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尔文回到了维利塔斯，这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了。
但却是整个维利塔斯最劲爆的新闻。
首先，奥普瑞公司与巴斯克商会联手进行的远航证明了“外面的世界”已经不再危机重重，然后他们还带回了“麦旋风”这样跨时代的交通工具。
一款轻盈的、主体材料并非金属的，同时由火种驱动的廉价飞行器。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维利塔斯要变天了。
因为这玩意儿完全不依赖充能石，这不只是在物流和交通行业发起一轮新的能源革命，更重要的是为所有维利塔斯人开辟了一条新思路——
祖宗之法可以变！
自古以来，法爷们都是基于奴役元灵的法术体系来解构世界，这就使得他们高度依赖充能石这一本就与灵魂息息相关的能源。
即使过去他们也接触过尼斯人的浮空城，但坐拥各种飞艇的他们看那东西就像拥有了火车飞机的现代人看马车一样高高在上，认为那是原始人的交通工具。
可谁知事到如今，时代变了！
人造的马吃上了草，可以用更低的成本跑出更快的速度，还比那些铁皮壳子轻盈的多！
这特么谁能想得到？
于是过去一段时间对这两家公司冷嘲热讽的媒体一夜之间全部变了嘴脸，开始猛猛地吹捧新技术改变了维利塔斯，时代的脚步也将因此变化。
连带着奥普瑞公司的股价翻了三倍，要求梅尔文增发股票的人络绎不绝。
办公室里，送走了最后一批难缠的董事，梅尔文这才松了口气。
可她刚关上门，表情就变得诡异起来。
她重新拉开门，望向门口，没几分钟，威廉带着一个矮个子柯努人出现在了她面前。
“我终于明白你以前为什么说‘那不是巴斯克商会上市的最佳时机’了。”
梅尔文对雷德，也就是多多感慨道。
后者对她优雅地躬身：“看来您理解我的做法了。”
“如果不知道你和麦卡拉的关系，我恐怕永远都不会理解你这么做的意义。”
梅尔文抬手激活了办公室的隔音结界，坐回了沙发上，顺手接过儿子递过来的玻璃杯。
“怎么样，你们现在的席位应该不止21个了吧？”
踏破她办公室门槛的人并非都是要买奥普瑞公司的股票，更多的是打听巴斯克商会。
毕竟真正做“麦旋风”买卖的还是这家矮人商会。
但因为其鲜明的种族特色，一般人很难有机会挤进去。
“34个。”
多多微笑道：“本来可以突破50个席位，但巴斯克老爷在我的建议下提高了门槛，我们的钱已经很多了，可你知道的，麦卡拉人不收金币。”
“是的，他们只要贡献点。”
梅尔文眯起了眼。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
麦卡拉人不收金币，但是急缺充能石。
金币兑换贡献点的窗口虽然很小，而且还有限额，但充能石是论外的。
如果有大量充能石，他们那个金头发的幕僚甚至会一改往日那副矜持的嘴脸，挂着和善的笑容主动问你要什么服务，买什么套餐，充什么会员……
而巴斯克商会现在上市，攫取了大量财富，同时麦旋风的出现会严重冲击充能石的价格。
难道说，他们打从一开始就是要接充能石的盘吗？
她忽然打了个冷颤，无比庆幸自己当初反应慢了一拍，心也不够黑，所以才没囤积那么多充能石。
“看来您已经想到了。”
多多晃了晃小短腿，但很快意识到了自己现在是个高达一米一八的肌肉猛男，这种动作会显得很怪异，于是正襟危坐起来。
“我来找你也是商量这件事的，目前我们拟定了几个‘接盘’的名额，但要等到他们主动上天台的时候再出手。”
“上天台？”梅尔文一愣：“那是什么？”
“就是空中飞人的意思。”威廉解释道：“雷德说在麦卡拉，因为飞行和缓落法术并不常见，所以不少输急眼的赌鬼都会爬上最高的建筑然后直接跳下来，其中最高的莫过于领主府的天台。”
“可他们进得去吗？”
“所以他们要么死在在闯入的过程中，要么死于从天而降，总之都解脱了。”
还真是有趣……
梅尔文心想，同时接过多多手里的名单。
看到第一行她就忍不住笑出了声。
凯威斯特安保，帕威尔·费德洛夫。
那个该死的光头这下有难了。
但看到第二行时，她眼神微变。
圣光法师，海伦达·奥奇。
六人议会之一，维利塔斯十一名八级法师之一，永恒黎明的前任大主教。
同时也是她的追求者之一。
只是对方在遭到拒绝后曾威胁她让她保守这个秘密，否则就永远保守这个秘密。
“六人议会级别的人物……我们可以出手？”她问。
“维利塔斯的秩序是金钱，而非实力。”威廉当然知道母亲在担心什么，握住了她的手，安慰道：“放心吧母亲，雷德有办法的，我们会让那家伙服服帖帖！”
“傲慢会让我们死无葬身之地的，威廉。”
多多委婉地提醒对方不要提前开香槟：“总之名单上的这些人都是我有把握的，您如果还有什么亲朋好友想要‘拯救’，不妨也加进来，我们可以共同讨论。”
梅尔文想了想，提笔加上了“希尔达·玛格雷夫”的名字。
多多挑了挑眉，对此并不感到意外。
她只是收下名单，然后继续道：“还有一件事，估计那位狐影先生很快就要找上门了，您应该清楚怎么应对他。”
梅尔文点点头：“我会引导他把事情嫁祸给卢库人，但这真的有用吗？”
“我们只管做，剩下的都交给上面的人。”
多多耸耸肩。
梅尔文回来的第一时间就向真理会提交了自己此行关于死爪山和低语森林西部魔法通讯站的报告。
这些内容当然是麦卡拉人帮她编的。
而且其中关于索雷斯的部分还有疯王本人亲自参与，可信度拉满。
在吉蒂勒家族的根源出事后，麦卡拉方面就猜到维利塔斯这边的根源也会出事，毕竟当年的伊凡·麦克达克可是索雷斯的法术顾问。
再加上麦克达克家族如此声名显赫，海涅等人甚至做出了“根源已经被法爷们分离观测”的最坏打算，并且在谣言里加上了引向永恒黎明的模糊情报。
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它足够猎奇，可以让人第一时间产生兴趣，从而产生“就算是编也不可能编出这么离谱的假新闻”的潜意识。
然后，如果他们要去实地验证的话，让捉羊去演一下就好了。
反正圣光骷髅这种事目前也没什么人知道。
维利塔斯人聪明且傲慢，所以无比相信自己的情报网。
既然如此，那就让他们继续相信好了。
多多交待完了重要的事情后便马不停蹄地离开了，这一趟造成的影响太大，超出了她的预计，就连原本没囊括在计划内的几个大家族也来寻求合作了，这可是拉拢他们的好机会，不能放过。
她离开没多久，一个神秘简讯就穿过奥普瑞大厦的第一层防护，于第二层精神屏障传来了对梅尔文本人的问候。
“梅尔文女士，我是洛希安，我希望能与您见一面。”
梅尔文沿着简讯的波动追溯回去，却只发现了大厦外巷子里的一次性魔导工具，不禁莞尔一笑。
狐影其人还真是谨慎的要命。
她走出公司，径直步入巷子里，靠在墙边点了一根女士的凝神烟。
吐出一口烟雾，她扭头看向黑漆漆的巷子。
“还不现身么？狐影阁下。”
“您的智慧不输给美貌。”洛希安突然出现，微微欠身道。
他看起来非常狼狈，战斗法袍上全是破烂的伤痕，下面的魔法战甲裂开几条口子，时不时溅起一团元素火花。
看得出来，从暮影谷那么远的地方一路逃回来花了他不小的功夫。
而且回来的第一件事便是寻求合作，这副妆容更能说明诚意。
——我都没向组织汇报就来和你对口供，我绝无背叛阁下的想法！
大概这个意思。
“你的那些话还是拿去骗小女孩吧。”梅尔文眼神微冷地看向他：“你提前离开了营地，是有人通风报信还是狐影竟谨慎到了这种地步？”
“当然是后者。”洛希安苦笑：“在纳尔德莱经历的种种让我不相信任何人，我总是担心奇兽早早钻进了我的队员的脑子，会对睡梦中的我下手……没想到竟因此躲过了您从天而降的打击，一艘新式飞艇，您真是舍得。”
还真是巧舌如簧。
梅尔文在心里冷笑。
她虽然不知道对方是亡灵法师——因为这会暴露海涅自己也是亡灵法师的事实——但她从多多那里知道了洛希安大难不死的部分真相，所以知道对方在扯谎。
但这演技……
炉火纯青。
“永恒黎明的人呢？”梅尔文继续问：“他们又是怎么回事？”
“那只是一次偶遇，女士，我对塞翁发誓。”
塞翁？
梅尔文这回真的被逗笑了，她轻轻摇头：“我不相信任何誓言，但你是个聪明人，你知道的，现如今的奥普瑞不会倒下，所以我也不会，你的一两句话无法改变我带回的‘真相’，反而是你自己会被当成小石子踢飞。”
“我明白……”
洛希安深吸一口气，压下内心的绝望感。
他其实是心存侥幸的，想着万一自己能从狮王那里得到庇护，从而扳倒对方……
但这两天关于“梅尔文的凯旋”的报道铺天盖地，奥普瑞的股价节节攀升，升到了令人绝望的地步，他也深刻地明白在利益面前自己发现的蛛丝马迹根本不算什么。
如果是以往，那或许是一场清算的由头。
但现在就算点燃了引线，也会有人争先恐后地用他的鲜血将火花浇灭。
“所以我来请示您……我该怎么说？”
闻言梅尔文微微怔住，随后深深看了他一眼。
“你是个聪明人，洛希安，真的。”
……
活着离开了那条阴暗的巷道，洛希安感觉自己走路都像踩在棉花上。
巷子里的墙上沾着黑色的血迹，角落里堆着风化的骨骼残渣。
他生怕自己也死在这个精心挑选的地方。
但现在看来，他的选择是正确的。
梅尔文一定是和麦卡拉的高文达成了某项合作，所以那天才会同时出现两支队伍。
一个，是对付永恒黎明的圣光骷髅。
另一个，则是对付他们的梅尔文。
他先回到4号区的安全屋，把自己收拾了一番，然后打包好战损版的衣物，带着它们前往了狮王的总部。
半个小时后，他结束了自己的汇报，然后看着那个原本趾高气扬的上司脸色煞白，哆哆嗦嗦地拿起传讯器，按下了某个按钮。
兹事体大，他拿捏不住，能做的唯有向上通报。
只过去五分钟，两个全副武装的战斗法师就敲开了这间办公室的门。
他们的胸口各有一枚徽章，上面是银色的眼睛，环绕的魔法符文组成一行字：
“警惕与强大”
这是秘法部的人，是绝大多数法师的噩梦。
他们会调查一切与隐秘行动有关的魔法犯罪，以及经济犯罪。
尤其是逃税。
一路被带到了真理院的地下室，洛希安不禁有些好奇。
他可以理解自己遭受袭击近乎全军覆没这件事很严重，但怎么严重到了这种地步？
不至于吧？
很快，他被带到了两位审查员面前。
他被按在一把奇怪的椅子上。
它有着淡银色魔法光辉，宛如一株植物，深深扎根在地下的法阵里，椅子腿还在有规律地胀缩，就像食管一样吞咽着来自法阵的能量。
真言之座。
它能屏蔽绝大多数心灵防护法术，并且敏锐地捕捉精神波动，是比测谎仪还强大的洞察工具。
如果是别的法师，可能坐上来就招了。
但身为一名亡灵法师，洛希安早就从柯林斯那里得到了解决此类问题的方法——
那就是抱大腿！
他将看似惶恐的目光投向真言之座背后的操作者。
希尔达女士。
对方厌恶地瞥了他一眼，然后拍了拍椅子。
“坐上来吧。”
厌恶是出于对柯林斯的厌恶，但毕竟是自己人，该保还是要保的。
洛希安连忙坐了上去，随后发现那些本该如传说中所言刺进他的皮肤和感知、攫取他的神念的触手只是紧贴着皮肤，做出了刺入的样子，感知更是轻轻地抚摸，像按摩似的让他放松下来。
一名审查员向希尔达投来问询的目光，后者点头后他便开口：
“我们问什么，你答什么。”
洛希安：“好，我会配合您的工作。”
“那么，从最基础的问题开始，先说说你在纳尔德莱的工作情况。”
“是的。”
洛希安随即打开话匣子，絮絮叨叨地从自己被人迫害，空有一身本领却被发配到那么远的地方说起，大倒苦水。
两个审查员也丝毫没有露出不耐烦，反倒是面前的羽毛笔飞快地记录，简直都要冒火星子了。
他很顺利地讲到了从纳尔德莱离开，一路向西，在暮影谷遭遇了一支永恒黎明的队伍。
“永恒黎明的队伍？”一名审查员打断了他：“他们是来干什么的？”
“他们……”
洛希安本能地迟疑，随即腰部被椅子上的藤蔓戳了一下。
他顿时会意，身体猛的颤抖，像是被电了一样。
“你没有撒谎的机会，洛希安。”一位审查员讥讽道：“珍稀它为数不多的‘宽容’，下次或许就刺到你的胃里了。”
“是……是！”
洛希安装出汗如雨下的样子，脸色苍白道：
“虽然为首的仲裁官阿尔比忒没有明说，但根据卡尔文和德里克的观察，他们似乎在暮影谷周围布置了一些干扰通讯的节点……”
“详细说说。”
洛希安：“是，是的大人。按照常理来说，遇到永恒黎明的队伍，只要我们不冒犯他们的神明，就能取得庇护，共同上路，最初我的确是这么想的，也这么做了。
“可当我这样开口时，阿尔比忒却态度坚决地拒绝了，这让我感到意外。在与卡尔文和德里克商量后，我们决定远离这支队伍，待在随时可以接入魔网的地方。
“队伍安营之后，我始终觉得这有问题，三人里我的隐形术最好，于是我便隐匿起来，呆在两支队伍中间的区域，想着第一时间示警，同时监视那群卢库人在做什么。然后……”
洛希安脸上浮起一抹苍白，嘴唇微微颤抖。
“然后一道金色的光柱从天而降，落在了我们的营地上，等我回去后，那里只剩一片焦炭……”
“是圣光审判么？”
“应该是的，大人，它和去年报纸上提到发生在麦卡拉的‘极昼闪光’一模一样，我、我不该嘲笑那群乡巴佬的……”
“别岔开话题，然后呢，然后你就逃了吗？”
“不，大人！”洛希安正色道：“我没有逃，我想收拢他们的遗物……可没等我动手，头顶就飞来了一艘飞艇，它速度很慢，而且飞得歪歪斜斜，似乎没有驾驶员，最后一头撞在了刚刚的现场……我不知道那艘船上装了什么，但它中和了残留的圣光气息，而且摧毁了一切可能存在的证据……”
洛希安低下头：“我……我什么也没有带回来。”
……
当天下午，又一封书面报告送到了馆长密室。
这一次是文字信息，详细记录了对洛希安的全部调查。
经核实，他所说的基本都没什么问题，比如衣服上的元素残留证明他的确是从暮影谷风餐露宿地赶回来的，而且维恩图斯的线人从魔网发回的实地调查也证实了那里的确有飞艇坠毁的残骸。
线人说当地早就没了能量残余，但是却发现了枯萎的痕迹。
看到这些，斯克鲁奇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