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许简直被她一句话说得目瞪口呆。
以至于震惊的情绪都大过了尴尬和羞涩,忍不住问她:“你……你哪里学的这些词汇?”
季颜倒是从容坦然的样子,说:“昨天晚上刚好听了一本书,书里讲的。我发现,书里讲的很多都能够对上我哥的表现……他想和你亲近,只要你在身旁,他就会克制不住地想要朝你靠近。可是因为我,你一直躲着他,我简直不敢想他会有多失落……我不想让他失落。同样的,我也希望你可以坦然面对……你在害怕什么呢?你怕我会不接受你们吗?”
“我……”棠许呼出一口气,忍不住又拿手遮住了眼睛。
哪怕是从前,她最叛逆最不靠谱的时候,被季颜逮着批评的时候,她都没觉得这么难以启齿过。
原本亲入骨髓的闺蜜之间没有什么不能聊的,可是偏偏又发生了这么多事,她又还没有从前的记忆,棠许确实是有些不知道怎么面对眼下的情形。
痛苦纠结的许久,棠许才轻轻露出一只眼睛看向她,“我不是怕你不接受……我是……自己觉得尴尬……”
可是现在,问题被这样子摊开来聊了一通,好像再尴尬也没有什么用了。
从前年少时季颜就清醒通透,也正是因为她的这份通透,一直拽着棠许不放,才让两个人没有走散。
而今,忘掉了那段痛苦记忆的季颜仿佛立刻就恢复了从前的理智与通透,反倒是她,又陷入了迷茫之中,又一次要被她亲手拽出来。
听到棠许的答案,季颜先是顿了顿,片刻之后,忍不住轻轻笑出了声。
“那现在呢?”季颜问,“你还觉得尴尬吗?”
棠许跟她对视了一眼,忍不住一头往旁边栽去,将脸埋进沙发里,艰难道:“尴尬得都要死了!”
然而近乎自言自语地嘀咕完这么一句之后,棠许迅速就又直起了身子,拨了拨自己的头发,忽略掉自己发热的脸庞和耳根,故作镇定地开口道:“那既然你都这么说了,以后我可没这么多顾忌了!你不要后悔哦!”
季颜忍不住又一次笑出了声,却也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回答道:“好。”
其实这个问题不回答还好,一回答,反而显得棠许说的话更加刻意。
棠许忍不住咬唇看着她,良久,终于憋出一句:“你这丫头,还跟从前一样,表面看着纯良,实际上骨子里蔫坏!”
无论如何,经过这一遭大尴尬之后,所有的一切才仿佛真的回到正轨上。
季颜似乎完全回到了棠许从前认识的那个状态,两个人也越来越亲密,陆星言那边自然更不必说,因为有Kimi在,又多了很多跟季颜接触的机会,也因为他不再急切地靠近,让季颜有了更松弛的状态来了解他。
而棠许也不再刻意回避跟燕时予的亲近,只是仍旧不会在季颜面前有任何过火的举动,燕时予也依旧睡在书房。
到了第三天,燕时予有事出门去了,趁着他不在家,季颜终于成功劝说棠许将书房里的沙发床和枕头被褥收起来了。
换句话说,燕时予今天晚上终于得以回房休息了。
然而这天晚上,一直等到深夜,燕时予都还没有回来。
这样的情形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以至于棠许都有些不习惯,根本没办法安然地待在卧室等他回来,索性坐到了客厅沙发里等他。
手机上的日子跳到下一天的时候,房门才终于响了起来。
棠许扭头,看到了晚归的燕时予。
燕时予不意她会坐在客厅等自己,不由得道:“怎么这么晚了还不睡?”
“你还知道晚啊!”棠许说,“这么晚回来,你干什么去了?”
“去了个饭局,然后开了个跨国会议,不知不觉就到这个时间了。”燕时予一边回答,一边走到了沙发旁边。
棠许立刻顺势起身,攀住他的肩膀就闻起了他身上的味道,没有闻到明显的酒味,她撇了撇嘴,这才又问了一句:“燕氏的会议吗?你先前不是已经卸任了吗?怎么还有会议要开?”
“跟燕氏无关。”燕时予说,“自己的海外公司。”
棠许知道他手中一直都有别的筹码,也就没有再多问什么,只是道:“一出去就去这么久,也不知道打个电话回来交代一下!”
“颜颜今天怎么样?”燕时予又问。
“有我陪着,当然是开心得不得了啦!”棠许不无骄傲地回答。
燕时予微微笑了笑,低下头来在她唇上亲了一下,“那我先去洗澡。”
棠许眼见着他就要走向卫生间的方向,忽然“喂”了一声,等到燕时予停住脚步,她便扑到了他背上,轻声说了句:“回房间去洗。”
燕时予先是一怔,随后低笑了一声,托着她回到了主卧。
时隔数日,燕时予终于得以回归主卧。
然而这一觉才睡了不过两个多小时,他的手机忽然就在黑暗之中震动起来。
棠许睡觉一向很轻,虽然燕时予迅速拿起手机让手机恢复了静止状态,可是棠许还是醒了过来。
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一看,燕时予已经捏着手机坐了起来,回身拍了拍她身上的被子,“我出去接个电话,你继续睡。”
说着他就起身走出了房间。
可是棠许哪里还能够睡得着,就那样睁着眼睛躺在那里,直到燕时予重新回到房间里。
“谁的电话?这个时间打过来,是有什么急事吗?”棠许问。
“公司的事。”燕时予说,“你继续睡,我再去开个会。”
“这个时间?”棠许震惊。
燕时予在床边坐下来,轻轻捏了捏她的脸,“不会太久的,你继续睡就是了。”
棠许顺势就握住他的手,也坐起身来,问:“是公司出什么事了吗?之前从来没有这个时间打过电话呀?”
“不算什么大事,只是有些紧急。”燕时予说,“睡吧,我回头再跟你细说。”
说着他就起身走向了衣帽间,不多时就已经换了一身正装出来。
棠许见他这个模样,不由得再度震惊,“你这是……要出去开会?”
“嗯。睡吧,别等我。”燕时予只匆匆应了一声,便拉开门走了出去。
棠许内心免不了担忧,恨不得能跟他一起去,可是他动作那么快,她这会儿再换衣服追出去也来不及了,重新躺下去,却是翻来覆去都睡不着了。
好在快天亮的时候,燕时予终于回来了。
见他回来棠许才算是松了口气,却依旧放心不下,忍不住追问详情。
然而燕时予却依旧是那无关紧要的两三句话带过,重新回到床上之后伸手将她揽进怀中,“再不抓紧时间睡会儿,太阳都要升起来了。”
他同样只睡了两个多小时,又出去奔波了一通,棠许自然心疼,只能不再追问,靠在他怀中只希望他能安眠。
大约是他在身边就是最大的定心丸,不多时,棠许也终于又一次睡着了。
然而等她再一次醒来时,天已经完全地亮了起来,而身边也已经没有了燕时予的身影。
棠许迅速起床,拉开卧室的门走出去,却见陆星言正陪着季颜坐在餐桌旁边吃早餐,季颜正用康复中的手指自己拿着勺子将食物往嘴里送。
听到动静,两个人同时转头看向棠许。
“他呢?”棠许却张口就问。
“我哥吗?”季颜说,“他刚才出门去了,说你还在睡着,让不要吵醒你的。你怎么这么快就醒了?”
“他有说去哪里吗?”棠许又问。
季颜耸了耸肩。
“怎么了?”陆星言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棠许怔忡片刻,才摇了摇头,“没事。”
趁着回房间洗漱的间隙,棠许拿出手机给高岩发了条消息,问他发生了什么事,燕时予在忙什么。
高岩的回复来得倒是很快——
“海外公司那边最近有两桩突发状况,燕先生是在忙这个。”
得到高岩的回复之后,棠许一颗心勉强安定了些许。
最怕是连高岩都不知道他在忙什么,那又像是回到从前那些日子一样。
等棠许回到早餐餐桌上,季颜也忍不住问了一句:“我哥这两天好像很忙啊?”
“嗯。”棠许应了一声道,“说是海外公司有一些状况要处理,所以突然就忙了起来。”
“情况很严重吗?”季颜问,“他昨天是不是回来得很晚?”
“突发事件总是有的。”棠许这会儿反倒宽慰起了季颜,“总之天塌不下来,我相信他能够处理好。”
“行吧。”季颜说,“你都相信他,那什么也不懂的我也只能跟着你相信了。”
棠许从前一向也是不怎么过问燕时予的公事的,这一次大概是因为习惯了这一段时间的生活模式,再加上季颜的回归带来的喜悦,因此他那边出现些许不和谐的因素,就在她这里造成了不小的波澜。
其实细思起来,从前他也不是没有过这样的经历,那个时候她都可以泰然处之,这会儿反倒揪着不放,确实是会显得有一些过火了。
棠许就这么安抚着自己的内心,好歹是没有让自己继续担忧下去。
可是这天晚上,当燕时予回来告诉她自己要出差几天的时候,棠许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内心忽然就又不平静了。
“是事情很严重吗?”棠许问,“怎么还需要出差?”
“不算严重,只是需要我亲自过去处理一下。”燕时予回答。
“那要去多久?”棠许又问。
燕时予背对着她,一边摘着手上的腕表,一边回答道:“大概一周时间吧。”
如果说前面棠许还能保持平静,这个“一周”的答案出来,棠许实在是有些没办法冷静了。
“一周?季颜她才刚刚出院!你是真觉得这个妹妹找回来了,不需要陪伴了是吗?这个时候,你居然抛下她去出差一周的时间?”
燕时予放下腕表,转身握住棠许的手,说:“这不是有你在吗?有你陪着她,我放心。”
“我当然会陪着她,可是我陪着她跟你陪着她一样吗?我和她再亲密,也只是在重新建立关系的过程之中,你才是她唯一记得的人,你这个时候丢下她去出差,她会怎么想?”
“我会去跟她谈谈,她会理解的。”
说完燕时予低头亲了她一下,随即就转身走出卧室,去敲了季颜房间的门。
棠许站在那里看着他转身离开的背影,忍不住咬了咬唇,脸色依旧有些僵硬。
事实上她自己也觉得在这种事情上跟他计较有些无理取闹,毕竟在这种时候他还要选择自己亲自过去处理的事情,想必是有些麻烦的,如非必要,他自然不会离开。
可是棠许心里却还是很不舒服,莫名就是觉得……他好像有什么事情在瞒着自己。
可是这种感觉又实在是虚无缥缈,毕竟公事上她既不了解,也帮不了他什么。
她空有自己被瞒着的感觉,又找不到着陆点,情绪按不下去偏偏又没有出口,只能折磨自己。
等到燕时予再回到卧室的时候,棠许依旧坐在床尾凳上发呆。
“跟颜颜说过了,她说她理解,所以没有什么问题。”燕时予对她说。
棠许蓦地抬眸看向他,说:“那我跟你一起去。”
燕时予闻言,有些无奈地看向她,“那颜颜怎么办?”
“有陆星言在。”棠许说。
“你觉得我能够放心?还是你能够放心?”
棠许顿时就不再说话。
燕时予走上前来,低头看着她,轻笑了一声之后道:“我会用接下来一辈子来陪着她,陪着你,但是这一趟,我必须去。”
“随便你。”棠许像是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力气,懒得再多说什么,转身就回到了床上不再理他。
第二天一早燕时予便收拾好了东西准备出门,而棠许却始终在卫生间里磨蹭,似乎并不打算送他出门的样子。
连季颜都察觉到什么,轻轻敲开门走进来看她,却见棠许只是坐在衣帽间的软凳上玩手机。
“我哥要走了,你不出去送送他吗?”
“走就走呗。”棠许说,“我送不送有什么要紧?”
“你们吵架了?”季颜问,“为什么?因为他要出差的事吗?为什么啊?”
棠许放下手机,静了片刻,才终于开口道:“因为我不想他去。”
季颜微微一偏头,表示有些无法理解。
“很莫名其妙是吧?”棠许说,“我也这么觉得。但是我就不想他去。”
眼见她平静又理智地剖析了自己,季颜也不再说什么,转身退了出去。
不多时,门口又响起脚步声,棠许抬眸,看见燕时予走了进来。
他缓步走到她面前坐下,伸出手来拉住她的手放到自己唇边亲了一下,“我保证,事情处理好我立刻就回来。七天只是限期,我一定会尽快搞定那边的事情,尽快赶回来,好不好?”
棠许却始终眉头紧皱,好一会儿才开口道:“都说了随你!随你随你随你!不要跟我交待!你赶紧走,省得到时候赶不上飞机,还成了我的错!”
说完棠许就抽回自己的手,起身走进卫生间,重重关上了门。
等到她再从卫生间走出来的时候,燕时予早已经离开了。
季颜和陆星言正坐在餐桌旁边,看见她出来,同时将视线投了过来。
季颜将一杯温热的牛奶推了过来,“还没有凉,吃早餐吧。”
棠许讪讪地拉开椅子坐下,撑着下巴坐在那里,一动也不想动。
陆星言盯着她看了又看,最终趁着季颜起身走开的时候,才小声问了一句:“你怎么回事?这么耍性子可不是你的风格。生理期到了?”
棠许翻了个白眼,将面前的牛奶端起来一饮而尽之后,像是瞬间打起了精神一般转头看向季颜,“我们出去逛街吧!今天我请客,想要买什么,玩什么,尽管开口!”
为了消除燕时予离开带给自己的负面情绪,吃过早餐棠许便和季颜一起出了门,挑了一些平常没什么机会去的地方,一逛就是大半天,最后才在一家露天咖啡馆停下来休息。
棠许原本就没睡好,这大半天逛下来精力其实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正靠在椅子上昏昏欲睡的时候,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棠许拿起手机,看见了一个来自海外的陌生号码。
通常情况下这种号码都是一些骚扰电话,因此棠许直接就按了拒接。
然而刚刚放下手机,那个号码却再一次弹了进来。
棠许毫不犹豫又一次拒接。
那个号码第三次弹出来的时候,棠许都有些想笑了,“这年头,骚扰电话都这么锲而不舍了?”
她一边跟季颜吐槽,一边接通电话放在了耳边。
电话那头很安静,只隐约有一个轻柔的呼吸声。
棠许微微皱了皱眉,“喂?”
那个呼吸声瞬间就明显了一些,片刻之后,响起了一把柔柔的女声:“请问,你是棠许吗?”
“我是。”棠许应了一声,“你哪位?”
“我叫邵晨曦……你知道我吗?”
这个名字一出来,棠许不由得微微凝住。
她当然知道她。
邵晨曦,棠岚和邵青云的女儿,棠岚手机里储存的那个“宝贝女儿”。
也算是她同母异父的妹妹。
“你找我有什么事吗?”棠许问。
“我不想打扰你的。”邵晨曦在电话那头说,“可是我已经快十个小时联系不上妈妈了,我很担心……你知道她在哪里吗?”
棠许有些想笑。
棠岚的宝贝女儿找妈妈,居然找到她这里来了,这不是太奇怪,太荒谬了吗?
可是棠许却笑不出来,说:“你找她,却打给我是什么意思?”
“妈妈她去淮市了啊,你不知道吗?”邵晨曦有些急切地问。
棠许一顿,“她回淮市了?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前两天。”邵晨曦说着说着语气就着急了起来,“我爸爸出了事,她说要回淮市找人帮忙,我以为她会找你,怎么你没有见过她吗?”
棠许忽然就有些头疼了起来。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问电话那头的人:“她人到淮市了吗?怎么跟你说的?”
“她到了啊!她还说她找到了可以帮爸爸的人,叫我不要担心……可是这十个小时我打她的电话始终是不通的状态,我真的很担心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邵晨曦说着说着就已经要哭出来,“姐姐,你帮帮忙,帮我找找妈妈可以吗?妈妈总是说她对不起你,可是,可是……怎么说她也是你的妈妈,你帮帮我可以吗?”
眼见着对面情绪已经失控,明显已经没办法冷静了,棠许也不再详细追问什么,只是道:“我找人帮忙查一下,你先不要着急,我随后回复你。”
说完棠许就挂掉了电话,打开手机通讯录,下意识地就打给了高岩。
然而电话拨出去,却是无法接通的状态,棠许这才反应过来,这个时间,高岩应该还和燕时予在飞机上。
只是听着电话里那机械的提示语时,棠许脑中忽然冒出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她并没有来得及抓住。
很快她又找到了段思危的号码,一个电话打过去,拜托他帮自己查一下棠岚的行踪。
段思危答应得痛快,行动也同样快,不过十多分钟过去,棠许就收到了他的回复:“棠岚的确是在两天前入境的,但是今天早上就又出境了,乘坐的是去纽约的航班。”
棠许忽然就反应过来自己刚刚那一闪而过的念头是什么了。
棠岚的手机没办法接通,高岩的手机也没办法接通。
棠岚今天早上乘坐去纽约的航班离开淮市,燕时予今天早上同样乘坐的是飞往纽约的航班。
棠许忍不住想要再确认一下:“她的航班号你能发给我吗?”
段思危很快就将航班号发到了她手机上。
棠许一比对,终于可以确定,燕时予和棠岚就是在同一班飞机上。
联想到棠岚两天前入境,而燕时予也是从两天前开始忙得不见人影……所以他根本就不是在处理什么海外公司的事务,他是在处理棠岚的事情!
坐在棠许对面的季颜眼见着棠许脸色变了又变,忍不住问道:“发生什么事了?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棠许重重地咬着唇,很久之后,才终于开口道:“我就知道他有事情瞒着我……我就知道……”
终于确定自己的情绪波澜原来是有依据的,也终于确定燕时予就是有事情在瞒着自己,可是棠许心里却并没有什么恼怒生气的情绪,相反,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棠许没来得及理清自己的情绪,很快就给邵晨曦回去了电话。
“放心吧,她没事,现在正在去纽约的飞机上,还有一个多小时就能落地了。”
“去纽约?妈妈为什么会去纽约?你确定她没事吗?”
“我确定。”棠许回答,“她没事,她身边有人陪着,一定没事。你等航班落地了再联系她吧,到那时候你就能得到答案了。”
邵晨曦强绷着的情绪像是到这一刻才像是找到了出口,她瞬间就哭了出来,却还是不忘给棠许道谢:“谢谢你,姐姐,谢谢你……”
棠许说不出自己心头是什么滋味,末了,还是问了一句:“你爸爸他出什么事了?”
邵晨曦呜咽着,根本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棠许也没有再多问,简单安抚了她两句,挂掉电话之后,便又一次打给了段思危。
段思危今天显然是不怎么忙,再次接到棠许的电话也只是慢悠悠地调侃:“又有什么指令需要我执行?”
棠许张口便问:“你知道南洋的邵青云吗?他出什么事了你知道吗?”
“南洋霸主啊。”段思危先是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片刻之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样,噎了一瞬,才又开口道,“据最新传来的消息,他应该是被域外跨境资本联盟针对性攻击了。他在南洋称王称霸多年,手里握着多少财权产业,怎么可能不招人眼红?跨境资本联合了南洋当局要对他的灰色产业进行清算,绝不是能够轻易脱身的,照我看,这次邵青云九死一生。”
棠许怎么都没有想到事态会这样严重,难怪棠岚要回国求救——
可是,燕时予为什么要把这件事情揽上身?
这件事原本跟他没有任何干系,甚至跟他们两个人都没有什么干系——他明知道她和棠岚之间没有什么母女情分,即便是邵家真的因此覆灭,或许她也不会有什么动容,为什么他会出手帮棠岚?
棠许怎么都想不明白。
她唯一可以确定的是,燕时予一定是为了她。
想到这里,棠许再也坐不住,伸出手来握住季颜的手臂,“如果我说,我要去找他,你会生气吗?”
季颜微微笑了起来,“我为什么要生气?看见你们两个这个样子我才担心呢,你要找,就赶紧去找,省得自己提心吊胆。”
棠许一听,巴不得立刻就出发,却还是仔细梳理了一下,说:“先前在医院照顾你那个护工不错,我把她找回来照料你的起居,另外再找一个阿姨打扫房间,其他事情有陆星言安排,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对不对?”
“对对对。我又不是生活不能自理,有个人能搭把手就可以了,你尽管去,不用顾虑我。”
棠许说行动就行动,将季颜送回去嘱托陆星言安排好一切,自己简单收拾了行李便直奔机场而去。
那边燕时予才落地,棠许人已经到了机场。
或许是段思危那边跟燕时予通了气,或许是季颜跟燕时予说了什么,总之一落地,燕时予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你不用跟我说什么。”棠许直接对电话那头的人道,“我马上过安检了,两小时后起飞,到达后你来机场接我,或者不接也行,我自己打车。反正我是一定会过去找你的!”
说完这句,棠许直接就挂掉了电话。
飞机起飞,降落,纽约当地时间十点钟,棠许顺利抵达。
刚出机场,就看见了等候在人群中的燕时予。
没办法,这个男人实在是太扎眼了,想不看见都难。
棠许虽然嘴上说要他来接,却怎么都没想到他会就那样站在出口的人群之中。
她心绪复杂,脸色却依旧有些僵冷,走上前去直接将自己的行李往他手上一递,一言不发地转头就往停车场方向走去。
一直到坐上车,两个人也没有说上一句话。
燕时予将她的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坐上车子吩咐司机开车。
棠许扭头看着窗外许久不说话,直到燕时予伸出手来,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棠许试图抽回自己的手,没有成功。
燕时予握她握得很紧。
棠许终于转过头来,朝他怒目而视,“你还记得自己说过的话吗?你还记得自己发过的誓吗?你说过从今往后都不会再有任何事情瞒着我的,你就是这样实践自己的承诺的吗?这是第几次了?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你到底还要失信多少次?你还要我一次次地撕开自己的底线多少次?”
燕时予拉起她的手放到了自己唇边,棠许的拳头瞬间就变化成了掌,燕时予也不躲,仿佛她要打,他就任她打。
可是棠许到底也没有真的打下去,手掌重新握成拳,再一次扭头看向了窗外。
“是我食言。”燕时予说,“我原本想要等事情解决好了再告诉你的。”
“是吗?”棠许说,“你想的难道不是永远瞒着我,最好我什么都不要知道吗?”
燕时予居然没有否认。
“我心里自然是这么希望的。”他说,“可是答应过你不能有事情瞒着你,总归还是要说的。”
“你——”棠许气结,“这么说来,还是我提出的要求为难你了是不是?那既然如此,索性取消约定,从今以后你什么事情都不用告诉我,省得让你做出违背自己的内心的决定,实在是太难为你了!”
说完棠许便用力抽回了自己的手,抱在怀中,再不看他。
“我们回酒店再慢慢说,好不好?”燕时予问。
“你实在是太不坦诚了。”棠许说,“我一个字都不想跟你说。”
“好。”燕时予说,“那就等你想听了,我再跟你说。”
一直到回到酒店,两个人竟真的没有再多说一句。
棠许上了楼,发现燕时予给自己单独开了一个房间,于是伸手接过自己的行李,进入房间之后便“砰”地关上了房门,直接将那人隔绝在了房门之外。
长途飞行外加凌乱的心绪让棠许非常不舒服,洗了个澡人才恢复了一些,坐在那里发了会儿呆,终于选择给棠岚打了个电话。
棠岚就在同层的另一个房间,接到棠许的电话之后,很快就按响了棠许房间的门铃。
棠许打开门,看见的就是棠岚双眼红肿,容颜憔悴的模样,她卡在喉咙里的话一时没能说出口,只侧身让了棠岚进来。
“杳杳,对不起……”棠岚张口依然是熟悉的道歉,“我没想到曦曦她会把电话打到你那里去……原本,我们没想让你知道……”
“你们?”棠许听到这两个字便来了气,“你和燕时予?你们倒是有默契。什么时候达成的这种共识?”
棠岚没有回答,张口却依然是:“对不起……”
“你为什么要找燕时予帮忙?这样的事情,你为什么要把他扯进来?”
棠岚手捂着脸,泣不成声:“我没想找他……我真的没想找他……是他……找到了我……”
棠许听得一怔,“什么意思?”
棠岚依旧不受控制地抽噎着,棠许耐着性子,一直等到她渐渐平静下来,才又开口问了一遍:“你说他找到你的是什么意思?”
棠岚垂着眼,说:“青云出事,南洋认识的所有人都见死不救,我求救无门,实在是没有办法,才打算回淮市求助……可是,我才刚刚下飞机,他就找到了我……他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说他愿意帮我……”
“他主动找到的你?”棠许只觉得匪夷所思,“为什么?”
棠岚又一次按住了眼睛,仿佛没办法回答她这个问题。
棠许看着她的样子,却渐渐意识到了什么——
燕时予知道邵青云出事,这件事并没有什么稀奇,因为资本圈里不会有密不透风的墙,即便相隔万里,即便事情再隐秘,总会有消息流传出来。
如果说他关注这件事,是因为棠岚和她之间的关系,那在棠岚回国求救的时候,他居然直接在机场就截停了她,并且把这一桩吃力不讨好的事情揽上身,那一定是有具体原因的。
棠许看着棠岚,再度开口:“你知道原因对吗?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棠岚捂着脸,低垂着头,始终一言不发。
这是羞愧的表现。
棠许心里明明已经有了答案,却还是想听她的答案,而现在她既然不肯回答,她只能替她开口:“你回淮市,原本是想要找谁帮忙?”
听见这个问题,棠岚整个人微微一震,随后终于拿开自己的手,迫不得已般抬头看向棠许,“对不起,杳杳,我是真的走投无路……”
面对着她泪眼婆娑的道歉,棠许忽然轻笑了一声。
她早就应该猜到的。
在淮市,跟棠岚有关系的人现在已经没有几个了,而能够在这件事情上帮到她的人呢?
棠许掰着指头都找不出来。
可是棠岚在最走投无路的时候还是选择回到淮市,那就说明,那里有她最后的底牌和筹码。
而在淮市,棠岚还有什么?
还有她这个女儿。
以及……她那身份未知的亲生父亲。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棠许的笑声控制不住地一点点加大了起来。
棠岚蓦地扑上前来,紧紧抓住棠许的手,“杳杳,对不起,对不起……我是真的没有办法了,我只能想到这一条路了……”
棠许没有理会她,只努力挣开了她的手。
所以,这才是燕时予瞒着她的原因。
他知道邵青云出了事,他知道棠岚走投无路会回淮市,他甚至猜到她回到淮市唯一一条出路,就是去找她那个身份未明的亲生父亲……
可是一旦如此,棠许势必会被摆上台,成为这一把利益交换的筹码——
她会被推到那所谓的生父面前,会经历一系列的风波,会遭受一系列的痛苦和折磨,而最终会换来什么样的结局,没有人知道。
可是燕时予知道。
他知道她从来没有好奇过自己的生父是谁。
他也知道她从来不想知道自己的生父是谁。
他还知道对她而言,宋雨廷就是她的爸爸,她原本就是有爸爸的人,又怎么会在乎什么血缘关系上的父亲?
所以,他直接在机场就截到了棠岚。
他主动将棠岚要寻求的帮助揽到自己身上,就是为了避免她搅入这场风波,避免她去面对那些未知的痛苦。
他苦寻了自己的妹妹十多年,经历了那么多的痛苦和折磨,才终于换回兄妹团聚的日子没两天,就为了这件事情丢下受伤的妹妹远赴美洲。
而她竟然还指责他对妹妹不管不顾,为了这件事跟他生气……
棠许只觉得自己才是这世界上最荒谬,最可笑的人。
她不顾棠岚的道歉哭诉,转身就走向门口,打开门走了出去,来到隔壁的房间按响了门铃。
房门打开的瞬间,棠许直接就扑进了燕时予怀中,紧紧抱着他的脖子,埋在他胸前,泣不成声。
燕时予紧紧揽着她,良久,也只能无可奈何地长叹一声。
之所以会选择对她隐瞒这件事,原本就是为了不让她经历这样的风波,却没有料到最终她还是知道了一切。
他明知道她会伤心。
却终究还是让她伤心了。(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