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开双眼，嘉德丽雅眼前末日的场景、耳畔的低沉呢喃全都消失无踪。
她起身来到船长室，看着摆满各种装饰，贴着不同海图的房间，思绪缓缓从刚才的梦境之中抽离，回到现实。
体内有了很大程度消化的“预言大师”魔药告诉嘉德丽雅，她刚才看到的很可能是接下来要发生在这个世界的恐怖末日。
是再次离开女王让我有些心神不宁，还是对无法快速消化魔药，晋升天使的焦虑……之前我从来没有做过这么清晰的预知梦，哪怕是确切会发生的未来，也只有朦胧的感知和充满歧义的解读……
她嘀咕着，来到窗边，拉开帘布看向“未来号”的甲板。
几位轮值的水手正在水手长妮娜的催促下做着例行的清理，因为夏尔夫被送到了安妮女王复仇号上而失去实验对象的弗兰克·李有些无精打采地在盛满泥土的木桶旁摆弄着什么，更远处蓝天白云、微风吹拂、海面平静，正是狂暴海上难得一见的好天气。
这一切都不像是末日来临时的场景。
当然，在这两年消化“预言大师”魔药的过程中，嘉德丽雅经历了不少前一秒还风平浪静下一秒就爆发各种危机的事，并不会因此放松警惕。
但几天前“神秘女王”有些奇怪的表现，秘密聚会的延迟，以及向“愚者”和“灾祸女神”祈祷寻求帮助的石沉大海，都让这位代号“隐者”的塔罗会成员有些焦躁不安。
等等，向神灵祈祷，然后就有了巨大灾难降临的预知梦……我消化了魔药，又有机会经历、阻止一场灾难？
嘉德丽雅突然愣住，有了一个合理的猜测。
“这会不会是我唯一的机会？女王虽然说我很可能短期内无法晋升，但却在离开前将一份‘贤者’的非凡特性交给了我，而向两位神灵求助后，‘灾难’又随之降临……
“相信神灵的威能，但不要相信祂们的仁慈……”
长舒一口气，嘉德丽雅做出了决定，她双手按在窗框上，让声音传遍整条船只：
“扬帆，启航，目标东苏尼亚海。”
————
闹钟响起，班森·莫雷蒂从梦境中回到了松软的床铺上。
他抓住床头柜叮铃铃响着的小巧机械设备，摆弄了几下都没有成功将其停止，只能眯着眼睛爬起，下意识摸向身侧，发现莉莉已经起床了。
她最近越起越早了……班森嘀咕着，以一种半睡半醒的状态洗漱完毕，来到一楼客厅，顿时闻到了一股煎蛋的油脂香气和面包的麦香味。
“特罗米，帮我多煎一个鸡蛋，要溏心的。”
他对从廷根跟着来到贝克兰德，厨艺已经颇为不错的女仆说道，随后坐在了餐桌旁准备享用早餐。
这时，紧挨阳光房的起居室传来孩童的哭闹声，班森笑了笑，放下刚举起的刀叉，起身来到餐厅旁的房间内。
莉莉·莫雷蒂正抱着自己刚满周岁的女儿，一边晃动着身体，一边轻声安抚着不知为何止不住啼哭的孩子，负责照顾孩童的女仆在一旁有些手足无措。
“亲爱的，交给我吧。”
班森从莉莉手中接过孩子，看着那双和自己一样颜色的眼眸，三言两语就把她安抚下来，让那张有些肉嘟嘟的脸破涕为笑，不住叫着“爸爸”。
把女儿交给女仆，夫妻两人回到餐厅，莉莉才有些沮丧地说道：
“每次都要你来抱她，她才不哭……我是不是有些不合格？”
“其实是我的话说服力比较强。”班森挤了挤眼打趣道，“下到3岁的小朋友，上到60岁的老人，都在我的工作范围内。”
“是吗，昨晚我怎么没感觉到？”
两人正低声嬉笑着，书房的门被打开，头发有些杂乱的梅丽莎快步走出，在班森和莉莉惊讶的目光中坐在了餐桌旁，端起咖啡来不及加糖就灌入口中。
“梅丽莎，你一晚上都没睡？”
莉莉有些担心地问道。
“嗯，我在整理今天要用的资料，稍后还要去交给莫蒙特教授。”
梅丽莎点头回答道，表情并没有熬了一夜的倦容，反倒神采奕奕。她抢过班森面前刚出炉的煎蛋和面包，迅速自制了三明治几口吞下，将剩下的咖啡一饮而尽。
“是你前段时间在研究的‘差分机’吗？”
被抢走了早餐的班森好奇地问道。
“那个已经过时了，班森，”梅丽莎正色回答道，“现在主流的研究方向是查尔斯教授提出的‘分析机’模型。”
“但分析机的原型设计太庞大了吧，根本无法在现实之中制造出来……莫蒙特教授找到办法了？”
一旁的莉莉和梅丽莎同为贝克兰德工业技术大学的机械系学生，立即接过后者的话，反问道。
“嗯，真正的‘分析机’制造出来恐怕比我们这栋房子还要大，根本无法正常运转。所以我们打算把一部分机械部件用电路代替，原理和电报差不多，但更加快捷、精密……”
“电运动和机械运动该如何转换……”
两位大学生立即进入了讨论状态，反而让班森有些插不上话，他只能享用起特罗米新煎出的鸡蛋，目光不时在自己的爱人和妹妹身上停留。
他能看出，尚未毕业的梅丽莎在知识储备、思维速度都要明显强于莉莉，这并非后者刚刚生下了孩子，进入了“三年”的状态中，而是……
……梅丽莎已经是一名非凡者了，而且大概率是“蒸汽教会”掌握了魔药配方的“通识者”。
“律师”班森做出了准确的判断。
在莉莉怀孕时，已经连续升迁，进入财政部特别事务司担任重要职务的班森就在工作中意外接触到了一位非凡者，得到了一份魔药配方。
而早在那之前，班森就已经从克莱恩的同事，那位告知他自己弟弟和安吉尔死讯的伦纳德·米切尔那里陆续知晓了一些神秘学世界的秘密，对魔药，对超凡能力并不陌生。
他在询问了伦纳德，明确那份名为“律师”的魔药不会有太大危险之后，以成为黑夜教会“值夜者”的线人的代价，换取了成为非凡者的机会。
成为“律师”之后，他本就不错的口才变成了一种超凡意义上的“说服”，可以刻意扭曲他人的想法，让自己拥有特殊的亲和力。
那时，他才明白世界上有着数量极为稀少却拥有超凡能力的人存在，明白了当初那件事的真相，知道克莱恩和安吉尔是在对抗失控的超凡力量的战斗中牺牲的。
班森并没有将这件事告诉梅丽莎，但在日常的观察中，他却发现自己的妹妹也成为了“通识者”，拥有了超凡之力，当然，目前似乎仅限于记忆、理解和学习能力的提升，以及旺盛的精力。
这种兄妹三人先后成为非凡者的“巧合”，让班森本能地感觉有些古怪。
而且，我们家附近似乎有一种特殊性……他思索着，端着咖啡踱步到门口，远离了讨论声渐渐激烈的莉莉和梅丽莎，推开房门来到入户花园中。
清晨的街道有些安静，但班森注意到自己的邻居家门口同样站着一高一矮两人，高的那位正是把他引入超凡世界的伦纳德·米切尔，他衬衫随意扣着，头发似乎没梳，正与比他矮了几乎两个头的女孩交谈着。
目光停留在女孩身上片刻，班森愣了一下，这才发现自己认识对方。
和她娇小的身形不同，休·迪尔查女士早已成年，并且身居高位，是军方某个特殊部门的主管，据班森猜测，也是一名非凡者，而且序列不低。
她曾为了给自己的父亲梅森·迪尔伯爵受冤遭到处决、剥夺爵位一事平反而向王国政府多个部门递交过资料，因而认识了班森，并毫不客气地指出他非凡者的身份，让班森险些以为自己会被军方抓走。
好在这位女士并没有举报他，反而透露了一些“消化”魔药，“扮演”角色的心得，让班森获益良多。
这就是我觉得奇怪的一点，我和梅丽莎身旁的神秘学力量似乎有些浓厚了……他无言地嘀咕着，见伦纳德和休侧头朝自己看来，连忙友善地笑了笑，转过头看向花园另一边。
和莫雷蒂家相邻的另一栋住宅内，一对夫妇带着看上去只有四岁左右的小男孩离开了家，正要坐上马车。
是艾伦医生一家……班森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对这位在莉莉怀孕期间给过他们不少帮助的医生，班森始终抱有一定的好感。但他总觉得对方那个不大的孩子，威尔·克瑞斯有些过于早熟了。
听说艾伦一家卖掉了位于希尔斯顿区的独栋别墅，搬入了北区的决定就是在威尔的影响下做出的。
班森目光在那个有些蹦蹦跳跳的小孩身上停留，后者似乎注意到，回身看向班森，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也许只是我想多了……我成为非凡者之后，变得有些疑神疑鬼……米切尔先生是非凡者，难道他怀孕的妻子也是？难道艾伦医生四岁的孩子也是？这怎么可能……
抬头望了一眼不远处圣赛缪尔教堂那在朝阳下有些反光的尖顶，班森摇了摇头，回到了家中。
————
看到端着咖啡杯的班森一脸古怪地回到家中，伦纳德和休才心照不宣地收回目光，继续着谈话。
虽然身为“黑暗”途径的圣者，伦纳德能轻易隐藏两人的踪迹，但他总觉得在班森面前做这一切都显得有点多余，有点不尊重对方了。
不尊重一位神灵的哥哥……伦纳德思绪发散又收敛，低头看向“审判”小姐，继续道：
“教会安排我回到圣堂，也就是凛冬郡的宁静教堂完成一项任务，我恐怕要离开一段时间。
“希望你能关注莫雷蒂家的情况，不要让他们受到任何伤害，或是被怀有恶意的人接近……当然，最好能顺便照顾一下雪曼，我的爱人。”
这种事本来可以在灰雾之上交流，但在塔罗会被推迟，向“愚者”的祈祷也没有回应的当下，直接见面或许是更好的选择。
“没问题，”已经是“混乱猎手”，在鲁恩王国的地下战线逮捕、击杀过不止一位圣者的休立即点头答应，“军方的保护名单中，莫雷蒂一家也是最靠前的那部分……当然，是以最隐秘的方式进行的，很多军情九处的成员自己都不知道在保护他们一家。”
这就是我搬到他们家旁边的原因……伦纳德嘀咕着，他对自己突然要离开贝克兰德并没有准备，因此只能临时找来本就在军方工作，专门对付超凡事件的“审判”，请她帮忙照看一下雪曼。
根据老头的说法，我这次前往圣堂，很可能是提前获准晋升序列2了，但这种事怎么可能……教会中序列3的圣者数量应该是远超可供分配的序列2特性的，算上相邻途径也是这样，怎么会轮到我……难道是看在克莱恩和安吉尔的面子上……见休答应得干脆，伦纳德反而有些踟躇，他低声问道：
“你最近，是不是有晋升序列2的可能性？
“我是指，有没有主动送上来的，晋升的机会？”
他对上的是那双由于震惊而扩大的绿瞳：
“你怎么知道？”
————
深红的光芒散去，灰雾笼罩的宫殿和青铜长桌映入眼帘，“正义”奥黛丽这才放下心来。
时隔一个月，塔罗会终于再次召开了……她直起腰环视四周，立即发现了这次聚会的不同。
环着长桌的二十二张高背椅上不但没有“愚者”先生和祂的“世界”，连“皇后”小姐、“战车”小姐都不见了。
她有些不敢相信地再数了一圈，确认加上自己，参与聚会的塔罗会成员只剩八人。
其他七人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一张张灰雾中有些模糊的脸上满是错愕和惊讶。
他们之前并不是没有参加过缺少“愚者”或“皇后”主持的塔罗会，但那都是少数人的临时聚会，是因为一些联合行动或私下交流所需，他们相信那时“愚者”先生虽然不在现场，但却始终在关注着这里的情况。
而现在，是经过修改时间与推迟的正式聚会，哪怕是在“愚者”刚刚陷入沉睡的时候，都有“皇后”在主持的正式聚会！
难道“皇后”小姐也沉睡了？这和一个月前那次深夜的异变有关吗？塔罗会的推迟、对“愚者”祈祷却没有回应的事也是那个时候发生的……几人你看我，我看你，一时间没人敢开口说话，不安的氛围在空气中弥漫。
就在灰雾都仿佛要凝固的时候，“正义”奥黛丽缓缓站起，在众人投来的目光中对着“愚者”的高背椅行了一礼。
“下午好，愚者先生，皇后小姐。”
短暂的安静后，剩下七人也纷纷站起，如同之前无数次塔罗会开始时那样，对着长桌上首完成了惯例的问候。
而这时，率先坐下的奥黛丽也发现了其他人和一个月前的细微区别。
他们容貌虽然没有改变，但有的身影更加模糊仿佛融入了周围阴影，有些眼眸明亮如同反射着阳光，有的动作沉稳不复之前轻佻，有的虽然还是一米五但给人一种五米一的气势……
突然之间，奥黛丽有了一丝明悟。
她等众人坐下后，斟酌着说道：
“各位，一个月前，我在‘魔术师’小姐的帮助下，杀死了那条自第二纪元活到现在，已经衰老到近乎死去的心灵巨龙‘厄德法纳’，借此成为了序列2的‘洞察者’。”
不出她预料，其他人虽然有些惊讶，但没超出必要限度，并非之前面对“魔术师”突然宣告自己成为天使那样夸张。
“我想，你们在这一个月内应该也有了自己的收获，”她继续说道，“希望大家都能分享一下自己的经历，伟大的愚者先生和皇后小姐或许在聆听。”
说完，她看向对面的“倒吊人”，后者会意，用有些低沉、仿佛每个词都带着力量的嗓音说道：
“两周前，在‘灾祸女神’营造的镜中世界的帮助下，我从风暴途径跳转到了‘倒吊人’的序列2，成为了‘秽语长老’。”
果然，塔罗会的元老成员倒吊人先生也成为了天使，虽然跳转到了相邻途径，但这可以理解，“风暴之主”陨落不久，祂遗留的非凡特性应该大部分都被风暴教会获取，不知什么时候才有机会得到……奥黛丽思索着，向后续加入的“太阳”先生点了点头。
“不久前，白银城用一件0级封印物换取了‘永恒烈阳’教会的一份序列2特性，而我以此为魔药材料晋升为‘逐光者’了。”身材高大，眼眸仿佛亮着光芒的戴里克说道，“在这个过程中，‘蒸汽教会’借用了一件太阳途径的0级封印物，为我的仪式提供了帮助。”
在他之后，跳过已经成为“旅法师”的佛尔思，“月亮”埃姆林以不再骄傲的口吻介绍道：
“一个月前，始祖为我提供了序列2‘创生者’的非凡特性，这在血族内部等同于‘公爵’，在其他三位公爵的见证下，我服下魔药，成为了天使……在序列3‘召唤大师’魔药最后消化的过程中，‘皇后’小姐提供了许多帮助。”
他的语调并没有成功晋升的欣喜，反而带上了无形的重负，目光有些沉闷地看向坐在对面的“隐者”女士。
后者扶了扶鼻梁上厚重的眼镜，下意识看了一眼属于“愚者”的空座椅，才开口道：
“在一个月前的异象发生后不久，我预感到东苏尼亚海靠近‘神弃之地’的那片海域可能会出现一场巨大的、波及群岛和南北大陆的灾难。
“十天前，我终于赶到了那里，在神灵的启示下，独自进入神灵之间的战争留下的废墟，找到了灾难的源头，阻止了那场灾难的发生。
“对这件事的预言让我消化了序列3的魔药，而阻止灾难，成为了我晋升‘贤者’的仪式。”
她的语调颇为古怪，不像是阻止一场真正灾难的欣喜和释然，反而有种被安排了一切的无奈。
因为阻止那场末世灾难的方法，是找到藏在神战遗迹里的“皇后”小姐，让这位执掌“灾祸”的女神露出笑容。
当然，这并非毫无风险的旅行，神战遗迹留下的诸多神力以及让拥有神性的非凡者失控的呓语对嘉德丽雅而言都是威胁，好在“神秘女王”曾多次进入过那片海域，以自己的经验给了她不少帮助，让她在危险之中开辟道路，找到了神灵的踪迹。
但总觉得这是一种安排……最后我居然要依靠罗塞尔大帝的笑话逗笑这位神灵，阻止了逼近这颗星球的、恐怖的灾难……她暗叹一声，看向身旁的“审判”小姐。
后者简短地阐述了自己晋升的过程：
“在鲁恩国王埃德萨克二世陛下和‘终末教会’的某位大主教的斡旋下，教会归还了一件失落已久的0级封印物，并当场将其拆解还原为‘平衡者’的非凡特性。
“归还附带的要求是，不允许王室成员和在乔治三世时代任职的军方成员使用它。
“除了几位不满足条件的亲王和军方的圣者外，能够有机会晋升的就只剩我了……”
这……也被安排的明明白白啊……在这位“平衡者”的话语中，嘉德丽雅心里稍微平衡了一点，又看向和“审判”一起加入塔罗会的“星星”先生。
在众人的目光注视下，伦纳德清了清嗓子，缓缓说道：
“上个月，我突然得到教会的通知，要进行一项秘密任务，但直到我回到教会总部，才知晓我早于教会内部那些资深的大主教和高级执事，获得了特别准许，晋升序列2。
“晋升的仪式要求我断绝一切社会关系，不影响他人也不被他人影响，于黑暗寂静之中孤独地生活三年……我本来以为没法参加这次塔罗会，也没法见到家人了，但当我在黑暗中仅仅待了三周之后，就意识到晋升的条件已经满足……
“就仿佛，时间遭到了愚弄。”
伦纳德的语调中满是疑惑，他曾试着询问体内的帕列斯，后者却坚决表示自己并没有偷走时间，而且也做不到在不影响晋升者的前提下偷走仪式需要的三年，除非更高位格的存在出手。
更高位格……想到这里，他看向了长桌最末端属于“世界”的座位，随后又看了一眼空着的“愚者”座椅。
似乎，在场所有的“天使”，都是在克莱恩和安吉尔的帮助下，以一种快到让人惊讶的速度成功晋升的？
他内心的疑问也充斥了这一个月来晋升的所有成员脑海，不知不觉间，他们都看向了首先成为天使，似乎知道很多他们不该知道的隐秘的“魔术师”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