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芳华已逝（四）
这太突然了，陈超心想。
为什么那个神秘的声音刚开始指导她学习，老师们就突然像是捡到了宝，开始重视她了呢？
不是说帮扶那样的重视，而是真正当个可造之才，打算认认真真培养下去的那种重视。
“为什么以前就不行呢。”骑车回家的路上，她忍不住对着空气轻轻说道。
付沧钊沉默了。
“为什么以前就没人跟我说，困难的时候找学校？”
“为什么以前就没人告诉我，我不用献祭妹妹的前途，也能安安心心上学去？”
陈超把眼泪鼻涕咽进肚里，努力不让自己情绪失控。
良久，付沧钊才慢悠悠地说道：“也许……老师们以前觉得，别人比你重要多了。”
哪怕到了冰皓琪熟悉的现代，也有的是家庭比陈超家还穷，但她们有更强的才能，被认为利用价值更高，也是因为运气足够好，有人及时发掘了她们的才能，才得以一飞冲天。
现在这个时代，以陈超的家庭条件，应该也是有资格申请一些补助之类的项目，但不知因为不懂还是因为看重面子，一家四口从未想过这条途径。
“但你没必要过于纠结，”付沧钊话锋一转，“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以前的事情都那样了，你还是过好现在的日子，再说了补救措施也不是没有。”
“嗯。”陈超是个聪明的女孩，神经也比较大条，本来就没有特别难过。
若非如此，早该让各方面压力弄得喘不过气了。
机会是自己老老实实争取来的，没人会平白无故抛出橄榄枝。
补助名额更是自己申请来的，没人管你那点脸皮不脸皮，爱面子就等着穷死吧。
在学校里，老师常说“等你们进入社会”云云，但其实，学校本身就相当于一个简易社会。
没人有义务帮扶一个穷困潦倒的孩子，不帮是本分，帮了是情分。
你不要的机会，有的是人抢着要。
回到家后，陈超一如既往地放下书包就冲去干活，却发现二妹陈智已经占用了洗衣盆，努力搓洗衣服上的污渍。
“你咋不去学习呢？”陈超半惊奇半责怪地问道，“你身子弱，手碰了凉水不得着凉？赶紧去写作业吧！”
陈智却不为所动。
陈超想起了什么，蹲下来多往盆里看了两眼，陈智拼命搓洗的地方似乎染上了一小团血渍。
这么说的话，妈过去经常教训她，月经弄脏的衣服必须自己洗，让长辈洗带经血的衣裤是有罪的。
想到这里，她拍了拍陈智肩膀，低声教了几句洗掉经血的小技巧，便走进里屋跟陈芳华商量事情：“妈，老师说让我参加一个竞赛班……”
“不去不去！”陈芳华不耐烦地挥挥手，“你去能有啥用啊？那不还得花钱？还浪费时间！”
“妈，老师说了，钱的事情让学校解决，”陈超的语气越来越坚定，像是已经决定了什么，“而且竞赛的题，我看着会做！”
陈芳华踩缝纫机的动作停住。
她狐疑地看了女儿一眼：“当真？”
陈超狠狠点了点头：“嗯，年级组长都这么说了。”
“那是人家老师骗你的！”陈芳华撇撇嘴，继续踩起了缝纫机，愤愤道，“人家学校要报销能报销多少？能供你走完一趟路吗？又不是参加了比赛一定得奖，老师就知道鼓动学生去呗，也不看看咱们家到底出不出得起那个钱……学校帮得了我们多少？”
“妈！”陈超顿时急了，“你凭什么不相信我可以拿奖？奖金老多了，省一等奖老多钱了……”
陈芳华又停下了。
这次她转过身，语重心长地对陈超说：“省一等奖，那是人家有钱学生才有资格拿到的奖，你拿什么，跟人家从小的积累比？你拿的出来吗？别说你了，就算拼上咱们整个家，也拿不出来！像咱们小老百姓，还是安安分分地念书、考试，老老实实高考，老老实实念大学，别总想些有的没的。”
补助金帮得了家里多少？考试考好了老师奖励的本子和钢笔帮得了家里多少？一场简单的运动会就能让资金陷入紧张，为了供大女儿念书不得不牺牲一个小的，凭什么她陈超认为参加一场比赛就能好起来？
谁都喜欢以小博大，但以小博大的前提是，你至少出得起这个“小”。
像她们这样的家庭，是断然出不起的。
一点也出不起。
陈超只觉得一团气郁结在胸口，想继续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一言不发地跑了。
跑回屋里，取出期末考试的卷子，翻到最后压轴题的部分，又匆忙跑回陈芳华身边，亮出卷子上一个又一个鲜艳的大勾。
“妈，你看，卷子上的最后一道题，我全对！”陈超指着压轴题说道，“就连老师都说这道题特别特别难，全年级只有我一个人做全对！”
看着女儿信誓旦旦的样子，和卷子上不容置疑的满分，陈芳华罕见地露出了迷茫的表情。
怎么回事？
她的孩子好像在不知不觉间，变得很厉害了？
思维陷入停滞，她一时难以理解现在的情况，嘴上一不小心就漏出来一句：“那，去就去吧……”
怎么回事？
想破头皮也没搞懂现在的情况，只好继续踩缝纫机，先把活干完再说吧！
如此贫穷且平凡的女人怎么也没想到，命运的拐点来得比预想中早太多了。
她以为陈超应该老老实实读完高中，考上一所大学，毕业后前往大城市拼搏，顺手提携一下两个妹妹。
放寒假了。
陈超却没有像过去那样每天在家里帮农活，而是骑上老旧的自行车，每天去竞赛班上半天课才回来。
因为是假期，时间比较充裕，陈超就专找两个妹妹空闲的时候，耐心地讲解一些题目。
陈慧太早荒废课业，因此只能从最基础的部分开始从头复习，陪伴陈超走完整个初中生涯的单词手册就传到她手里。
另一边，比起大姐擅长理科，陈智则在语言方面展露不错的天赋，还说班里时不时传阅两本小说，看得她也想自己写点东西了。
“你想写什么样的故事？”陈超讶异地看了二妹一眼。
陈智歪着头想了想，给出回答：“我想……我想写大姐的故事，我要写你每天努力学习、积极进取，最后考上了全省的理科状元！”
“好，理科状元，好啊！”陈超顿时乐了，伸手揽过妹妹纤瘦的肩膀，半开玩笑地说道，“要不要姐姐帮你投稿到杂志社去？”
这是付沧钊刚刚告诉她的，想要自己的文字被更多人看到，就把稿子寄到杂志社去，编辑会认真看看你的文章是否有资格刊载出来。
在钊妹的积极干涉下，命运的走向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