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女连忙道：“陈老爷每次来，都带吃的，身上又有花香，还有马车的轮子声。”
她仅有七八岁，对这个世界还不够了解。
听到轮子，只以为是马车。
闻到花香，便以为是富贵人家。
何况还有吃的，能在这世道给人送吃的，自然是大老爷。
盲女有些惶恐，道：“是不是我吃错了东西，不吃了，不吃了！”
见她如此害怕，顾安宁道：“别怕，我只是随便问问，你继续吃吧。”
他虽这样说，盲女却没敢立刻去拿那烧鸡。
江林拉了他一下，低声道：“我们不走，她怕是不敢再吃。”
盲女听到这话，立刻把头埋下，表情不安。
顾安宁看出来了，便如江林所说，起身走开。
听到脚步声渐远，过了许久，盲女才抬起头来。
她竖起耳朵仔细听着周围的动静，又过了会，摸索着拿起烧鸡。
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撕下一小块鸡肉放进嘴里，脸上本能的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但她随即又迅速收敛了笑意，小心翼翼的听着周围声音。
街道上来往的人不多不少，盲女渺小的身影，在这里显得格外孤独。
江林道：“这种身有缺陷，吃不上饭的孩子有很多。你娘一心想让天下人都吃上饭，她征服了天下，却没有多余的时间去管理天下。”
顾安宁没有言语，他自然明白此中道理。
娘亲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所以才会让他做皇帝。
两人又结伴同行，走过了一条条街道。
而后，再次看到了那个老乞丐。
他靠在墙边，冲着来往的人磕头乞食。
有善心的人，如今吃不上饭。
权贵子弟倒是能吃饱，却没那份闲心。
方才的小半只烧鸡，还是几个权贵在酒楼打闹无意中丢下来的，正巧落在他身上。
顾安宁抬腿走过去，到了跟前，便听到老乞丐肚子咕噜噜的叫了声。
老乞丐抬头看见二人，顿时表情有些尴尬。
顾安宁低头看他，问道：“你自己都没饭吃，为何还要给她？”
老乞丐有些难为情，又似不知该从何说起。
顾安宁左右看了看，而后去买了几张烧饼，一斤卤肉放在他面前。
“说吧，我想听听看。”
老乞丐看着地上的吃食，不由咽了口口水。
而后道：“以前……我也在那边乞食。”
盲女待的地方，最初是老乞丐的。
有一天她来到这里时，饿的几乎要晕过去。
老乞丐心有不忍，便将刚讨来的半块饼给了她。
盲女很是感激，又是磕头，又是谢老爷赏赐。
老乞丐表情不自然的道：“我打小就因贼人劫舍，爹娘被活活打死，我也被砍了双脚。到了如今这般岁数，没被谁看起过。”
“二位爷一看都是富贵人家，也不怕您笑话。”
“谁还不想被称一声老爷呢？”
老乞丐尴尬的笑着，道：“我知道自己没啥本事，可听到她喊老爷，心里总觉得自个儿好像也是个人了。”
毫无疑问，这是虚荣心作祟。
老乞丐一开始是因为虚荣，默认了这个身份。
他又担心身份暴露，所以干脆换了很远的地方继续乞食。
过了好多天，想起回那看看，见盲女又饿的几乎昏倒在地。
他再次不忍心，好不容易讨了点吃的，便送了去。
“这第二次吧，就是想着她也是个可怜的娃，救一次算了。”
“后来隔三差五的，总是忍不住去看看她过的咋样。”
“每次去，不带吃的，就觉得缺了点什么。”
老乞丐看着地上的吃食，眼里却少了几分渴望。
“对二位爷来说，这点吃的不足为道。对我来说，却是一辈子也没吃过这么好的东西。”
“我没吃过，那娃娃就更没吃过了。”
“一开始还为了多听她喊几声老爷，现在一想，自己这幅模样，说不准哪天就死了。倒不如让那娃娃多吃些好的，我若走了，怕是没人再给她送吃的。”
顾安宁不进扬眉，问道：“你既然知道自己死后，没人给她吃的，指不定过几日她也饿死了，又有什么意义呢？”
老乞丐似被他这话说的有些难受，低着头道：“就算以后没人送了，那也是以后的事。”
“起码我活着的时候，没让她饿死。”
顾安宁听的浑身一震，老乞丐做的事，和他与马凝烟的苦处，何等的相似。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只是自己想放弃，老乞丐却仍旧坚持罢了。
老乞丐忽然匍匐在地，冲顾安宁磕头，乞求道：“二位爷是天上的太阳，我们这些贱民不值一提。”
“可我这一辈子，也就这么一件想做的事，求您莫要跟那娃说。”
“她总以为送吃的，是个富贵人家的老爷，堂堂正正，身形伟岸。”
“就算我死了，她也要饿死了，总该有个好念想的。”
“给二位爷磕头了！”
老乞丐脑袋磕的梆梆响，顾安宁连忙把他扶起来，神情郑重道：“此事我断然不会与她说的。”
“多谢爷了，多谢爷了！”老乞丐欣喜道。
顾安宁知晓自己在这，会让老乞丐不安，便道：“这些吃的你且留下，我们走了。”
说完，他拉着江林走开。
老乞丐冲着两人又磕了几个头，而后看着面前的吃食。
他伸手想去拿那块卤肉，可犹豫了下，还是塞了张烧饼，和卤肉一块包起来放进怀里。
随后才拿起剩下的两张烧饼，一张捧在手里，小心的连粒芝麻都不舍得掉。
等吃完了这张烧饼，他把指甲里的那点残渣都舔干净，然后看向第二张。
又是片刻的犹豫，老乞丐把这烧饼也塞进怀里，显然没打算一次全吃完。
而后，他手撑着地，朝着盲女所在的街道滑去。
那脸上，带着些许笑意，滑行的速度都快了几分。
他显得有些迫不及待，江林和顾安宁从街角走出，望着那矮小的身影渐行渐远。
顾安宁忽然苦笑出声：“太爷爷，我莫不是连个老乞丐都不如？”
他看起来有些沮丧，连一个残疾的老乞丐，都在努力做认为应该做的事情。
哪怕明知道不会改变结果，却依然坚持。
而自己身为大乾第一位皇帝，却想着退缩，何其羞耻！
江林沉默片刻，道：“对他自己而言，是这辈子唯一一次，把自己当个人看。我们觉得没有结果，可对他来说，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顾安宁抬头看向他，江林的话，让这位大乾皇帝心中如被一把锋利的刀劈开了阴霾。
外人看到的结果，并不是结果。
真正的结果，属于个人。
因为人死了，一切都不重要。
可在你没死的时候，这些都很重要。
就像老乞丐说的：“起码我活着的时候，没让她饿死。”
这话哪有什么份量，可在此刻，却是沉重如山的道理。
“太爷爷。”顾安宁喊道。
江林低头看去，只见这位年轻的皇帝，双目明亮。
“那个问题，我知道答案了。”
江林知道他说的问题是什么，也知道他想出的答案是什么。
顾安宁整个人的气息都变了，不再郁郁寡欢，而是充满昂扬的斗志。
有些事，哪怕做不到，也得做。
一个人生于天地，最终归于天地。
在此期间，总归得活出个人样。
顾安宁拱手道：“太爷爷，我要回去处理朝政了。”
江林看着他，道：“不继续看看了？”
顾安宁有些不解：“看什么？”
“看这个问题，最终的答案。”
顾安宁愕然，最终的答案？
答案不就是尽力而为，但求无愧于心？
还能有什么答案？
江林笑了笑，道：“走，我们先去买药。”
“买什么药？”
“给那女娃治眼睛的药。”
顾安宁更加愕然：“太爷爷要治那盲女的眼睛？可我们答应了老乞丐，不说此事。”
“我们不说，只做。”江林问道：“难道你不好奇，那女娃眼睛好了之后，发现自己以为的陈老爷，只是个老乞丐，会是如何反应？”
“就像你娘现在做的事，缘由只有寥寥几人知晓。倘若天下人都知道她在做什么，会是何想法？”
顾安宁略有犹豫，诚然，娘亲马凝烟所做的事，与这老乞丐很是相似。
全天下都以为，她是高高在上的大乾边军总帅。
实际上呢，相对于极远之地的威胁，只是一个艰难乞食的乞丐。
女娃一个人的举止，或许代表不了天下人。
但顾安宁还是被勾起了好奇心，就算只代表部分人，他还是想知道，会发生什么。
“只是那老乞丐……”
“能治好女娃的眼，我便能治好他的腿。你这个大乾皇帝，莫非还送不了他一场富贵？”江林笑着道。
顾安宁一怔，而后明白过来。
他不禁拍了拍脑门，老乞丐不愿说这事，是怕被看不起。
可如果今后四肢健全，锦衣玉食，又哪还会再有这些顾忌呢。
“太爷爷说的对，是我看的浅薄了。”顾安宁道。
江林道：“那就无需多言了，先去买药材给那女娃治好眼睛再说。”
“我也很想知道，那女娃看到陈老爷的真容，会是怎样。”
“若她心存感恩还好，倘若大失所望该如何是好？”顾安宁问道。
江林语气淡然，道：“那便让她再瞎了眼，丢去自生自灭好了。”
听着这话，顾安宁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他忽然觉得，娘亲虽然是边军总帅，长刀染血何止百万人。
但太爷爷，好似比娘亲还要吓人的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