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5章 明天见

朦胧中，苏槐似乎在做一个奇怪的梦。

他梦见自己修为变弱，神格破碎，由神境跌落。

他梦见自己在寰宇冲杀，迎战墟兽，摧毁星空。

他梦见自己一念之间，踏上神座，让神明喋血。

他梦见自己蜷于石室，一次次亲手捏碎自己的神核。

一会儿强大，一会儿弱小。

最后，他在街头枯坐一夜，踏上了自己年少时计划的道路。

他钻进巷尾的咖啡厅，看向抱着狸花猫的老人。

老人睁开惺忪的睡眼，开口问道：

“什么，是秩序？”

他坐直身体，语气坚定。

“老有所养，幼有所依，以强援弱，万事公正，世界和平，此为秩序。”

老人闭上眼睛，没有说对，也没有说不对。

于是他转身离开。

四百年，弹指一挥间。

他在大地上流浪，在海岛中漂泊，在星空中漫步。

他越过层层高楼，避开圈圈空轨，顺着记忆中的方位，跨过繁华与喧嚣，再次钻进僻静的咖啡店。

老人睁开惺忪的睡眼，轻声问道：

“什么，是秩序？”

他没有给出回答，却又像是什么都回答了。

老有所养，幼有所依，当资源不足，食物不足，优先供养老人与小孩，固然能得到崇高道德的赞许，但青壮营养不足，会在战争中影响战斗力，在劳作中影响产出，进而进入恶性循环，最终文明覆灭。

以强援弱，万事公正，可狮子搏兔本为天命，救下兔子，饿死狮子便算公正？勤者奋进，堕者沉眠，此二者同为弱者，强者的援助应该给谁？

即便同为勤者，天赋，思想皆有差距，给出的援助能起到的作用也有天壤之别，那么是否应该多匀一些给后者？

可这样一来，又哪里还有公正可言？

人，生来便有不公。

有人生来锦衣玉食，年少多金，肆意挥霍。

有人生来落于尘埃，一贫如洗，疾病缠身。

心灵是最复杂的法则，立场是最鲜明的人性。

祖辈奋力拼搏，后辈自然受有余荫，就像父母的遗产会传给子女一样，是人类社会中公认的一环。

可生来病弱者又何其可怜，难道他们就该永远困于泥埃？

弱肉强食，是秩序。

以强援弱，是秩序。

公平，是秩序。

可完全公平，又不是秩序。

所以，到底什么是秩序？

饮下老人递来的咖啡，他再次离开咖啡馆。

短短五十年。

星空中开始传唱他的威名。

他似乎摈弃了自己的理想，成为了寰宇中人人闻之色变的暴君。

启灵先锋，裁决力士，援难医师在寰宇中逐渐沉寂。

取而代之的，是更为高效，更为暴力的，遮天蔽日的舰队。

无数生灵因祂而死。

无数生灵因祂而生。

直到他斩落另一位神王的神座，将祂的头颅置于太阳的核心。

（/2页)

祂的意识再次被拉入僻静的午后。

睡眼惺忪的老人弯腰行礼，眸中满是哀伤。

“什么，是秩序？”

“我不知道。”

声音缺乏了男人嗓音中的低沉，带上了几分沉思的味道。

回答老人的不再是秩序的君主，而是一个困惑的青年。

苏槐品味着这段简短的人生，心中思绪万千，体内的秩序之种猛猛生长，转瞬间便破入神境，代表着苏槐正统秩序行者的身份。

眼前的场景开始破碎，苏槐回到了流光溢彩的大厅。

面前的琉璃正在手工凿着冰球，半分钟一个，小刀挥出了残影。

而一旁的透明模具里，已经堆上了数十个成品。

“蓝海神尊杀死了自己十一次，最终成为秩序。”

“至少，你不要超过这个次数才好。”

叮铃。

将手中的冰球放进容器里，琉璃突然伸手拍向苏槐的额头。

苏槐瞪大了眼睛，半枚神核出现在他的灵魂之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与他的灵魂交融，霸道地开始侵蚀他的心灵法则。

“心灵法则是最容易衍生出其它法则的基础法则。”

琉璃望着紧闭双眼的苏槐。

她不紧不慢地开始调制自己生命中的最后一杯酒。

透明烈酒基底。

一如她的本性，晶莹而热烈，永远不向寒冷与不幸低头。

各种各样的酸苦味果汁调和。

一如她的过往与命运，永远充斥着遗憾，无法挣脱，无法改变。

产自永恒混乱之地的糖果。

一如这艘星舰，神人满堂，却能让她安眠整夜。

最后，酒液在摇晃中融合，汇聚成太阳的颜色。

一如那天她登神失败后，在另一位神王手中救下她，带着她欢快跑路的空间神王。

她说，她是命运的仆从，永远无法挣脱枷锁，而命运的不幸，会永远伴随着她的灵魂，不死不熄。

神王拍着她的肩膀大笑，神王神王，怎会畏惧法则的演化？

我看你手那么多，简直是先天调酒圣体，刚好我捡到一艘自带酒吧的星舰，缺一个专业的调酒师，来给我打工吧！

温和的琴师；

憨厚的退役炮手；

面容阴郁却对她露出微笑的军师；

身材娇小，嗓门巨大的小厨娘；

还有神神叨叨，头上长草的医生；

每一个船员都对她露出和善的笑容。

仿佛他们都是神王从各种各样的宇宙旮旯里捡到的，没人要的流浪汉。

【神王之死】

虽死无悔。

至少寰宇众生还能笑着说出那句神王常常挂在嘴边的祝福。

冰晶般的躯体逐渐化作光点。

最后一丝灵魂消散殆尽。

只余下眯着眼睛，偷偷往神王酒杯里倒着苦味果汁的冰晶小人虚影。

“诺拉德尔。”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