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9章 帝国财政大臣的一天（上）
新历592年1月2日，星龙帝国首都圣索尼埃，帝国财政部。
当电子时钟上显示的数字从‘3:59:59’跳到‘4:00:00’的瞬间，一只皮肤略带褶皱，指节也有些不自然肿大的手掌按在了电子时钟的顶上，同时也打断了在下一刻就要响起的闹铃。
这个点，帝国境内大部分人还处在新年伊始假期的睡梦中，或者难得的和家人团聚.是的，哪怕是奴工，在新年的头两天也能获得一天半到两天不等的假期。
但对于这个按下闹钟的手掌的主人来说，这只是一个新工作日的开始。
雅克·科尔，这位现年58岁的帝国财政大臣，像一个机器人一般从财政大臣办公室内部隔间的床上坐起，对于被生物钟直接唤醒的他来说，早起提前按下闹铃已经在这几十年里成为了他每天醒来要做的第一件事。
靠在床头的雅克·科尔等待了几秒，然后就听到一阵轻微的电机和机械传动的声音从背后的床头传来，紧接着后方暗槽伸出来的一组医疗机械臂来到了他的左臂附近，在简单固定后将一小罐金色的液体注入到他体内。
很快，雅克·科尔就感觉自己的大脑从粘稠状变得越来越清爽，整个人就好像吸饱了水分的海绵一样，迅速恢复了精力。
注射这种由皇家药剂师团队专门调配的，基底营养液和兴奋剂混合物，是雅克·科尔每天醒来后要做的第二件事情。
自从二十三年前坐上帝国财政大臣的位置后，当时还年轻力壮的雅克·科尔很快发现自己的身体开始变得一天不如一天，这种身体机能的下滑并不是因为身居高位后整日花天酒地带来的，而是每日保底超过十五小时的工作时间导致的对身体的不可逆损耗。
所有人都只看到了帝国财政大臣那光鲜亮丽的一面。
是的，星龙帝国财政大臣，作为帝国主管经济和金融事务的官员之首，帮助皇帝陛下管理‘钱袋子’的重要人物，一直被认为是四大内务大臣之首，地位上仅次于帝国宰相。
而在前任帝国宰相被摄政王扳倒，新上任的宰相根基还不稳固的情况下，雅克·科尔几乎在一夜之间成为了整个帝国官员的顶点。
就像刚刚说的，毕竟他管的是‘钱袋子’。
所以不仅老皇帝弗雷德里科对他极其看重，其他各个部门包括军方在内，都在想方设法的和他搞好关系，因为所有和财政拨款有关的东西，最终也都会流转到他这里，国家级的财政开支甚至需要他亲自审批。
也正因此，和联邦的特拉法加元帅一样，凭借着这些年积攒下来的人脉、威望，还有手中的权利，雅克·科尔成功将星龙帝国102个殖民星系、47个资源星系扛在了双肩之上。
看起来掌握了极为关键的权利，风光无限对吧？
但实际上，雅克·科尔在上台后第一天就后悔了。
他后悔有着大好年华的自己，为什么不继续当科尔家族的大少爷去逛街遛鸟？
他后悔为什么当时会迷失在陛下和其他大臣对他能力的认可中，然后义无反顾的接下这个烂摊子？
在看到那些触目惊心的数据，还有高达五位数的待处理事项后，他巴不得将前任财政大臣从刚刚下葬的墓地里拖出来，然后指着报表上那些各种各样的巨大窟窿，问他这些钱到底TM去哪了？
而且为什么他留下的财政大臣候选人名单里，自己的名字会排在首位？
只不过很显然，为帝国兢兢业业工作了90年，最后倒在办公室里的前任财政大臣已经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了。
在上任第一天粗略的浏览了财政部海量的信息后，雅克·科尔在上任的第二天便给自己在家族墓园里选了块墓地，因为他怕自己和前任财政大臣一样累死在办公室里。
穿上随意挂在床边衣架上的外套，来到盥洗室简单、机械的完成洗漱，让自己保持最低限度的面部仪容干净整洁后，雅克·科尔便走出了隔间。
办公室的窗帘在他步入后缓缓拉开，房间内隐藏的灯带也在侦测到进光量不足后，开启补光。
这个点，帝国财政部的雇员还未开始上班，而雅克·科尔的秘书也被他放了三天假，让这个一年没回过家的可怜人与家人团聚去了。
顺便参加下新年的贵族酒会，看能否遇到一个合适的贵族女眷，如果这三天内没有遇到的话.那就得等明年了~
平日里雅克·科尔可没有那么多圣索尼埃时间，让自己秘书出去‘相亲’。
“渥金，整理一份截至我醒来前的简报。”
雅克·科尔用有些干涩的嗓音开口说道，他那张巨大办公室前方也立马投影出了一位蓄有一头亮金色的华丽长发，双眼像是两团溶化的金球的年轻貌美的纤细女性。
这是他的AI助手，平日里一般是帮他整理下面部门汇总上来的各类文件、信息、数据，而像是现在这种秘书不在场的时候，这位被他命名为‘渥金’AI助手，也会临时承担一部分秘书的工作，例如整理简报。
如果此时伊莎贝尔在场的话，也许会注意到这位女性虚拟形象的面容，竟然和自己的母亲——也就是这位财政大臣的妹妹有几分相似。
这也是为什么平日里雅克·科尔并不会让AI助手的形象被投影出来。
在等待‘渥金’整理简报的同时，雅克·科尔熟练的从角柜的抽屉里掏出根能量棒，刚倒出来的温热牛奶里搅和几下待其稍微融化后，便将这杯糊糊一饮而尽。
这就是帝国财政大臣的早餐，高效、便利、快捷，就是味道不怎么样。
不过雅克·科尔并不在意这些，他执掌帝国财政的这二十三年来，试图讨好结交的人络绎不绝，而他还需要从财政方面去平衡各方势力，否则以新上任的那位帝国宰相略带莽撞的行事风格，帝国内部的政治平衡早就没了。
这些事情都免不了要挤出宝贵的休息时间参加各种各样的晚宴、酒会，所以他什么山珍海味、异星珍馐没吃过？二十多年下来换谁都吃腻了.
“大人，现在开始进行晨间简报，当前财政部堆积处理事项，3”
“跳过，说后面的。”
在‘渥金’将那个令人头大的数字说出来前，雅克·科尔及时开口打断了她的话，他可不想在一天的开始就被财政部永远处理不完的事项破坏了心情。
“好的，大人，阿尔黛西亚公爵和海军大臣一同提交了新的舰队建造计划，同时第十二次发来申请，希望能立刻开始对受损严重的‘宁静要塞’进行升级.”
“舰队建造计划驳回，告诉他们想要新舰队就赶紧将他们舰队中那些老旧战舰精简了，不要为了维持舰队规模，延长这些战舰的寿命要是他们能早点精简舰队，省下来的维护费用，早就能开始规划新舰队了.”
大早上听到的第一条消息，就是帝国公爵和海军大臣来‘要银子’.雅克·科尔有些无奈的掐了掐自己的眉心。
他当然知道帝国海军在此前和联邦的战斗中遭受重创，确确实实需要对损失的舰队进行补充，但问题是舰队并不会凭空出现，整个帝国上下到处都是要花钱的地方，所以按照常规操作，他应该是从别的项目预算中，将这笔钱给挪过来。
但问题是，现在的帝国已经没有别的项目预算能‘挪’了。
所以，雅克·科尔只能先驳回了这个请求，而他也相信阿尔黛西亚公爵和海军大臣能明白这个‘驳回’背后的含义，然后耐心的等到数周后再次提出同样的请求，然后祈祷有几个不那么重要的项目，能为舰队的建造腾出预算.
“至于‘宁静要塞’的升级回复他们，等第六座人造天梯要塞竣工后，‘宁静要塞’就可以用空闲出来的建设团队了，现在必须给我等着现在这个关头，我不可能会同意再增设一支天梯要塞的建造团队了！”
对于雅克·科尔的话，‘渥金’没有提出任何异议，只是忠实的将其全部记录了下来，然后再根据雅克·科尔的建议生成正式公文。
而每当雅克·科尔做出一个抉择后，‘渥金’也会很快告知下一个重要事项，保证整个过程不会浪费太多的时间。
“大人，税务司希望将本年度的‘熵增税’上调0.5%，来填补这两年全境运输导致的能量损耗.”
“驳回。”雅克·科尔想都没想的直接说道，“告诉他们不要再提出这种无脑的建议了，0.5%？他们整天坐在办公室，根本就不知道当前条件下这0.5%的税率提升，会造成多少贵族破产，多少公司无法再经营下去，他们是想让帝国境内出现产业崩溃吗？”
雅克·科尔是有这个资格对税务司的‘帝国公务员’说这些话的，因为当他还是星龙帝国国立大学的学生，攻读经济学、社会学双博士后学位时，曾花了大量的时间和他的导师前往帝国境内各个星系走访。
他去过富庶的星系，参加过那些星球上城的贵族宴会，也曾乔装前往贫瘠的边境星系，深入那些落后星球的贫民窟和贫民同吃同住，所以相比起这些一辈子没离开过首都星系的‘帝国公务员’，他显然要更了解这个庞大帝国的底层运行逻辑。
哪怕只有很小的一部分。
“大人，接下来依旧是税务司的报告，卡桑德拉星系依旧没有补齐前年拖欠的税务，该星系领主莫奈伯爵对税务司的多次催促熟视无睹，税务司司长申请进行武装征税。”
“卡桑德拉星系.”
雅克·科尔脑子里立马闪过了这个星系的大致情况，事实上在经过了大脑改造后，雅克·科尔早已把帝国疆域内所有殖民、资源星系，乃至星系内星球的情况都记在了脑子里。
这个拖欠税务的星系，各类资源并不算充沛，星球开发进度也比较缓慢，再加上莫奈伯爵以及他背后的家族的治理能力也只能说非常一般，所以这个星系的税务一直都是个老大难的问题。
而此前联邦在攻入帝国境内后，卡桑德拉星系也好巧不巧的燃起了战火，成为了前线，这直接让本就不富裕的星系变得雪上加霜。
确实有些惨，但这并不意味着着他们能拖欠税款。
在雅克·科尔看来，税务就是这个庞大帝国的经济基底，是绝对不容有失的存在，如果连这个基底都出现了问题，那么他连拆东墙补西墙的机会都不会有。
既然在莫奈家族的治理下，能产生这些税务对应的财富，那他们本就应该提前将缴税的部分预留出来，而不是到了这个时候来向财政部哭穷。
虽然雅克·科尔知道，自己接下来的决定，势必会让莫奈家族为了缴齐税款来加大力度剥削治下的平民，卡桑德拉星系内不知多少个家庭会破碎，不知多少底层平民会熬不过接下来的数个极端季度。
但相比起补齐额度税款能填补上的那百分之几的窟窿，这些可以预见的悲剧，也只会被雅克·科尔无视掉。
“我以财政大臣的身份，同意税务司对卡桑德拉星系武装征税的申请，授权税务司武装部队出动对了，将相关信息抄送一份给海军大臣，新舰队的建造和‘宁静要塞’的升级，我会视他提供的帮助来提高优先级。”
“是，大人。”
整个早晨+上午的时间，就这么在‘渥金’不断配合数据、图像讲述着一条条相对重要的简报，以及雅克·科尔时不时做出决策，批准或者驳回一些项目的过程中度过。
作为财政大臣，雅克·科尔自然不需要事无巨细的处理所有事务，那些在他二十三年的努力下，从五位数降至四位数的堆积事务自然有着整个财政部的所有雇员来负责。
他只不过是需要对其中一些国家级项目做出批示，并在宏观上保证整个帝国的经济情况能像一架快散架的马车一样，就这么跌跌撞撞的先继续走下去。
帝国历史上某位著名财政大臣曾经说过一句话：“在这个光年尺度的帝国中，财政大臣本质上是「对抗热力学第二定律的巫师」——他必须用金融工具对抗宇宙注定走向混乱的熵增宿命，每个小数点后十二位的数字波动，都可能直接影响到某个星系数十亿生命体的存亡。”
雅克·科尔在成为财政大臣后，这句话也被他奉如圭臬。
他也是凭借着这个准则，从所有能扣的缝里，扣出一枚枚帝国金龙。
在这二十三年中，他不仅没有让老皇帝弗雷德里克喊出“朕的钱！！！”这样的话，还提升了帝国军费支出，扩编了舰队、建设了五座人造天体要塞.
虽然眼下帝国这个巨大的烂摊子只是被他修补上了一小部分，但每到这个时候，雅克·科尔也会庆幸自己当初被提名的是财政大臣而非内政大臣。
毕竟帝国内政部要管的东西可比他们财政部要多得多了，所以他们的堆积事项是财政部的整整五倍，而那位内政大臣听说已经三年没回过家了。
每每想到这里，雅克·科尔也不得不为对方赞叹一句“忠诚，我财政部就需要这样的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