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里樵叟悟道

原文

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

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倾，音声相和，前后相随。

是以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万物作焉而不辞，生而不有，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夫唯弗居，是以不去。

故事正文

春秋末年，鲁地郊外有一处墟落，依山傍水，村中百姓耕田采薪，日日计较长短得失，心中多有烦扰。村东有位白发樵翁，日日入山砍柴，旁人皆笑他愚钝，不争厚薄、不计多少，却终日安然自在。

一日，乡中少年成群结伴上山，恰逢樵翁倚松静坐。少年见他木柴不多，出言讥讽：“老翁日日进山，所得寥寥，何其笨拙！你看我等，专挑粗壮良木，捆束硕大，方为能干。”

樵翁闻言，不怒不辩，只抬手指向山间风物，缓缓开口，将天地间相对相生之理，一一说与众人听。

一、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

少年腰间佩精致美玉，衣衫绣满花纹，自觉容貌衣着皆美，时常鄙夷衣衫粗陋、相貌寻常的乡人。

樵翁问道：“你何以知晓自身华美？”

少年答：“旁人粗鄙，方衬出我精致好看。”

樵翁摇头：“天地本无美丑之分。混沌初生，万物浑然一体，花开叶落、土石草木，各顺其性，无高下妍媸。只因世人心中生出分别，推崇‘美’，便有了与之对立的‘丑’；人人争相追逐华美，轻视朴素，嫌弃粗陋，纷争攀比就此而生。人人都认定何为美，丑的概念便随之出现，这便是‘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

又有乡邻常标榜行善，逢人便夸耀自己接济贫者、施舍钱粮，暗地里却轻视不曾施舍之人，讥讽旁人冷漠刻薄。

樵翁续道：“原本人心质朴，助人只是本心自然，无所谓善与不善。可世人刻意标榜‘善’，以此博取美名，拿行善当作标榜自身的资本，鄙夷不做善事之人，对立、虚伪便滋生出来。当全天下都刻意分辨、推崇善，不善的评判也就随之诞生。刻意分别善恶美丑，便是人心烦恼的开端。”

少年一时默然，从前一心追逐华美、标榜良善，处处对比旁人，心中常生骄矜与轻视，日日心生烦扰，此刻方才醒悟，烦恼皆来自人为的分别之心。

二、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倾，音声相和，前后相随

樵翁指身边柴捆，再讲万物对立依存之理。

他取一段短木、一根长枝，放在一处：“若无短，何以知何为长？无长，则短亦无从说起。长短相互对照，方能显现，这便是长短相形。”

少年登高眺望山谷，山巅高耸，谷底低洼。樵翁道：“高依托低而存在，低映衬高而分明，二者相互依存，彼此衬托，名为高下相倾。”

继而抬手叩击树干，一声清响，再轻拍地面，一声闷浊。“单一声响不成曲调，清浊、高低之音彼此呼应调和，方能成乐，这便是音声相和。”

少年往来奔走，一前一后。樵翁笑道：“没有前，便不存在后；无后来参照，前也无从界定，前后永远相伴相随。”

樵翁又指着手中空篓与满捆木柴：“篓中空空，是为‘无’；柴薪满积，是为‘有’。若无空篓之‘无’，便承载不得木柴之‘有’；木柴取尽，‘有’复归于‘无’，有无相互滋生，缺一不可，此为有无相生。”

少年想起砍柴之事：“上山伐木，重捆多薪，看着艰难；拾捡枯枝轻束，看着容易。可若无沉重难担的大捆，便显不出轻束的简易；若无细碎易拾的枯枝，也不知整木采伐的辛苦。难易彼此对照而生，正是难易相成。”

天地间一切概念，皆成对出现，相互依托，没有单独存在的美丑、有无、难易、长短、高下、音声、前后。万物本无绝对标准，一切差别，都是相对映照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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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是以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

少年追问：“既知万物相对，分别皆由人心而起，该如何立身行事，不被美丑善恶牵绊？”

樵翁言道：“古之圣人通晓此理，立身行事，奉行无为。此处无为，不是懒散躺平、一事不做，而是不凭一己私欲妄作，不刻意追逐美名、标榜善行，不强行改变万物本然。”

村中曾有官吏，一心想要百姓称颂自己良善，强行颁布政令，逼迫百姓施舍、劳作，日日宣讲仁义，处处彰显功德。百姓不堪约束，心生抵触，家家怨声载道。

而昔日山中隐者圣人，治理一方时，从不刻意造作、夸耀功德。百姓春耕，则顺势劝耕；百姓秋收，则顺时休养生息。不强行定规矩标榜善举，不刻意区分美丑评判众人，只顺万物本性行事，便是“处无为之事”。

何为“行不言之教”？圣人不靠长篇大论说教世人。自身守朴素、存柔和、不攀比、不争夺，一言一行自在合道，百姓看在眼里，自然效仿向善。

山野清泉，日夜润物，不曾开口言说自己有德，草木自然繁茂；狂风终日呼啸夸耀威势，草木反遭摧折。真正的教化，从来不是言语说教，而是以身示范，顺其自然感化众人。

四、万物作焉而不辞，生而不有，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夫唯弗居，是以不去

樵翁望向漫山草木，春风吹拂，百花竞相生长，万物蓬勃生发。天地承载万物生长，不曾推辞辛劳；滋养草木生灵，却不曾将万物占为己有，此为“万物作焉而不辞，生而不有”。

春雨润物，滋养良田，成全丰收，从不依仗自己的功劳索取回报，不居功自傲，便是“为而不恃”。待到秋收落幕，滋养之功已成，天地也不会执着留存这份功德、四处夸耀，便是“功成而弗居”。

反观世人，做成一件小事便四处宣扬，贪求赞誉、牢牢守住功劳不肯放下。一旦旁人略盖其锋芒，心中便生出嫉妒、怨怼，昔日功德也尽数消散，徒留烦恼。

圣人成就万事，滋养万民，事成之后不执着功劳，不占有成果，不夸耀自身德行。正因不居功、不执名，这份功德、本心的安宁，才永远不会消失，此即“夫唯弗居，是以不去”。

少年听完樵翁一番言语，心中执念尽数化开。

往日他爱美厌丑、好善鄙恶，与人争长短、比高下，事事计较难易得失，一心想要彰显自身本事，处处居功自傲，终日心神浮躁不得安宁。今日方知，一切烦恼皆起于人为分别，执着表象。

自此之后，少年褪去华美的衣饰，不再攀比容貌器物；助人之时发自本心，不图旁人夸赞；上山砍柴，不刻意强求多寡，得多少便安于多少。行事顺其自然，不妄求、不居功，日子反倒清净从容，再无往日焦躁烦忧。

逐句对照释义

1.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

万物本无绝对美丑善恶，世人刻意推崇某一端，对立的评判便随之产生，攀比虚伪由此滋生。

2.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倾，音声相和，前后相随

一切概念皆相对依存，没有单独独立的标准，二者相互映照、彼此成就，是世间恒定规律。

3.是以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

通晓相对之理的圣人，不凭私欲妄为，顺万物本性行事；不用空洞言语说教，以身行道感化世人。

4.万物作焉而不辞，生而不有，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夫唯弗居，是以不去

大道滋养万物，不辞辛劳、不占有万物、不依仗功劳、事成不居功；正因不执着功业，德行本心方能长久永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