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几中间，摆着一大盆麻辣小龙虾，钟云四人围在桌子前，吃得正香。
“曦曦姐，我妈是不是很偏心？什么好吃的都想着他弟弟。”
温小玥一边吃，一边跟阮曦抱怨，“我们回来几天了，也没见她弄过宵夜给我们吃。舅舅一来，又是烧烤，又是小龙虾的。”
阮曦坐桌子前，手里戴着一次性手套，拿着一个小龙虾，有点无从下手。
她爸妈以前从来不让她吃宵夜，小龙虾更是从来没有吃过。
“这样剥。”
钟霞坐在她对面，教她怎么去壳，对女儿的话充耳不闻。
温小玥看到老妈这个样子，有点心塞，扁着嘴说道，“曦曦姐来了之后，我感觉我的家庭地位又下降了。”
她觉得自己好惨，决定多吃几个小龙虾，来慰劳自己受伤的心。
钟霞见阮曦能自己剥壳了，转头问弟弟，“你什么时候走？”
钟云眼睛看着电视，这时正在播《漫长的季节》，一边说，“明天下午吧。”
“那明天你要去大伯家和大姨他们家吗？”
“当然要去。”
“要不要我陪你一起？”
钟云的目光从电视上移开，看了姐姐一眼，笑道，“不用，我自己可以。放心吧。”
钟霞多少有点担心。
他们家的钱，大多都是亲戚借的，已经借了好几年了，当时为了开新店借的钱，后面为了给施家赔钱，又借了不少。
以前有店在，一切都好说。
现在店没了，每个月就还那么一点钱，那些亲戚都有些怨言，钟云去了，肯定没什么好话，特别是那几個不好说话的亲戚，不知道会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
她这个弟弟从小自尊心就强，她很担心他会受不了。
要知道，以前钟云在亲戚中，就是别人家的孩子，从小成绩好，长得又高大帅气，没有一个不夸的。
大学更是考上了211，是那么多亲戚里，第一个考上一本的。
后来虽然辍学了，没能读完，但是生意做得不错，赚了一些钱，没几年就买房买车了。
当时，他要开新店的时候，自己钱不够，就找亲戚借，也不是白借，算是入股，赚了给大家分红，亏了算他的。
结果，碰到那么倒霉的事，两家店没了，赔钱加上亏损，损失近两百万，房车都卖了，还欠别人近百万。
又碰到施家那档子事，再赔出去五十万。
这对他的打击简直是毁灭性的。
以前，他去那些亲戚的家里，大家对他都是很热情很客气。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他能受得了那些冷脸和冷言冷语吗？
钟云知道她担心什么，说道，“这些本来就是我应该面对的，这两年，我说是工作忙，要努力挣钱，其实也是在逃避。”
“当初去借钱的是我，人情也是我欠的，总不能一直让爸妈和你去承受这些。你放心，我没那么脆弱。不管他们说什么，我受着就是了，保证不还嘴。”
他一边说，一边剥了一只小龙虾放到她的碗里。
钟霞看着他故作轻松的样子，鼻子有些发酸。
他比以前成熟多了。
可是，这种成熟，不知他这两年吃了多少苦才换来的。
温小玥默默地听着他们的对话，这时突然插口道，“舅舅，大姨婆家的那个讨厌鬼回来了，你最好等他不在家的时候再去。”
钟霞不满地说道，“说了多少次了，那是你表叔。”
温小玥不屑地说，“什么表叔，我喊他一声，他敢答应吗？考了个中大，尾巴都要翘上天去了。不就是新闻系吗？高考分数比舅舅也没高几分，看他那个得瑟的样就不爽。”
钟云也听说了，大姨的儿子，前年考上的中大，当时还让他妈给他打电话，让他回家去参加升学宴，他借口说工作忙，没有回去。
这个表弟从小学习不错，不过，估计是因为大姨总是说“看你云哥怎么怎么样……”所以对他很不服气，一直对他很有敌意。
现在，他大学没读完，这个表弟却是考上了中大，自觉压过了他一头，扬眉吐气，要是不在他面前装一波，估计都睡不着觉。
年轻人嘛，可以理解。
钟云也不在意，正要去盆里拿小龙虾，突然发现碗里多了一只剥好的虾肉，有点奇怪，“我什么时候剥的？”
他随手拿起来塞进嘴里，放久了就不好吃了。
又过了一会，他发现碗里又多了一只剥好的虾肉，不由得看了坐在左手边的阮曦一眼。
他正对着老姐，要是她放到自己碗里的，肯定看得见。
外甥女恨不得别人给剥，也不可能是她。
所以，只有阮曦了。
阮曦似乎感应到他的目光，长长的睫毛抖动了一下，却没有抬头，继续剥着虾壳。
过了一会，等他移开目光后，趁大家没注意，又悄咪咪地把剥好的虾放到他的碗里，飞快把手缩了回去。
坐在对面的钟霞早已经发现了她的小动作，嘴角抽动了一下，只当作没看见。再看专心吃虾，对阮曦的小动作一无所知的女儿，心里忍不住叹气。
怎么生了个这么笨的女儿，只知道吃。
……
一大盆小龙虾，大半都进了温小玥的肚子，最后，她满足地躺在沙发上，真是好久都没有过这样的幸福了。
钟霞收拾好后，就回房去了。
钟云也回房了，回家几天，终于可以睡床了。
这是小外甥的房间，有不少玩具。
这个外甥是开放二胎的时候生的，刚上一年级，放暑假后，回乡下爷爷奶奶家了。
他躺到床上，翻了个身。
还是床上舒服。
这时，手机响了，是王助理问他什么时候能上班。
钟云立马回复道，“后天能正常上班。”
“好，后天早上还是原来的时间，过来接夏总。”
“好的。”
他把手机放到一边，好不容易休个假，这才几天，就像是催命符一样。
要不是看在那三万月薪的份上……
钟云刷了会手机，正要关灯睡觉，刚上床，就听到有人敲门，敲门声很轻，像是生怕被人发现一样。
他过去开灯，然后开门，看见穿着一身素色睡衣的阮曦低着头站在外面，外面客厅的灯都已经关了。
老姐和外甥女应该已经回房睡了。
这种偷偷摸摸的感觉，格外刺激，他感觉心脏漏跳了一拍。
他小声问，“有事吗？”
阮曦点了一下头，“嗯。”
停顿了一下，她飞快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小声说，“我能进去吗？”
“可以。”
钟云让到一边，等她进了房间后，心中纠结了一下，还是把门关上了。就在他考虑着要不要反锁的时候，阮曦的声音传来，“伱的落枕好了吗？”
这句话，让他瞬间恢复了理智，说，“全好了，你看。”
说着，他转了一圈脖子，只是稍微有一点点僵硬。
“站着干什么，坐啊。”
钟云走到床边坐下，示意她坐到椅子上。
嗯，那是小外甥的学习椅，有点小，她只能勉强坐下。
等她坐下后，他又问，“你不喜欢吃小龙虾？”
阮曦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有点麻。”
“那下次叫我姐做五香的。”
“你们姐弟感情真好。”
“小时候，我父母工作忙，没日没夜的，我白天在爷爷家，等我姐放学后，再把我带回家，那几年，都是她在照顾我。”
钟云说着，觉得现在不是闲聊这些的时候，还是直接问吧，“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阮曦低着头，将手里的东西放到他面前，那是一张银行卡，小声说，“密码是我生日——”
钟云怔了一下，连忙打断她，“你这是做什么？”
阮曦有些局促地说，“听小玥说，你欠了很多钱，这个你先拿去还了吧。”
看得出，她说这些话，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说完后，还有些忐忑，解释说，“我没别的意思，这些钱，我读大学也用不上，先，借给你，你以后有钱了，再还我。”
钟云看着那张银行卡，听着她小心翼翼的话，似乎生怕刺痛了他的自尊心的样子，心里像是被什么给堵住了，说不出的感觉。
他伸出手，拿过那张银行卡，只觉得沉甸甸的，仿佛有千斤重。
他另一只手握住她的手，将银行卡放回到她手里，柔声道，“你啊，就是太善良，太心软，这样很不好。”
“这是你爸妈留给你的钱吧，你不能给别人，一定要自己留着。以后你就知道，用钱的地方多得很。”
钟云见她要说话，摇摇头，说，“我知道你是好心，但是有时候，好心不会一定要来好的结果。我要是真的收了你的钱。以后我一看到你，就会想起欠你的钱，还钱的时候，就像在割我自己的肉。时间长了，我会越来越讨厌你。”
“等到以后你需要用钱的时候，我又拿不出来，肯定会吵起来，甚至撕破脸，到了那个时候，我们会反目成仇，连朋友都没得做。”
“所以，以后不要再提这件事了，好吗？回去睡吧，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阮曦定定地看着他，用很轻却很笃定的语气说，“我知道你不会的。而且——”
你也不是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