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1章 满堂白衣
门后的区域，便是三堂。
如果说县衙的大堂，是唱戏给百姓看的公开戏台，那么二堂就是伶人更衣的后场，三堂则是真正的权力中心，是戏班主执笔改戏的密室……也就是说县令的私人宅邸。
吴献踏入三堂，身后只跟着师爷一个人。
师爷的脸色苍白得像是浸了水的宣纸，宣纸上写满了‘不想回去’，但他被吴献像铁钳一样的手拉着，只能踉跄的跟了进来。
至于包括雷卫国在内的老人们，吴献将他们留在了二堂歇息。
师爷的话不一定是三堂内的真相，那里说不定藏着什么意料之外的危险，这些老人们对自己的能力都不甚了解，遇事更是帮不上什么忙，况且吴献需要他们绕着神像跳舞才能从当前场景中离开，要是出现了减员，反倒是让吴献难办。
两人跨过门槛的刹那，万籁俱寂。
二堂中尚且能听到鸟叫虫鸣，风拂叶响，虽然有些黑，但至少是‘活着’的场景，此处所有该有的自然之声都消弭，只是从宅邸深处传来诡异的摩擦声。
嘶嚓，嘶嚓……
此处廊下明明挂着更多的灯笼，但光影却更加昏晦，假山的缝隙、凉亭的檐角、草木之下尽是月光照耀下的阴影，这些阴影里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蠕动，吴献打开手电筒前进，手电的光却只能照亮脚下的石板路，无法照进那些阴影半分。
忽然！
一道黑影从假山下的阴影里窜出，惊得师爷一个踉跄差点栽倒，并发出嗷的一声惨叫，帽子都歪了半边。
那团黑影停在步道上，回头用发亮的眸子审视着吴献和师爷，轻叫一声后又钻入另一侧的阴影。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是老爷，原来是夫人的狸奴啊。”
师爷扶正了帽子，看向黑猫消失的地方：“这狸奴皮毛黑得像墨一样，平日里最喜欢躲在黑处，看着夫人焦急的让丫鬟寻它，却从它身旁走过也看不到它，如今夫人已经被老爷给……恐怕再也没人会因找不到它而着急了吧。”
吴献瞥了师爷一眼，然后默然的凝视黑影消失的地方。
师爷没说错，那确实是一只黑猫。
但刚刚吴献看得很清楚，这黑猫脖颈处皮毛全都脱落，露出青灰色的皱皮，更骇人的是脖子诡异的拉长三寸，整只猫看起来极不协调。
师爷也看到了这一幕，可他却觉得这是一只正常的黑猫。
恐怕师爷眼里看到的东西，和他眼里看到的是不一样的，这师爷虽然幸运的从三堂里逃了出来，但是……
逃出来的，真的就是师爷吗？
……
师爷在前方引路，吴献拿着手电，踩着月光，绕过步道上两侧蠕动的阴影，走了一阵，终于来到了宅邸最宽敞的地方。
中堂内有多盏油灯，让房间里充满了温暖的亮光。
十几具尸体在中堂的房梁上悬挂，偶有一阵微风吹过，这些尸体跟着灯光一起摇晃。
最前方挂着的，是个鬓角发白，容貌姣好，穿着藕荷色衣服的中年妇人，她应该就是师爷描述中的县令夫人了，她的舌头吐出老长，前端还沾着嘴唇上的胭脂，在她身后则是像腊肉一样悬挂的宅中诸人。
地上横七竖八的，躺着另外十几具新鲜的尸首。
一个穿着绿色官袍的魁梧身影，蹲在其中一具尸体旁，慢条斯理的往尸身的脖子上缠绕锁链，将锁链缠好后，这身影就站了起来，将锁链往房梁上一抛，抛动过程中，这锁链竟变成了一条轻薄的白绫。
然后，身影拉动白绫。
嘶嚓，嘶嚓……
原来他们在三堂门口听到的怪声，是县令将人吊起时发出的声音！
吴献眨了眨眼。
他想到了一楼县衙大堂被挂起来的新人们，捆着新人们脚的白绫之所以没办法斩断。
会不会是因为那些白绫看起来是布，实际上却是锁链变化的呢？
更骇人的是，除了梁上挂着的和地上躺着的，堂内还立着十几道人影，这些人影全都低着头，耸着肩，双臂软绵绵的垂在身侧，活脱脱像是吴献在录像带中看到的，那些凌晨四点半后，从博物馆三楼里跑出来的诡异人影！
并且，这些人影，也都有些眼熟。
其中一个是穿着穿藕荷色绸衣的妇人……是县令夫人！
嘶嚓，嘶嚓……
此时师爷早已被这诡异的场景吓得瘫倒在地上，手脚并用悄悄往后爬，但却被吴献一把拉住。
“跟我说说，你都看到了什么？”
师爷愣了下，不知吴献的用意，难道这头僵尸是瞎子？
“三堂里的大家都死了，老爷正用他们的围脖将他们一个个吊在房梁上，夫人、小姐、二喜……上面白花花的一片，我什么都看不清啊。”
“白花花的一片……”
吴献目光闪烁：“他们的衣服，除了白色之外，还有什么其他特征？”
“衣服的胸前，都好像都有个黑色的图案，但我老眼昏花，看不清这图案是什么。”
师爷浑身哆嗦着，眼角的褶子都湿润了，他颤抖着向吴献祈求：
“我已经带你来了这里，你想知道的我也都告诉你了，接下来您能行行好放我回去吗？”
“我上有七十岁的老娘，下有妻儿老小要照料，一大家子都指着我活呢，要是我死在这儿，他们可就活不成了！”
吴献叹息一声：“仔细看房梁，不是我不让你走，而是……他不让你走。”
师爷揉了揉婆娑的眼睛，定睛细看，越看越是清晰，房梁上挂着的人都身披素衣、颈悬白绫。
“我，我好像看清了，那些人胸前的黑色图案，是个‘囚’字，他们身上都穿着囚衣！”
“等下，后面还有个人。”
“那人戴着布帽，留着山羊胡，好像，好像……”
师爷咽了下口水，又感受到了之前在小翠房门口感到的寒冷，这股寒冷深入骨髓，让他灵魂都在战栗。
“最后面挂着的那个人，好像是我！”
“啊，我想起来了，我才是第一个被老爷掐死并挂起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