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滴答。”
血珠顺沿血槽喷涌，滚落刀尖，坠向苍林。
抓向乾坤师阴允执的手半途缩回来，噬心煞紧紧握住胸前尖刀，滑腻难抓，他的瞳孔放大到填满眼珠，充斥惊骇。
妊烨震怒，妫灵风暴喝：
“鄂启瑞！你在干什么？你想背叛南疆吗？”
所有人惊立原地。
没有回答，没有结果。
长风呼啸，血雾蓬炸。
手腕转拧，小臂发力，青筋蛇缠中，鄂启瑞一鼓作气，持刀斩切而下，顺沿肋骨缝隙，断开噬心煞半截躯壳！
世界上很多事，本就没有完整的句号……
更没有解释的必要。
刀尖划一抹银光强势回应。
鲜血瓢泼，淋漓直下。
本为人暗中偷袭，噬心煞猝不及防，心脏被罡风完全搅碎、掏出，大量蛊毒从刀身溢出，攀附血管蔓延生长，让他的整张面庞顷刻暗紫，嗬嗬喘息。
阴允执慌慌张张，有人帮忙阻拦，他尚有机会回到人群中，然而敌人卧底身旁，再想逃跑已经变成不可能！
乾坤师战略作用极强，身为臻象，亦是罕见高手，然而同拥有顶级称号的二十四煞对比，根本是小巫见大巫。
余者不论。
单论气海规模，鄂启瑞便是阴允执的十倍！
手刀划出锥形气浪。
残影一闪，鄂启瑞劈断掉阴允执脖颈，指尖刺破皮肤注入蛊毒。
清晰的意识瞬间模糊不清，视野朦胧一片。
阴允执瞪大双目，眼睁睁看着黑色大雾铺张而来，淹没一切。
“完了……”
枯骨大觋的“河中石”行路过半，雷厉风行。
仅凭【降灵】大妖，梁渠眼下绝非其对手。没有时间耽搁和思考，化为大团黑雾的梁渠徜徉天空，如同一只猎食鹰隼，俯冲直下。
轰！
黑雾浩浩铺张，无穷无尽，彻底笼罩失去抵抗的阴允执、重伤的噬心煞以及鄂启瑞，就像大海浪潮淹没飘摇的小舟。
化身黑雾，免疫大部分伤害同时，梁渠也不能改变外界，他重新聚拢鱼身，两手探出……
内外接应，电光石火，仅仅是一个小失误，彼此交错的瞬间，妊烨、妫灵风便完全丧失对阴允执方位的准确感知。
黑雾不仅阻隔视野，更阻隔了敌人气机！
妊烨，妫灵风头皮发麻，继而涌现出深深的无力，难以呼吸。
甘露凝气乃是南疆百年大计，立足根基，倘若在他们手上出现差池，他们就是南疆罪人！
眼白生长血丝。
一定要拦住他们，拖到枯骨大觋到来！
这一刻，所有人血勇上脸，信念相通，拼了命地向前冲。
蛊虫铺张，翅膀扇出飓风，却根本吹不散这粘稠的黑雾。
刀光剑影划破皮肤，黑袍褴褛，血痕浮现。
一波冲阵，梁渠能感受到阿肥体力见底，捉襟见肘。
然而几乎是在阴允执失去意识的瞬间，重新凝聚身体的梁渠，再度觉察控制到自己的泽国，感受到身后威胁，他暂时放开三人，全力开启泽国，操纵内里洪流。
哗哗，哗哗。
惊人的潮声回荡天际，似浪拍礁石，回卷冲天。
鄂启瑞陷入黑雾，他什么都看不到，但感觉自己好似来到宽阔的鹿沧江上。
九毒、二十四煞、圣女……莫不如此，冲入黑雾，浓郁的水汽弥漫开来，但他们不敢停下步伐，压住恐惧，屏住呼吸，凭借印象方位和模糊的轮廓，出手拦截。
蛊虫、神通、真罡石沉大海。
缥缈漫涨的潮声瞬间贴面！
轰！
云雾排开，拉开幕布。
千丈滔天水柱，填斥视野！
轰隆隆。
水波碰撞，雷鸣一般。
胖乎乎的肥鲶鱼飘摆长须，屁股后面鱼尾巴都在绷直用力，它张开短胖魁梧的臂膀，抱住惊涛水柱，倾力下压！
高空水汽受压，挤凝白雾，沿着水柱两侧曲线滚滚流走。
一根攻城水锤，直直撞出黑雾！
“死！”
砰！
天地下压，避无可避。
追击者眼睁睁目睹自己被水柱撞开，整个肺腔里受到挤压，肋骨断裂，全部的空气排挤出来。
他们没有被撞飞，而是被急速压制，被水柱顶端生生压住，笔直向下！
“啊！！！”
妊烨怒吼挣扎，目眦欲裂。
他的四肢被迫张开，却根本找不到水柱边际，躯壳被棍头牢牢抵住，撕裂漫天罡风，一层一层，炸出无数锥形白雾，坠落向地。
“咚！”
水柱没入地表。
深不知百丈余。
苍岭大地如潮水般荡漾开来，掀起浪涛，山峰崩碎，千万棵大树起伏沉落，拔根而起。
地下水渗缝漫涨，挤到地表，混杂搅碎的树木、泥土，顷刻间绞作腐烂沼泽，天马、老鼠坠入泥涛，惊恐挣扎。
鄂启瑞瞳孔映照天光，几乎要跪伏祈祷！
就是这种伟力！就是这种神迹啊！
“走！”
黑雾一卷，梁渠抓住三人。
……
“重光长气，嘿嘿，我的啦！金蝉什么气，也是我的啦！”
枯骨大觋探查到状况，紧急外出支援，趁着短时间大家注意力全被吸走，没人过来，小蜃龙鬼鬼祟祟打开黄皮袋，拿出容器，按照最近距离，贴住窗户端正摆放。
长气无形无质，只能为特定容器所纳。
一如水往低处流。
当有更能承接，更适合长气的容器来到极其接近的范围内，便会像多出一个斜坡一样，将原本静置的长气引导过来。
虫谷楼顶层。
静静流转的长气重新拉扯，变成絮状，穿过琉璃窗，具现在虫谷楼外，逐渐于全新容器中飘转，似一条纤细的“小虫”。
“芜湖！成功喽！”
小蜃龙欢呼旋转。
岂料长气正在凝聚之中，顶楼蛊虫觉察长气消失，猛然惊叫。
“哎呀，破虫，坏虫！叫什么？打死你！”
白雾大锤砸扁蛊虫，溅射出一圈黄浆，未等小蜃龙躲藏。
“什么人，胆敢擅闯我虫谷楼！”
怒喝震天，一枚锋利剑光疾射而出，刺向小蜃龙。
小蜃龙鳞片一紧，接连喷吐雾兽。
蜃虎、蜃犀、蜃鹿……
足足九头大妖显化，奔腾而出！
嘭！嘭！嘭！
三团白烟炸开，余下六头大妖雾兽彼此配合，挡住剑光，蜃虎咆哮，咬碎剑光，消失的三头又趁此机会喘息，再度凝聚，悍不畏死，扑向操纵剑光的白胡子老头。
九头大妖一字排开，威风凛凛。
小蜃龙双爪叉腰，鬃毛随风飘摆，柔顺光滑。
“哼！怎么样，小爷我就闯，就闯！略略略。”
“好胆！”老头怒火中烧，“看是你大妖多，还是我南疆宗师多！”
剑光被挡只在刹那。
整个虫谷楼的九寨臻象感知楼顶异变，纷纷跳出，如田中蝗虫，巢中马蜂。
见到天际十头大妖，蛊师们心有惊诧，却无畏惧，十数位宗师、大宗师乃至天人踏空而上，纷纷出手牵制。
得旁人相助，老者刹那腾手，掠光纵横，大宗师之威彰显无余。
嘭嘭嘭！
白烟接连炸散。
“哇呀呀呀，好多人！好多人！要死要死。”长气尚未全部收齐，小蜃龙仓皇躲避，“老大，救命啊！！！”
枯骨大觋将至，南疆穿梭神通者亦觉状况，跳跃赶来。
“阿肥！交给你，走下面的水道！跑！”
马车、蛊虫、南疆臻象……全部沉没沼泽，但他们没有丧失抵抗能力，眼见有锥形气流层层炸开，妊烨、妫灵风爬出沼泽，纵跃而上。
肥鲶鱼伸出胖手，牢牢抓住阴允执、两根须子一拉一缩，分别卷住鄂启瑞和噬心煞，扑跳入斜立水柱，借助【水行】疾驰往下，没入南疆河流，一溜烟钻入【涡流遁径】，径直北上。
梁渠立即解除【涡流遁径】，冲向漩涡的妊烨、妫灵风扑个空。
借此机会。
【降灵】！
意识跳转小蜃龙。
恰一只大手当空擒来。
梁渠勃然大怒，不闪不避，龙爪一张，反击而上。
“好胆！动我的龙！”
砰！
龙爪和人手相碰，气浪迸发，冲上虫谷楼，爆出一蓬烟尘。
白胡老者心神惊诧，神通不断，掌心迸发剑光，意图绞下龙爪。
然龙爪虬结膨胀，三丈之巨，利爪闪烁寒芒，反手拧断人手，戳出森森白骨，五爪捏合，连骨带肉，挤成肉泥！
“啊！！”
肉泥从爪缝间挤出，梁渠趁势再上，反手一拧一挫，将其半条手臂暴力扯下！
鲜血四溅，白胡老者捂住断臂，凄厉惨叫，他不明白，为何先前逃窜的小白龙突然似换个面孔，霸道非常，不待转身逃窜，白龙再甩出半条断手，抽中老者脸庞，断牙横飞。
余力不减，头带颈带身。
轰！
前尘未落，后尘再起，白胡老头撞出层层气浪，砸入虫谷楼，爆起大片烟尘。
“胡子一大把还能一打六，那就老老实实享受生活，出来凑什么热闹？你也配？”
虫谷楼顶坍塌崩解。
二十余位臻象包围，人多势众，偏偏听得惨叫，惊疑不定。
“老大威武！冲冲冲，干掉他们！”
“来不及了，下次找机会！”
东面有“河中石”飞速靠近，支援虫谷。
梁渠扫一眼容器，见长气大多聚拢，白雾显化成大手，收入囊中。
……
晚霞的阳光穿过树冠，参差落下，照出一个个圆形光斑。
虫谷。
妘千兰率领百草涧的好手飞速前行，穿过某条溪流，她倏然抬手，停住脚步，身后七人行令禁止，纷纷止步，目露警惕。
“怎么了？圣女大人？附近有蛊虫，还是敌人？”
妘千兰没有回答，她的鼻翼轻轻耸动，目光猛然向上。
众人跟随抬头。
光影交错的树冠下，黎香寒斜倚枝丫，好似在光柱组成的栏栅之外，她垂落半条小腿，霜白银月色的靴尖指地，脚掌似柔若无骨，足背几和小腿成一条直线，更显修长。
百草涧的男弟子不自觉吞咽口水。
妘千兰暗唾一口，恨不得戳瞎身后弟子的眼睛，正要开口。
树上黎香寒抢断。
“你来了。”
妘千兰眼睛一眯，不想失了格调：“是的，我来了。”
“你本不该来的！”
“可是我已经来了！”
“嘶嘶。”
青蛇吐信，蜿蜒小臂而上，赤眼碧鳞。
“欻欻。”
金翅震动，停落食指之上，金翅蓝甲。
“你打伤我百草涧弟子，夺人蛊虫，我为百草涧圣女，此事应当有个说法。”
黎香寒站起身来：“千兰姐姐，你我本是南疆人，弱肉强食的道理，大家再明白不过，虫谷节，本就不禁抢夺，明人不说暗话，这次虫谷节，头名会是我！”
“哦，你觉得有可能吗？”
“试一试不就知道？”
剑拔弩张，杀气迸溅。
这是未来一年内，第一南疆圣女的头名争夺战，容不得一点私情！
毒蛇盘旋枝丫之上，挪动中，摘下落叶。
飘飘晃晃，飘飘晃晃。
“轰！”
天际一声炸响，听着澎湃，声音不大，似乎发生在极遥远处。
妘千兰诧异回头，光景全被茂密的树林遮挡，她望向一位弟子，弟子快速起落，跳出树林，再落地，脸上满是惊恐。
黎香寒皱眉。
“慌慌张张，到底发生什么事？”
弟子喉结滚动，冷汗直流：“虫，虫谷楼。”
“虫谷楼怎么了？”
“虫谷楼塌了！”
“什么？”
虫谷楼，矗立虫谷之外。
南疆古树本就多如蚂蚁，虫谷楼不及大顺望月楼，却也修有五百丈高，存储各类蛊虫标本和气机，再借悬崖地势，从虫谷内看，完全超过三千丈，没有人看不见。
伴随这一声巨响，不断有参赛的青年才俊攀爬古树，跳出树海。
而那矗立在悬崖上的虫谷楼，此刻正如一支断裂的毛笔！
“这……怎么回事？”
妘千兰怔怔出神。
晚霞如火，林海是苍红色的，成千上万的树梢随风摇曳。
黎香寒愣怔张嘴，呆呆地看了许久，凝滞僵硬的眼珠忽然骨碌碌活络起来，贼眉鼠眼的左看右看，确认没人注意自己，凑近阿威。
“吡吡，不会是大王干的吧？”
“参你的赛！不想被控制，孤的事，你少管。”
冷不丁称孤道寡。
黎香寒打个寒颤，心中悲鸣。
完蛋鸟。
一定是大顺恶人干的坏事，蒙受如此损失和屈辱，自己，真的成南疆叛徒了啊……
……
【涡流遁径】急速穿梭。
边走边建来不及，边走边拆快得很，两三条涡流遁径穿梭下来，肥鲶鱼已经将南疆大觋的“河中石”甩飞出去。
超出一定感知距离，大觋难为无米之炊。
水流扑面，天旋地转，鄂启瑞心脏砰砰直跳，面容醉酒一样酡红，哪怕先前在马车上，他都没有像现在这般紧张。
成了！
难以置信。
一个照面，土鸡瓦犬尔！
“哗啦。”
肥鲶鱼甩动尾巴，跳出水道，将昏迷的阴允执甩到地上。
他们来到一处大顺境内的芦苇荡。
虽然搞不清楚面前的“鱼人”到底是什么存在，同淮王什么关系，鄂启瑞自觉看顾好重伤的噬心煞。
未几。
让小蜃龙先行的梁渠【降灵】肥鲶鱼，瞥一眼噬心煞，更多的目光落在阴允执身上。
辛苦筹谋。
开宝箱！
“这位……大鱼。”鄂启瑞提醒一句，“乾坤师不能杀。”
所有的乾坤师死亡后，的确会出现内里乾坤回归天地，东西“爆一地”的情况，奈何这个“爆一地”十分的随机。
方圆数百里之内！
并且期间会伴随有极大的“扭曲力”，假若东西本身不坚固，会七零八落。
天地长气散落几百里，本身容器万一破裂，等到发现，多半已经回归天地。
“我知道，能杀也不会杀。”
梁渠抓起阴允执，丢靠到石头上。
大顺朝廷能把宗师神通制作成神通令的，一个乾坤师，更是可以拆借成成千上万个小乾坤袋。
虽说是残骸制作，但万一乾坤特殊，活的比死的更有用呢？
而且此战期间，梁渠还发现，小空间似乎不能兼容。
有点像先前梁渠用泽国压制蛟龙的穿梭神通，现在用泽国压制阴允执不能进入内里乾坤也能成功，但对方的内里乾坤，同样会导致他的泽国无法开启取水，除非对方主观意识消失。
具体细节慢慢研究。
乾坤师不能杀，便就只能让他自愿打开。
不太清楚阴允执的忠诚度，是否会拼着自杀，不让长气落入旁人之手。
当着鄂启瑞的面，梁渠伸手到嘴巴里，掏出一瓶小毒水，倒进阴允执嘴巴里。
阿威神通特制毒液，梁渠管它叫做“听话水”。
自阿威晋升成大妖后，尤其吞服不少南疆蛊虫，吸收补充各类毒性，毒液功能五花八门。
中了“听话水”毒的人，迷迷糊糊，能简单使用自己的神通。
把毒水喂下，扇两个鼻窦，阴允执悠悠转醒，昏昏沉沉，迷迷糊糊，隐隐听到半生不熟的南疆语：
“别回头，我是土司，打开……我要进来了……”
“遵……遵命……”
空间变化。
黄昏消失。
再度出现在梁渠*小鱼人版面前的，已然是一片片月白色梧桐树叶，交叠构建成的“鸟巢”。
放眼望去。
每一个月白“鸟巢”中，都有一缕蓝青长气飘转！
“二、四、六、八、十……”
“九二、九四、九六、九八……”
“一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