之深,五指嵌进骨头。而后反覆地搬动头槌!
此般蛮夫之态,瞧着几如山野村夫的斗殴。
可破碎的都是永恒之质。
可正在坍塌的虚空,蔓延着毁灭一切的力量,纵绝巅修士都不能靠近!
而有一朵焰花,在这破碎的虚空绽放。
最灿烂的焰光中,是姜望的长相思!
祝由却将【先天永恒金尊】一拽,已经消失在虚空里,飞遁在时光长河。
一幕幕的历史被掠过,祝由只是拽着【先天永恒金尊】不断砸头!
有天道源源不绝的补充,【先天永恒金尊】所承受的任何伤势,都会瞬间复原。
可是这一番轰砸下来,却只见祝由的鲜血,涂了【先天永恒金尊】满面,在其凹陷的面颊里淌行!淌过面骨,淌过脖颈,淌过锁骨丶胸膛乃至整个道身。
祝由的血瞧着也并不特殊,普普通通鲜红的血,却能阻止天道的恢复,竟然能……腐蚀天道!
祂说祂胜天不止一次,不是虚言。
开脉丹是祂的第一次胜利,开辟鬼道又一次,创造魔族又一次。
天资天资,资由天定。
一个人能否修行,未来能达到什么境界,出生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人人皆可吞丹修行,本就是悖逆天道。
世间生灵,死后就应归于天地。天道何忍见孤鬼!
万界荒墓更是诸天归寂之地,永恒的坟墓,祝由却在那里创造了生命。
祂所做之事,无不是逆天而行。只是天道囿于自身规则,不能直接地干预祂,而所有自然运转推动的世间变化,都如拂面微风,被祝由略过。
唯有当下有如此具体的身体,如此真实的剑!才能予这样的大逆以惩罚。
哗哗哗。
天道海洋,浪涌亿万丈。时光长河,堆迭无数峰。
仿佛天道也被激怒了!
「大逆……当诛!」
天道深海难以计数的石人,齐齐睁开淡漠的眼睛。
这金冠金发的【先天永恒金尊】,骤立其眸。
祂眼中的金阳,炸成了永恒的太阳!是照耀诸天万界「形而上」的那一颗,是一切太阳概念的总结。
光如剑。
无尽光是无数柄天罚的剑。
诸天万界何处不为日光照!
这些剑将祝由刺得遍体鳞伤,可祝由身上飞出的鲜血,也如狂生泼墨,大片地泼洒在【先天永恒金尊】身上。
波涛汹涌的时光长河,这时飞出无数尾银白色的游鱼。
细看来,岂是游鱼,分明剑光。
姜望的剑光!
他追逐时空而来,在无数个时空片段,都斩来了此剑!
【先天永恒金尊】的雪月之眸,当然照见了此人。祂有本能的厌憎,但毕竟懂得主次,亦知这是怎样一场战斗。
与姜望联手杀了大逆,再来清算也不迟。
雪月照出万古光,泠泠的天之刀,要将祝由千刀万剐,彻底削磨。
可忽而祂的身形一扑!剑也折了,刀也乱了。日光月光混成一团乱糟糟的光。
一柄难以想像的剑,正在祂的后心!
那粼粼之光,穿越岁月的游鱼,分明无尽红尘,多少恨怨,多少不甘,古往今来的人之剑。
持剑者……姜望也。
纵天道尽知,亦无法理解人心。岂知姜望先杀祂!
【先天永恒金尊】想要回头,可祂无法回头。祂想恢复,可祝由的鲜血已经将祂铺满,多像一件贴身而窒息的血衣!
祂还能感受到天道深海无限的力量,可祂操纵这具伟躯的「天意」,已在无数次的宰割下,支离破碎,渺渺渐微,终至于无。
【天道】……被杀死了!
哗哗!
时光的长河,波涛怒卷。
祝由轻轻一推,【先天永恒金尊】就向后仰倒。
在这个过程里,祂一拳砸回了长相思。
姜望顺势而退,在【先天永恒金尊】的尸体,跌落时光长河前,反手探进自己的胸膛,抓出一颗永恒不朽的璀璨【赤心】,按进【先天永恒金尊】的左眼中!
终于这具天道的尸体,跌落了时光的河。
时光长河汹涌的波涛,自此以后一片幽黑。
诸天万界都入夜!
轰轰!
天道深海发出最后的两声咆哮,一霎海啸都已止,海水静如镜。
哪怕追溯到迷雾重重的远古时期,天道深海也从来没有这样死寂过!
从来没有这样强的天道化身,完整于时代巅峰,能够完整地体现天道,展现时代尽头,最极限的天道力量。
亦从来没有祝由这样的强者,能超出天道而存在,压着这般完整的天道打!
更从来没有这样的时刻,岁月长河里无数的人们,随着长相思一起出剑。
天厌人族,人又何尝不恨这样的天?那遍布人间的兽巢,多少无辜的血气,都是天厌下的不得已!
「那是什么?」看着那湮灭在天道尸体里的赤光,祝由问。
「那是我的一颗私心。」姜望说。
天道死去,天道深海一片死寂。
诸天万界还在,天道也终会归来——倘若祝由没能推动毁灭世界的末劫。
在某一个时刻,一点炽光在天海深处亮起,而后浮出海面,飞上天空。俄而化为灿日,复照诸天万界!
太阳……回来了。
它是形而上,一切太阳概念的集合。远不是其它星辰可比,若非是完整的天道降临,根本无法将它把握,更别说召于眸中。
「我今杀天道,破除天命在妖!」
站在时光长河之岸,姜望按剑宣称:「从此【赤心】替【赤日】,此后人族有天眷!」
「天道恒常,不应有偏。」
「诸天万界一切有生之灵,有志者皆可修行。」
「天赋有高低,生来见贤愚,而万般有路走,愿行者能前行!」
「天命在妖」的预言被打破了!
因为姜望亲手杀死天道,改写了天命!
从这一天起,现世人族的天生道脉,会越来越多,直至所有人都能够踏上修行路。
这也意味着……
「开脉丹」不再被需要。
不需再养凶兽,不必建兽巢,不必再有无辜的百姓,燃血气为丹药的柴薪。
三山城外迷茫的少年,终在多年以后,推倒了玉衡峰。
……
「诸天万界……有志者皆可修行么?」
尸陀山上,坐着茶歇归来的龙佛。
生死祂并不在意,再恢弘的誓愿祂也只作笑谈。
唯独此刻,在俟良死后已然结霜的尸陀山,祂眺望时光长河上空虚悬的身影,竟似又看到了那一位……曳落天人!
明明没有无私的宣称,可给祂的感觉如此相似……
「像那人」,就是千刀万剐的理由了。
可祂没有动。
祂也没有恨。
祂的手上握着一卷龙皮,上面有带血的龙文,写着《山河破碎真龙典》。
乞活如是钵所笼罩的浮陆世界,为祂带回了此物。
筹谋魔祖者,不止毋汉公,不止吴斋雪,也有祂的份。而这是如约的收获。
正如魔君在魔界能够借不朽魔功而有超脱之力,从此海族也多了一份底蕴,能藉此不朽龙典,在沧海奉举永恒。
往后就算祂死了,海族也能撑一撑。
「去吧。」最后祂说。
这卷《山河破碎真龙典》轻轻一扬,如旗而展。
尸陀山前的海,有粼粼波光,如银白色的龙鳞摇摆。
每一片龙鳞般的波光中,都有一个刻苦修行的骄命。或在厮杀,或在练武,或佛或道……而同时抬头望天!
九百九十九份,是《魂切法》于真君的极限。
当龙佛抬手展旗,她已「往溯」归来。
九百九十九份残魂,重归一体。
就在尸陀山前,无尽粼光归于一,化为一条皎洁的白龙,舒展龙躯,昂然长啸!
龙角晶莹,龙须光亮,遍身无一处不美。
她已然完成海族贤师的最高理想,化为重归太古的完美之龙。
不是后来与人杂居丶受人气沾染的所谓真龙,更不是现在苟活在沧海的狞恶怪物!
《山河破碎真龙典》卷在皎白龙身,遂化一银甲红披而白角的龙女,傲然行天,俯治无穷海域。
不同于按部就班的东海龙王敖劫,她骄命将作为当代唯一的太古之龙,借不朽龙典,成为沧海的永恒底蕴。
而后龙佛在尸陀山上起身。
「人族,海族,世仇也。」
「但你若要毁灭这个世界,我这颗仇恨的心,又将何处安放呢?」
时光的长河里,祂探出了手!
此心无处种菩提,当年为谁开莲花?
……
日照诸天万界,独不照祸水。
祸水深处的菩提恶祖,看着时光长河的那一尊,眼睛都看红。一口咬下一根树枝,浊水都在嘴角流淌:「我要吃了祂……吃了祂。」
无罪天人默默地跑到了另一边,坐了下来,摊开双手,仰首望天,眨巴眨巴丑眼:「老师,我可没说。」
猛然间一条树枝抽过来:「我也没大声!」
……
虞渊深处,有一团扭曲的阴影。
极致怪诞,惑心乱神,是为太古之母!
「行者能前行……」祂呢喃。
当初远古百族一起反攻天庭,不就是行者不能行吗?
妖族以下皆蝼蚁,尽食材,不敢恨。
可是今天的人族说……
万般有路走!
「我不信!」
祂在虞渊深处带血地嘶吼:「我不再相信你们的誓言!」
「修罗是人族的恶果,我是人族的不治之症!人族……怎么配得上天眷?!」
作为太古怨体,百族恨身,还融合了一部分远古人皇燧人氏誓言的力量。祂对人族的恨,超过了所有。
哪怕世界末日,诸天灭亡,只要能和人族同归,祂亦甘愿。
怪诞的阴影冲出虞渊,覆盖了新野大陆,向时光长河而去。
「回去。」忽然有一声响起,而后一根荆条抽下。
怪诞的阴影如同被鞭惊的蛇,惊蜷着缩退!
穿戴十分乾净整洁的的韩圭,屹立在新野大陆的高空。
中古时代,薛规在这里重定时空秩序,才有了新野大陆。
虽然万古以来两族征战,于此厮杀未休。但这片陆地,其实是薛规给予远古百族的偿补。
当初在「伐天之战」里,说好共讨天庭,共享现世,后来又将百族屠戮驱逐。修罗之恨,情有可原。
薛规当然没有资格去评价远古人皇的选择,亦无法厘清那个时代的对错。只是在时代发展的当下,在人族犹有余力的「后来」,祂作为人族的不朽者,愿意代人族「偿因果」。
此后多少年,法家一直尝试着在这里建立秩序。
所以嬴允年走后,是韩圭来这里守着。
若不是要推举烈山人皇的理想,来这里的应当是吴病已才对。
「天眷妖族,是自其以外,皆厌之。只可妖主现世。」
「姜望今改其命,非独眷人族,眷诸天也。」
虽然知道解释并没有用,韩圭还是注视着虞渊深处,给予了最后的解释:「只是他毕竟是人族出身,存了一点关爱人族的私心。」
祂没有说这点私心在哪里,只说道:「所以是赤心巡天,而非赤日巡天。」
说完,祂便提起了荆条。
和薛规不同,祂并没有对远古百族的抱歉。
不可不教而诛的意思是……
教后可诛!
但虞渊深处的阴影,没有再窜动。
……
观河台,白日碑。
白眉青眸的少年,在这里已经站了很久。
其实祂不打算插手。
身为永恒的存在,不会随着世界毁灭而毁灭。
诸神的黄昏,是祂崛起的关键。
焉知今世的末劫,不是另一场机缘。
但是这样的姜望。
说着「天道恒常,不应有偏」的姜望。
立下白日碑的姜望……
终于祂咬了咬牙。
取了义神之冠,戴在垂肩的黑发上。
拿了天下正客剑,拍了拍白日碑,大步往前:「天下豪侠顾师义,一生不亏欠。」
「我为顾师义出一剑,以全你奉道之情!」
……
……
时光长河,只平静了片刻。
姜望斩天改命,而祝由站在河的那边。
祂伸手在时光长河里掬了一捧水,其间荡漾的,是一幕幕为日剑月刀所伤的瞬间。
这是一段受伤的过去,在祂的指缝中流走,于当下已经被抹去了。
祂再看向姜望:「这个世界迟早会毁灭的。」
祂问道:「费这么大的力气,做这种事情,意义何在呢?」
姜望唤出【先天永恒金尊】,撼动天海的时候,祂只有直面天道的新鲜,不曾想过姜望的目的,竟是斩天改命。
祂理智地以为,那是姜望迫于无奈的办法,当自身的剑不成,便只能寄托于天道。
姜望和【先天永恒金尊】一起攻来的时候,祂亦没有想到,剑锋骤转,那一剑最后,是落在【先天永恒金尊】的后心。
而由此生出巨大的疑问——
姜望竟然不需要【先天永恒金尊】的帮助,而主动剑斩天道!那么对于这场战斗,他竟是有何等样的自信?
「我们最早走上修行路,也不是每个人都能得长生。」姜望说:「我们努力地奔着结果去,但这一生,不是只有结果。」
「这个世界迟早会毁灭吗?」
「你有你的答案。我也有我的答案。」
「如果那是既定的命运,我就将命运斩碎。」
「如果那是你要的结果,我就将你杀死。」
他提剑,从时光长河的那一岸,走向这一岸:「说什么世界毁灭,痴人妄语,我不允许。」
时光长河,静了。
像一面无边无际的镜子,被他踩着。
镜子里可以看到披冠提剑而来的原天神的倒影,可以看到时光深处踽踽独行的龙佛。
祝由把永恒的力量拒之门外,独留祂和姜望,在时光的尽头。
「我在这里等过了很多人,我以为你会不同——但你也一样。」站在河岸的祝由,如同过往的每一刻,在这里注视人间涟漪。
祂平静,淡漠,孤独,以及偶尔的好奇。
「我很遗憾,你走到这样的境界,却还看不透。」
「我很遗憾,明明你已经看到了,却还蒙着自己的眼睛。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我很遗憾,你这样的强者,要为那些没有必要的人和事……自甘为囚。」
祂叹息:「我遗憾……我要杀死你。」
咚,咚,咚。
姜望踩在时光河镜,不紧不慢。
时光长河都被凝固,他也应该静止。当下他往前的每一步,都是跟祝由的角力。
他接受这里已经成为一片单独的斗场,接受他独自面对祝由。他没有回答祝由说的那些话,只是反问:「你感觉到了吗?」
有辉光点点,飞出时光长河,向姜望涌来……那光点是如此密集,汇成一片光海。使得其中的姜望,如登神台。
祝由当然能够感觉到,这人道的反馈。
姜望改写天命,使天眷人族,让行者都能行其路。这是不输于开道的功德!
但……
祝由反应过来,姜望说的不是这个。
人族的上限被拔高了!
这对祂来说,亦是大益之事。因为祂能登行更高,走得更远。这么多年来,祂正是如此等待,如此前行。
祂说道:「是的。」
虽是光海一片,姜望走来,没有沾染半点。
这份开道的功德,洒进时光长河,送予人间。「现在」有所益,「未来」有所得。这亦是在进一步提高人族的底蕴。
「这是你所等待的。」姜望说。
祝由在等什么?
在等烈山人皇自解的资粮,作为柴薪彻底地燃尽!
在等神霄大胜,在等人族腾飞,等待现世人族,走到前所未有的鼎盛。
祂遂能乘舟过亘古,翻越这藩笼!
一切人族给予祂的反馈,都能帮祂走到更高。
祂要于今灭世,因为祂已经等到。
往前一个时间点,是诸圣的时代。
但那一次,诸圣灭化,孔恪韩圭沉眠,墨祖赴死,大罗丶玉京丶蓬莱三尊同出,祂灭世的脚步被拖延,只能等待下一个节点……等到了今天。
时间是祂的朋友!
每翻越一个时代,祂都变得更强。而将曾经的那些老对手,远远甩在身后。
姜望拔高人族的上限,也是在拔高祂的上限——姜望明明知道,却还这样做。
祝由重新审视着这个人。
祂发现姜望说得对,祂的确没有那么了解姜望。
祂指着时光河镜渐渐沉降的光海:「我的功德比你更多,但我也都没有要。你知道为什么吗?」
姜望没有说话。
他只是往前走,非常耐心地往前走。
「想要结果,就得施肥。」祝由说。
祂的眼神告诉姜望,祂期待一个同类。
姜望只是笑了笑:「我已经感觉到,路更远了。」
他终于走过这片时光河,来到了祝由面前:「现在我将全力以赴……你能追得上吗?」
「我在你前方!」祝由道。
「没有很前了。」姜望说。
他加快了脚步,他开始冲锋……像当初在道院外门,千万次地挥剑,无数次地冲锋,到最后手都提不起来,直接瘫软在地上,但他知道自己是怎样变强!
他往前挥剑!
咔咔,咔咔,咔咔。
时光之镜破碎了!时光的河流继续奔涌。
早就行至近前丶几乎攀上河岸的龙佛,一跃而起,翻掌便向祝由拿去。整个时光河段,都凝在琥珀之中,而燃为一根……祂所点燃的檀香。
尚且在下游很远处的原天神,抬手一抖,天下正客剑飞斩而出。如同豪侠纵剑来,空中凝聚义神的虚影。
还有那稷下学宫的幽渊,无量的光已经照破黑暗,一只手抬出了方天鬼神戟,搅动时光长河无数重浪!
「没用的。」祝由摇头。
「没用的……」
祂指着时光长河:「大毁灭已经开始了。」
用一种平淡,而略带遗憾的语气:「你们将看到我……不再约束的……真正的超脱力量!」
把姜望引到时光长河来作战,是为了肆无忌惮地向人间宣泄力量!
姜望送回人间的功德光海,还在长河上空飘荡,照得光影重重,无数人间故事。可时光长河的两边……
代表过去的那一边,正大片大片地黑暗!
代表未来的画面,一截一截地清空!
吴斋雪……已经战死!
吴病已……再不归来!
【理想国】迷失在未来,道历二十四年的兀魇都山脉,有恶魂出……
然后这一年也被抹去了,黯淡了。
这黯淡的速度,像是黑暗的潮涌,从过去和未来,迅速向道历三九四六年涌来。
哗哗!
姜望一脚踩回了时光河流,一剑将黑暗的潮涌截止!
「我说……我不允许!」
此刻诸天万界,都在他的剑围下。而将祝由,拦在了剑围外。
从来说出口的,都不只是一句话。而是他要做的事情,当行的路。
姜述转身向过去走,身放无量光明,提戟行波,将已经黑暗的过去重新照亮。
龙佛则向未来走去,这一次祂步伐坚定,一路佛光普照,一如当初背着世尊走!
那柄作为义神佩剑的天下正客剑,正攥在祝由的手中,祂没有将之握碎,只是看着长河中面色惨白的原天神,笑着问道:「还要再来一剑吗?」
原天神一时沉默。
祂在天马原上做了很多年的狗!才成为自由自在的超脱,怎么舍得在此丢弃?
可是……是顾师义送来的诸神冠冕,才结束了祂做狗的人生。
狗日的义神,竟惑我心!
白眉青眸的少年,咬了咬牙:「土包子,你先把剑还给我,我再给你一个厉害的!」
「给你。」祝由随手一扔。
这柄剑已经将原天神洞穿!
推得祂的神躯,在时光长河无限地飞退。
直到被姜望一掌托住。
「可以了。」姜望说。
他轻轻一按,推出了原天神的腹中剑,阻止了令其衰亡的伤势,然后将之送回观河台:「多亏你为我争取的时间。」
此刻他的眼眸精亮,身上焰光粲然。
吴斋雪在过去的战死,和吴病已在未来的失败,都已经成为结局。而被祂们带走的中昧精火与下昧气火,便都回到他体内。
带来了两位超脱者,在过去和未来获得的全部知见!
「真正的……超脱的力量吗?」他看着祝由。
这就是田安平说的真超脱!
「让我见识吧!」姜望发已转白,冠已转赤,而展开金披!
他在宇宙尽头燃烧的所有知见,他在那些前赴后继的不朽者身上所得到知见,他获得的帮助,收到的情报……是此刻尽情燃烧的他!
「我欲用十四年的时间,在宇宙尽头迎接所有的目光和敌人,以此登证远迈古今的无敌。」
「祝由,你也只是,目光之一。敌人一个。」
他涉河而前。
祝由终于也走下河岸。
双方在时光长河展开厮杀,每一朵飞溅的浪花,都映照着重重的光影。
在千百个不同的时间片段里,他们论证着彼此的生死。
浪花开未谢,人生又几迭。
越斗越疾,以至掀起了时光的风暴!
而就在这风暴里,响起了一个幽幽的声音——
「谁先?」
神霄大战时,宇宙正中心!
有一尊威严丶堂皇丶贵重,披白金色道袍的存在。和一尊盘坐黑莲,以莲子黑眸为征的佛陀对坐。
玉京道主和妖师如来!
提问的正是妖师如来。
而玉京道主当时的回应是……手握《昊天高上末劫之盟》,横轴,而抬眸。
祂那一眼看的是什么?
唐宪歧和妖皇帝玄弼究竟谁先违约,难道还需要祂这样的古老者再多看一眼吗?
【天知】涂扈当时就感觉还有未知之意,只是以他的修为不能洞察。
而此刻,一切洞明。
宇宙亮堂。
在那无穷时空的深处,大青牛的横尸处。
【太上元胎】被击破了。拳印留在虚空,将为不朽的痕迹。
李一在这团血肉烂泥中醒来,重塑为自身的模样。仍然是一袭极其简单的白衣,一柄极致纯粹的剑。
睁眼即拔剑,一剑曰「开皇」!
剑染末劫,而推动了……
《昊天高上末劫之盟》!
这份古往今来,最强大丶拥有最多超脱署名的盟约,虚悬于时光长河的上空。
玄黄色的长轴上……有玄白色的血迹。
那是大罗的道血!
意欲逃出末劫的【太上元胎】,藏着大罗道主的两手准备。逃出末劫,即是大毁灭之后的新世界。若不能逃出,则带着末劫的力量归来……用以验证这一份,三尊共举丶天下共书的永恒盟约!
最初的李一推来盟约,最终的李一宣告末劫。
正与姜望相斗的祝由,一时骤停脚步,抬眼看向宇宙中心:「玉京,好久不见。我还以为……这一次你们总算学会沉默。」
过往的时光里,祂们一再战斗。祂后来居上,直至祂们遥不可及。
诸圣时代的那一次斗争,理当叫祂们认知深刻了!
大罗道主的死……也未叫祂们消停。
玉京道主堂皇正坐,丹眼静澜:「我什么时候沉默过呢……祝由?」
蓬莱道主没有言语,甚至没有现身,但时光长河的上游……飘来朝苍梧剑!
「那就再来一次。」祝由往下一探手,竟然将整个时光长河的波涛,都拿在手中,如同拿住了一柄剑。
姜望已经将这明亮的时光波涛都护在剑围里。
可祂的五指还是合拢,握得长相思吱吱的哀鸣,便以此时光之剑,迎向朝苍梧:「这一次是真正的末劫!」
「末劫是什么样子的,一真已经为我们演示过一遍。」玉京道主淡然说道:「那场围剿一真的战争,你没有出现。事分阴阳,物有两仪。你藏得很深,也错过了关键。」
「你知道超脱共约的意义吗?哦,它应该叫《昊天高上末劫之盟》。」
祂伸手一指:「就是集合所有超脱者的力量……约束你。」
长轴横天!
大罗丶玉京丶蓬莱……
一个个不朽的名字,乘风破浪。在时光的浪潮里,仍然辉煌灿烂。
当于此刻,悬立虞渊上方的韩圭,捏指为印,遥遥按来:「吾以法祖之名,确为此证。法约诸天!」
上古对战魔祖,近古打到沉眠。
祂岂是避战之人?
先时不应祝由,盖因祂有更重的使命。古往今来所有的约书,因一「法」字重三分!
《昊天高上末劫之盟》放出朦朦清光,轻飘飘地在空中,却不可挽回地落在了祝由身上。如同为祂……披上了一件玄黄长袍。
祂的气息没有任何改变,但祂已经落在了时光长河里,与姜望当面。
说起来……这《昊天高上末劫之盟》,为玉京道主手书,从来都在玉京道主的注视下。从未有过「违例」,不曾有一个不朽以下的名字,沾染其上。
为何姬符仁可以堂而皇之地拿着去让姜望签名?
当时都说是制约,而最终的效果,却是帮姜望完成了空证!
青穹神尊不知真相,据理力争。暮扶摇不知真相,为东家站台。
姜望自己也不知!但祂早就学会面对。
但事实上这一步,是为了让他可以更快地成长,在末劫到来之前,也靠近那个所谓的「真超脱」。
空证的超脱再跃升,可不是就是「假」变成「真」?
为什么事事讲究规矩的韩圭,明知姜望签约不合规矩,却默许了他的名字在上面。
为什么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吴病已,没有选择修正这个错误?
因为「超脱共约」最隐秘最核心的意义……是为了举诸天超脱之力,制约那个【真超脱】!
此事与祝由有过几次交手的韩圭知,承载烈山【理想国】的吴病已也知。
姬凤洲把六合战争,彻底限制在超脱之下,更是以国家体制之大势,加强了超脱共约!能约超脱不与争,这就是最大的限制,是有史以来戴在超脱之身的最重枷锁。
如此种种,在今日,完成了对祝由的制约。
「超脱共约……超脱共约……」祝由在河流中哈哈大笑:「原来是这么个共约!我们相斗了几个大时代,明明你们也已经失去了超越时代的创造力,却还能给我带来惊喜!老友!彼岸之舟将横也,果真不与我同行吗?」
玉京道主没有再说话。
而那个让祂先的妖师如来,正从时光的晦影中走来。
姜望斩天改道,说起来是抹掉了妖族「唯我独尊」的优势。
但现在的妖族,本就被堵在牢狱里打。「唯我独尊」,是怀璧其罪。
「诸天万界有生之灵皆可修行」,意味着人妖战争最大的理由,已经不存在了……这对当下的妖族来说,几乎是挪开了套颈索。
「光隐而妖师出,吾愿天下得道。」妖师如来平伸祂的佛掌:「施主,我与你同行。」
祝由回眸一眼,不做二话。只将波涛一推,推着姜望不停地穿梭时空。
当此之时,受超脱共约限制。祂已经没有同时迎战诸方的从容,只能纠缠着姜望,不断更改战场,以此获得短暂的喘息空间。
在这样的时刻,姜望只是默默地横剑,以此为终局的宣称:「同境之中,有我无敌。」
「是吗?」祝由收敛了笑容,似乎情绪已用尽:「这个世界像是一本小说,一幅画。我已跳出其外。当我看着画中人,我强的不止是力量。当我走进画中,我强的不止是境界。
噗!
祂的胸腹已被贯穿!
长相思挂住祂,推着祂往黑暗的潮涌里走!
黑暗中绽开莲花,静静地等祂到来。
「刚刚没有听清楚——走进画中,你强的是什么?」姜望问祂。
「没用的。」祝由反身一拳,将那朵黑莲重新轰回黑暗里,将妖师如来推到时光长河的另一边!
身上挂着长相思,鲜血汩汩而流。
却又在下一刻,伤势尽复,推剑而出。
「你可知道为什么,无法对我造成任何伤害?」祂走向姜望。
而后被姜望一剑斩飞。
祂掸了掸衣角,纤尘不染。
习惯了以境界压人,同境之内的争锋,祂确实已经遗忘多年!
顺手一推,时光长河上空,即便出现一扇……红尘之门!
那张倒贴的「福」字还在,延续着人族的香火气运。
而门上的刻字,此刻显示的是——
「阿纨欠我一果。」
轰!
无数的因果线,汇聚在此刻的红尘之门,而又轰然炸开,像是千丝万缕的「彩」。
此时此刻因果明。
这是祝由亲手刻下的文字!
阿纨……欠的是祝由!
当祝由不再遮掩真相,信息就从历史的罅隙里流出。
「阿纨」是一部小说的角色,其名为「何纨」,「何纨」亏欠的是书里的另一个角色,其名「祝由」。
那是虞周的小说。
虞周曾经创作了一部以祝由为主角的小说!在书中编织了祝由的命运。
祝由抹去了那本书,从而让红尘之门上的这个名字,成为历史的永谜。
多少人在寻那不朽者的踪影,却穷索历史,不得其名。
祝由留字在此,将自己以「阿纨欠我一果」的形式,留在红尘之门。从而在遁世藏名的时候,还能源源不断地接收人道反馈。
又在这无限次的反馈中,结下永恒的因果。
医道丶鬼道丶开脉丹开道,修行度量衡!祂于人族有大功,人族欠祂不止一果。
「阿纨」是一个具体的角色,但不是一个真实的人。
阿纨是芸芸众生。
这句话应该理解成……「众生欠祝由一果!」
这个果是因果。
因为开脉丹是祂所创造,所有的现世人族,都要承祂的情,应祂的果。
只有把这份因果还给祝由,才能跨越因果天堑,真正有伤害祝由的可能。不然就只会在永远的亏欠中,越走越远。
但这要如何还清呢?
不比当初对决姜无量,割一对观自在耳,就算清帐。
姜望要还的是开脉丹,那是他超凡的基础!
面对这样的难题,姜望的回答仍是一剑。
长相思横过祝由的脖颈!「若是以伤消债。多杀你几次,总有还完的时候。」
祝由直接以颈撞剑,拳捣姜望心口。
姜望却适时收剑侧身,脚步一转,提来一只书箱,拦在身前。
这是余季同的书箱!
书箱被拳头轻易地轰破,书箱里藏着的四本书,亦被轰成为漫天飞舞的纸。这四本书的名字,分别是《红泥记》《山月笺》《素心剑侠传》《赤煞虎别白玫狐》。
红泥是开脉丹的血,素心是医,白玫狐是等待,《山月笺》是一场空。
纸张如蝶舞,纸上的字序打乱,故事重演,终究汇同一处,却是一部《祝由传》。
这是一部……曾经让祂不安的书!
祝由急抢先手,主动将此书抓在手中,却怔定了一个瞬间。
如祂这般的存在,当然并不在乎,这本小说的内容,已经与过去不同。
无非是有人改写,无非是有意隐藏,无非是余季同的一种掩饰。
只是,在这种时候,还在遮掩什么呢?
把医侠写成女侠,又能改变什么?
祝由往此书因果去看,却只看到——
一座巍峨的天帝宫。以及天帝宫里,那久违地披上了冕服的姬符仁!
今显为天帝也。
祂笑着看祝由:「祝由!姬符仁欠你一果!」
余季同是为姬符仁藏!
祝由沉默。
姬符仁仍是温润地笑:「阿纨欠你的果,阿纨已经还了,还到了红尘之门,是我偷吃了乾净。故是我欠你也!」
祂被余季同骗了!
当初祂是如日中天的景文帝,最有希望成就六合天子的人。
余季同于书中拜访,告知祂祝由的存在。其为虞周弟子,要为虞周报仇,祂没有理由不认真对待。况且当祂成为六合天子丶证为时代主角的那一刻,就要直面祝由所推动的末劫。
所以祂们的合作顺理成章,为了决战祝由,很早就开始准备。
这本来应该是一段时代主角战胜大劫的完美故事。
可随着祂的六合路断,戛然而止。
偷天府的宗旨是「偷得天机一线」,最早就是为了对抗祝由而创建。余季同常年躲在书中世界,以蒲顺庵的形象行走,以此隐秘谋划,避免祝由的警觉。
姬符仁止步六合后,亦学贯百家。祂在偷天府修得「窃道」,成功窃取了姬伯庸的永恒资粮,成就自己的超脱。
窃道超脱说来并不好听,好在小说家能够遮掩。
余季同告诉祂,红尘之门里,藏着永恒的道果,祂窃而食之,即能更进一步。
祂略作筹谋,果然吞下,成功修成了「天帝法身」,开始由「窃道」转为「天帝道」。
祂也一直在找,阿纨是谁,想要消灾弥因。直至吴斋雪取回历史,祂才恍然惊觉——
红尘之门里的那颗果子,是余季同所准备的替众生偿还祝由的果。
但开脉丹的因果,随着每一个修行者的出现而壮大,怎么都还不清。
所以余季同布局让人偷去!
果子已经送去红尘之门,众生已经还了。至于还不还得清……
这是一笔烂帐!
因为姬符仁已经吞入腹中。
不是不认这因果,因果已经姬符仁接下了。不是不欠帐,是帐都在姬符仁身上!
想祂姬符仁一生谨慎,摆弄天下于掌中。跟余季同的合作,也是在一致的目标下勾心斗角,各取所需。想不到临了超脱,却被余季同耍了一笔。
祂倒是并无多少怨恨,对抗末劫,本就是中央帝国的责任。
只是不免有「棋差一招」的懊恼,以及没有机会再赢回来的怅然。
不应吴斋雪的约战,盖因那是无意义的厮杀。而于末劫的当下……大景不避。
在这关键时刻,祂以天帝法身现世,尽数认下这因果。
笑得温润,像是祂主动窃果。
于此刻高坐帝椅,俯瞰时光长河:「祝由,我接你的帐!」
「这笔帐,你担不起。」祝由沉声说。
姬符仁哈哈大笑:「我乃天下第一帝国之正朔,是中央大景之太宗。我曾经黄河会盟,宰割天下。诸侯拜我,如臣拜君!」
「三千九百四十六年,中央永悬,无一日不盛。古往今来,无人似我近六合。」
「我上承有熊血脉,乃继天帝法身,曾为中央天子,今履无上道途。我不能担,谁能担之?」
如果说现世是一座酒楼,要找一个能够承担债务的「东家」。的确没有几个比姬符仁合适的人。
祝由遂不言,只是一挥手,挥走了红尘之门。
而滚滚因果线,皆穿天帝宫,将身着天帝冕服的姬符仁,穿得千疮百孔!
以一人之身,偿天下因果,即便永恒无上,也要活活被拽下!
天帝座上,姬符仁看向姜望,微微一笑,笑容如同那次堵上门去,逼他签字般。春风拂面,和善可亲。
「欠债的东家已破产,想来无论怎么算帐,再怨不得你这店小二……」
祂抬手指向祝由,轻声道:「杀了祂罢。结束这漫长的战争。」
就此消去永恒,只剩一套冕服,跌落帝椅。
已无须再战斗,当姬符仁偷走因果,祝由凭藉因果所抹去的那些伤势,便又回到了祂的身上。
祝由踉跄在时光河,久久沉默。
当下这场战场,更像是跨越古老时光的大决战。末劫的脚步一拖再拖,而现世人族对末劫的应对,却穷极不同的智慧来积累。
如今这个时代太过辉煌,即便是祂,都被层层削弱,最后压制成这般。
过往每一次,祂都做足万全准备,进则末劫,退则等下一轮机会。
此时也仍然保留了逃身的可能,但祂无法再等下一个时代了。
因为人们已经不再需要开脉丹。
修行的度量衡也早已经改变。
这个无比辉煌的时代,将冲刷过往一切残迹。也将祂的功勋,洗为纯粹的历史。
还有这个不断拔高人族潜力,亦不断成长的姜望……
今不能胜。
再不能胜。
姜望提剑走来。
时光为之分道。
「你知道我为什么杀虞周吗?」终于祂问。
姜望涉水而来:「现在你愿意解释了。」
「走到这样的境界,你也已经看到了吧?」祝由问。
姜望看着祂:「你指的什么。」
「你先前推极天道,试图用那种力量来对付我。不要再装作不懂了!」现在的祝由终于有了情绪,祂也因此不那么强大:「我之所以成为真超脱,是因为我很早就看到了世界真相!而你,分明也看到了。」
姜望没有说话。
「你有没有觉得这个世界很奇怪?」祝由问。
「历史太像历史了,即便我亲历其中。」
祂说道:「每一个时代都有主角,每一个转折都有伏笔。英雄总在危难时崛起,厄难总在巅峰时倾覆。历史竟有起承转合的结构——如果真有一个书写历史的笔者,祂不像司马衡,更像虞周。」
「因果没有偶然性,而是充满了非偶然的对称。比如善恶有报。」
「我们都知道这是一句骗小孩子的话。但『善恶有报』,真的常常在这个世界发生。」
「庄高羡的结局应该是一代雄主,你这样为某种坚守而不惜死的人,应该早就死了。」
「一种朴素的道德观,一种肤浅的道德共识,绑架了这个世界。」
祂喃喃地道:「我不在意善或者恶,我不站在任何一边,我只是不喜欢这种……被影响的感觉。这个世界在怎样倾斜,你难道没有察觉吗?」
「所以你为善或者为恶,并不在于你的主观感受,都只是为了检验你的猜想吗?」姜望反问。
「嗬嗬,嗬嗬……」祝由低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你有没有怀疑过,我们这个世界,并非自然生成,而是被某个更高层面的存在所创造?」
祂看向姜望:「你有没有想过,是否你我的人生,其实并不取决于我们自己的选择?」
「你有没有惊惧过,是否我们的自由意志,从来就不存在?!!」
「想过吗,我们可能是一段文字,是一段画面,或者简单的几个音节?」
「什么是善,什么是恶?」
「这一切谁来定义?」
「为什么他们说就是对,我说就是错?」
「我感觉冥冥中有一支笔,在涂改着命运的轨迹。」
「我感觉冥冥中有一群观众,他们在注视着我们,试图影响我们。」
「我有这样的才华,这样的实力,这样的器量,我就早该成功,却一次次功败垂成——是那个创作者的态度,或那些观众的喜恶,造就了我的失败!」
「在今天,这种感觉尤其强烈!」
「真的,我感受到了,他们厌我,憎我,他们想要我死——你没有感受到吗?」
祂死死地看着姜望,那从来平静的眸子,泛起痛苦的波澜:「你没有吗?!」
诸天万界无声音,永恒的超脱者们,静默注视着……这个仿佛疯了的人。
姜望沉默了片刻:「你想说,我们生活在一个故事里。或是一本小说,一部戏剧。」
「对!」祝由脸上放出得到认可的欢喜:「你也看到了吧?!」
为什么执着于灭世啊?
因为祂好奇……感受到了故事外的存在,要看到故事外的世界。
「所以我不能允许小说家的真圣存在,因为他就是那个创作者的化身!他行走在这个世界,就像天人代行天道的意志。」
「你斩天改命,我亦灭杀虞周,自定人生。我们是同样的人。」
「先时我跟你说未来的局限,我说答案在天衍局中,在天衍无穷,而真圣算穷。那个书写故事的人,祂的书写智慧,和用以书写的生命,就是未来的局限。」
「我已经看到了。我不能忍受这囚笼。」
「我要出去看看,姜望。」
祂充满希冀地道:「让我出去看看。」
姜望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握紧了剑柄:「这一切都只是你的想像。而你要用整个世界来验证。所有人的性命,都是你的试验品。」
「到了你我这样的境界,还需要在意那些吗?」祝由感到费解:「我们既然仰望星空,就要把星星摘下来看。我们既然生出疑问,就要去寻找答案。庸庸碌碌的众生,与你我何干?万古之后他们是什么!世界毁灭后,他们也只是尘埃。」
「已经死去的这么多人,祂们的故事和牺牲,都不能改变你的想法吗?」片刻的沉默后,姜望道:「来。我带你看一个人。」
时光长河波涛一卷,两人来到了万界荒墓,来到仙魔宫,来到一口黑棺前。
棺材里并没有人。
唯独棺材底部有两行歪歪扭扭的稚童般的齐国文字,写着「母诞我,我诞母。」
「你想让我看什么?」祝由问。
田安平是吴斋雪选择的魔君,并不与祂这个魔祖分享秘密。
甚而吴斋雪在历史里斩碎仙魔功,也完成了对这口黑棺的掩护。
「他叫田安平。你对【执地藏】有印象吗?从世尊尸体上爬起来的那一位。」
姜望说道:「祂曾经在超脱瓮里,创造了一个田安平,拥有田安平的记忆和智慧,田安平的一切。那个田安平……发现自己是造物,还用自己的生命,做了一个实验。」
「所以你知道,他也是一个,可以看到故事外的人。」
「后来他成了仙魔君,有了更多观察世界的窗口,最后在这口黑棺里,写下了这几个字。他说这里躺着他的母亲。」
「母亲生下了他,他也生下了母亲……」祝由注视着黑棺之底,一时喃喃:「作为造物的田安平,用造物者的身份确认自我的存在。我竟不知,从超脱瓮里走出来的,是哪一个他,或许他也迷茫吧?」
「他说这个世界是不正常的,和他认知的真理冲突。」姜望说道:「但他也说,这个世界从诞生到现在,没有出现过一个真正的超脱存在。那也包括了你。」
顿了顿,姜望补充道:「他觉得你是最靠近超脱的那个人。」
祝由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他也发现了对不对?我们并没有活在一个真实的世界里!有一种力量……有一种力量,一直在干涉!」
姜望说道:「他看待世界只遵循最基础的线条,就像你看画的眼神。你们称此为真理,我并不认同。因为我们的世界,不是只有线。哪怕你把诸贤按进你的画里,祂们的爱恨也不会因此扁平。」
「看看这两个人。」他说。
就在黑棺之前,悬垂两道光幕。两道光幕里,各映照着一个人。
一者在荆黎战场上厮杀,乃荆国军中新贵林光明。
一者在天海深处沉眠,乃尸菩萨鱼琼枝。
以祝由之能,自然一眼就能看穿他们的经历。自此刻往前延展,是两段不尽相同,但都拼命挣扎的人生。
姜望问:「你觉得他们是什么人?」
祝由说道:「两个不顾一切想要活下去的人。」
姜望道:「地藏王菩萨告诉我。当初在那局超脱瓮里,有两个【执地藏】创造的人,最后替换了原身……就是他们。」
「看过了他们的人生,看过了他们的挣扎,看过他们的虚伪,你还觉得他们是假人吗?」
「或者说,真和假,如何来定义呢?」
祝由沉默。
姜望又道:「余季同是当代最强的小说家,已经超过了虞周而存在,是你最警惕的那种人。」
「我很多次遇见他所创造的角色,那些角色都有自己的人生。这世上应该还有许多他所创造的角色存在,而我不知道他们是怎样生活。」
「在最后的时刻,他给我留了一张纸条——」
姜望拿出那张见风即朽的纸条给祝由看。
他对祝由说:「倘若司马衡先生所刻写的史书,也成为你所言的故事。」
「余季同所说的『路过』,也就可以理解。」
「我是这段故事的主角,我给他带来了观众,让他创作的角色被『人』记得。你看,写小说的他,也在想自己作为小说人物的事。」
「但余季同最后的选择,是牺牲自己,成全了琉璃佛,为世人医心魔。是掩护姬符仁,帮祂窃因果。」
「我想说的是——不是只有你看到了这些,不是只有你生来疑惑。」
「只要时代一直往前发展,总有一天我们会触及世界的尽头。」
「或许我们还能升华这个世界,或许这真的只是一个故事,我们可以把它演变成真实的世界,或者跳出故事外——但无论哪种尝试,一定是建立在自我的探索,而不是对他人的伤害。」
「很多人教过我,我也告诉你——不要让他人,成为你理想的代价。」
祝由长久地沉默。
[不是只有你看到了这些。]
这句话击中了祂。
祂一直认为自己是历史的独行客。唯一的清醒者
没人看到祂所看到的,没人思考祂所思考的。
所有人都在笼中生活,这种痛苦无法言说!
穿越了好几个大时代,旧时的对手一个个消失。数十万年,近百万年的煎熬。祂在寻找解脱的办法。
可祂其实不孤独。
祂并不是世上唯一的思考者。
[常常觉得这个世界是假的]……这种困惑,很多人都有。
但睁开眼睛,我们怎样面对生活。
是真的,就好好地活。
是假的,也好好地活。
好好地活着,就是真的。
「你一直说我不明白。我一直知道你在说什么。」
姜望道:「你想说我来到你的面前,决定挑战你。是某种使命,或冥冥之中谁的安排。可我所思所想,皆出于我的自由意志。」
「我的爱恨,我的信任,都自本心。我非常确定这些自我的感受。」
「人类的终极意义不是上天赋予,而是他的经历探索和人生总结,每个人的人生意义都不相同,也不必相同!我并非一开始就想要拯救世界,我的人生没有预设的命题,在不同的经历里,成长为今天的我,所以我才是一个真正的人,并非被『书写』的存在。」
「这就是你期待的真正的永恒力量。」
「一个真正的我。」
说完这些,姜望转身离去。赤冠白发,金披渐远。
远处有了欢呼声,渐而山呼海啸,席卷诸天。
祝由的眼中,只有一朵燃烧的焰花。
祂仰起头,看到太阳悬在高天,将它的光和热,不偏不倚洒落魔界。
往前这里从来没有太阳,而今赤日已巡来。
或许这里不应该叫魔界了……天下将无魔。
这世界真像一口巨大的棺材,而魔祖将在这里永眠。
……
「如果……我是说如果。」最后的时刻,祝由在烈焰中说:「如果真的有一支笔,在书写这一切——」
「如果真的有那样一种力量存在……我会找到祂。」姜望说。
「找到祂……然后呢?」祝由已经消失了,消失在摇曳的焰花中,再也听不到回答。
姜望没有回头:「如果真的有那样一支笔。」
「我想回到最初的枫林城。」
他只是往前走,像他走过的每一刻。
「我希望我从来没有失去过。」
……
……
……
……
【全书完】
……
(七年终篇,承蒙照顾。感激之情,无以言表。)
(大睡一觉,明天写感言,然后聊聊番外什么的。大家有想要的番外,也可以在这里先提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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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感言——我心如故
前晚没有睡觉。
准确地说,从25日早上八点起来写作开始,一直到27日上午十一点半,我都坐在电脑前。
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删了又改,改了又删。
除了吃饭上厕所,就是写字,写字,写字。
我的手心都是汗,脚底板也是。
困极了把自己往床上一丢,刚闭上眼睛就惊开——
我恐惧结束。
我怕自己没有做好。
怕答应大家填掉的坑,哪里又漏了。怕填坑的方式,大家并不满意。
1095万字,所有的故事都发生在一张地图里,剧情线动辄跨越几千章交错,第一章出现的角色,在最后一章还有舞台……
我昏昏沉沉的,但不敢昏沉。不停地洗脸,又坐回来。
到底怎么写……
到底要怎么写呢?
结局是2019年就已经想好的,那时候打破第四面墙也不是特别新鲜,毕竟它在400年前的《堂吉诃德》中就已经出现……但我探讨的其实不是这个问题。
祝由认为这是一本小说。
姜望认为不是。但他不否定这种可能。同时他相信即便身在这种可能里,他也能升华小说为现实。
祝由看到这个世界「虚假」的部分,姜望看到这个世界的真实。
我们读者当然知道这是一本小说。
但是读者真的知道吗?
作者当然写下了这部小说。但那些「落笔天有怜」的灵感,是否全然来自这支笔?
也许没有答案。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答案。
我只是想,一个真实的超凡的进步的世界,必然会走到升维的程度,必然要「睁眼看世界的」。
我想讨论的是,看清世界的真相,看到生活的真相,或者自以为看到了真相……我们要怎样面对。
故事的开始是——
「白发出枫林。」
故事的真相是——
「世界是一个巨大的枫林城。」
故事的结局是——
「我想回到最初的枫林城,我希望我从来没有失去过。」
很简单的故事吧!
不过在最初的大纲设计里,祝由的那句台词——「他的故事你们已经看到了,我的故事,你们听过吗?」
我是打算作为倒数第二卷的结卷的。
记得那时候在读者群聊天,我非常自信地说,「我早就想好结局了,倒数第二卷最后一句的台词都有了。」
那时候我觉得这是一句很酷的话。
那时候我打算用一整卷,来写祝由和姜望两条线交错的故事。
那时候我觉得,我会在前面写很多复杂的铺垫,然后写一整卷的高潮,那多了不起。
但随着《赤心巡天》连载的进程,我慢慢意识到那大概不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不断地反转,哪怕有足够的伏笔,仍然是在挑战读者的耐心。
而用祝由来串起那么多段故事,用以和主角最后交汇,这个角色是否承担得起。
最后如诸君所见,我把这句话,留在了倒数第四章。
果然并不惊悚,不够作为结卷。
还是「毕竟星汉灿烂,毕竟乘槎向前。」来得浪漫。
……
在绝大部分的时候,我都坚定地按照大纲,往结局推进。
但是越往结局走,我越不安。
我患得患失。
我怕辜负这么多人对这本小说的喜爱。也怕对不起前面那么多年投入心血的自己。
我越来越多地考虑一个问题——我所设计的既有的结局,会不会将读者从沉浸的阅读中唤醒?
故事角色叩问书外的风险在于「出戏」。
我斟酌了很久。
其实故事还有一种选择——
姜望击败祝由后,再召出【先天永恒金尊】,重复「真我」战「天人」的故事,斩天改道。
以开脉丹始,开脉丹终。
以「太阳悬在高天」开始,以「赤心巡天」终。
这当然是一个没有过错的选择。
(应该不太能挑得出刺吧?)
故事的主角打败了敌人,拯救了世界,呼应了开篇,贯彻了初心。
「三山城外迷茫的少年,终在多年以后,推倒了玉衡峰。」
这是不错的结局语言。
但我总是觉得不甘心。
我总是在想,那些惊才绝艳的人物,仰望星空的时候,到底在想什么。
他们会不会也跟我一样,常常怀疑这个世界不真实。他们会怎么做。
我是一个没有能力去验证的肥宅。
他们却是仰望星空,就要把星星摘下来看。生出疑问,就要去寻找答案。
不止是祝由。
吴斋雪,凰唯真,姬符仁,嬴允年,沈执先……这些惊才绝艳的人物,祂们难道不会想吗?
姜望难道不会想吗?
我闭上眼睛,就听到姜望说——「我想回到最初的枫林城」。
所以最后我做了这样的选择。
但一直到发布前十分钟,我都在跟我的编辑说,我好忐忑,好紧张。
仍然是几年前的那句话——
我只能确保我的努力,我无法确保它被读者喜欢。
最后的时刻我拿着沈执先的铲子疯狂拍土,密集的填坑速度,恐怕很多快读的读者连线索都看不清。
其实我是一个异常吝啬灵感的人,每个坑都希望尽善尽美,精雕细琢,这就导致更新很慢。
但在大结局这里,我等不了了。
我每一天都感觉自己已经到了极限,每一天都想快点解脱不留遗憾。
或许祝由也在追赶我。
总之就这么写完了。
……
在这里我要插播一条广告,先听我亲爱的编辑北河的话,宣传一下《赤心巡天》的完本活动——
活动长期入口在活动中心,这活动也是对全订读者的回馈了,能获得徽章丶挂件丶称号。称号有「我即是大局」「荡魔天君」「皆成今日我」。
非常感谢我的编辑北河,拂尘,迦南。
北河一直陪伴着我,给我支持鼓励,丧逼的时候给我电话疗愈。我什么都不懂的时候,平台所有的事情,都是他给我建议,帮我处理,让我可以安心写作。
拂尘和迦南依次被我送上了金牌编辑的宝座,我说他们弃我而去,他们说我旺编辑(也算吧)。
……
接下来是通知栏——
《赤心巡天》这本书,我将启动重修计划。
虽然一早就有这个想法,但其实在完本的这几天,又反覆地斟酌。
从现实的角度来说,应该是弊大于利。
一来一千万字的巨长篇,整体性的修书将会非常辛苦。
二来彼时彼刻不是今日的我,纵然我的写作能力在提升,当时的感情却找不回,我真能修得更好吗?多少大作家修订之后反不如前,何况我呢。
三来我最舍不得的,就是大家的本章说。修改好像会遗失一部分,就像丢掉了我们的记忆。
四来……
没有四五六七了,因为我还是想这么做。
人不是机器,没有恒定的状态,总不免起起落落。
过去有太多遗憾的时刻,有太多我竭力想写好,最后却不尽如意的地方。有时候我生病,有时候我情绪低落,有时候我被频繁打扰……那些我咬着牙却没能顺利推进的写作瞬间,我想弥补它们。
当然修订一定是建立在对所有读者的尊重上,而不是仅在于写作者的自我满足。所以我承诺,这本书的修订,绝对绝对不会影响整体框架,不会改写任何重要角色的命运。
这就意味着——大家不看也可以。
当然你要是二刷三刷的话,我一定会给你更好的阅读体验。
在此也呼吁所有的盗版读者,来起点阅读正版《赤心巡天》,盗版可不会给你们修改版哟。
暂定为六月十五日开始吧。
我会定期在免费章节里,跟大家汇报我修改的进度,大概修改了什么。(懒得重刷的看这个也差不多)。
然后就是番外计划。
暂定六月份开始写番外。
暂定两周一篇?
我会让运营官帮忙,在读者群或者书友圈或者个人公众号同名【「情何以甚」】里,发一些番外的投票,看看自己的灵感,优先选大家想看的写。
……
……
从2019-10-08第一章《他惊人的毅力并无观众》开始,到2026-5-27最后一章《君心如故时》结束。
六年半的时间。
我心如故。
人生有多少个六年半呢?
很多人从高中看到工作,从读书看到结婚生子。
看到好多读者说,青春结束了。
嗐。我的青春也结束了……
从一个少登变成中登。
从翩翩少年变成「那个胖子」。
过去的时间里,的确经历了太多。
但回首往事,许多都变得轻飘了,那些烦躁,痛苦,纠结,挣扎,熬透的夜……
我能记住的都是爱。
我始终记得低谷时那个跟我说「加油噢不要丧气的」读者。
他说「对不起,书很好,只是实在没钱订阅,每天都在发愁吃饭」
他发了一张给我打赏五块钱的截图,截图里显示他的上一条消费,是他吃的四块钱的外卖……
我始终记得李笑颜丶沈南七丶黄阿湛(对,他们都是龙套来着)……在我刚刚来起点的时候,每天鼓励我。告诉我,你很好,你写得很认真,小说很厉害。
我始终记得乌列123。
翻了翻当时的聊天记录,他说「我就是早上看排名到第五了,有一本书有了个盟主排名一下上来了,我就是试试看打赏能不能提高排名。」(他说的应该是新书榜)
我当时跟他说我现在的成绩,应该下个月就有推荐了。
又说我也不懂推荐规则,榜上都是老作者新书。
他说「没你写的好最终都是要被超越的。」
他是本书的第一个盟主,对于小作者真是莫大的鼓励,带着几十万字存稿开书的我,那时候也算「财大气粗」,一个盟主加了三更答谢。
后来他连上了三个盟。
我始终记得陈泽青。本书的第一个白银盟主。
以前我在网上开免费专栏写练笔短篇的时候,他就一直在看。
这些年无论何时无论何地,无论高峰还是低谷,他总是说,「我都在的」「我一直支持你」
他说看赤心是一种习惯,每天都要下饭。
我书里写陈泽青坐轮椅出场,他说哈哈哈有一阵子我真的坐轮椅了太巧了!
我要感谢YangerSun。孙哥是个好大哥,总是会在我迷茫的时候,开导我,鼓励我。
我记得那阵子状态很糟糕,收到很多读者的批评。对,就是姜述走进白骨神宫,再也没有出来的那一次。
他说「不知道我能为你做些什么,但是有什么你觉得我能为你做的,随时和我说哈。」
我说「没事的,我肯定好好写完。有人骂,说明不够好,我做好准备的。我努力写得更好一点。」
他说「对于一个读者的我,这很重要。对于作为朋友的我,这不重要。你一切都好,最重要。」
我不能向大家描述我当时的心情。
在《赤心巡天》的成长节点,有永远也绕不开的一章——第两百三十三章《怀璧何以无「罪」》。
那时候赤心主站成绩还是很差,但盗版特别出奇。
在鼎鼎大名的某盗版浏览器,一直排名前三,书评有十多万。我在起点都只有几千书评!
当时我说
(我想试试,月票榜前百,算不算成绩够了。)
(现在我请求,看盗版的朋友们,这个月也能来支持一下我的月票。
我想冲一个大推荐。
写了一年多,两百三十万字了,大的推荐,只有一个限免。
我熬到有点熬不下去了。
我想冲一下。
要么像尹观,一战成神临。要么像阳建德,拼尽一切,与国同灭。)
然后就迎来了本书的第一次爆发,好多盟主都是那时候过来,比如林又雪,比如卤蛋,比如璨璨璨璨星,比如谭山长,比如newpaker……
也有书友第一次上盟比如「锦者四十九」,还有盟主冰客剑帮我拉来新盟主「活在幻想世界里」……
太多太多的支持,我想冲个月票榜前百,读者把赤心送上了前十。
几十章之后就是黄河之会。
前所未有的黄河之会。
从第一章就提及,此后不断铺垫不断渲染的黄河之会。从临淄决选,到天下台摘魁。无数的读者涌来,无数的掌声响起。
我要郑重感谢,在此期间来到本书的大盟——免贵姓燕。小号燕少飞。
他是在重玄遵一打三「鲍伯昭丶谢宝树丶朝宇」,夺得黄河名额之前上盟,在这之后白银。
然后白银,白银,白银。
21年的那个时候,正是燕哥连续九个白银盟,把《赤心巡天》这本书,送到全站读者面前。那时候的白银盟还挺稀罕,全站广播的效果也非常恐怖,基本上看到的人都会加书架。
就像姜望走到了天下台,剑仙人击败了阎罗天子。
从那以后,《赤心巡天》在榜上就没有下来过。21年是年榜十三,22年是年榜十三,23年年榜第三,24年年榜第二,25年年榜第七……
以及26年的今天,以月票日冠四连,畅销第一的成绩,完成了大结局。
这真是一场绚烂的梦。
要感谢的人有太多,义务加班的富少慢西,天天熬夜的白衣天使汤圆,每天想书友圈活动的凿光,每次更新帮我找新盟编号的暮色,温暖细腻的狄哥,送我生发洗发水的胡局,事事为我考虑的钱门华,已经退群但每次月票前列都有你的「一生姜安安」,替我惹了不少事但真的爱我的永恒寂静,永远爱我帮我祈福的正册道士同风,永远战斗在最前线的超级铁杆无追,也在写小说的小八……
以及读者群里,无法一一具名,但常常陪我聊天,陪我度过人生时刻的大家。虽未相见,已然相逢。
泪目感谢黄金总盟「帝国|秦殇」!
本书的第一个黄金盟,豪掷百万想定女主,被我怼回去还依然爱我,无论我怎么跟他斗嘴,都不离不弃。每次在群里骂骂咧咧「不看现在不想看」,私聊又说「太感人了」。爱你,下次去上海,我还吃你请的大餐。
感谢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黄金总盟「一天要喝8杯水」,我至今不知道这位大佬是谁,每次就是看,看完了就打赏,陆陆续续就黄金了!盟群也不进,签名书也不要,天也不聊。太帅,太帅,太帅了。
我要感谢黄金总盟「我爱琪琪888」,他还有一个白银小号是他的另一个女儿的名字,已经注销了。
社恐不爱聊天,但总是沉默的支持我。
什么样的感情,才会让这么内敛的人这么热烈!
说起来山长路远,说起来海上明月。
这跌跌撞撞的六年半,有痛苦有委屈有迷惘有困惑,可我得到了太多!
在最后的这一刻,我想怀念一个人。
我的读者,我的盟主,紫夜。
我们的最后一次聊天,是他问我,「阿甚阿甚,这个头脑风暴需要追读到最新章嘛?」
我说你报名完了。
他回了一个「啊!」
一个呆呆的表情包。
以及一个哆啦A梦哭着跑的表情包。
然后就再也没有然后,然后就是我私聊问他「失踪了?」
他的朋友圈是从2018年开始,在2024年暂停。
他喜欢剑三,狐妖小红娘,超神学院,喜欢宝儿姐。看的第一部小说是《紫川》。
他有喜欢的人,他说有十个赞就表白。
2024年开始,他的朋友圈只发赤心巡天。
他给赤心巡天写过很多同人。
他认真读别人写的同人作品,其中他很喜欢的一篇,还分享到朋友圈。
他是铁杆的青雨党,写得最好的一篇是妙玉。
他的小说阅读背景,是叶青雨的Q版形象。
他的最后一条朋友圈,是《朝闻道》的开篇与结尾。姜望一秋成道,而他配文说「恭喜你呀。」
道历三九一年那场黄河之会的最后,正是叶青雨对姜望说,「恭喜你呀,天下第一。」
他没了。
在一个平静的夜晚,选择了离开。
确定消息的那一天,我在当天的更新里,借姜无华之口,写道——
「紫夜……能再见吗?」
作为作者。
我知道武帝不会归来,我知道姜述将要离开,我知道有一天姜述归证阴天子,黑夜染成紫夜……我知道人间紫夜能再见。
作为现实生活里的情何以甚。
我不知道。
·
所以你们能够理解吗?
我得到了多么丰富的爱。
有多少人给我力量。多少人陪我成长。多少人对我失望但又继续相信我。
我多么紧张,多么忐忑,多么害怕我做不到!
我踌躇满志地设计姬符仁窃道承因果,但在发布前曾很恐惧地想删掉,因为我怕大家会不会觉得太儿戏。
我又想姬符仁应该把握大局,主动窃因果。又想这种皇帝中的皇帝,肯定不会以自我牺牲为第一选择。我安排余季同骗他,又怕他被骗到了这件事,影响他的人物智慧……
我自傲自负又自我,从来都是坚定写自己想写的,在任何时候都不曾改变。可是即将结束这一切的时候,我瞻前顾后,我忐忑不安。
我好害怕。
而你们用两百零九个盟主,用恢复更新那一天开始的月票日冠四连,用连续的畅销第一,用截止此刻终章16364条本章说,用太多让我动容的完结感言,包括起点,包括不同社交平台的告别信……回应了我。
我被托住了。
我再一次被你们托举。
在过去六年半里无数个时刻,也在今天。
我说感激之情,无以言表。
我说感谢陪伴,江湖再见,虽然再见不知何期。
我说爱你们。
因为我真的被爱。
——
情何以甚,写于,2026年5月2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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