魅魔在一边叹口气，看来五哥是真急了，这句话，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是禁忌。
被人问‘他和你说了啥？都怎么说的？’，对当事人来说，被逼着将这个过程说出来那种感觉实在是太腻歪了……
“……”
孙无天叹口气。
“我一晚上连喝酒带提防然后还要聊天，累死了。基本就是从绝命飞刀第一次出现，经历了什么事情，然后守护者这边什么反应，一直到绝命飞刀最后一次出现，这期间的事情，都说了一遍……”
孙无天道：“幸亏上次你逼着我将绝命飞刀每次出手的事情都背诵了一遍，否则还真难整。不过我也没完整记住，有些记忆的确是模糊了……东方三三倒是没起疑心，反而说是正常，毕竟一个人这辈子做过什么事情，自己很难都记得清楚的……”
雁南点头。
这是正确的。
人的记忆力，绝对没这么好，更何况是穿插大几千年的人生经历。
包括自己早年的记忆也早就模糊了……
“然后呢？”
“然后就是喝酒。”
孙无天道：“不过东方三三问我，现在的行径和习惯，和之前为何不一样了？之前都是办完了事儿接着就消失了，然后这次却是一直在跟着生杀巡查……这是绝对不一样的。”
“你怎么说的？”
“我说家人在两三年前都被孙无天杀了……也是那次重伤逃出来才遇到了方彻被他救了……”
“然后还说起来对孙无天的看法，等等，东方三三倒是没什么架子，连对你的看法，对其他副总教主等人的看法，也都闲聊一般的都说了一遍。”
“哦？”
雁南来了兴趣：“具体点呢？”
孙无天倒是没怎么隐瞒。
昨晚上一夜间的事情，就好像是被烧红了的烙铁烙印在他的心上一般。
东方三三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哪怕是任何一句玩笑。
甚至记得东方三三说每一句话的时候的表情，动作，眼神。
孙无天很珍惜自己这段回忆，就好像珍惜那个刚得到的戒指，里面的酒他数过了，九十二坛！
而且他很愿意将这段回忆分享给雁南。
当然酒是不可能给他的。
孙无天一五一十的都说了。
从理智上说，把这些话说给雁南听，孙无天知道是不合适的，但他现在心乱如麻，而且，对于雁南，孙无天有一种天然的信赖。
若是真正想要找个人聊天，诉说心中苦闷的话，孙无天只有两个人选：段夕阳、雁南。
但是段夕阳听了这番话之后，估计只会说一句：妈的这么长，老子听睡着了。
所以现在唯一的倾诉人选，就是雁南。
他把整个过程，从一开始见面，到最终结束，每一个场景，每一句话，都完整的还原出来，给雁南发了过去。
哗啦啦的一大片一大片的文字的发过去。
雁南那边就在一直沉默的看着。
一点点的拉着往下看，然后逐字逐句的分析。
他首先怀疑的是：东方三三是不是早就知道了这是孙无天？
所以对这个过程，他是如临大敌的。
孙无天的文采并不好，几乎谈不上什么文采，但是他有一个最大的好处就是不拖拉。
直接说事儿。
全篇就是这样的：
我正在……东方给我发消息说：……然后我说……然后就出去，见了面，他说：……表情是……眼神是……动作是……
等等。
很详细。
基本就是‘然后然后然后……’
除了东方三三说的话，还能让雁南感觉到文学底蕴之外，其他孙无天自己的描述，基本就是纯干货。
连点水分都没。
但这正好方便了雁南分析。
他一个字一个字的想，配合孙无天所说的东方三三的表情。然后设身处地，自己代入东方三三位置模仿口气说出口。
这件事很重要。
牵扯到孙无天，还牵扯到夜魔。
而夜魔还牵扯到了唯我正教最终命运。
所以雁南这一次是十二万分的小心。
终于细细看完，然后雁南再次回味了一遍。
“将整个过程设定为一百值；那么关于孙无天的内容，不超过三。简直可以忽略不计。但对孙无天本人是必然冲击最大的。”
“接下来重点明显东方三三在用往事拉感情，这么多年的事情，绝命飞刀做过的每一件事，东方三三都如数家珍的点出来，从这点来看，明显在来之前，东方三三也是下了一番功夫的。”
“而接下来对守护者各位高手的点评，其中还有四个是属于东方三三守护者高层隐藏的高手人物……”
“其中这个雪扶摇……甚至连我都没听说过。”
“对我们兄弟九人的点评，倒也颇为中肯，不过其中对吴枭和毕长虹，东方三三倒真是充满了杀意……吴枭也就罢了，毕长虹他也这么想杀么？”
“按照篇幅来说，对孙无天的点评，比我们几个多，但是……这却是孙无天主动提起来飞刀家人被孙无天杀了这件事而引起来的。”
“从绝命飞刀的身份来说，家人被孙无天杀了这件事，几乎是无法避免的提起来……”
“若是从确定知道孙无天冒充的角度来说的话……”
雁南换了一个方向入手，再次将这番话咀嚼了一遍。皱皱眉：“说不通。”
“东方三三表现出来的对孙无天的杀意，也是很清晰的，甚至高于对段夕阳的杀意很多倍。”
“唯我正教现在排在东方三三必杀榜前三的人，就是毕长虹，吴枭，孙无天。这是很清晰的……从这番话来看，东方三三甚至根本没想杀我，或者根本不想让我死。”
雁南皱着眉头，忍不住咧嘴笑了笑，骂道：“特么的，这老货，对我倒是挺爱护的感觉，这种感觉真特娘的复杂……”
但偏偏雁南却也完全能理解东方三三这种感觉：因为自己也是真的不舍得让东方三三死！
“稀奇古怪！”
雁南喃喃的骂了一句。
然后自己再从孙无天的角度去看这番话，然后再让魅魔看看这番对话，最终又将雁随云叫了过来，来推敲这次的对话。
“首先确定，是完整的。”
雁随云的说法就公允了很多。
“咱们先根据这两人的身份，用来推这两人对每一句话的感受，从而引出来的下一句话怎么说的感受……从这点先来过一遍的，代入双方身份，对话是完整的。”
“完整性先确认，也就是说孙无天并没有加以删减或者增加什么话。从这点来说先确定孙无天是可靠的。”
“然后再分别用‘东方三三知道对面的人是孙无天’和‘东方三三知道对面的人是绝命飞刀’这两点来切入进去考虑，再看这些话。”
“然后才是慢慢的一个字一个字的分析……”
雁随云断然道：“我的看法就是，只是从这方面来分析的话，孙无天并没有暴露。不要说暴露，东方三三甚至连怀疑都没怀疑过。”
“东方三三所说的方彻的身份问题，乃是一个老问题。”
雁随云翻着白眼看了一眼自己老爹道：“那就是你们一开始的布置，那些糙活儿留下的后患，与孙无天冒充绝命飞刀这点没有任何关系。”
雁南异常不满的说道：“一开始那糙活儿不是我安排的，我都不知情。你别扣我头上。那是夜魔的师父，一心教的教主印神宫安排的……而且现在那货已经死了。”
“死了也是糙！”
雁随云叹口气：“你也不是没看到，方屠死了又活，活了继续当牛马，这么大的委屈，这么曲折的遭遇，东方三三还是没有完全放心，这上面不是明白的说了？到了你们这种高位应该知道一件事，那就是：心上有根刺，拔不掉。”
“从任何一方面来说方彻都没有嫌疑了，但是东方三三心上这根刺却没有拔掉，一直存在着。这就是当初留下的后患。”
雁随云极其不满道：“以后若是万一出什么事，定然还是出在这根刺上。得想想办法，将东方军师心上这根刺拔掉才成。”
雁南恼火的说道：“东方三三心上有根刺，谁能给他拔掉？再说了我叫你来是来讨论这根刺的吗？”
雁随云道：“孙无天这边也没暴露，东方三三很明显是先入为主认定这是绝命飞刀了，现在咱们商量来商量去都属于是自己吓唬自己了。不讨论这根刺讨论什么？这可是成败关键。”
“没暴露就好。”
雁南松了一口气，道：“刚才我和你魅姨也是感觉没暴露。”
雁随云皱眉道：“魅姨！这事儿，可不能往外说。”
很不满的瞪了雁南一眼。
刚说了保密保密，现在你特么又多了一个小老婆知道了。
保密范围反而扩大了。
雁南有些理亏摸着鼻子道：“你魅姨也不是外人。”
雁随云怒道：“我能不知道魅姨不是外人？但是什么叫做秘密？只有一个人知道的事情才叫做秘密！”
“这可是小寒的终身大事，你别自己找了小媳妇害的孙女成了寡妇我告诉你！”
雁随云说话太不客气了。
雁南直接撑不住这句话。
“说什么屁话呢！”雁南发火了。
魅魔在一边诚惶诚恐的小心翼翼说道：“随云，你放心，我这次出来，除了咱家别处都没去，连原本的那些护法堂的人都不联系了，绝不会泄密的。”
雁随云道：“魅姨，我不是说你，我是说我爹这个老糊涂，办点事儿总是颠三倒四，让人不放心，不盯着点还真不成……”
“我干你娘的！”
雁南爆发了。
有对你爹这么说话的吗？
雁随云丝毫不惧：“魅姨，我先走了，您注意保密。”
最后还是加了一句话，才施施然的走了。
“你瞅瞅！你瞅瞅！这像什么话？”雁南大发雷霆：“谁是老子谁是儿子这还能分得清吗？！啊！真是作孽！”
魅魔偷笑一下，提醒道：“孙大哥还在等你回话呢。”
“哦哦。”
雁南回过神。
不过，却已经放下心来。既然自己感觉没问题、魅魔感觉没问题、雁随云站在纯中立的立场也感觉没问题，那在这方面，就是没问题了。
那么接下来对于雁南来说，就只有一个问题：孙无天！
以雁南对孙无天的了解，是清晰的能够知道：东方三三这番话，对孙无天必然是造成了巨大冲击的。
尤其是东方三三那句‘宁愿他不要后悔，因为，太苦了。’
还有那句‘他后悔都对不住雁南’。
这两句话，对于孙无天来说，就是天崩！
之前那些说孙无天‘卿本佳人’那些，统统都不如这两句。
“无天，你现在感觉如何？”
问这句话的时候，雁南自己都叹了口气：“在发呆吧？”
不得不说雁南对于孙无天的了解真是到了骨子里了。
孙无天在发完了所有的经历之后，就一直坐在窗子旁边看着天空发呆。
雁南的消息过来了一会，才沟通五灵蛊回应：“是，五哥，我心里很乱。发呆呢。”
雁南叹口气：“兄弟，我能理解你的心情。归根到底，当年你的事，的确是属于阴差阳错，才导致你走上了这条路。”
“这条路不好走，用你原本的立场和理想抱负来说，是一条岔路，一条错路，无疑。”
“但是正如东方三三所说，后悔吗？后悔太苦了！”
“说一句到家的话，若是当年，你没出这件事，一直按照你自己的打算去做事，那你就真的能成为大侠么？能否如今天这样走到至高成就？”
“人生没有如果两个字。”
“就算你当年加入了守护者，对于唯我正教这边来说，你不也同样是在造孽？”
雁南说到这里，话音一转：“但是，你的茫然，我却能感同身受。一来不可能回头，二来回头也无路。三来，回头等于将你自己再次否定一次。”
“如此反复横跳，你回头，心里就能心安理得么？就算你能回头，那边也能允许你回头，那么你将来在战场上如何面对这边这些兄弟？”
“现在你对狂人戟百战刀天王箫看不顺眼就打骂无所谓，甚至拔刀杀了你都不会觉得有什么。但是当你站在守护者阵营里与这边交战的时候，你曾经这些属下，你真能下得去刀？”
“到时候段夕阳的脖子就横在你刀下，你能砍的下去？”
“我不说咱们兄弟感情如何。但你也知道你五哥这个人，如果你孙无天想要回头，那我是不会对你催动五灵蛊的。这一点，我可以对天蜈神发誓。我甚至可以摆酒送你回归！不负兄弟一场。”
“但是你自己在考虑不清楚的情况下，我也不会让你走。”
“兄弟。正如东方三三那句话……宁愿你不要后悔。”
“路，对你来说或许是错了，但是，自古至今走错了路的人太多了，谁不想从头来过？但谁能真正从头来过？”
“哪一个不是在错路上越走越远？”
雁南重重道：“再说了……什么是对？什么是错？难道这个世界上的错与对，不是人来规定的？难道开天辟地以来就存在了绝对的对？也存在了绝对的错？”
“无非都是为了统治而设定的规则，千万年来对人的洗脑而造成大势而已。”
“唯我正教真的错了吗？”
“东方三三就真的是绝对的正确了吗？”
“看透了，也就如此。”
雁南道：“但五哥不会限制你。以后你依然是自由身份，不想杀人的时候不杀好了，非要屠戮无辜才是无天刀魔么？那也不见得嘛。”
那边，孙无天沉默的看着，看到这一句，眼睛里逐渐发出了光。
“五哥，你不怪我被人蛊惑？动摇了心智？”
孙无天问道。
雁南沉吟了一下：“你当年，就从你生长和接受的教育来说，你的确是走错了路。按照目前人间正统来说你也算是走错了路。”
“所以听了东方三三的话，你难受才是最正常的。”
“五哥不会逼迫你，既然是兄弟，到了我们这地步，自然需要的是互相成全，而不是彼此拌脚。更何况你难受了，五哥自然要开解你，难道还要逼你做选择？那你五哥得多傻？”
“当初，五灵蛊反噬死了在十方监察卧底的无情客左断云之后……我们就后悔的很，大哥出关，更是因为此事大发雷霆。所以……从那个时候开始，就定了无论如何不准用反噬之法的名单。而你孙无天，乃是名单之上列名第一。”
雁南淡淡的笑着：“兄弟，你若是要自由，五哥能给你自由；你若是想回头，五哥也放你回头，你想要的五哥都会给你。不会有任何阻拦。”
这边，孙无天舒心的笑了起来。
他长长的吐了口气，笑道：“五哥，你把我当做什么人了？什么自由回头的？小弟就一个要求。”
“说。”
“以后一切照旧，但是那种大规模屠杀，我不做了吧。”
“唯我正教第一教主令：准！”
准字一出，雁南松了口气。
事情解决了。
雁南对于孙无天是有信心的，不仅仅是上下级关系的信心，而是……这是雁南的真正嫡系。
现在唯我正教明面上的第一战力当然是段夕阳，但是段夕阳……地位几乎与九大副总教主平起平坐。
从某一方面来说，段夕阳不属于副总教主之中的任何人。
他是总教主郑远东的真正嫡系。
而孙无天，则是雁南亲自发展并且一手扶持起来的。
彼此之间，早已经超越了上下级的关系，从来都是如真正的兄弟一般。虽然也存在各种手段，话术，等等，但是从内心深处来说，雁南也不希望孙无天不快乐。
正如他对孙无天说的这些话，并不是假话。
如果孙无天真的想走，雁南也是真的会放手的。
他从一开始，却也是真的没想过孙无天会回头会离开。
但他知道自己兄弟会后悔。
孙无天的脾气，雁南还是太了解了。
所以他上来就扔出来走留的问题来压住基调。
“我也没想让你做屠戮苍生的刽子手。”
雁南轻轻叹息：“如果真想回去，我是肯放手让你回去，但是那边的人，如何会接纳你的回去，兄弟……人生便如一箭，开弓就不回头。若是回头，则伤己啊！”
魅魔轻声道：“孙大哥会想明白的。”
“他是会想明白的。”
雁南心情沉重的说道：“但是他的想明白，向着哪一个方向去走，才是最大的问题。”
“我从没想过他会背叛，更没有想过他会回头。但是他的明白，却能决定他最终的归宿。”
雁南深沉道：“我宁可他回到守护者那边与我战斗，也不想让他死。”
魅魔惊恐地抬头：“死？！”
雁南轻轻叹口气：“等他回来，你见到他的时候，要多开解开解他。”
“是。”
魅魔用力点头：“我会的！我们当年的事情，还需要他回来帮我们主持公道呢，怎么能死！”
雁南叹口气：“当年的事，到底怎么回事？”
“五哥您不知道，我们自己其实也迷糊……”
魅魔一脸苦笑：“只知道，有可能与毕家辰家吴家有关，但是具体的……却真不知道。被谁坑了，到现在，也的确是稀里糊涂。就算是总护法回来，我们查那件事，都不好查。没处下手！”
雁南一脸无语。
“你们几个……当年为何不拉上段夕阳呢？”
雁南头痛道：“拉上老段……不就没那事了么？”
“当年总护法和段首座……”
魅魔笑了笑：“所以没拉上。”
“……”
雁南都无力了：“所以你们几个憨憨被人弄死了都不知道谁弄的？……”
魅魔反而笑了笑，抱住他脖子道：“我倒是挺满意的，起码，这次……可以干干净净的陪着你。对我来说，这都已经是上天给我的恩赐了。”
“……”
雁南无奈叹口气，心中却也感觉温柔，轻声道：“有时间，我帮你查查吧。”
……
那边的孙无天，看着雁南发出来的这个准字，也是轻松的笑了起来。
只是，笑着笑着，就笑出了眼泪。
“绝命飞刀有九哥！可是无天刀魔，也有五哥！”
“人啊……人生这条路，真的……不能错一步啊！”
孙无天喃喃道。
包括孙无天自己都不知道，就在他身上，刚刚发生了一次东方三三和雁南的碰撞。
也是一次交手。
东方三三小败，但有收获。
至于雁南……雁南自己都不明白自己在这上面，居然莫名其妙的胜了东方三三一次。
便在此时，孙无天的五灵蛊传来提醒：有消息了。
拿出通讯玉一看，哟，夜魔发来的消息。
“祖师，您现在在哪啊？我没事了。正赶回来。”
“哟……杀千刀的小兔崽子！你特么可算是回来了！老子一肚子火气正愁着没地儿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