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交锋
可是问题出在了哪呢？她遗漏了什么吗？孟呦呦不得其解。
一篇纯文字叙述版的新闻素材就足够让约翰·巴特知足了吗？这样单薄的小菜能够喂饱他的滔天胃口？
潜意识告诉孟呦呦，这不合理。
形式的不同造就本质的天壤之别。哪怕一段文字的代入感再强，其冲击力归根结底也不如一张图片来得直观生动。后者可以传递出的信息量一目了然，无需过多解读，且在渲染情绪和说服力上，天然就具备文字本身难以企及的优势。
那支钢笔！
孟呦呦的脑海里忽地闪过那支泛着冷光的金属钢笔——在脱离她的监控范围之前，笔帽还好端端套在笔杆末，然而当它再一次从孟呦呦视野中匆匆一晃而过时，却出现在男人的虎口前端。
笔帽不仅被莫名其妙地盖了回去，男人握笔的手势也变了，这一前一后的差别，在当下的第一时间，便被孟呦呦敏锐地捕捉到了。
可现在……她有点想要推翻先前对它用途的猜测。
几乎在同一时刻，耳边接连响起男人追问的声音：“你难道不希望……战争能够……尽快结束吗？”因迟迟没有得到战士的回答，约翰·巴特的语气变得强势起来。
孟呦呦迅速定了定思绪，压下心头的骇浪，她果断上前一步，冷声开口打断道：“巴特先生，请你不要再继续诱导我们的战士，你到底想要得到什么样的答案呢？”
闻言，棕发男人斜睨过来，好似多么不可思议一样，他摊开双手，为自己辩解道：“孟小姐不要误会，这些都是正常的采访内容。”
他姿态慵弛地往椅背上斜斜一靠，眼帘懒懒一掀，这才正眼看向身旁人，眼神递出探寻和费解，反倒是先发制人地质问道：“战士的个人情感和情绪也是值得我们去关注的，不是吗？”
“是。”孟呦呦的唇角扯出一抹讥诮的弧度，“那巴特先生期盼他如何回答你？”
“刚才那个问题，不论他回答‘是’还是‘否’，‘XX军队.内部.厌战情绪.严重’或者‘XX军队.暴力.好战’这两顶帽子，我们高低是逃不过其中一顶了。不是吗？”
“No!No!No!”约翰·巴特立刻摆出严肃脸，不断摇着头表示否认，两只手一竖一横比出暂停的手势，立场鲜明主张道：“我必须声明，我绝对没有这个意思，以上完全是你方的主观臆测，对此我感到十分难过，也很失望。”
男人一下子从椅背上起身，站起来后瞬间比孟呦呦高出一大截，身形差距带来的压迫感即刻现形，令人难以忽视。
他幽幽俯视着她，语调和神情均不见一丝一毫的诚恳：“当然，如果你方实在觉得这个问题不妥，我也可以收回，毕竟……入乡随俗嘛？”他刻意拖长尾调，内涵意味十足。
说着，男人一只手插进裤兜里，另一只手提了提帽檐，冲孟呦呦挑眉笑：“道理我都懂！”
孟呦呦昂首与他对视，眼眸冷冽，周身气势寸许不让。
稍作思忖后孟呦呦做了决断，镇定开口道：“既然巴特先生话里话外都表示愿意尊重我们的规矩，那就请按照我们的管理条例行事。
在你递交的采访申请审批通过之前，我相信我方的相关人员就已经明确告知过你：根据我国.法律，外国记者在采访期间获取的所有拍摄胶片、录像带和录音带需在离境前接受技术审查，我方确认无涉密、无违规后，才能带走。
双方此前应当是就此达成了共识，今天的这个采访才会得以进行。”
孟呦呦微笑着，口吻却不容置疑：“所以，请您按约践行。”
听到这番话，约翰·巴特对此像是早有预料，他全程神色坦然，未曾露出半分怯意，一副不痛不痒的模样。
只见男人后退着侧过身去，让开足够一人通行的空间，使得床边柜上那台还在运转的黑色录音机全部暴露在孟呦呦的直线视野当中。
男人抬起一掌指了指柜面上的录音机，示意道：“孟小姐如果想要检查，拿去就好了。”
他冲着她咧嘴一笑，眼角眯出夸张的褶皱，露出两排过分开朗的白牙：“我一向最是尊重各个国家的采访条例，在行业里出了名的配合度高。”
孟呦呦不发一言，只沉默地盯着他看。
约翰·巴特安然与她对视。男人先是蹙了蹙眉，表情像是疑惑不解，几秒后，忽又作恍然大悟状，直接问道：“孟小姐是……还想要这个相机？”他指了指自己胸前挂着的相机。
颇为耐心地等了会儿，见孟呦呦不作回答，男人便极为爽快地取下了脖子上的相机，拎在手上，语气略带几分玩味道：“自从孟小姐在医院门口提醒我，不能拍摄病房内的设施、尤其是伤员的照片那一刻起，这个相机就挂在我的脖子上没有动过，孟小姐一直和我待在一起，想必最是清楚。”
说着，男人大方地将手中的照相机递了出去，话音一转：“不过我也能理解，孟小姐需要严格按照规章做事，该走的流程的确不能省。”
孟呦呦没有伸手去接。她依旧死死盯着他的眼睛看，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波动，直到她确认那双眸子的主人当真是有恃无恐，从里面看不出半分的强装和掩饰，她终于肯收回逼人的视线。
经此一遭交锋，孟呦呦进一步印证了自己现在的猜想——他必定留有底牌，所以才会如此无所畏惧。
于是，孟呦呦收敛了锋芒，摆出一副了然于心的姿态，泰然自若地丢出一句：“还有呢？”
孟呦呦下了步险棋，姑且试他一试。
值得欣慰的是，此话一出，孟呦呦明明白白地看见约翰·巴特脸上那副自始至终从容无谓的表情，出现了片刻的松动。
正是这一刻，她意识到自己的这步棋下对了。
不过老辣如约翰·巴特，他很快便整理好情绪，轻松反问道：“你说什么？”男人脸上尽数写着迷茫。
孟呦呦不再含糊其辞，选择把话挑得再明络些：“巴特先生，请严格遵守我国针对外媒访问工作制定的相关规定，不要进行违规.拍摄和窃录的行为。”
对面棕发男人的眸子骤然沉了下来，“孟小姐这是什么意思？我没明白。”
这般反应给了孟呦呦更多信心，她故而决定放手一搏，随即扔出王炸来：“巴特先生，你的钢笔它是长了一只会发光的眼睛吗？”
话落的同时，孟呦呦朝人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示意他交过来。口吻不容拒绝：“钢笔内部藏有的微型照相机会在我方人员检查之后，确认胶卷内容合规，再归还给您。”
言外之意就是，如果不合规，将会是另外的处置方案。
“这简直就是无稽之谈！”男人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眉宇间凝结出被冒犯的怒意，厉声质疑道：“孟小姐，你怎么确定不是自己眼花了呢？”
“难道仅凭你草率的一面之词，就可以给我扣上这般莫须有的一项罪名吗？试问公理何在？”
约翰·巴特从左侧衣兜里掏出一支金属钢笔，紧紧攥在手心。音量不自觉拔高：“这支钢笔属于我的私人用品，而且这是带我入行的一位恩师送给我的礼物，对我来说意义非凡，因此我格外珍视它。”
男人的语气越发强硬：“如果你们只是用这样荒诞的一个理由，就要求我把它交出来，任你们随意拆解检查，我想我完全无法接受这种无理要求。”
“还是说……”他话锋一转，继而哼笑道：“你们要在毫无切实依据的情况下，无视我的个人意愿，单方面强制夺走我的私人物品吗？”
话音刚落，他突然扬起双手，仿佛在向一群不存在的观众申诉，情绪激动道：“天呐！我的上帝！我真的很难想象会有一个国家居然是这样对待外国访问记者的！
这实在是太侮辱人了！”
这期间，约翰·巴特一句接着一句往外冒，语速快而密集，孟呦呦甚至压根找不到空隙插进半句话去。
回想不过一分多钟前，他身上那股子气定神闲、胜券在握的底气满满当当，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可此刻，却消失殆尽，整个人像只浑身竖起尖刺的“跳蚤”，里外都透着焦躁的防备；前后反差之大，宛若两个天差地别的两个人。
人在打顺风局的时候能够沉得住气不算什么本事，往往真正决定胜负的关键，就在于当你处在逆风局的时候，是否能顶住压力绝处逢生？
显而易见，约翰·巴特并不是一个擅长逆风翻盘的棋手。一旦被戳着要害，便慌不择路地向对手露出源源不断的马脚来。
思及此，孟呦呦的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微笑，乘胜追击地指出：“巴特先生，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你的衣兜里还有一支外观一模一样的钢笔没有拿出来。
她的目光牢牢攫住男人的一边衣兜，轻声反问：“你怎么就确定我们想要检查的就是你手上拿着的那支、你的老师送给你的钢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