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渊端坐不动，沉默了数息，方道：“此话怎讲？”
汪直并未感受到分毫异常，可是心中却是渐渐生起极大恐怖，脸紧贴在冰冷的石地上，道：“大人屯兵益州，南境李治寇边后已有长治久居之意，实在无力驱除。李治军容强盛，装备精良，一看就知是出自青冥之手。若无大人在后撑腰，就算有南齐两面来攻，我等死战之下，未必没有抵抗之力。
但大人既然扶持李治，则事不可为。下官观历朝历代往事，王室多有被屠戮一空。纪王对下官有知遇之恩，下官已发誓以死相报。当前大势不可违逆，所以下官来求界主，给纪王一条生路。可以安排他在青冥内寻一处地方隐居，终老此地即可。
大王已是垂暮之年，区区一介法相，突破无望，前进无门，能有什么威胁？界主必定登仙，这等蝼蚁，不必放在心上，何不让他自生自灭？”
汪直毫不保留，把所有话全部说出，然后静候发落。
卫渊淡道：“是谁教你说这些的？”
汪直咬牙道：“不曾有人，是下官自己日扶朝政，夜读史书，越读越是惊心。所以斗胆前来，不敢要王位，更不敢想国土完整，只想替大王求个善终。”
卫渊微微点头，道：“你看得倒是清楚。”
汪直伏地不动，身上冷汗一层层地往外冒着。此前人人都传青冥界主多么多么恐怖，他还不信，此刻伏在阶下时，他才发现，那种无形压力根本非人所能承受。以他意志，居然也有所失态。
卫渊挥手弹出一颗丹药，徐徐飘落在汪直面前。那颗丹药似是一团云雾凝聚而成，似有形却又无形，就那样飘浮在空中。
汪直看得到这枚丹药，却是一点也感知不到它的存在，一时不明所以。
“我观你法相，还有些微瑕疵。服下此丹，只要你经得住里面仙力洗炼，当可稍微增进资质，于你晋升御景大有好处。服完丹后，你去青冥寻纪流离，由她护你晋阶御景，可保万全。”
但是汪直并没有接丹药，依然伏地不起。
卫渊声音转冷，道：“你也看到我在西晋如何行事。晋王如何，纪王也会如何。怎么，还要我给你写个保证不成？”
汪直全身一震，两行热泪就忍不住流了下来，哽咽道：“从今以后，属下此身此心，都是大人您的！”
卫渊道：“我也不需要你做什么，好好辅佐纪王就是。切记，局势再难再险，也不要屠戮百姓，我就这一个要求。”
“属下定会做到！”他这才捧起丹药，站了起来。
卫渊道：“此丹中含有仙力，你服用时不可大意。”
此时大恩不言谢，汪直再磕了三个头，然后退出大殿。还未出殿，已有数名修士鱼贯而入。这些修士都有法相修为，但法力低微，汪直心中一动，知道这就是青冥独有的金丹法相了，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卫渊见了，便问：“怎么，你也对金丹法相有兴趣？”
见卫渊问起，汪直便正色认真回答：“回大人，金丹法相虽然不如普通法相，但毕竟也是法相，战力比地阶道基圆满要高很多，与天阶道基圆满相当。除此之外，金丹法相寿可至三百，比道基要高得多，所以现在外面许多无法突破法相的修士，都对金丹法相十分向往。”
卫渊神色一动，道：“那他们怎么不来青冥？”
汪直道：“许多修士都是普通道基，靠水磨功夫才勉强到了后期或是圆满。这些人大多在当地有家族羁绊，难以舍弃一切前往青冥。再说除了左近的赵国、西晋之外，其他各国修士想要到青冥中途遥远，而且途中凶险极大，可谓是九死一生。所以大部分修士都下不了这个决心。
再者说，许多门阀世家、修仙门派也在散布传言，说进了青冥就再也出不来了。那金丹不是法相，而是界主操控修士的工具。”
卫渊若有所思，然后问：“你说的许多，再具体一点，究竟有多少，在全部道基中占比是多少？”
汪直道：“基本上能到后期但又上不了法相的修士，都在此列。在全部道基修士中，大约占一成。”
卫渊叹道：“仙途艰难，能到后期居然只有十之一二。”
汪直马上道：“早就听闻青冥修士人人如龙，界主开辟多条大道通途，这个比例想来应该比外面高多了。”
听到这里，卫渊老脸微红。自家那些模板道基基本都是修不到后期的，偏偏模板道基数量巨大，比正常道基多出百倍。要是把模板道基扣掉，那青冥修士差不多十个里能有三四个修到后期，但加上模板的话，怕是一百个里也出不了一个后期。
所以汪直这马屁，拍得不是地方。
不过卫渊心中一动，道：“你刚刚说，许多修士想要转修金丹法相，但又来不了青冥？”
“大半都是如此。”
卫渊沉吟了一下，便道：“那你晋升御景后，就帮我做一件事吧。”
“大人尽管吩咐！”
卫渊道：“这么多修士想要学金丹法相，也是好事。我回头就让人把几种金丹法相的修行法整理了交给你。你晋升之后返回纪国，就将这几门修行法公开，多设几个点，只要愿意学的都可以教。”
汪直大吃一惊，忙道：“大人，使不得！法不可轻传，况且金丹修行法发前人所未发，为无数修士续上仙途，实是不可多得的秘法！这种秘法，随便拿一种出来都可以在一郡开宗立派了，怎么可以轻易公开？”
卫渊微微一笑，道：“你也说了这是为众多修士接续道途，但他们学不到，又怎么接续道途？所以我决定公开，想学的都给他们学了，不要在中间人为设置障碍。”
汪直一听就知这话有点重了，忙道：“属下不敢！定会确保修行法被每一个需要的人学到！”
卫渊这才满意，道：“你先行一步，让纪国占个先机。然后过段时间，我会在其余各国陆续公开。这样会有一批修士前往纪国，如何利用，你应该知晓。”
汪直道：“大人放心，属下绝不会将为纪国效力与修行法捆绑，只会顺带着招募，全凭自愿。”
“你是个聪明人，很好。正好我要给下面的道基修士发些丹药，你帮着搬一下吧。”
汪直不明所以，便跟在那几名金丹法相走入侧殿。他本有些奇怪，丹药而已，怎么需要几名法相来搬？
但一进偏殿，入眼就是一个个巨大箱子，每个都有千斤之重。为首那名金丹法相道：“这次的丹药有点多，大家加把劲，每人一个箱子，切勿弄翻了！”
汪直这才知道，这些箱子里居然都是丹药！他修为高绝，以道法将数口箱子拴在一起，一个人就拖了七八口箱子，比其余人加起来都多。
出殿之后，汪直才旁敲侧击，问了问这些丹药的数量和用途。为首金丹法相道这些都是作为半年一度的奖励发下去的，每个道基都有一颗，合计是五十余万颗。在青冥有个专有名词，叫作半年奖。
半年奖什么的，汪直只当听个新鲜，可是五十余万这个数字，却是让他呆了一呆。若不是亲眼所见，他怎么都想象不到，道基修士居然能以十万作为单位。
汪直忽然想到自己偶得的一部秘法，能够布下大阵，集众修之力发出惊天一击。这阵法最大的特点就是阵中可以叠阵，无限叠加，理论上阵中修士可以无限多。
假若五十万道基合力发出一击……汪直不敢往下想了。
他迟疑了一下，忽然告了声罪，放下丹箱，返回大殿，将那阵法献给了卫渊。
卫渊依然是淡漠模样，神念扫过阵法，勉励了几句，便让他退下了。
等汪直离开，卫渊便将那阵法录入诸界繁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青冥别的不多，就是模板道基多。
模板道基单个战力不行，但数量多到可以堆死对手，所以青冥中早就下了大力气研究群攻阵法。最极致的是从周天星斗大阵中衍生出来的一门阵法，可以同时容纳三万六千五百个道基。
不过这阵法虽然无用，但是忠心可嘉。所以卫渊悄悄给他加持了点气运，此去晋升御景，应该顺风顺水。
此次出关，卫渊十分满意。青冥的金丹法相其实都是能够修到法相的完整道途，确实价值不菲。
可想而知，这几门道途完全公开之后，用不了多久，人族大地上金丹法相将会遍地开花，各处穷乡僻壤的道基老祖们都要迎来末日，各地宗门、地方豪强掌控地方的力度也会大幅削弱。毕竟金丹法相也是法相，若是偷袭得手，也是有可能斩杀真正法相的。
传统秩序规矩肯定会有所崩坏，但是人族整体实力会再前动一动，广大散修也不用再为了一点道途求告无门，让真正有才华之士不致埋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