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明知棠许此刻有多伤心,燕时予也清楚地知道这样的伤心是没办法哄得住的,因此他并不多说什么,只是抱着她,陪着她,任由她将情绪发泄出来。
恍惚间记起从前,她总是微笑着跟他说“没事”的时候,现在这样的情绪外放,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燕时予低下头来,亲亲吻上了棠许的额头。
棠许却在此时抬眸看向他,红着眼眶开口道:“我们回去吧,不要再管这件事了……她要怎么样随便她,跟我们没有关系。我不想你掺和进这样的事情里……”
她哭得伤心,燕时予轻轻抚过她红透了眼尾,并不急于回答,只是又一次将她抱进怀中。
很久之后,棠许终于逐渐安静下来,却依旧埋在他怀中一动不动,仿佛是在思索,又仿佛是在失神。
燕时予等待片刻,轻轻扶起了她的脸。
四目相视的瞬间,棠许眸中依旧水光潋滟,轻声开口:“我居然还跟你发脾气,我还生气不理你……你都不怪我吗?”
“是我食言在先。”燕时予说。
棠许内疚又动容,只恐自己会又一次哭出来,只能用力咬住自己的唇。
燕时予见她这个动作,心中轻叹一声,缓缓凑上前,用亲吻化解了她咬唇的动作。
呼吸交融间,棠许的心也仿佛随着他沉稳的呼吸一点点沉静了下来。
恍然间她意识到,原来真的没有什么比两个人在一起更重要。
无论发生什么事,只要陪在对方身边,就已经胜过许多。
许久之后,棠许才又一次撑着他的心口,微微直起身子看向他,“我们回去。”
燕时予的目光温柔又沉静,“现在还不行。”
“可以。”棠许说。
燕时予说:“我有过许诺。”
“那是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棠许说,“现在我知道了,所以你们之间的许诺也不作数了。”
“那我也不会去赌。”燕时予说。
棠许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一旦他不再帮棠岚,棠岚便又一次回到了那个走投无路的状态,那样的状态之下,她依然只有最初的那一条路可以走。
燕时予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棠许跟他对视了片刻,才又开口道:“我听段思危说了这次的事,不是轻易能够解决的。你要帮他,需要动用多少人际关系,消耗多少资源……我简直不敢想象。不值得,真的不值得。”
燕时予紧握着她的手,只说了两个字:“值得。”
“不值得!”棠许皱着眉,“大不了就让她拿我的身世去做文章,她能做出什么来随便她,反正也影响不到我——”
“不行。”燕时予语气坚定,“绝对不行。”
棠许默了一瞬,随后道:“我不在乎。我真的不在乎。”
“嗯,不在乎,所以更没有必要让人翻出来。”燕时予说。
她明明已经是破罐子破摔的心态,负气一般地故意说出这些话来,燕时予不可能看不出来,却依旧字字句句地认真回应。
棠许瘪了瘪嘴,终于再说不出话来,重新靠进他怀中,紧紧抱住了他。
这一天晚上,棠许没有再回去隔壁那个房间。
只是心中万千感怀,即便经历了十多个小时的长途飞行,即便有燕时予在身边,她还是睡不着。
凌晨三点,燕时予轻轻松开她准备起身的时候,她一下子就睁开了眼睛。
他太了解她的生活习惯,自然知道她并没有睡着,轻轻叹息了一声之后,低头亲了她一下,随后道:“继续休息吧。”
这个时间,南洋那边还是白天,应该会有不少消息传来。
凌晨要处理南洋那边的消息,白天又要跟纽约这边的资本联盟打交道。
他根本不得安眠。
棠许安静地躺在枕头上看着他,说:“你是为了我才被搅进这件事里的,你在外面辛苦奔波,我却躺在这里睡大觉,是不是不太合适?”
燕时予拉起她的手来,放到唇边亲了一下,“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之所以这么选,也是不希望你被搅进这件事,所以,没有什么不好。”
“那我可就真的什么都不管了?”棠许说。
“好。”
棠许果然不再多说,翻过身去闭上了眼睛。
燕时予换好衣服,才又走到床边,低头又吻了她一下,低声道:“这件事解决后,我不会允许她再来惊扰你的人生。”
棠许这才又睁开眼睛跟他对视一眼,随后就又闭上了眼睛。
燕时予离开许久,她终于有了一丝睡意,只是睡得并不安稳,天刚刚亮起,房间门口似乎有人说话的声音,虽然声音很轻,棠许还是醒了过来。
她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终于还是下床,走到外面拉开了门。
高岩就站在门口。
两个人目光骤然撞上,棠许愣了片刻才道:“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在这里守着,免得有人来打扰你。”
在这里会来打扰她的,那自然只有棠岚一个人了。
棠许想起刚才听到的说话声,“她刚才来过?”
“嗯。”高岩应了一声,“说是想要见见你,跟你说说话。燕先生说你肯定不会想见她,我就打发她走了。”
棠许的确是一点想见棠岚的兴致都没有,她也不想再听她说任何一句话。
其实她现在完全可以拍拍手回国去,毕竟将季颜一个人丢在那里她实在是不放心。
只是燕时予一个人在这边,她同样不放心。
即便她对他接下来要处理的事情一无所知,也不打算关心进展,可是她还是想要留在这里,陪着他。
“那也不用你在这里守着啊。”棠许看着高岩道,“有这个时间,你还不如去帮他呢。”
“我会去的。”高岩回答,“只是正好今天上午,燕小姐和二少都会过来,我留在这里正好可以接应他们。”
燕漪和燕凤祁都会过来?
棠许虽然料到这次想要处理好这件事会动用到很多人脉关系,可是需要联系这两个人,尤其是燕凤祁,还是让棠许意识到了事情的棘手之处。
毕竟上一次三个人联手,还是为了对付燕老爷子,那是三个人成长路上共同的敌人,所以燕凤祁才会愿意跟燕时予联手。
而这一次,燕凤祁之所以会来,那肯定是燕时予主动联系的。
棠许简直不敢想他要开出什么样的条件才能说动燕凤祁,毕竟两个人中间,你来我往,横亘着不知道多少矛盾与算计,从不曾留手。
可是燕时予居然会主动向燕凤祁求助,可见为了这件事,确实是不遗余力了。
说到底,终究还是为了她。
即便已经经历过这么多事,到这一刻,棠许还是控制不住地心神激荡,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
一个多小时后,棠许独自去了酒店的餐厅吃早餐。
她其实并没有什么胃口,只是强逼着自己吃点东西下去而已。
正食不知味地咀嚼着嘴里的食物,忽然有人来到这张桌子前,直接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吩咐旁边的服务生道:“同样的食物给我来一份。”
棠许抬眸,就看见了许久未见的燕凤祁。
燕凤祁看起来倒依旧是从前的模样,鼻梁上的金丝眼镜伪装出一副斯文隽秀的模样,然而只要一开口,一说话,立刻就能感知到这个男人的不好相与。
“好久不见啊,棠小姐。”燕凤祁笑着开口道。
这会儿他和燕时予应该是达成了短暂的合作关系,因此棠许面对他时心绪并没有太大的波澜,“早上好,燕先生。”
“好吗?应该不太好吧。”燕凤祁懒懒地靠在椅子上,看着棠许道,“你亲生母亲的现任丈夫发生这样的事情,简直已经是死到临头了,难为你还吃得下去东西。”
听到他的话,棠许嘴里的食物莫名就有了一丝味道。
她笑了笑,说:“如你所见,这是一件跟我没什么关系的事,我当然吃得下去。”
“那如果这次这件事解决不了呢?”燕凤祁笑了笑,说,“还吃得下去吗?”
棠许跟他对视了一眼,“无论发生什么事,饭总是要吃的。”
燕凤祁啧啧叹息了一声,随后道:“这么说来,也该告诉燕时予一声,何必这么尽力?反正也影响不到你。”
棠许安静了片刻之后,竟然点头表示了认同,说:“如果燕先生能帮我劝得动他就好了。我是怎么都劝不动的,不知道他为什么非要趟这趟浑水。我巴不得马上带着他飞回国去,什么都不要理呢。”
燕凤祁闻言,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又摇头轻叹了一声:“女人啊,太聪明可不是什么好事。”
“我吗?”棠许指了指自己,“那我可真要多谢燕先生夸奖了,我这个人,从小到大都没被人夸过聪明呢。”
“何必自谦?”燕凤祁笑了一声,说,“你要是不聪明,当初怎么会想到从乔翎身上打主意。你可真是太聪明了。”
棠许轻轻咬了咬唇。
果然,跑来跟她说这么一通话,最终却还是绕不开乔翎。
想来他和燕时予之间达成的条件,就是和乔翎有关系的。
当初燕时予为了对抗他,将乔翎送到未知的地方,这大概是两个人种种恩怨纠葛中最重要的一笔了。
否则,燕时予可能也没那么容易说得动他。
“聪明的女人,是懂得不给男人添麻烦的。”燕凤祁说,“你这一番言论,的确是太为他着想了。你是生怕我给他添乱,所以才故意这么说的,是不是?”
棠许轻叹了口气,给了他很认真、很真实的回答:“我是真的这么想的。”
“那我可就知道应该怎么做了。”燕凤祁说。
“那是你的自由。”棠许回答。
燕凤祁还想要说什么,身后忽然传来一把轻软柔媚的声音:“燕凤祁,你这是在干什么?”
棠许朝他身后看去,看见了笑容明媚、正抬手向她打招呼的燕漪以及照例跟她在身后表情沉稳的封彦。
棠许这会儿无比庆幸自己先前在高岩那里得知了这两人会来的消息,否则此刻或许还真有些接不住这“惊喜”。
“棠小姐,又见面啦。”燕漪走上前,同样自顾自地坐下来,跟棠许打过招呼之后,才又瞥了燕凤祁一眼,说,“你看不惯的人是燕时予,有话你找燕时予说去,在这里找棠小姐的麻烦做什么?一个大男人,真是好意思!”
说完她便又探头看了一眼棠许盘子里的食物,“你叫的是什么呀?好吃吗?”
“很一般。”棠许一边说着一边瞥了燕凤祁一眼,随后对燕漪道,“不要叫这些。”
话音刚落,服务生就将燕凤祁要的和棠许一模一样的食物端了上来。
燕漪笑得前仰后俯,“幸好我先问了,否则就要吃到一样的东西了。”
燕凤祁没有理她,转头瞥了一眼在旁边桌子上坐下来的封彦,“你还真是走到哪儿都离不开他啊。”
燕漪睨了他一眼,“你这是什么语气?难不成是嫉妒我有人陪?”
简简单单一句话,燕凤祁眼神中的阴郁便明显了几分。
“也是。”燕漪却像是察觉不到一般,“你以为都像你似的,谁都不相信,谁都不敢靠近,最后就只能落得自己一个人的下场咯。”
棠许心里不由得佩服。
还得是燕漪,明明听起来讽刺满满的话,她说得却可以那么自然。
“嗯。”燕凤祁轻笑了一声,说,“像你身边这样人来人往的,也是不容易。”
燕漪丝毫不以为意,摸着自己的耳垂很真诚地回答:“是不容易呀,有些时候还真是蛮累人的呢。所以一个人也是有好处的嘛,至少轻松一点。”
棠许清晰地看到燕凤祁眸中的阴郁又一次明显了起来。
原来燕凤祁也有被拿捏的时候,或许这就是一定程度上的……血脉压制?
只是燕家这三姐弟,个个境遇特殊,三个人之间的关系也实在是错综复杂,不是外人可以轻易窥视的。
棠许听着这两个人对话,已经觉得自己坐在这里不妥了。
正在那两人之间氛围即将冰封之际,高岩快步从外面走了进来,来到餐桌旁边,跟两个人打了招呼:“大小姐,二少,燕先生在会议室等你们。”
“着什么急嘛。”燕漪说,“人是铁饭是钢,怎么着都要先填饱肚子的呀。我可是连夜赶过来的,连顿早餐都不让我吃吗?”
燕凤祁倒像是没有了继续耗在这里的耐心,也不顾刚刚才送上来的食物,直接就站起身来,转身跟着高岩离开了。
燕漪明眸善睐,冲着棠许挑眉一笑。
棠许同样报以微笑。
像燕漪这样自由洒脱的人格,即便是和陌生人相处也能轻易找到话题,更何况棠许早前已经和她有过接触,因此坐在一起也不会尴尬,至少比和燕凤祁坐在一起的时候舒服多了。
两个人一起吃过早餐,又闲聊了一会儿,燕漪提出自己要去房间补觉,问棠许怎么打算,棠许因为不想在酒店里遇见棠岚,便说自己打算出去走走。
告别了棠岚,棠许便乘车离开了酒店。
她在纽约也没什么地方可去,索性坐上了火车去波士顿看宋语乔。
这一去当天就没能回来,甚至棠许还打算在那边多待两天的时候,却忽然听到了燕时予受伤的消息。
她当即吓得魂飞魄散,再不敢多停留些许,立刻就赶回了纽约。
进入燕时予房间的时候,房间里除了燕时予和高岩,还有燕凤祁和两个外国人在,看样子几个人正在商谈什么事情。
棠许不知道他们是谁,也顾不上他们,直接就来到了燕时予的面前,看向了他挽起袖口的手臂。
他手臂上缠着一圈纱布,看上去其实伤得并不怎么严重,可是棠许依然心跳如雷,只因为她已经从高岩那里得知,这一圈纱布底下,是子弹擦过的伤痕!
换句话说,那颗子弹要是再偏离一些,可能就会穿过他的整个手臂,甚至再偏离一些,射中的可能就不仅仅是手臂!
她一直以为燕时予参与进这件事情之中,不过是一些处理一些经济方面的事宜,可是却怎么都没有想到,居然还会有生命危险!
棠许此刻脑子里什么都想不到,坐在他面前抬眸看着他,张口便道:“我们回去,今天就回去,现在就回去!”
两个外国男人自然听不懂她在说什么,燕凤祁倒是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一幕,等待着后续发展。
燕时予同样旁若无人,伸手扶住她的后脑,低声道:“我没事,不过是一场意外。”
“意外?哪里来的意外?怎么巧就会有这种意外?分明就是因为邵家的关系!不要管了,真的不要管了!”棠许抬头看着他,眼眶都微微红了起来,“我们回去吧,我都要吓死了,难道你想让我接下来的日子都这样担惊受怕,不得安生吗?你现在就去跟她说,这件事我们管不了,也帮不了——”
她一路心惊肉跳地赶回来,终于见到他,这会儿心绪难平情绪也激动,满脑子就想着他的安危,只想快速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他们好不容易才等来现在安稳的生活,季颜也还在淮市等着他回去,他要是真的出了什么事,她该怎么办?她又该如何向季颜交代?
棠许简直不敢想象那样的后果。
燕时予却依旧不慌不忙,抬头看了看满屋子的人,说了句“抱歉,请稍等”,便握着棠许的手,起身带着她走进了卧室。
燕凤祁靠坐在沙发里,瞥着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收回视线,恢复了慵懒又疏离的模样。
大概燕时予也知道自己这次没那么容易说服棠许,因此进门之后,他便直接开口道:“三天,最多再待三天,我们就回去,好不好?”
“不好!”棠许想也不想地就回答,“我要现在就回去!”
“现在就回去也不是不可以。”燕时予说,“只是这样,会陷入痛苦的就不止你,还有我。这样的痛会持续很久,甚至会发散到什么程度,我们都不确定。”
“那难道你发生意外我就不会痛了吗?你觉得你出事我会痛多久?痛多深?”
棠许这句话说出来,燕时予骤然沉默,许久之后,他才终于伸手将棠许抱进了怀中。
棠许原本想要挣扎,可是一想到他手上有伤,顿时就不敢动了。
就这样安静地靠在他怀中,她终于也一点点地冷静了下来,心里也知道在已经卷进来的情况下,自己是不可能劝得动他抽身的。
棠许心里痛苦挣扎,许久之后才终于抬起头来看他,“你要继续留下也可以,从现在开始,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随时随地都要跟你在一起。要出事,我们俩一起出事,也省得留下来那个一辈子痛苦!”
闻言,燕时予眸中明显闪过一抹疑虑。
而棠许依旧在等着他的回答。
片刻之后,燕时予终究是点了点头:“好。”
眼见他答应得这样爽快,棠许一把拉住了他那只没有受伤的手,说:“你别以为这次还能糊弄我,按照你以前做事的那些风格自顾自地做决定,燕时予,这一次你要是敢再自作任何主张,我会立刻从你的世界消失不见!你知道我的脾气,你知道我说得出做得到!”
燕时予又一次将她的手放到唇边,一边轻吻,一边迎向她的目光,虔诚又坦然:“我怎么舍得?”
说完他就拉起棠许的手,带着她回到了起居室。
几个人继续谈论起了先前的话题,棠许坐在旁边,只觉得脑子里嗡嗡的,其实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视线多数时候还是停留在燕时予受伤的手臂上。
后面两天,棠许才意识到,燕时予敢答应随时随地把她带在身边是有原因的。
因为从答应她之后,他就再没有离开过酒店,多数时候甚至连这个楼层都没有离开过——这在最大限度上保障了自己的人身安全,当然,更重要的是她的。
即便如此,棠许的一颗心还是没能完全安定下来,每次陪在他身边,神情总是很难放松。
然而她越是难以松懈,燕时予整个人表现出得就越从容放松,甚至有一次在谈论事情的当口,还扭头对她说了个笑话。
棠许怎么都没有想到会有一个笑话突然摆在自己面前,愣了片刻之后,终究还是笑了出来。
燕时予握住她的手,这才又重新投入了刚才的讨论之中。
棠许知道他是有心哄自己,想到自己这几天紧绷的神经可能也会给他带来不好的影响,到底是放平了一些心态,偷偷反手握住了他。
这一个动作原本细微到了极致,却还是被坐在对面的燕凤祁纳入眼底。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收回视线,从面容到眼神都凛冽了几分。(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