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大亮，武城里外人马奔走。
因为地域偏远，又临近西戎，牧场居多，并无商路，人烟街市并不兴旺。
这大概是武城人最多的时候。
虽然不着兵袍，但很多人都穿着红袍束扎黑腰带。
站在城门墙上一眼看去很是威武。
武城大族王氏族长王向很是感叹。
“当年我年轻时候进京赶上正月灯节，哀帝与民同乐，穿红袍戴黑冕，一眼望去很是震撼，当时人人都说，周室兴盛之兆，没想到……”
“莫氏高祖命我王氏为其养马，几代传承，最终断在我手里，所以，邓山登基，我王氏宁愿自毁牧场……”
说到这里，王向抬袖子拭泪。
旁边的从众纷纷安慰“王老爷莫难过”“都是赵贼行恶”“王老爷自毁家业，忠心天地可鉴。”
王向又收起袖子，神情欣慰：“是，我不难过，我王氏苟且偷生，终于等到了莫氏天子复归。”
说罢神情激动。
“我王氏终于能再为莫氏养马，我将重整牧场……”
他的话没说完，城门下一阵骚动，男女老少二十多人背着包裹推车挑担子要出城……
“怎么回事？”王族长皱眉问。
诸人纷纷询问，不多时城门下的守卫上来回话。
“一些民众，惧怕战事，想要往西戎去避难……”
城墙上的人们有些恼火“荒唐。”“莫氏天子归来，这些愚民竟然要避开！”“小皇子振臂一呼所向披靡，他们跑什么。”
王族长倒是并不生气，神情和蔼。
“惧怕战事人之常情。”他说，“让他们去吧，待小皇子重得天下，天下太平盛世在望，他们自会归来。”
守卫应声是转身离开。
其他人纷纷称赞王老爷宅心仁厚。
城门下的民众也纷纷对着城墙上叩拜，然后拖家带口挑担子推车出城，向西去了。
再往西就到了西戎境了。
当真是背井离乡，他境求生了。
王族长神情淡然目送，丝毫没有在意这些逃离的民众。
因为王氏将武城的养马场毁掉了，其实迁移藏到了西戎境内。
这也是先前王氏守武城不让任何人去往西戎的真正原因。
现在么，战事乱起，民众惊恐也是人之常情，放他们去西戎，就算发现了王氏的马场，也不会惊动朝廷，而且，将来还会受王氏驱使。
“看，小皇子回来了。”
有人喊道，指着东边的方向。
王族长忙看去，见一队红袍人马簇拥着一个少年疾驰而来，少年大红披风，虽然看不清面容，但威风凛凛。
“……殿下又收获一城！”
“……殿下威武！大周兴盛！”
城外响起呼喝声，城墙上的人们也不由跟着挥手高呼，神情激动。
“王族长。”一人忍不住低声说，“如今形势大好，只要大将军再站出来，到年底我们就能在京城过年了……”
看起来是莫小皇子振臂一呼，他们归顺，实际上他们听从的是大将军卫崔。
原来大将军卫崔不声不响的豢养着这个小皇子。
既然已经拿到了辅周正统的旗号，大将军也可以出面了。
王族长瞪了他一眼：“小声些。”
那人忙不敢再说，但眼神还是期盼。
“大将军自有安排。”王族长低声说，看着那小皇子接近城门，“走走，快去迎接殿下，为殿下庆贺。”
一行人热热闹闹下了城门。
城门打开又徐徐关上，隔绝了外界的视线。
城外逃离的民众忍不住停下脚向后看，似乎难舍故土。
“……我们真就这样走了啊。”
“……公子让我们到了西戎那边寻到栖身之地。”
“……公子他们能顺利脱身吗？”
“……走吧，听公子的安排，我们先去探路。”
伴着低低的声音，男女老少收回视线，挑着担子推着车向西而去。
……
……
武城内为小皇子连下三城的庆贺持续到深夜才散去。
王氏族人以及新来的三城长者被送去歇息，灯火明亮的厅内，小皇子还坐着，手里转动着茶杯。
小皇子以故国未复，就一直在国丧期为理由并没有饮酒，神情清明。
送完客人回来的两个蓄了假胡须的内侍上前施礼。
“殿下。”一个内侍轻声说，“你也休息吧。”
莫筝回过神看向他们。
这是皇帝给的曾经的周皇室内侍。
她压低声问：“冯将军那边进展如何？”
另一个内侍低声说：“冯将军兵马都逐渐调走，秦安城做出空置的样子了。”
“卫崔向朝廷上书请战，但他并没有调动兵马，依旧在陇西城按兵不动。”先前的内侍低声说，说到这里又无奈，“他也不跟我们书信往来。”
卫崔此举也不意外，莫筝笑了笑，抬手掐指：“时候差不多了，我该给他添把火了。”
说罢起身。
“代替我的人，你们准备好了吧？”
两个内侍点头：“公子放心。”
莫筝点点头摆手：“走，现在去跟王族长辞别。”
她大步迈出厅堂，展开双手，仰头看着夜空大声感叹。
“……一想到故国往事，我真是夜不能寐，不敢有丝毫懈怠，还是继续收复故土吧。”
看着肆意又有些癫狂的小皇子，两个内侍跟在后方，神情有些恍惚。
“我有时候觉得，跟真的一样。”一个内侍低声喃喃。
就好像真的是那个小皇子……
当然，他们并没有见过那个小皇子，说是旧周皇室的内侍，但进宫晚，连哀帝都没伺候几日，那个小皇子更是没见过。
也正是因为如此，新帝攻破京城入住皇宫，经过核查，身心清白，才被继续留在宫中。
现在也有了用武之地。
“不可能。”另一个内侍喃喃说，“赵谈逃走前下令将宫里的人都杀了，就算没有都杀死，小皇子肯定第一个要被杀掉，不，根本不用等到那个时候，赵谈自己称帝后就把这小皇子杀了，怎么会留着这个祸害？”
说到这里他猛地回过神，有些好笑。
“说什么呢，这小皇子是谁，你我还不清楚？”
是杨小姐啊！
是如今皇帝的亲生女儿，杨小姐啊！
这是他们父女的计策。
他们怎么糊涂了，还想着什么真假了。
先前的内侍也回过神，对啊，真是怎么会冒出这个念头。
“可见小姐厉害。”他低声说。
再看向前方大步而行的看不出半点女子姿态的少年身影。
没错，这位小姐的确是厉害，白马镇袭击中逃出生天，杀了郦贵妃，封禁了皇后，现在又亲自来对付陛下的心头大患卫崔……
此等大功，这位小姐将来在皇帝心中的地位，东海王都不能比。
前程无量啊。
前程无量的莫小皇子在夜色里辞别了王族长，离开了武城，去继续征战。
随着离开武城，夜色笼罩的红袍人马中队形变换，在大地上分成了两队。
一队人马涌涌，其间飘荡着周字大旗下的小皇子若隐若现。
另一队人马则只有十几人，在夜色里宛如石子投入大海，瞬间便消失不见了。
两个内侍在行进的队伍中神情担忧地遥望。
“只带着这么少的人，行不行啊？”一人低声说。
另一人安抚说：“别担心，这些都是杨夫人留给小姐的人手，很是厉害。”
……
……
“黑叔，我们现在是挺厉害的。”
莫筝骑在马背上回头看，火蛇般的人马已经消失在视线里，她转过头对身边的人们说。
黑叔掀起斗篷，刀疤脸上浮现笑：“真的假扮真的，的确是前所未有，公子天下第一人。”
莫筝笑了，再看向被夜色笼罩的旷野。
“因为是真的。”她缓缓说，“所以就要真的出现，出现了也才能真的消失。”
这一场谋划，她与杨落筹谋的是，引诱卫崔，拿到且坐实卫崔谋逆的证据，待平定了卫崔，杨落得到了大功劳，同时将莫小皇子的事，推定为是卫崔捏造的。
如此，莫小皇子出现过，但是假的，是根本不存在的。
如此化解了皇帝的疑心，也杜绝了以后再有人拿着莫氏皇子的名义生事。
但.
莫筝并不相信这就能让皇帝相信世间真的没有莫小皇子。
所以，在这场筹谋中，她的真正筹谋是，除了莫小皇子的名义消失，她这个人也要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