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孤独沉默叶凝川
中年妇人说的口干舌燥，发现柳大石的长刀挪开一点，她便赶紧喝了一口碗里的稀饭，继续解释道：
“我自己的饭都只吃了少半碗，另外多半碗分给了相公和小儿子叶壮实，男孩八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一碗不够喝，我想着凝川的胃口比较小，这才过来拿她的碗……”
柳大石拧眉，看来这是别人的家务事，他不方便插手，只能放下长刀。
柳小石也跟过来，听到了中年妇人说的这些话，他转头看向叶凝川，发现少女蹲在原地，抱着自己的腿，头微微垂下，身躯瘦弱，孤独而沉默。
柳小石的眼中闪过不忍之色。
他转身跑回去，端来了一碗新的稀饭，递给叶凝川。
“给，喝吧。”
叶凝川抬起头，那双眼眸依旧在缓慢地转变着颜色，只不过在头发丝的遮挡下完美隐藏。
柳小石感觉有点别扭，他道：“你的头发遮住眼睛，不难受吗？要不我给你拿个梳子吧。”
少女摇摇头，她抬起双手，接住了柳小石递过来的碗。
然后继续小口小口地喝着。
“你……难道是哑巴？”
柳小石没有走，而是在旁边蹲下身，问道。
少女没答话，柳小石便又道：“刚才那个妇人真的是你娘吗？如果她不是，你就眨眨眼，我去给你讨回公道。”
少女的动作僵了一下：“……”
谁能保持一直不眨眼？
柳小石撸起袖子，道：“好啊，我就知道她是冒充你的娘亲！”
说完，柳小石站起来，表情恶狠狠地看向不远处的中年妇人。
妇人盘着膝盖坐在地上，正美滋滋地喝着刚从叶凝川手中抢到的半碗稀饭。而柳小石的嚷嚷声那么大，妇人听见，慌忙把手里的碗舔干净，这才仰着脸看向柳小石，口中叫道：
“冤枉啊！叶凝川从小就不爱说话，她不是哑巴！”
“我们真的是一家人，不相信你们问问我家邻居。”
柳小石选择性地忽略掉妇人说的话，他就是故意找个借口过来的，他们村子里就有重男轻女的家庭，但是，不会像眼前的中年妇人这般过分。
柳小石看不惯妇人的行为，存心吓唬她，便绷着脸走过来，道：“每个人都是一大碗稀饭，就你特殊？”
“那是我自己的女儿，我能不知道她的饭量有多大吗？”妇人狡辩道：“况且，你已经重新施舍给她一碗，为什么还要过来指责我？你以为我吃了很多吗？我自己就吃了小半碗，余下的都给家里人了。”
柳小石怒道：“你是自愿分给家人的，她本来就很瘦了，你还抢她东西！”
那妇人又道：“被抢的都没意见，你反倒跑来找我了，你跟她第一次见面，就这么维护她，难道你对我这个女儿有意思？如果是的话，就把彩礼拿来，不是的话，你有什么立场来管这件事？”
柳小石涨红了脸，词穷了，“我……我就是看她可怜……”
“我们都是难民，都可怜，你怎么就关照她一个？”中年妇人伶牙俐齿，而且摆出撒泼的劲，拍着自己的大腿，哭喊道：“我快饿死了，你既然心善可怜她，为什么不能可怜一下我？”
“我跟我相公辛辛苦苦拉扯三个孩子，你以为我的日子过得很好吗，我一个妇道人家，而你年轻力壮的，你还握拳头……难道你想打我？呜呜呜，我的命苦啊，你干脆打死我吧……我不活了……”
柳小石又气又无语，“我没打你！”
他就是生气握了一下拳头，这妇人便大喊大叫。
附近的难民默默地移动脚步，远离这里。
柳大石看出弟弟的窘迫，拎着刀走过来，对中年妇人道：“你再敢多说一个字，我就让你脑袋搬家！”
中年妇人心想：这村子里的人看着凶，实际上都心善，否则为什么愿意给我们稀饭吃？他们肯定不会杀我……
这样一想，中年妇人有恃无恐，继续哭嚎，“呜呜呜，我好饿，再给我一碗，我就不哭了……”
可惜她威胁错了人，柳大石也不废话，直接用刀在中年妇人的胳膊上划出一道血痕。
“啊！”
肌肤被割裂的痛楚让中年妇人发出惊叫，哭声戛然而止，她目光惊恐地看着柳大石。
柳大石的脸上有一道疤，冷笑起来的模样狰狞凶恶，格外唬人，“想再来一碗是吧？没问题，来，站起来走远点，等我砍了你的脑袋，一定给你嘴里灌一大碗稀饭，让你瞑目。”
“我……”中年妇女手脚并用地往后退，不断摇头，“不用，不用，我饱了……”
她相公鼓起勇气拦在她身前，目光讨好地看着柳大石，笑道：“我们知道错了，您大人有大量，放过我媳妇吧……”
柳大石冷哼一声，把刀架在了男人的肩膀上。
男人瞬间腿软，朝他跪了下去。
叶壮实、叶美丽看到这一幕，都被吓哭了，“哇……不要杀我爹娘……求求你们了……”
两个孩子瑟缩地躲进了中年妇人的怀里。
柳大石见状，也不好再动手，只得道：“管好你媳妇，再有下次，绝不轻饶！”
男人连连点头，等到柳大石走后，他跟自己的妻子儿女紧紧地抱在一起，劫后余生般庆幸。
中年妇女小声在他怀里哭，“我不就抢了叶凝川的半碗稀饭，她又喝不了那么多，而且她还因此获得别人的垂怜，又得到了一碗饭，可她不仅不放过我，竟然怂恿别的男人来欺负我们……”
中年妇人又道：“我为了这个家，就算卖掉了我的亲生儿子，都没舍得卖掉叶凝川，可她却这样不知感恩，我知道她心里没我，毕竟我不是她的亲娘，是后娘，我活着就是碍她的眼……”
男人抱着妻子，拍打着她的后背，道：“我知道你对这个家的付出，是凝川她太不懂事了，一点也不知道心疼人。”
夫妻俩说话的声音很低，距离远的人根本听不到，但洛明月是修仙者，耳聪目明，清楚地听到了两人的对话声。
洛明月挑了挑眉，唤道：“大石。”
柳大石抬起头。
洛明月说：“你打听打听，叶凝川家里什么情况。”
顿了顿，又补充道：“多关照一下叶凝川。”
柳大石正色道：“是，我这就去。”
仙人吩咐的事，就是最要紧的事。
柳大石放下刀，去跟附近的难民打听消息。
大多数难民不敢跟柳大石对视，一看他过来，纷纷低下头。
有个胆大的孩子拦住了柳大石，紧张地问道：“恩人，可以再给我一点喝的吗？”
柳大石微笑，“可以，只要你回答我几个问题。”
“什么问题呀？”小孩子歪了歪脑袋，孩子的父母也竖起耳朵。
柳大石问：“你们认识叶凝川吗？”
“认识呀，凝川姐姐又漂亮又温柔！”
柳大石又问：“那她的家人呢？”
小孩摇头，“不知道哦。”
柳大石看向孩子的父母，问：“你们知道她家里的情况吗？”
夫妻俩也齐齐摇头，说：“不清楚，我们只跟凝川接触过，她乐于助人，真诚善良。”
柳大石又去询问别的难民。
没人注意到，正在低头喝稀饭的叶凝川，眸光闪烁了一下。
她刚才也听到了仙音，很想抬头望天，但又怕自己这双异常的瞳孔被发现、被当成怪物抓起来，只能继续低着头，默默喝着碗里的小米稀饭。
喝完之后，她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
柳小石蹲在她身边，问：“你还要不要？”
叶凝川心想，还能再喝一碗吗？
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柳小石又去给她盛了一碗。
这时，柳大石走到没人的地方，忍不住抬头碎碎念道：“神仙大人，我觉得这群难民特别古怪！”
“每个人都在夸赞叶凝川是个好人，但只要我一问起她的家庭情况，难民们的回答都是不了解、不清楚，我转悠了一大圈，什么都没问出来。”
说到这儿，柳大石感觉很羞愧，自己真是太没用了，连这么简单的小事都做不好。
洛明月安抚道：“没关系的，慢慢来。”
柳大石越发无地自容，仙人这么好，他怎么能忍心让仙人失望？
于是，柳大石决定发挥群众的力量，把仙人的话转达给了村民们，并且给村民们指出哪个是叶凝川，哪个是她的家人。
天柳村众人一听，顿时热情高涨，年轻人们跑进难民们中间，各种拉关系套近乎，打听消息。
村里的几位族老们，则是带着自己的几个子孙后代，直接朝着叶凝川的父母走去。
“你……你们想干什么？”叶凝川的父亲害怕不已，“有什么事冲我来，别伤害我的媳妇和孩子！”
凌族老也不跟他废话，直接挥手，几个儿孙上前，直接把一家四口都给抓住制服。
然后单独把叶凝川的父亲带到偏僻无人之处，开始“审讯”：
“你叫什么名字？”
“叶……叶仁义。”
“详细介绍一下你的家庭情况。”
“我……我的妻子叫渠小花，孩子们分别叫叶凝川、叶壮实、叶美丽……”
凌族老笑呵呵道：“你解释的具体点，我们村的神……一位大人物，对你家里很感兴趣，倘若你讲的清楚些，我们不介意给你更多的食物。”
说着，凌族老从包裹里取出两块肉条。
叶仁义的眼睛都直了。
他顾不得思索那位大人物到底有什么目的，满脑子都只剩下肉条，他道：“我二十岁娶妻，一年后妻子给我生了个女儿，叫叶凝川，两年后妻子再次生育，大出血难产，一尸两命……我娘嫌弃凝川是个姑娘，于是就让我再娶。”
“后来，我在熟人的介绍下，认识了渠小花，小花是个寡妇，还带着一个十岁的儿子，我娶了她，跟她组建了新的家庭。”
“凝川八岁时，渠小花给我生下了一对龙凤胎。”
讲到这里，叶仁义的脸上带着明显的喜悦，因为龙凤胎代表着祥瑞，他以前最疼爱的是大女儿叶凝川，但自从有了龙凤胎，他便将大部分的爱都转移到了这对龙凤胎的身上。
当然，他对大女儿也有爱，只不过不如从前。
“凝川今年十六岁，按理说该嫁人了，去年小花给她说了一门亲事，男方家境殷实，可是凝川不愿意嫁人，我对这个女儿还算纵容，于是继续养着她。”
“村子里的水越来越少，我们开始逃荒，逃荒前，小花含泪把她跟她前夫生的大儿子卖了，换来了我们家的救命粮，否则我们坚持不了这么久……”
叶仁义叹气道：“虽然小花对待凝川是有一点苛刻，但小花是个善良的女人，她为这个家，牺牲了太多，凝川应该多体谅她的。”
“善良？”凌族老懵了。
他压根没听出渠小花到底哪里善良，只觉得这个女人很有心机。
众人又不是瞎子，光是看叶凝川竹竿似的身躯，就应该知道这孩子过得不好。
虽然现在缺少粮食，但叶仁义的那对龙凤胎，身形瞧着可没有那么虚弱。
而且，刚才叶仁义说话很含糊，他说给叶凝川介绍过亲事，说的是“男方家境殷实”，却没有提这个男人的年龄、人品之类的信息，叶仁义还说自己的妻子对待叶凝川“有一点苛刻”，随后轻飘飘带过了这个话题。
这就是为什么其余村民们都是选择向别的难民打听有关叶凝川家的消息，而不是直接询问叶家人，因为一件事从不同的人嘴里说出来，给人的感觉截然不同。
但是，没人直接去问叶凝川，因为柳小石柳守在叶凝川的身边，叶凝川却始终低着头，看上去是个很内向的少女，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她不会轻易向陌生人吐露心声。
凌族老把自己问出来的消息告诉了柳大石。
柳小石也跑过来，听完之后，他道：“叶姑娘太可怜了，爹不疼娘不爱，我活这么大，第一次见这么可怜的姑娘。”
柳大石说：“正好，仙人让我们多照顾叶凝川，你有空多帮帮她。”
柳小石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下来，随即又迟疑道：“这样不好吧，男女授受不亲……”
柳大石瞪眼，“我是让你去帮她，又不是让你对她动手动脚，你脑子里想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