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月的管家，那位拥有纯正的英国秃头血统和绅士风度的内斯特，悄悄离开夜龙会总部的后门，孤零零的走在夜色中。
前方一条僻静街道的路灯下，一个破旧的电话亭，就是他和主人约定的会面地点。
左腕上的警报镯发出嗡鸣。紫黑色粒子浮现在酸雪暂歇的冷空气中，将内斯特的黑西服染上异常的亮色。
“老爷，为什么只肯跟我单独见面呢？”
戴着滑稽鬼面具的韩天成出现在电话亭前。防酸雨长款风衣下面是白衬衫和旧警裤，长筒靴踩在积雪和昏黄的LED灯柱光影中。
“因为我不想用这张脸去见慕月。”
电话亭的玻璃多处裂纹，用黑色胶带胡乱粘合。
“老爷，您至少该多穿件衣服，这种天气只穿衬衫和风衣……”
“滑稽鬼不需要温暖。”韩天成伸手接住风吹来的一片雪花，任由它在手上溶解，“我们只需要笑话。”
内斯特高高皱眉，嘴唇上方的两撇绅士胡须因此移位。
“老爷，警车爆炸案的真凶是警务总长……这件事我们已经知道了。您不应该再这样惩罚自己。就算要战斗，也不要再孤身一人，和大家在一起吧！”
滑稽鬼面具隐藏在阴影里，看不出是哭是笑。
“我和警务总长是亲兄弟。我信任了他那么久，没想到……我妻子的事情也好，慕月的事情也好，我一直被利用，被欺骗，几乎变成了他的帮凶。”
“再怎么说，也不能说您是帮凶吧？”
“怎么不是帮凶？”韩天成发出一声惨笑，“你还记得我们去外城观看斗牛大赛吗？我曾经对一个角斗士少年说，让他去警务厅找份工作，报我的名字就行……后来警务总长说把他安排进警队里了，我却根本找不到他的档案。”
内斯特小心翼翼的安慰主人：“就算是这样，也不能说角斗士少年一定遇害了，说不定他根本就没去过警队，是警务总长在敷衍您。退1万步讲，这也是老爷好心办坏事。”
“好心办坏事就可以推脱了吗？”
韩天成走了两步，脚下的雪发出“咯吱”声。
“我以前也向警务厅推荐过一些别的人才，但他们很少出现在阳光下。我本以为警务总长派他们去做一些秘密工作了，现在发现这件事不能细想。我真是个罪孽深重的人啊……”
体格修长的内斯特似乎摇晃了一下。
“老爷，要不然您还是喝点酒吧。您这个样子我看着心疼。”
“哈哈哈哈。”韩天成笑道，“内斯特，你居然会有劝我喝酒的一天，放心吧，我并没有戒酒。”
紫黑色粒子在身侧喷涌，制造出一个亚空间窗口。韩天成伸手进去，拿出一瓶葡萄酒，单手挤开瓶塞，对准嘴巴，仿佛要让自己溺水一般往里灌。
滑稽鬼面具并不影响饮食，严格来说，它不是面具，而是长在脸上的一层生物质。
“我不在这边的时候，你替我好好照顾慕月……反正以前我也没怎么照顾好她。”
饮酒之后的韩天成反而变得冷静了一些。
“还有，转告秦剑丹，不要和我们这些滑稽鬼，尤其是不要和伊巴什走得太近。”
内斯特微微抬头。
“难道，伊巴什不是真的背叛了公司？”
“不，伊巴什当然想毁灭公司。”韩天成冷笑，“但他会以他的方式。所有滑稽鬼都和初始滑稽鬼有一种冥冥之间的联系，我能隐约感觉得到，他毁灭公司的方式恐怕不会是普通人喜欢的。”
说到这里，韩天成转身离去。一边走，一边喝剩下半瓶的葡萄酒。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内斯特深深鞠躬，像每一次服侍主人那样标准。
“老爷，您告诉我的事情我会记住的。但是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还是希望您能陪在小姐身边。我只是区区一个管家，是不能代替您的。”
“我不允许你这么说自己。”韩天成的前方出现了一道紫黑色的荧光裂隙。
他在走进亚空间之前高声说道：“你早已被我和慕月当成家人了。我们滑稽鬼……”
后面的话被“咚咚咚”的灌酒声掩盖了。
内斯特叹了口气，他抬头看了一眼路灯——灯光在夜雾中晕开，像一只垂泪的眼睛。
雪又开始下了，很小，像盐粒。
内斯特脚步沉重，独自返回小姐所在的地方。
※※※
生态塔的一间大教室里，几个年轻的东城警员正在学习基础护理知识。
讲师是安保小队长苏岳的女儿苏晓，身穿白色护士服的她指着投影说：“学会正确使用生化绷带，包扎时就能节省材料，并且加快伤口愈合。”
药品实验室的透明玻璃后，李医师的徒弟们正在用垂直农场产出的草药配制抗生素替代品。墙上贴着进度表：“本月替代率已达40%，目标年底70%。”
垂直农场总负责人老赵，一如既往的穿着黑色的中式管家服，带领少主、江愁云参观建设进展。
他没有嘴巴，嘴巴的位置代之以旧式扬声器义体，因此惜字如金。只有十分必要时才会发出电子音。
“少主，愁云兄，如你们所见，夜龙会正在逐步摆脱对内城的药品依赖。”
秦剑丹频频点头，江愁云的表情却没有那么美好。
江愁云明白，少主把自己叫到生态塔来参观，是想说服愁云组，尽快把核心产业都搬迁到边城特区。
然而江愁云现在已经控制了第1区和第12区。在海户区区长艾洋丁一家身亡之后，海户区甚至也开始雇佣愁云组的人当护卫。
如此广大的地盘，如此欣欣向荣。江愁云当然舍不得搬迁。
秦剑丹也知道他的心理，在不停的做工作。
“愁云兄，夜龙会5大组长之中，落樱组和异常组已经开始转移产业了。动静不大的，只剩下愁云组、火钳组和生智组。”
“我没有先请陈汤姆和朱生智过来，而是先请的愁云兄，就是希望愁云兄能做出表率，给陈汤姆和朱生智做个榜样。”
江愁云下意识的摸了摸左手上的机械表。头发胡子浓密的他，此时像一个找不到吉他的摇滚歌手。
“少主，我知道这代表了您对我的信任。但是愁云组有自己的难处。”
“落樱组愿意搬迁，是因为落樱组所在的第2区，跟边城特区所在的第3区距离非常近，他们搬迁比较容易，保护自己的原有产业也容易。”
“至于欧阳碎星的异常组，他们都是一些怪人、狂战士，原本就没有置下什么产业。”
“愁云组如果转移核心产业，人员也跟着撤出。尼安会的势力会以海户区为跳板，重新侵蚀这里。这对公会来说得不偿失啊！”
江愁云的传令官阿飞也跟在后面，他这时补上了一句：“少主，哪怕是火钳组状况也比我们好得多，火钳组所在的第4区同样紧邻第3区，他都没有搬迁呢。”
秦剑丹明白，阿飞是个懂进退的年轻人。他敢突然插嘴说话，肯定是江愁云事先授意他说的。
老赵哼了一声：“少主又没问你……你这小子年纪轻轻却不努力，在公会评级中只评到了‘天地玄黄’当中的玄级，我好心好意要教你「灵蛇葵花手」，你竟然还不愿意学！”
阿飞急道：“学那功夫需要自宫啊！虽然我跟女朋友分手了，但也不想当太监！”
老赵满眼鄙视：“只有自宫才能练成至阴内力，然后杀尽天下不义之人！”
江愁云听着有点耳朵疼，好像自己不愿意让愁云组搬迁，就是不义之人似的。
秦剑丹搂住江愁云的肩膀以示亲热，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说：
“愁云兄，我说过要把力量集中在边城特区，是为了应对公司对我们的总攻击。这不是杞人忧天，是我和时间异能者亚历山大战斗的时候，看到了相关的未来预言！”
江愁云微微皱眉，虽然平时他的眉头也不能算是舒展。
“如果少主真的看到了预言，为什么没有公开告诉大家？”
秦剑丹微微一笑，目光扫过老王炸鸡店的招牌，以及在店内忙活的琳达露露和在店门口招揽客人的鼠人阿枯。
“预言的场景是相当惨烈的。如果我公开宣扬，可能会引起东城的动乱，导致大家争先恐后涌入边城特区，打乱特区的建设步骤。”
秦剑丹从江愁云肩膀上抽走手臂。“这件事我还没有跟陈汤姆、朱生智说过。之所以先跟你说，自然也是觉得你更亲近。”
江愁云沉吟片刻。欧阳碎星是少主的大师兄，小夏是少主的小妾，他们两个必然比其他组长先知道内情。
尽管秦剑丹所说的‘内情’并不是全部——秦剑丹保留了自己也成为了‘时间异能者’的真相。
“少主……东城会被围攻这件事，到底会发生在哪一天？”
秦剑丹摇了摇头：“预言没那么精确，我们只能早做防范。愁云组的资产如果全部留在原地，我是无法保证安全的。在预言画面当中，至少会有100只始祖级阴兽参加围攻。”
“1……100只？”
江愁云的头发和胡子差点被吓掉下来。
“我……让我好好考虑一下吧。如果真的这么恐怖……”
其实秦剑丹在时间预言当中，只是浮光掠影的看到了10只左右的始祖级阴兽。可不说的夸张一点，怎么能让组长们心甘情愿的转移资产呢？
与此同时，距离生态塔不远的地下，一个亚空间隧道正在缓慢向前蠕动。
即将进入亚空间侦测器的触发范围时，隧道停止了蠕动，内部的一群阴影渐渐亮出了真身。
李医师的克隆人，陈医师穿着沉重的白大褂，眼镜搁在鼻梁末端，露出诡异的双瞳。
右手佩戴的科技护腕呼吸灯闪烁，代表他正保持着和公司的通讯。
在他身后，9名T部队成员如白色墓碑般伫立——编号从T-011到T-019。
更外围的地方，数不清的半机械忍者呈半跪姿态，保持着令人恐惧的沉默。
“时间差不多了……”
陈医师有些困倦的抬头。他的嘴角渐渐浮现出阴险的笑容。
“雷米尔大人逼迫我在1个月内拿出成果……现在不是已经超时了吗？秦剑丹和伊巴什杀了加百列和拉斐尔宠爱的儿子，那位50职级的研究员萨特。现在夜龙会必须付出代价了。”
随着陈医师抬起右手，所有机械忍者同时起身，他们双眼惨绿，向前奔跑时拖曳出道道绿光，每人脑后都拖着一条电缆般的长辫。
T-011使用肩部炮台轰碎地面，机械忍者如同蝗虫，从裂口蜂拥而出。
陈医师的命令在每一个入侵者的大脑里回响。
“给我杀！杀掉你们见到的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