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62 观音娘娘

是的，就算没有死在先帝手里，何宝也一定会死在四爷手里。

只是小瑞子觉得他师父这话说的并不十分准确，因为他师父了解的只是那个仗着废太子飞扬跋扈的何宝，他并不了解从前的何宝。

而小瑞子到现在还记得当年的何宝。

小瑞子入宫是康熙二十六年的事儿，在挨过了那一刀跨过鬼门关又跟着内务府的老太监学了规矩之后，小瑞子等一批八九岁的孩子，便正式开启了入宫为奴的生涯。

第一步，自然是当差地点的分配，他们这群才侥幸逃出鬼门关的孩子，一个个瘦巴巴怯生生的，鹌鹑似的齐齐整整站在大太阳底下，由人挑拣。

只是他们站了大半日，一个个都要中暑昏过去了，也愣是没有等到来挑选他们的人，队伍里面陆陆续续有不少孩子实在撑不住，昏了过去，然后就被抬了下去。

后来小瑞子知道，这其实是最初的筛选，将耐力不好体力不足的孩子提前筛选下来，这样的奴才自然是不适合伺候贵人的。

就比如苏培盛小连子小池子这样近身伺候贵人的奴才，那首要条件就得是体力好，要不然还能指望你为主子跑前跑后办差？能指望你给主子守夜？

这些被筛选下来的孩子，打那起就成了宫里最底层也是占绝大多数的粗使太监，待遇最差工钱最少，干的活却最脏最重，这辈子的人生基本就随着那天的晕倒确定了。

小瑞子其实也差点儿要晕过去，大太阳地儿的，简直能把人晒化，又不给水喝，嗓子都要冒烟儿了，脑子更是成了一团浆糊，晕晕乎乎的，有几次小瑞子都差点儿撑不住。

但是瞧着那些个晕倒的同伴被拖死狗似的拖走，也不知要拖去什么地方，吓得小瑞子哪里敢晕？一个劲儿地暗暗掐自己的大腿，到底是咬牙坚持到了最后。

就那么站了大半天，从清晨旭日东升一直站到日头西斜，原本五十人的队伍就剩下稀稀拉拉十来个小孩，挑选他们的人才总算姗姗来迟。

头一个来的就是何宝。

小瑞子对那天的情景为什么如此印象深刻，初见何宝带来的震荡肯定占了很大一部分原因。

何宝长得是真好看，小瑞子一个乡下不识字也没见过世面的孩子，根本形容不出何宝的好看，他就是一看到何宝，就想起了小时候过年的时候，娘带着他们兄弟几个连夜走几十里路，赶在大年初一这天去庙里烧香，他们拜的那尊菩萨。

大年初一又不止他们一家赶着烧香，十里八乡的人都抢着这天烧香，为新一年求个好光景，庙里那是人山人海，烟雾缭绕，他个子小，放眼看是一地的脚外加费劲挪动拥挤的腿，除此之外，啥也看不着。

他着急啊，想瞧一眼救苦救难的观音娘娘到底是个啥模样，所以一个劲儿地扯他哥的裤腿，然后他哥伸手把他抱起来架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然后，隔着轻纱似的的薄雾，他同远处观音殿里面的观音娘娘四目相对，再然后，他根本就喘不过气儿，像是被那股子视线定住一般。

何宝的出现，同样让他喘不过气儿来。

不止是殊色逼人，通身的那股子气势更逼人，这给小瑞子那样出身的乡野孩子带来了极大的震撼。

其实那时候何宝还不是毓庆宫首领太监，前面还挂着个“副”字，只是何宝在毓庆宫的地位显然不同寻常。

所以他甫一出现，原本还面无表情秃鹫似的盯着他们站规格、随时准备叫人把坚持不住的人拖走的太监头目，一瞧见何宝，登时笑得跟荷花似的，拖着自己的瘸腿迎上前去。

“何谙达，您怎么还亲自来了？打发人来知会奴才一声，奴才自然把最好的都留给毓庆宫。”

四五十的中老年太监，在十几岁的何宝跟前，谄媚得哈巴狗儿一般。

这真的一点儿都不夸张，要是这人长着尾巴，此刻必然摇得欢实呢。

这样的谄媚并没有换来何宝的好脸，那瘸腿的太监甫一抬脚走近，何宝便微微蹙着眉停住了脚，然后取出帕子遮住口鼻，一脸冷漠嫌恶，身后跟着的两个年轻的太监，旋即上前，挡在了何宝的跟前，好似……

观音娘娘身边的左右护法一般。

那谄媚过头的太监头目见状，旋即顿下脚，脸上没有任何尴尬，反而更谄媚了，腰也弯得更深了，不过却也没再上前讨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