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个……不死人啊。”
迈洛翻开到被叠加在中间的那一块墓碑，这块已经风化了一半，上面凿刻的文字内容都已经模糊不清。
教会的历史最多可能也就在几百年内，这里所指的是从苏美鲁遗址被发掘开来那一刻算起的，也就是第一批契约学者那一刻开始计算。
但并不代表着，初代契约学者之一的图提斯·克劳，也是那个时代的人。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的“年龄”比教会更加古老。
因为，压在最底下的，是舒哥布这一族群中“收藏”着的最古老的那块并不是墓碑，而是从类似于从某种老旧建筑上扣下来的墙壁石块。
这是因为在那个时代盛行一种集体墓穴，这是一种有着至少三到四层的地下洞穴，有着一个体系庞大的陈列馆和许多狭窄的通道和阶梯，墙壁上会被挖凿出足以容纳一具尸体的壁灶，那时候身为宗教信徒的人的入土方式就是这样的。
最古老的这块石碑，就是从那种地下墓穴的墙体上挖下来的。
而这种墓葬形式，可以追溯了整整一千年前。
…
看起来迈洛前不久刚刚见证过的是一场已经复刻过十几次的复活仪式。
而且这还不能说明最终葬于壁灶里的那个克劳就是初代克劳，只能说他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与食尸鬼部落签订的这种“幽魂”契约。
或许是食尸鬼种族中与生俱来的，对于这种人怀有着某种扭曲的向往。
倒不是说它们希望自己能够成就不死，而是当它们发现有人可以为他们提供无限量的食物……就是，同一个灵魂在足够长的时间里可以为食尸鬼提供许多的尸体。
在食尸鬼的部落文化有这样一种无源可溯的说法，那就是人类的灵魂总量是有限的，而且还是不断减少着的消耗品，在它们的传承中也存在着这样一种类似于人类的末日预言，那就是当灵魂的总量全数耗尽之后，不会再有新的生命降临，也就不会再有衰老的生命死去并留下它的躯壳，那个时代，食尸鬼们将因为食物的匮乏而灭族。
这是食尸鬼文化中的末日预言。
在它们的认知里，灵魂和尸体，是一对一的关系，而克劳这种能够用单一的灵魂“生产”出无限量的尸体的人，你甚至可以把它理解为是食尸鬼们的救世主。
当然，只有一个这样的“不死人”，对于人数庞大的食尸鬼族群而言其实杯水车薪，起到的宗教信仰意义远胜于提供食物的物理意义。
……
迈洛现在并不是很迫切地想要追溯克劳的过往。
相反他更加感兴趣的是：
“那个人是怎么说的？那位，自称渡鸦的学者。”
他对舒哥布问道。
后者认真地仰起脑袋，回忆了一番后回道：
“我们不是很欢迎这个人，因为他当时说了一些在我看来很不友好的话，他说‘终有一日我会找到这些墓碑的主人，奉上命定之死’。”
“这倒像是渡鸦会说的话。”
迈洛从始至终都没有真正面对面与这个人说过话，几次的交流，都是在死者的亡灵视角中进行的，但他很清楚地记得那家伙的言论、行为举止上的每一个细节。
不难看出，四年前，那个时候的渡鸦还无比虔诚地遵从着老师的教诲，秉承着蒙西斯学派的自古以来的研究路线，迈洛至今都记得自己在深夜的伊克姆荒山边矿场楼上窥视到的，渡鸦在迷惘之际向失踪的老师发出求助呼唤。
准确来说，是在卡尔的记忆里看见的那一幕。
但那已经是四年前的渡鸦了。
在那场跨越时间的对话发生之后，灵视被证实是存在的，而渡鸦的意志也在那一刻发生了变化，包括他一直以来秉承的宗旨，以及学术理论。
现在的渡鸦很显然已经偏离了原先蒙西斯学派的轨道，或者说，偏离了他的老师对他的“期盼”。
在这短短几年时间里，他一定是发现了些什么。
比如……
“他发现这些墓碑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有他的份。”舒哥布道出了真相。
是啊，像克劳这样违逆了时间和生命法则的人，基本上每一代都只会出现一个克劳，就像舒哥布所说的那样这是一个无法湮灭的灵魂，是唯一的。
但是现在世界上出现了两个这样的灵魂。
虽然渡鸦从未在任何地方透露过自己的本名，但他确实有着与克劳完全一致的外表。
并且他也已经用行动证实了这一切。
侍奉于他的猎人们现在正在满世界追杀克劳。
这跟四年前那个在深夜里饱含热泪向老师渴求指引的渡鸦可完全不是一个人咯。
……
“两个如此相似的灵魂，在同一个时代里出现……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巧合？还是错误……”
迈洛托着下巴清点着自己面前地板上摆放着的十几块墓碑。
这些墓碑上模糊记载着死者克劳的出生和逝世年份，以及他生平，但对于迈洛来说，那些不同时期的文字就像是一个个纠缠在一起的谜题。
他能够从这些文字上感觉到已经沉淀在岁月中的那份挣扎与迷惘。
…
“或许我需要再深入了解一下蒙西斯学派的起源与演变了。”
迈洛若有所思。
他总有一种感觉，那就是冥冥之中似乎真的有什么东西正在指引着这一切。
他和渡鸦，两个从未见过面的人，却早在各个不同时期，在不同的人的脑海、记忆中进行过对话、博弈。
而灵视就此解放，越来越多的诡秘开始从地底涌出，裸露在阳光之下。
还有不久之前母神化身以及克劳在这片土地上说的那些迈洛难以理解的话，迈洛明明是第一次见他们，他们却摆出了一副，旧相识的姿态。
“还有什么事情是我不知道的吗？”
迈洛扭头瞥了一眼坐在一旁盯着脚丫子发呆的温迪戈。
…
“这事儿真的太费脑子了。”
目前只能确定的一件事情就是，渡鸦想要弄死克劳，克劳大概率也想弄死渡鸦，但至于具体深层次的原因，一时半会儿迈洛是没办法光靠瞎猜去猜明白的，那可是连思考之眼都没办法看透的事。
现在距离天亮只有不到半个钟，事实上极远处海平面上已经出现了一点点明亮的光晕。
食尸鬼们已经将那由十几块墓碑叠加组成的“历本”开始往回搬，他们不喜欢刺眼的阳光。
谈话进行到这里双方都已经没什么话可说的了。
舒哥布全程战战兢兢，他知道迈洛都干了些什么，幸运的是，它以及它的部族对于迈洛而言已经是属于“不值一提”的行列了，熟知黑暗历史的它很明白这种来自于上位者的漠视，对于整个部族而言是难得的“幸运”。
而就在舒哥布感觉自己今天可以全身而退，活着从眼前这位杀神面前离开顺利回到自己巢穴的时候。
前方的墓地边缘忽然传来一些刺耳嘈杂的声音。
那是它的族人发出的声响，那种食尸鬼独有的、像是啜泣一样的短促尖锐声音。
声音的源头就在原先严与黑山羊幼崽群厮杀的那片区域，食尸鬼们似乎发现了些什么，它们张牙舞爪地把“那东西”围了起来，朝着它嘶吼、哈气，做着一些恐吓的动作，但是又不敢过分靠近。
那场面看起来有点类似于，一群鬣狗发现一只落单的老狮子在啃食自己族群发现的猎物。
而且被围住的那“东西”确实正趴在地上疯狂地把黑山羊幼崽的碎肉往自己嘴里塞，快速、贪婪地吞咽着，隔着很远迈洛都能够听到那些未经咀嚼的食物从食道积压而过的声响。
…
不过很快迈洛就发现，那个被食尸鬼们围起来的“东西”，有点眼熟。
他眉头一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