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目光对上，房间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片刻后，余书君关上房门，站在玄关处，微微歪着头，用没有起伏的语气，问出充满嘲讽的话：
“一个人玩得开心吗，主人？”
“不是，是按摩椅先动的手。”
温南说着，又扯了扯那两条机械臂，没扯开。
余书君眨了眨眼，下一刻，机械臂自动收回两侧扶手里去了。
温南抬头看向对方，意识到，余书君是调出自己的系统，远程操控按摩椅恢复原状了。
不是，这副本里给角色安排的住宅里的按摩椅，为什么可以用玩家账号里的系统远程操控？
难道说……
“这是你专程从副本外面带进来的道具？”温南感到不可思议，“不会是，特意买给我用的吧？”
余书君的脸色冷下来，不再和温南对视，转而往旁边餐厅里走去，“不是。”
温南看着对方的背影，摇头，“不是你心虚什么？”
以温南对余书君的了解程度，对方哪怕绝大多数时候都冷着脸，可是冷脸和冷脸之间，隐含的情绪，差别还是很大的。
比如现在这个冷脸，就是在说：哎呀，不好，怎么被主人发现了我隐藏的小心思，嘤嘤嘤。
确认了这一点，温南带着狐疑的目光，审视余书君的侧影，“为了迎接我过来你家，专门去商城买了道具？可是为什么买这种主题的？一个按摩椅，整得像什么色倩场所似的，你的主人，难道看起来像个滛魔吗？”
余书君正在冰箱旁边拿饮料，这时候忍不住转头，看向温南，眼神里写着：你难道不是吗？
“这是多功能按摩椅，总共20种按摩模式，只有最后一种有些特殊，其他19种，都是正常的。”
温南闻言，低头往那一排扶手按键上瞥过去，果然看到前面的模式都是什么“颈椎按摩”、“筋膜舒缓”、“腱鞘通络”这一类的正经画风，惟独那最后一个“劲爆激爽”，像是闯进了素食馆里的一块红烧肉似的，显得格格不入。
可这事也不能怪温南吧，一桌子青草、菜叶、树根里面，只有这么一盘“红烧肉”，那他肯定是会优先尝试“红烧肉”的吧？
正腹诽着，余书君重新走回他面前，给他递过来一杯冰镇可乐，还是现在市面上很少售卖的玻璃瓶装的复古款。
温南灌了一口，喟叹一声，浑身舒爽。
仿佛一下回到20年前，那时候可乐的配方还没有改，还是气足味冲甜得正口的好可乐，而不是现在割韭菜的寡淡药水。
温南捏着可乐瓶，舒服地靠进按摩椅中，正要问一句家里有没有小零嘴儿，可以排遣一下嘴巴里的寂寞。
这时，余书君靠近过来，在温南敞开的双腿之间站定了，弯下腰，下巴几乎要碰到温南鼻尖的时候，停下来。
对方双手扶在温南两侧座椅扶手上，脸颊转向一侧，从温南的角度，可以清晰地看到对方线条分明的下颌，别在耳朵后面的柔软碎发，脖颈处细腻白皙的皮肤下面，透出的青紫色血管。
温南此刻只需要微微一挻身，就能亲吻到对方耳垂后面的那一块细嫩的皮肤。
在两人并不频繁但印象深刻的几段深入交流中，温南很清楚地记得，那一块皮肤，是余书君的敏感点，只要轻轻触碰，就能引得对方身体颤栗。
艰难地吞咽一下，温南克制住不该有的冲动，视线从对方脖颈处，往下移过去。
余书君仍旧穿着白天那件白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并不是茹環那种刻意暴露的深v穿法，但从温南这个角度，仍旧可以清晰地看到对方一对恰到好处的锁骨，还有下面柔软的起伏。
对方身上有淡淡的香气，但不是刺鼻的香水味，是沐浴露的清香，混合洗衣液的香味，还有，内衣洗涤剂特有的一股薰衣草的味道。
温南捏住可乐瓶的手指紧了紧，正想要开口说点什么，这时，“滴”的一声，旁边扶手椅上的按键被按下。
背后的许多按摩头开始转动起来，卖力地帮温南舒缓有些僵硬的肌肉。
“这个模式，应该不错。”
余书君说着，从温南身前退开，接着在自己的系统中，把餐厅旁边的一台运输机器人召唤过来。
机器人的滚轮转动着，最终停在温南的座椅旁，抬起头顶的托盘，送到温南的手边去。
温南转头看过去，发现托盘上放满了各种零食小吃。
随手拿起一袋夹心芝士球，温南看向包装袋，上面醒目地写着一排字——[0糖0脂0热量]。
见过0热量的碳酸饮料，温南还没见过0热量的芝士球。
将袋子打开，捏了一颗送进嘴里，奶香浓郁，芝士清甜不腻，比温南在现实世界里吃的味道还要更好一些。
又在那托盘上扒拉了一圈，温南发现上面放的全是自己喜欢吃的零食，而且清一色的，都没有任何热量。
正困惑着，前方铺满整面墙壁的大屏幕亮起来，两侧环绕立体声的音响中，响起奇怪的哼哼哈哈声。
温南抬头，就看到……
孙悟空用金箍棒猛戳奥特曼的画面。
温南：？？
“抱歉，投错了，共享到淇淇的视频，稍等。”余书君说着，很快调出自己的系统，重新投影。
温南看向屏幕上定格的画面，眼睛眯缝起来——
打从进屋之后，淇淇跑进旁边一个游戏房，就窝在里面，再也没出来过了。
闹了半天，是在看这种东西？
这都什么奇奇怪怪的爱好？
“不是，等等，”温南转而看向旁边人，“你不是不认识孙大圣么？”
余书君一边操作自己的系统，一边不太走心地随口回：“现在知道了。”
被温南提了一嘴之后，专程去搜索过了？
正想着，面前大屏幕上，换成了某位邓姓主播的剪辑视频。
给淇淇准备的就是孙悟空棒击奥特曼的特供视频，怎么到了温南这里，就成了钓鱼视频？
他虽然喜欢养鱼，但他想钓的，不是真的翘嘴啊。
这种视频，温南根本一点兴趣没有。
三十分钟之后，余书君坐在窗边，看着温南紧紧盯住面前大屏幕，投入到眼珠都不曾动一下的侧脸，心中原本的那一点忐忑情绪终于放下来，满意地转过头，静静看向窗外。
温南看到中途，从机器人的冰盒里拿起一根脆皮冰淇淋，用力咬了一口，凉意直冲天灵盖，让他回过神来，转头去寻找余书君的身影。
这才看到，余书君此时独自坐在窗台上，曲起一条腿，一只手搭在膝头，正默默地看着窗外的夜景，不知在想什么。
这房间里的吃的和饮料，还有按摩椅，大屏幕，全是给温南准备的。
温南恍然意识到，余书君自己对这些东西都没兴趣，费心做这些，只是希望温南留在自己家中的这段短暂的时光，能过得开心吧？
余书君坐在窗前，盯着无边夜色，不知看了多久，面前多出一个身影来。
转回头，就看到温南跳上自己对面的窗台，和余书君面对面坐着。
“不看了？”余书君瞥一眼大屏幕，“不喜欢？”
温南摇头，咬了一口手中脆皮，问：“你平时喜欢吃什么？喝什么？”
温南发现，经历过这么多个副本了，余书君在试着了解温南的喜好，融入温南的世界，可温南对余书君的了解，却少之又少。
但余书君这时却摇头，“我对饮食，没太大兴趣。”
竟然有人不喜欢吃喝？那活着岂不是少了很多乐趣？
想到这里，温南转头，将这房间环顾一圈，恍然发觉，现在这套房，虽然里面的家具陈设都是全新的，但是房间的整体布局，却很熟悉。
让温南忍不住想到……之前神杖之鞘的那套考核中，余书君所在的那个测试空间。
眉心轻蹙，温南把压在心中许久的那个问题，问出来：“之前那测试空间里，让你恐惧的那个无脸女人，是谁？”
余书君将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转而看向温南，没想到对方突然提起这个，微微有些诧异，但很快摇头，“我不记得了。”
虽然没料到会得到这样一个答案，但温南能看出来，对方没有撒谎，而且，那女人连脸都没有，很明显，余书君对她的记忆，应该是非常模糊的。
是在余书君年纪还很小的时候，对余书君造成很深的童年阴影的某个亲人吧？
但是既然余书君自己都快忘记了，温南也没理由再让对方重新想起这段不好的回忆，停顿片刻，温南转而问：
“被杀掉的女人，是谁？”
余书君被问得哑口无言，怔怔地看向温南。
温南能看出来，当时那两个年轻女性的尸体，和那个无脸女人，是余书君内心深处的两种不同的恐惧来源，糅合在了那一个测试空间里。
就像魏哲所处的2号测试空间里，是一个巨型木偶走进一所高校的厕所隔间，巨型木偶代表会长卡尔·米拉克，是魏哲在进入这款游戏并且加入驭鬼师联盟之后，逐渐对自己的会长产生的恐惧情绪。
但魏哲那时候穿着男高中生的校服，身处厕所隔间里，被按在马桶里喝马桶水，这一段，显然不会是他和卡尔会长之间的互动，这是他在现实世界里时，曾遭遇到的校园霸凌的记忆。
神杖之鞘把魏哲在现实世界里最恐惧的记忆，和他在这款游戏里最害怕的部分，杂糅在了一起，创造了那样一个测试空间。
以此类推，那无脸女人和那个房间，是余书君在现实世界里某一段已经快要被遗忘的恐惧记忆，但是，突兀地出现在房间里的尸体，却是余书君在这款游戏中遇到的、令其产生很深的恐惧的一段记忆。
“第一次和第二次，是两个不同的女人，是发生在不同时间、不同地点的两件事，是吗？”
温南记得，余书君在那测试空间里时，情急之下，曾透露过，有关那两个女性尸体的恐惧，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转化了。
有关无脸女人的恐惧，有关那小黑屋的恐惧，是可以转化的，可是有关那两个女性尸体的恐惧，却没办法转化，为什么？
“有关她们两个的那段恐惧，是源自于后悔和无助，是吗？是已经改变不了的事实？”温南试着推测，“你看着她们两个死去，却无能为力，你害怕的，是那种无助的感觉？”
余书君的眼底多出几分笑意，笑容里参杂着无奈，“什么都逃不过你的眼睛吗，主人？”
温南却认真回：“因为在乎，所以才看得专注。”
余书君眼底的笑意消散，原本弯起来的眼睛，这时睁圆了一些，“在乎……我吗？”
温南注视着对方的双眼，笃定地点头，“嗯。”
在余书君的记忆中，从未有人对余书君讲过“在乎”两个字。
余书君垂下眼睫，“我这样的人……一身的刺，根本不值得任何人在意……”
“我在意，”温南没有任何犹豫的说，“在这个游戏世界里，你是我最在乎的人。”
余书君怔怔地看着温南，许久讲不出话来。
不知又过了多久，夜里的山风从窗口吹进来，将余书君额前的碎发吹拂到眼前，将对方眼底隐约浮动的泪光，打碎。
温南看到那掩藏在碎发之下的泪光，一时愣住。
这。
是不是讲错话了。
温南下意识想要抬手去擦拭对方眼角，意识到手中还拿着吃剩下来的雪糕木棍，十指都黏糊糊的，实在不适合做这样的动作，最终克制住了。
余书君垂下眼，视线跟着温南的手，抬起来又落下去，最终，缓缓开口：
“御守八，御守十二。”
没头没尾的话，温南却立即意识到什么，
“那两个死去的女生，她们的名字？”
这名字……和御守零是什么关系？
“她们两个，都是神杖碎片的守护者。”余书君为温南将疑惑解开。
“神杖碎片还有守护者？”
余书君点头，“每一块碎片，都有专属的守护者。”
拿碎片、送妹子，有这样的好事？
“不是，我的复刻碎片，怎么没有送妹子？”(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