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4章 望见飞机尾灯（3）

他如此贪婪，见她一面就想再见一面，为此一直留在周钦身边，只为了能多看她几眼。

我如此爱你，却没有机会拥抱你。

后面的乘客哭喊着，给家里人发信息，颤抖着写遗书，找出身份证捏在手里，脱掉会导致着火的丝袜、可能会勾破逃生滑梯的鞋子，抓着自己最贵重的首饰。

这就是一场人间炼狱。

电影院里不少人眼眶泛红，紧张地看着大屏幕，他甚至听见了啜泣声，刚刚和他要联系方式的那个女孩已泪流不止。

这是一部成功的灾难片和民航安全教育片。

那个时候，宋敬琛知道自己就要死了，反而觉得身体轻飘飘的，肾上腺素已经分泌到大脑发轻的程度。

电影里其实拍出来的不足十分之一，但已经把紧迫，恐怖，焦急体现得淋漓尽致。

当时他差点被强大的气流吸出玻璃窗外，是腿勾住了架子，差点在空中飘走，李机长硬把他拖回来的，两个人协同合作。

但拖回来的过程可能就几秒钟，而且拖回来之后，他们两个极度冷静，没有任何多余交流，只说操作配合要做什么，好像根本就没有经历刚刚生死一刻。

故事里还有不少小支线。

那个刚刚进入梦校的女孩，给未婚妻发“这辈子没有办法再娶你了，我爱你。”的男人，操劳一辈子刚刚退休的阿姨，自视甚高的商人。

在紧张高压的灾难环境中，终于，339冲进海里，机务人员有条不紊放逃生梯，在极其有限的时间帮还没处理好的乘客穿好救生衣。

339精准迫降在一个小岛屿附近的浅海，当时全员生还，宋敬琛的额头被玻璃撞破，鲜血流进眼睛，他视线一片通红，但他迅速穿好救生衣，在飞机沉没之前离开。

他要看着，即便知道会死，也要确认完她的飞机是否把所有人安全带到陆地上。

他的衣服都是红的，本来很多人在咒骂哭喊，但看见他的一瞬间，所有人都安静了，机组人员说这是我们的机长。

在那个极小的岛屿上，他看见所有人都活着，他才一瞬间觉得头晕，一下倒在沙滩上。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海里有不知名生物在发出凄厉长啸，李机长忍着痛，和大家说他飞航线时的故事，说过往空难受援救的情况，最难的就是降落这一关，只要这一关下来，基本都能活着。

而事件发生后的整整一个星期，翔鸟严防死守，不肯说出损坏飞机的具体手段、事先模拟的出事航线，他本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经历大规模网暴。

所有人怀疑他爱而不得，在虞婳改造的飞机上蓄意劫持谋杀一机人的时候，他躺在树皮上望着星空。

他想着她。

因为他大抵很快就要死了，再不想，没机会想了。

这是他这一生最幸福的事。

他想她在滑翔机社和他同时起飞，用传呼机说着情况的时候，他不记得自己是说了句什么，她忽然在另一头不轻不淡笑着说你想得美。

可能只是一句轻嗤。

但素来冷淡的人带些嗔怪、可以误认为是亲昵的吐槽。

他极其意外。

她在教室看表格的时候，恰好他坐在她旁边，她忽然提及“我才发现，你是那个第二？”

是的，她才发现，她都不会回头看，一直不知道他这个拼尽全力和她名字紧挨着的第二。

她在海德公园溜冰，买一包坚果，她自己抛起来丢进嘴里一粒，扔给松鼠一粒，松鼠吃不下了，她喂给天鹅，天鹅不吃花生，把花生喷回她身上。

可爱得宋敬琛忍不住拍下来。

周钦冷落她，在即将分手的那两个月特别明显，她好像也没有那么粘着周钦了，周钦那天爽约，她问他，这商场楼上是不是有一家蜥蜴咖。

得到肯定的答复，她自己就上去摸蜥蜴了。

意识到她决定放弃周钦的那一刻，他前所未有的轻松开心。

他们的交集少到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他都要反复回想，其实明明就是很少交集的人。

但是想起来是那么幸福，幸福到好像这辈子来一趟也值了。

因为知道自己要死，所以临死前，他一直和乘客们交流细节，乘客们都知道，如果不是虞工程师改造，他们没有机会活下来。

众人当时反应平平，毕竟降临在荒岛上，能不能活下去还是一说，没有心力管这些。

但回去之后，当时反应平平的事，忽然就爆炸起来了。

因为虞婳这段时间遭受到比他严重千百倍的网暴，乘客们想起来她是救命的不在场恩人，当然很难看着她被骂，事实被人颠倒黑白。

很意外的是宋敬琛没有立刻死，命运怜顾，在她的血都要从他身体里流干的时候，他却逐渐可以站起来。

他和她的联系又少了一分，他身体里，她的血液已经变得少之又少。

再也无法像她一样，流淌过他的心脏。

他知道其实一切都有预兆。

他开始教乘客们叉鱼，他手工和机械学得很好，做一些简单的弓弩防身完全没有问题，又教大家用芭蕉叶和树枝搭建临时庇护所。

但就在这种情况下，太平洋岛屿群上连天暴雨，有乘客发烧，连续倒下，他们连一颗药都没有，暴雨导致伤口感染更严重。

在一个雷电黑白的夜里，他亲眼看见李机长举起利石，砸断了他腐烂生蛆的左腿。

宋敬琛没有躲避，没有迟疑，他进去帮他包扎止血。

他忍痛用机翼碎片放出一具尸体，用那具尸体传递信号，按照洋流方向，最多两天，就可以到达一处有人类居住的陆地。

果然，不久之后，当周钦模拟航线飞行，第一个降落在附近其他岛屿上，一直冲他们挥手的时候，宋敬琛就知道自己赌对了。

那个不学无术的二世祖，一直在那边挥手，不知道把飞机开过来，直接就可以把他们带回去了。

等飞鸿和国际组织的人找到他们的时候，宋敬琛真正松了一口气。

电影院里的人又哭又笑，明明是灾难片，但是在岛上大家小学鸡打架，叉鱼叉到别人脚上，还诞生一对情侣，男主演像个大家长，头上一个洞，头已经很痛了，每天蚊子挠屁股大点事还叫他去主持公道，累得假装听不见外面的人喊他。

很多很温馨搞笑的细节填充，以至于这痛苦的过程也被写得特别动人。

之前男主人公和朋友还打了一架，这朋友却愿意冒险来模拟航线救他，真真切切是过命的朋友。

电影院里笑声一片。

电影里，男主演回到故土之后，终于和依旧在互相试探、未有挑明的女主角有了新的发展，两人几乎心照不宣。

这只是电影美化。

他们没有在一起，顶多是，虞婳开始认识他了，他不再是无足轻重的无名氏。

宋敬琛最记得的，其实是他回到香港住院时，睁不开眼睛，但是外界的事情他能听到闻到感受到。

那一天有人拿棉签帮他擦拭嘴唇，又帮他擦干净脸。

他不睁眼也知道是谁。

他听见她为他读故事书。

其中就有那本《给樱桃以性别》。

好像遥远的记忆被唤醒，他们两个人的关联又变得致密一点。

他还以为她已经忘掉这本书，可她记得，她甚至还说“这是我最喜欢的一本书。”

原来这竟然是她最喜欢的书。

他窥见的那些，重量级比他想象中要重。

她声音很像小时候喝过的一种甜糖水，清冽，甜蜜，柔和。

他想把每一句话都刻在记忆里，于是竖着耳朵努力想把她声音记下来，无比珍惜地听着。

没想到虞婳会读其他书，还用录音录下来，让护工放给他听。

加起来长达六个小时的读书声，时不时有她和他搭话，由书里细节联想的询问。

这些录音，宋敬琛在醒来后拿到了，他第一时间备份了无数份，可以保证无论在什么情况下，他都不会失去这些录音。

这六个小时，虞婳是属于他的。

她用了六个小时，但他爱她，只用了六秒。

余生，只需要有这六个小时就好，他可以反复地听，反复地停留。

哪怕在见不到她的时候，她也依旧在他的身边，以声波振动代替血液穿越心脏的搏跳，为他的心脏复苏。

电影里，经历了彷徨、误会、试探的男女主人公终于走到一起的时候，电影院里甚至有掌声。

最后男主人公在一次执行飞行任务中，特地在高度三千米的时候，往下看去。

海与陆地分明，他可以一眼看见女主人公家附近的地标建筑。

这座城市在高空看犹如微缩沙盘。

而女主人公在地面上，看着他的飞机尾灯穿过云层，在地面上与他遥遥相望。

她仰头望着天空轻笑。

男主人公驾驶着她建造设计的飞机，飞向大洋另一边。

而这一次，他们都确定会安全回归。

飞机尾灯闪烁。

风速平稳，航向090，十二公里处有另一架飞机，减速至最小区间。

停留在她能看见的区域内。

假如历史上的虞姬的确是将领而非侍妾，假使虞姬真的会爱上随臣，抵达这时代，大抵也会看见这高飞的尾灯。

两年前，宋敬琛第一次看见这剧本的时候，编剧只过了一夜就收到他回复：“可以。”

但紧接着，就是非常温和的“但有些小细节是否能修改一下。”

这种场面话在成年人的世界里面太常见，编剧就知道没那么容易就”可以”。

但编剧们没有想到比自己想象中更艰难，宋敬琛要求更改的“小细节”，其实是直接更改结局。

本来经历生死回来后，男女主角有一场甜蜜拥吻和深情告白。

甚至他们都准备好十几个机位，导演画好了每个机位会拍到的人物草图构图。

但宋机长要求，只改成一次心照不宣的对视浅笑。

甚至都去掉表白，不清不楚的，结局只是女主人公看飞机，男主人公在飞机之上看地面。

观众都不知道他们到底有没有在一起。

前面叠加这么多男主暗恋女主人公的心事，大众肯定会想看见男主人公回来后，女主人公意识到自己对他的感情，然后美满地在一起。

大家爱看的无非是暗恋成真，起死回生，轰轰烈烈。

但原型几位，哪个他们都惹不起，虞婳身份特殊，前些年丢了个机器直接封锁海关查，掌握国家机密技术，至关重要的人物，不能戏谑原型形象，周尔襟不是简单的富商，周家在港扎根极深，宋敬琛也是人民英雄。

这样就会让创作束手束脚。

主创团队犹豫了很久，最终拍板了最后的方案。

决定用更内敛的方式，为这场爱情稍微留些遗憾和悬念。

只是男主人公带着伤落地后，女主人公感情喷薄又克制，跑上去抱住他，像一个祖国的科学家欢迎国家英雄回家一样，满含热泪和他郑重其事说：

“欢迎回家。”

比起接吻和其他亲密举止，两个人在医院的时候，会交流那本看过的书，会说着航空相关的话题，有时，只是男主人公温柔凝视着女主人公，两个人像知己一样交流着。

这些都比亲吻表白更有张力，真正是两颗心脏的深度交流。

有一点留白，反而让人回味无穷，惦念不已。

如果电影是以两个人亲密在一起结束，恐怕大家看完也就没有遗憾，但这么写，很多人都去深挖虞婳和宋敬琛的事。

很多人会在想，电影里的男女主角到底是成为了知己还是成为了恋人。

两个半小时的电影结束，放映厅的灯逐渐亮起，像是一点点带人脱离那个世界。

“电影里那个虞若何是造evtol的那个虞婳吗？这个女演员好漂亮，好像她。”

“电影里他俩到底有没有在一起，怎么到这里就没有了，应该有第二部吧？”

“我记得好几年前出事那会儿，好像就挖出宋机长暗恋虞婳，好可惜，他们俩没能在一起，男主原型好man好有担当。”

“刚刚搜了一下男主原型，好帅，难怪找了这个男演员来演。”

这样隐隐约约，不明不白。

像是知己的感情，其实已经贴近舟子诞生后。

宋敬琛的感情浓烈但坦荡，他不再和以前一样自我挣扎，他大大方方陪舟子玩，虞婳很偶尔会和他搭话几句。

虞婳的朋友试探他有没有女朋友，最近有没有谈恋爱，虞婳还在场，他温和笑了笑：

“有些事，不要明说了。”

这样明朗，又克制灼热地止步，他是个内敛的人，却并不怕别人知道他的心思。

与其让这件事成为秘密，不如坦荡一些。

他还能和她说说话，哪怕偶尔几句，都很幸福，这一生还有盼头。

如他手上的银戒一样，坦荡地表示他不需要其他感情。

那时虞婳听见了，她笑着说：“小舟，和宋叔叔拜拜，我们回家了。”

电影里把他们隐约写成一对。

但电影外，周尔襟和虞婳注定会有圆满的一生。

他只需有这电影就够了。

他想，倘若这影片流芳百世，留名影史，或许会有人将他真的当成和虞婳一对。

周尔襟已拥有和虞婳圆满的一生，应不会计较，他丢掉所有体面教养换来的这一点私心。

他很清楚周先生人品，所以才会故意让周钦误会私生子的事，果然，周尔襟很快出击，没有放过可以追求虞婳的机会。

他不是什么好人，他出身平凡，差她太远，追逐她是拖累她，无法给她的一切，周尔襟可以给她。

她也的确爱上了另一位人品贵重的良人。

电影已经拿下奥斯卡金像奖最佳男主角、最佳原创剧本、金球奖电影类剧情类最佳女主角，提名目前可以拿的所有国际大奖。

名垂影史已经是无法忽视。

百年之后，也许他们有机会如梁山伯与祝英台、苏小妹与秦观、顺治帝和董小宛一样。

明明毫无关系，历史上素不相识，却成为文学作品下误导以为是有过轰烈故事的一对。

哪怕电影全是留白，后人无法捕捉真正的全部故事，多少还是能知道周尔襟的存在。

但只要他们之间不是毫不相关，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