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15日。
天朗气清，夕阳西下。
公路的水泥路面，正在释放着一整天的光照热量，让道路两侧的气温显得有些火辣。
一辆改装过后斗的三轮车，在落日余晖下，从马宫镇镇区开出来，沿着公路慢悠悠行驶着。
小李嚼着口香糖，晚风轻轻吹拂着脸庞，浑身燥热随风而去。
从镇里出来，才几分钟时间，公司的盐町鳗鱼养殖基地就近在眼前。
开着开着，他下意识看了一眼路边的一个钓鱼佬，心里面暗想：‘这破水沟有什么好钓鱼的？就几条水沟，还不如去海边钓。’
突然他看到这个钓鱼佬，走下了水沟里，然后又爬起来，手里还拿着一瓶矿泉水。
‘奇怪？这家伙怎么有点鬼鬼祟祟的样子？该不会是？’小李扣紧手刹，三轮车在养殖基地门口停了下来，等待保安打开门的间隙。
小李转过头看向水沟远处，这个有点眼熟的钓鱼佬，发现这家伙身边都有好十几个矿泉水瓶，这下子他立刻察觉到不对劲了。
紧接着他又看到正在放水的几个排水口，顿时有些恍然大悟。
保安开门之后，小李拧紧车把手的电门，向基地的餐厅门口开过去。
到了位置，他拔了车钥匙，一个侧翻身跳了下来，同时向正在餐厅躺平的两个饲养员喊道：“阿哲，饭来了，你过来提进去，张经理呢？”
正侧躺在餐厅椅子上玩手机的饲养员阿哲，打了一个哈欠：“哈…经理在办公室吧？你找他？”
“嗯！”小李没有说什么，直接小跑过去经理办公室。
哐哐哐…
急促的敲门声在门板上响起。
张信诚眼睛看着监控室转过来的画面，头也不抬地说道：“进来。”
小李打开门，然后急匆匆说道：“张经理，我看到附近有一个钓鱼佬鬼鬼祟祟，他好像是在偷取鱼塘排出的水。”
闻言，张信诚瞬间抬起头来，发现是配送员小李，他笑着点了点头：“原来是小李呀！观察力不错，我刚才也发现了这家伙鬼鬼祟祟。”
“那我们叫上所有人，看我不打断他的腿…”小李立刻摩拳擦掌。
“好了，现在是法制社会，别整天喊打喊杀。”张信诚笑着摆摆手，然后打开抽屉，拿了一个盒子出来：“今天这件事你报表现得不错，这个你拿着。”
看着张信诚递过来的不锈钢奖章，小李赶紧兴奋地接过去。
这不锈钢奖章是海陆丰公司内部的一种特殊物品，也是公司用于补充员工等级晋升体系的一种新尝试：
奖章奖赏制度。
该制度主要发给内部员工的，用于奖励员工对公司的特殊贡献，分为五大类二十小类，即不锈钢奖章、铝合金奖章、黄铜奖章、白银奖章、黄金奖章。
小李手上这一枚不锈钢奖章，表面刻着海陆丰公司的标志和公司名称，以及一个繁体的一字，代表这是一枚一级钢奖章。
当然，小李之所以如此兴奋，那是因为这个奖章可不仅仅是荣誉，还有带有实打实的好处。
比如他手上这枚一级钢奖章，代表这个月他可以拿到1000块钱的奖金，而且这东西还可以作为以后晋升的参考。
“这件事你别说出去，我和老板已经有打算，你就当作不知道，别打草惊蛇，知道吗？”
听道这里小李赶紧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嗯，你去派饭吧！”
“好，经理你忙。”
张信诚之所以可以直接发奖章，那是因为他是江淼姐夫，其他部门主管可没有这个权力。
就算是张信诚，他事后也需要向公司考勤部报备这件事，毕竟每一个奖章都不是随随便便发出去的。
他之所以给小李这个奖章，那是因为对方心里有公司，看到有人鬼鬼祟祟及时向他汇报。
而养殖基地里面，自然有人看到了这些鬼鬼祟祟的钓鱼佬，不过有人选择了汇报，有人选择了事不关己。
对于选择汇报的人，张信诚一律发奖章，同时要求他们近期保密；而对于视而不见的人，他虽然表面没有说什么，但还是在心里面对这一部分人多了几分提防和疏远。
那些选择汇报的员工，都被他安排过来，帮助他喂养鳗鱼，这些人也是少数可以接触到保密饲料的员工。
没有办法，张信诚和岳父江大海两人根本忙不过来，毕竟这是几百亩鱼塘，哪怕开着三轮车，加上专门喷洒饲料的机器，两人仍然力有不逮。
而选择过来汇报的员工，自然更加值得信任一些。
只是这种信任也是有限度的，张信诚非常认同江淼说过的一句话，背叛只是利益不够而已，只要利益足够大，绝大部分人都抵抗不了内心的贪婪。
他现在也是尽人事，听天命。
尽可能延迟饲料配方外泄的时间，争取给公司多增加一段时间的高利润盈利期。
至于报警抓人之类，他知道用处不大。
马宫镇镇政府确实会站在海陆丰公司这一边，问题是将这几个伪装成为钓鱼佬的混混抓起来，反而会让事情变得更加棘手。
毕竟幕后的人一看这一招行不通，肯定会继续暗中砸钱，试图通过收买公司的饲养员，来获得保密饲料，这种事情更加防不胜防。
因此张信诚和江淼商量之后，决定暂时按兵不动，避免出现打草惊蛇的情况。
反正那些幕后之人要通过排放的废水，研究海陆丰公司的保密饲料，至少需要几个月的事情，甚至可能需要大半年。
等对方发现污水可能不对劲，海陆丰公司又多赚了几个月的钱。
只要可以拖延时间，公司积累的资金就越多，也越不怕掀桌子带来的负面影响。
其实江淼已经准备好了计划，一旦确认有人成功窃取了保密饲料，海陆丰公司就立刻发公告，表示只要其他公司的鳗鱼苗上市，就立刻大降价。
这一招绝对可以让绝大部分育苗公司不敢轻举妄动。
因为偷到了海陆丰公司的保密饲料配方，仅仅是复刻技术的第一步。
在此期间，还需要研究配方有没有问题，毕竟西海公司的前车之鉴，就血淋淋摆在那里，不研究清楚，就一股脑下重注，一旦翻车了，就是几千万的损失，除非是资金雄厚的大公司，不然损失几千万，可不是什么小意思。
因此这需要大半年的时间，来验证保密饲料的配方，就算保密饲料配方没有问题。
可距离大规模量产，还需要投入大笔资金建设全智能调控的室内养殖场，以及购买大批成熟鳗鱼，这至少需要几千万投入，这又需要大半年时间。
经过一年多的研究和投入，消耗了几千万资金，终于成功大规模生产出鳗鱼苗了。
然后海陆丰公司的鳗鱼苗大降价，将鳗鱼苗拉到低利润的价位，就问你绝不绝望。
现在一小部分育苗公司还心存侥幸，以为江淼肯定舍不得打价格战，只要他们初期可以维持2万一公斤的出货价，不用几个月就可以收回成本。
然而他们不知道，江淼已经完成了初步的原始积累，同时公司的其他业务正在快速发展，根本不担心价格战。
现在就看哪一个头铁的蠢蛋，还敢投钱生产鳗鱼苗。
…
马宫镇的公路上。
伪装成为钓鱼佬的大鸟，看着电动车车箱的一大堆水瓶，脸上露出一丝兴奋，抬起头来，看了看养殖基地那边，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他立刻将钓鱼工具扔车上，拧紧车把手的电门，一溜烟就消失在现场。
夜深人静的民房内。
刚刚喝了一点啤酒的大鸟，在睡觉之前，打开冰箱的冷冻室，里面是十几瓶300毫升大小的塑料水瓶，经过了六七个小时的冷冻，已经瓶子里面的水出现了冰沙状。
这些水就是他今天傍晚，从盐町养殖基地排水口取的养殖废水。
而打开冰箱另一边的冷藏室，里面则放着好几盒草莓，正是南湖农场生产的茉莉草莓。
看着盒子里的草莓，他不由自主吞咽了一下口水，然后又关上冰箱门，醉意上头的大鸟喃喃自语：
“凭什么老子连一日三餐都吃不饱，他江家结一个婚就花几百万，也该轮到老子发财了，哈哈哈…”
说着说着，他就睡眼蒙眬起来，晕晕乎乎躺一旁的沙发上，呼呼大睡起来。
就在他呼呼大睡的时候。
二楼一个有些驼背的老大妈，从楼梯轻手轻脚地走下来，打开冰箱的冷冻室，她看着那十几瓶水，脸上有些阴晴不定，然后又看了一眼沙发上的儿子。
她坐在椅子上，昏暗不明的灯光下，是一双充满了痛苦和不知所措的眼神。
过了一个多小时。
老大娘叹了一口气，低着声音叹息道：“都是我教子无方，都是自作孽，不能让你一错再错下去了…”
拿起钥匙，老大娘走向门口，临出门前，她又停下脚步来，眼神之中满是挣扎和不舍。
“呵呵…阿光…”
“老子有的是钱…”
“这一次我赢定了…”
“哈哈哈…清一色…胡了…”
听着儿子的梦话，老大娘脸上顿时浮现出一丝绝决和失望透顶，头也不回踏出大门，关了大铁门，便开着小电驴穿过小巷子。
几分钟后。
就来到了马宫镇派出所门口。
值班民警看到老大娘，一眼就认出了对方：“秀琴嫂，有什么事？”
“我来报案。”周秀琴声音微微发颤。
值班民警眉头一皱，赶紧问道：“秀琴嫂，出什么事了？”
“哎…我那衰仔，这几天偷偷摸摸去盐町江家的养殖场偷了十几瓶水，我周秀琴一辈子都是老实人，怎么就生了这么一个儿子！呜呜呜…造孽啊！”周秀琴一边说，一边泪流满面。
听到涉及海陆丰公司的养殖场，值班民警顿时神色凝重起来，赶紧询问起细节。
用二十多分钟，值班民警才从哭哭啼啼的周秀琴口中，问清楚了事情的前因后果，他顾不得现在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拿起电话打了所长杨成钢的号码。
嘟嘟嘟…
“喂…小武，出什么急事了？”
“杨所，出大事了，你马上来所里一趟，是关于盐町鳗鱼养殖场那边的案件…”
“盐町鳗鱼养殖场？是海陆丰公司那个养殖场？”电话对面的声音瞬间提高了几分。
“是的。”
“我马上到…”
不到二十分钟，一辆黑色丰田卡罗拉就出现在派出所门口，所长杨成为钢推开车门，就急匆匆走下来。
在此之前，有三名家在马宫镇的民警收到了通知，已经先一步到了。
包括了之前劝说蔡文家属离开的民警老周，他还是周秀琴的远房亲戚，看着值班民警的案情笔录，老周破口大骂：
“不知死活，这小子无药可救了，秀琴姐你做得对，他真是财迷心窍了，现在事情还没有到无可挽回的地步，不然三年起步。”
一进门，就听到了老周的声音，杨成钢叫喊道：“老周。”
老周靠过去小声地说道：“杨所，这件事我认为可大可小，大鸟那小子…”
“清民，你别说了，让杨所长从重处理吧！”周秀琴打断了老周的好意，脸上的表情非常坚决。
杨成钢看着周秀琴那哭红的双眼，一时间也不知道如何回答，又看向老周。
老周也有些意外，随即有些不确定的问道：“秀琴姐，你想清楚了没有？如果从重处理，大鸟至少要判三年。”
然而，周秀琴却面如死灰，呆坐在铁椅子上，一脸无奈和悲痛地说道：“你帮了他这么多次，他哪一次重新做人了？我怕啊！我怕他继续错下去，要被拉去打靶…关几天放出来，他肯定死性不改，到时候再犯了，你还可以保他吗？”
可怜天下父母心。
周秀琴太了解这个儿子了，以前在镇里偷鸡摸狗的事情没少干，她给别人道歉了多少次，赔钱了多少次，去求人多少次。
这一次她已经下定决心，哪怕是断绝母子关系，她也要送儿子进去坐牢。
“唉！好吧！”老周也无奈叹了一口气。
“既然如此，那就抓人吧！”杨成钢本来还打算给老周一个面子，既然周秀琴都决定大义灭亲了，他自然没有意见。
很快红蓝光的警灯，就在马宫镇唯一一条大街上闪烁着。
还在家里做发财梦的大鸟，在睡梦之中被拍醒了过来。
“谁？”大鸟睡眼蒙眬，睁开眼睛看着周围迷迷糊糊的情况，一时间竟然反应不过来：“干嘛呀？”
过了十几秒，他才彻底清醒过来，看着手上的手铐，还有身边的老周等人，大鸟还有些不知所措：“清民叔？你们这是干什么？干嘛抓我？”
“好了，别在这里装傻了，你的事发了。”老周一脸恨铁不成钢。
“什么事？你们别冤枉好人…”
老周强忍着给他一巴掌的冲动：“今天傍晚你在海陆丰公司的盐町养殖场附近做了什么？要不要我提醒一下你？”
“这…”大鸟瞬间冷汗直冒，赶紧求饶起来：“清民叔，看在我妈的面子上，能不能放我一马？求求你了…”
老周已经和几个知情民警商量好了，将周秀琴报案这件事隐掉，以派出所线人的名义通报这件事，给母子俩保下最后一丝体面。
因此这个恶人他当定了，直接义正词严地呵斥道：“别说了，这件事是市局督办的，我就一个小民警，帮不了你这个江洋大盗。”
“我我…”
“带走！”
周秀琴坐在一旁一言不发，泪流满面地看着不知所措的儿子，但她还是没有反悔。
民警除了带走了冰箱里的十几瓶废水，又将大鸟房间里面的手机、电脑、U盘和书本之类，全部打包带走。
既然要从严处理，那就要证据确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