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9章 神仙媳妇
刘太公前后娶了两个老婆，一共生下四个儿子。
老大已死，大儿媳妇带着儿子与太公分家了。
在刘太公隔壁起了一栋宅子，也是砖瓦房，也修了个院子，却用院墙与刘太公家完全隔开。两家不是一个大门。
刘季娶老婆后，虽在边上修了一栋青砖黑瓦房，却没与刘太公分家。
两家之间甚至没修建院墙。
此时刘季家的大门，依旧是原本刘太公的大门。
“咚咚咚！”吕雉刚端着掉了漆的托盘，将两大海碗肉糜蛋羹送上桌，正一边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汗，一边往厨房走，忽然听到远处的大门，传来敲击声。
她转头一瞧，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妪。
她虽是“新妇”，刚过门小半年。
可为了修炼《庶民之力》，当个好亭长夫人，平日里非常热衷于走家串门、帮扶乡邻。在十里八乡，博得了“贤妇”之名。
中阳里的妇人，无论老幼，她自然都认识。
这会儿盯着老妪看了两眼，感觉对方有点面善，仿佛在隔壁村里见过。
仔细回想，又恁是想不起来。
吕雉还在踟蹰，准备上前打招呼。
“哐当！”
厨房小木门被猛地推开，一个二九年华的妙龄“村姑”，大步跨过门槛，满脸喜色冲向大门。
吕雉惊疑不定，“秋水，你去哪？”
“三嫂，有客人来了，你先忙，我去招待她！”
村姑头也不回，风风火火冲到门口。
来到老妪跟前，名叫“秋水”的村姑，恭恭敬敬弯腰下拜，“秋水拜见婆婆！”
吕雉愣住了。
这个“神仙弟妹”，往日甚是腼腆。若非有人去她家喊她，她都不出门。
今天喊她来帮忙做饭，见到院子里有男人吃席，哪怕她丈夫也在，陪坐的多是熟人，她也不肯出来与他们相见。
一直缩在厨房里忙碌，还一定要将小木门关起来，遮掩行迹。
有时意外撞见了外人，无论男女，她都低着脑袋。
仿佛要将头揣进怀里，把脸藏在衣服下面。
怎么今天见到个老妪来串门，她就急忙忙迎了过去，态度还如此恭敬.莫非是熟人？
想到神仙弟妹的身份，她的熟人八成也是神仙，吕雉不由精神一振，仔细看去，却惊讶看到那老妪似乎也在发愣。
“哎呦，老婆子当不起夫人大礼！”
老妪愣了一下，赶忙伸手去拦，可手伸出去一半，又尴尬地缩回来，把脏兮兮的手，放在破衣服上来回擦拭。
这局促的模样，一看就知道是乡下没见过世面的老妇。
铁定不是神仙弟妹的熟人，更不是神仙。
吕雉心里一边想，一边快步到门口，面带微笑，问道：“婶子哪个村的？有点面熟，却想不起来。”
老妪道：“西泽里，村尾李独眼是老身儿子。”
“喔，李家婶子，我有印象了。”
吕雉不认识西泽里李独眼，面上却露出恍然之色，又问道：“婶子是来找儿子的吗？李大哥可在院子里？”
老妪摇头道：“老身儿子倒是跟刘老三相熟，却不在你家。
老身路过你们家，隔着老远听到院子里很热闹，口渴了，过来讨一碗凉水喝。”
“婆婆，奴给你倒水。”秋水闻言，立即小跑着回到厨房。
吕雉奇道：“婶子可认识我弟妹？”
老妪疑惑道：“去年刘老三娶了县城吕家二小姐——也就是夫人你，敲锣打鼓，连摆三天流水席，好热闹，老身也听说了。可刘老四何时娶的媳妇？”
吕雉眸光一闪，道:“非我小兄弟刘交的媳妇，是我相公好兄弟卢绾的新婚妻子。年前刚成婚，婚宴没怎么大办。“
“喔，卢绾小子，老身晓得。”老妪往院子里看了一眼，“卢小子好福气啊，娶了这么个如花似玉、温柔可人的小娘子。”
吕雉轻轻点头，道：“似秋水妹妹这般神仙一样的人物，嫁给卢兄弟，的确委屈了。”
“嫂子说什么呢！奴与嫂子比，如地上之泥，比天上云霞。嫂子都不委屈，奴算什么？”
秋水端着一个大托盘，健步如飞，却异常稳当。
吕雉回头一看，惊得差点叫出声。
就见木托盘上堆满了酒水食物。
有小儿拳头大的鲍鱼，金灿灿、软糯糯，汁水横流，看着就是极品。
有清蒸的大白条，起码两斤重。
有烤得金黄冒油的烧鸡，有碧绿色的肉丸子，香喷喷，令人垂涎欲滴。
还有鸡蛋大的蜜枣、翠翠的碧藕、金黄色的交梨.
这些东西，压根不是刘家厨房里能做出来的。
老妪也看得呆住了。
“婆婆，您坐着吃。”秋水单手轻松高举托盘，另一只手还提来一把椅子，放在靠墙的位置，挡住了外面刮来的凉风。
她自己则双手托举木盘，将食物酒水递到老妪跟前，充当一个人肉小桌。
“老身只是讨一碗凉水，何至于夫人如此厚待？”老妪手足无措。
“婆婆，您尽管享用，只要您能吃得满意，奴便开心了。”秋水道。
老妪怯怯看了眼吕雉，不敢下手。
吕雉心中冒出一万个疑惑，却很机敏地把疑问咽了回去，只笑道：“婶子你只管吃，今天家里开席，烧了很多菜。”
“喔，老身不客气了。”老妪抓住一个鲍鱼，直接往嘴里塞，吃得汁水“吧唧”一下，从缺了牙的唇边飙出。
溅落在秋水袖子上、吕雉的衣服上。
秋水脸上只有欢喜。
吕雉也只微不可查地挑了挑眉，面上无任何厌恶嫌弃之色。
“今个儿是什么好日子？老身刚才从村外走来，还见到太公与刘家老二在耕地呢！”老妪一边嚼吃一边问道。
吕雉神色有些不自然，讪讪道：“我家男人，婶子也了解，最爱结交英雄豪杰。如今是‘有客，便有宴’，不羁什么日子。”
老妪上下打量她一番，叹道：“吕夫人出身豪族，带了许多嫁妆来刘家。
可如此折腾，不用三五年，只怕今年年底，刘老三又要开始偷鸡摸狗。”
吕雉越发尴尬，也有些无奈，道：“钱若放在家里不用，便是无用之物。
若是吃进自家兄弟肚子里，最是不亏。”
——连你这个住在西泽里的老婶子，都晓得我带了不少嫁妆来刘家。
刘季的那些狐朋狗友，岂能不知？
知道我们家有钱，我们却不拿出好酒好肉招待，刘季名声还要不要？
反正是身外之物，早点花光、早点安妥。
虽然有装大气的嫌疑，可吕雉的确和刘季有点像，都不怎么在乎金钱。
在小羽前世，吕雉也带了一大笔嫁妆来刘家。
没过两年，吕雉得自己带着儿女下地干活，要采摘野菜、熬野菜粥过活。
她依旧活得踏踏实实，没怨天尤人，没怪刘季败光家产。
“吕夫人不愧是豪族贵女，有气量，够豪气，还很贤惠。”
老妪拿起长颈酒壶，对着嘴，咕嘟嘟将里面的酒水喝完，老脸泛起暗红，眼神有些迷离，开始说“胡话”：“能娶到夫人，刘老三把老刘家七辈子的福气，都耗尽了。
可刘老三这个混账东西，不懂持家之道。
只顾着自己喝酒吃肉，让怀了娃的媳妇忙忙碌碌，像一头老黄牛。
几十个大男人，有手有脚，身强力壮，却整天游手好闲。
春耕时节不下田，在家里喝酒作乐这样的无业游惰，真该抓去咸阳修皇陵。”
她声音不小，院子里的男人也都修炼了武功，耳聪目明。
当下就有“好汉”，对着门口指指点点、吵吵嚷嚷起来。
刘季拉住了他们，劝道：“这婆子我认识，李独眼的老娘。
她吃了酒，发酒疯呢！咱们别管她。”
他们不管老妪，老妪便继续一边吃喝，一边喋喋不休，说些“家财易散不易聚”、“没个进项，终难持久”、“刘老三娶了妻，还是不成器”之类的话。
好几次，吕雉都忍不住了，准备回厨房继续忙活。
可秋水一直恭恭敬敬陪在老妪身边，连她递过去的眼神，也不理睬。
她可是晓得秋水的身份。
秋水如此巴结李独眼他娘，必定不正常。
吕雉一直等。
等到到老妪把托盘里的珍馐美味、灵果灵酒吃完喝完，也没发现任何异常。
“多谢两位夫人款待，老身得回家了。”
老妪倒是很干脆，接过秋水递过来的湿毛巾，把手和嘴巴擦几下，便转身往村外走。
吕雉有些失望。
秋水道：“婆婆喝醉了酒，走不稳，奴家送你出村吧！”
说着便上前去搀扶老妪。
老妪推脱了两句，见秋水始终坚持，便嘀咕几句“好人”、“卢小子有大福”，摇摇晃晃离开了。
吕雉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跟上去。
一个是她心思灵敏，猜到秋水有古怪，大概想和老妪独处，说些私密话。
自己在场，她有些话不方便说。
二来院子里的宴席，还等着上菜，刘老三在喊她呢！
——哎，算了，等秋水妹子回来，再找她询问吧。
另一边，假扮成李独眼他娘的小羽，也感觉有些疑惑。
卢绾媳妇秋水，之前她便注意到了，却没怎么在意。
可秋水对她的殷勤，明显是察觉了什么。
甚至不是见面后才发现“老妪”有异常。
更像是在等她上门。
这怎么可能？
如今还有谁能提前掐算到她的动向、行为？
不过，小羽也能沉住气。
走出来刘家大门，也一直完美扮演醉酒老太，摇摇晃晃走出中阳里。
“哎，夫人，都出村了，你且回去吧。你是个好姑娘，好人定有好报。”
她不打算主动揭穿对方，倒要看看对方买什么药。
秋水面露挣扎之色，最终还是一咬牙，“噗通”跪在地上，哀求道：“奴家被恶神盯上了，求婆婆搭救。”
她倒是直接，没有拖拖拉拉。
老妪惊讶道：“什么恶神？怎么搭救？”
她没去搀扶地上的卢绾媳妇儿。
别人都主动坦白了，她再装傻充愣，反而显得很小家子气。
以她如今的身份地位，卢绾的“神仙媳妇儿”跪拜，她完全承受得起。
更别说神仙媳妇儿有求于人。
秋水道：“奴家乃是长沙郡人士，出生在湘水。
过去几百年，在湘阴一带努力救危扶困、消解洪涝，闯下一些名声。
有百姓为奴家盖了一座庙，称奴家为‘湘女娘娘’。
奴家不敢自傲，只是更加用心报答万民之厚爱。
可随着奴家名声传开，有同在湘阴的恶神，盯上了奴家，放出话要强娶奴家为妻。
奴家一路逃到泗水，嫁到了卢家。
可那恶神晓得奴家嫁了人，依旧不肯放过。
还怒而发誓，定要卢家全家不得好死，要将我抢回去。
今日刘家三哥在家中摆宴，召集了众多英雄好汉。
非是无所事事，在农忙时节也吃吃喝喝。
他们应该在防范那恶神杀上门。”
老妪沉吟道：“你既然是湘女娘娘，为何要嫁给卢绾那个不成器的小子？”
秋水粉脸一红，讷讷道：“在婆婆眼中，卢公子或许不成器，可他与奴家的确是万里姻缘一线牵。
去年他曾有幸服侍一位大仙，得赐一件奇宝，名曰‘游仙枕’。
枕着入眠，可在梦中神游仙境。
他人在泗水，与奴家远隔万水千山，却数次神游湘水行宫，直接穿堂过院，进入内室与奴家相见。
奴家与他交谈，也颇为投契。
曾带着他夜游湘水，游览湘阴名迹。
连续数次往来，便互生情愫、约定终身.
等恶神杀上门来，奴家便决定来泗水来投靠卢公子。”
“原来是游仙枕.”
老妪暗中略一掐算，便把秋水的未竟之言也填补齐全了。
一句话概括：不可用老眼光看卢绾。
沛县一百零八好汉，被她“开过光”后，都今非昔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