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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於【龙的传人】这一说法，别说龙族了，就连瀚海访问团自己内部的绝大部分成员，都觉得这纯粹是编出来哄这些大家伙的。
这说辞听起来实在太像临时制造的场面话了。
就连说出这话的夏承晖自己，都有些不明就里。
毕竟事情的起因，是在布置本次访问工作的沟通会上，马天衡这位领主的特别事务助理，给出的若干个备用应答之中的一个。
「如果对方对我们表达出的诚意存在较大疑虑，你可以这麽告诉他们，咱们家领主，是龙的传人！」
当时，夏承晖一脸愕然地看着陈默。
只见这位领主大人眼神遥远而深邃，仿佛陷入了某种旁人无法触及的沉思，最终缓缓点了点头：「没错，可以这麽说！」
说实话，瀚海所有跟马天衡共事过的官员和将领，都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这家伙绝对是个天才，「神使」之名，名不虚传。
但是大家还是喜欢领主。所以，哪怕老马说的天花乱坠，没有领主点头，他说啥也没用。
领主才是瀚海唯一的「神明」，是这片土地上不容置疑的意志。
领主既然确认了，那就没错了。
这也是夏承晖敢於大大方方说出来的原因。
而此刻的裁决大厅，龙族听在耳中，也觉得这就是对方的一个托词。
而且是相当拙劣的托词。
听听，这是什麽话！
龙的传人？
根本就不是一个种族，龙怎麽传的出来人？
在某些龙族的意识中，虽然被人族撑到了这冰天雪地，但那都是人族的肮脏手段而已，龙族的体魄、力量、灵能、智慧，依然是繁星大陆的最高水平。
龙族的骄傲，依旧高高在上，不容亵渎。
送走了瀚海的访问团，一直被蓝龙压在爪子下的赤龙首领再次愤怒地咆哮起来。
巨大的声浪，震得穹顶的冰棱簌簌下落。
「无耻，这是对龙族最大的侮辱。」
「龙族怎麽可能有人类这样卑劣而渺小的後代，这是亵渎，亵渎！」
「为什麽不让我揭露他们？让他们的丑恶嘴脸，成为北境永恒的丑闻！」
他吼得声嘶力竭，蓝龙族长修长的眼眸斜了斜这家伙，眼神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然後毫不客气地怼过去一句话：「我按的是你的背，可没捏你的嘴！」
「刚才你怎麽不喊？」
赤龙首领的咆哮声戛然而止。
没错，现在他也就敢背後闹一闹，赤龙一族的那份材料，他也舍不得再还回去，更何况，这还不是自己一族的事情。
要是因为自己这张破嘴，把各族到手的材料给闹飞了，彻底得罪了其他龙族，赤龙一族以後的日子————
赤龙首领打了个寒颤，默默地蜷缩了起来。
不得不说，即便沦落到了这种程度，龙族依然保留着一份强者的骄傲，起码没想着强取豪夺，拿了东西就不认帐。
就好像真正的大佬，哪怕再怎麽落魄，也不愿意去做小偷小摸的事情。
不过已经起了头，议论当然不会就此停止。
「我觉得————这事儿没那麽简单。」
开口的是绿龙一族的长老，浑浊的眼珠转了转，「人族，一定还有什麽我们未曾察觉的谋划。」
说的是谋划，没说阴谋，这又是一个心有不甘，但吃人嘴短的家伙。
「我觉得你们要搞清楚一点，如果对方有进入叹息冰原，攻打我们龙崖的实力，那根本就没必要送这些珍贵的淬链材料来。」
黑龙一族的首领显然还是对人族保留了那麽一丢丢的好感，说出的话相对中肯一些。
但紫龙一族的族长立刻给予了反驳：「人族那些怪异的想法，连他们自己都无法把握，我们又怎麽能猜得到？」
「他们自己都未必知道下一刻会干出什麽事情来！」
「曾经那些和人族亲密无间，情同兄弟的种族，现在又是什麽下场？」
银龙族长适时地站了出来打圆场：「我倒是觉得，我们无需去猜度对方的心思，给材料就收下就是。他们想要的资料，能给的就给，能换的就换，不能给的藏着就是，他们又不知道我们有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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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的对，想那麽多干什麽？有这个心思，不如好好想想怎麽多生几个孩子？」
「这是想生就能生的吗？」
「就是，我家那位都已经清心寡欲好几百年了，我能怎麽办？」
「你用强啊！」
「我打不过她————」
眼看着话题开始急速跑偏，蓝龙首领站了出来，果断制止了这种毫无必要，且浪费能量的喷口水行为。
「我觉得，还是请一下神示吧。」
「人族的狡猾我们都深有体会，若无法确定对方的真实意图，终究可能面临无法预知的风险。既然这份意外得来的淬链材料，帮我们省下了许多资源，那就拿一点资源出来，占问一下。」
「至少，得预判一下，有没有大的危险！」
蓝龙首领的话合情合理，得到了各方的一致赞同，自觉收益最大的银龙族长西格·银辉果断站了出来。
银龙一族尊奉的星辰守护之神，本来就有以星象占卜吉凶的能力，再加上孙女一旦成年，接下来开始族群的繁衍，可能需要用到大量的日常物资。银龙族长也是想通过这种主动承担占下消耗的方式，在未来的资源分配中，为银龙一族争取更多的倾斜。
很快，在将大部分成员疏散之後，七色龙族的族长，带着几位资深的长老，来到了雪峰背面的龙眠之地。
主祭坛的入口，隐蔽在一道如同被巨斧劈开的冰缝之中，凛冽的寒风在这里打着旋儿，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啸叫声。
从这里向下，有一条长长的甬道，盘旋宛转，逐渐没入山石和冰岩之下。
每前进一步，都能感觉到空气变得越来越「厚重」，龙族们粗重的呼吸声在狭窄的通道中回荡，渐渐汇成一股低沉的共鸣。
直到某一个时刻，前方豁然开朗。
「到了。」
蓝龙族长停下脚步，巨大的身躯侧身让开，让身後的龙族鱼贯而入。
这是一座巨大的冰窟，大到几乎能将整座龙崖的峰顶倒扣进来。高高的穹顶上，无数冰棱倒悬，每一根都折射着不知从何而来的各种颜色的弧光。
走到近前，这才能清楚地看到，这些颜色都来自於冰面之下，那里，封存着一具具巨龙的骸骨。
龙眠之地，是巨龙一族中那些能够幸运地死在龙巢之内的成员，为自己选择的葬身之所。
围绕着中央那座高耸的祭坛，死去的龙族躯体整齐地陈列在冰下，长长的身体伸展开来，仿佛构成了一个首尾相连的，不断向外延伸的螺旋。
而中央那座祭坛的主体，其实也是一头巨大的，单单头颅长度就超过五米的龙躯。
这尊巨龙身上的皮肉和鳞片已经大半消失，甚至连骨架也缺损了不少，微微弯曲的脊骨依靠石台和冰架支撑着，勉强垫起了还算完整的硕大头颅。
这是龙族极地龙崖的开创者，被龙族尊为冰原龙祖的，亚戈拉克斯的屍体。
在龙族被人类捕杀到四处凋零的时候，正是这位龙族领袖亲赴北地，连打带谈，从冰霜巨人手中取下了这座带有些许地热的山峰。
随後冰原龙祖又亲赴大陆，一支一支的将残存的龙族接引过来，才总算保下了龙族的最後一点血脉。
在他生命即将走到尽头之时，又是这位龙祖和侏儒定下了协约，维持住了这条从大陆延伸到叹息冰原的贸易路线。
并且，亚戈拉克斯以自己的身体作为预定的交易物，为族群换取了一批至关重要的资源，让那些未成年的幼龙们，熬过了那段最艰难的过渡期。
此刻，这位龙族历史上足以用伟大来形容的领袖，就这样静静地矗立在那里，眼神中仿佛带着些许眷恋，一动不动的，注视着他这些残存的族裔。
在场的龙族首领们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颅，即使狂傲如赤龙族长，此刻也垂下眼帘，伏平骨甲，卑微得如同一只小羊羔一般。
「请龙祖庇护您虔诚的孩子！」
蓝龙族长的声音在巨大的空间中回荡，所有巨龙跟随着起身吟唱：「请龙祖庇护您虔诚的孩子！」
亚戈拉克斯早已经死透了，庇护什麽的，已经只是一种自我暗示，一种在绝境中凝聚族群的精神力量。
不过在很多时候，这股力量还真的有用，让龙族挺过了一次又一次存亡危机。
龙族深深相信，这位龙祖已经成了各位神明的化身，可以更好地实现龙族与神明们之间的沟通。
西格·银辉上前一步，从脖颈上取下一条由龙牙串联起来的链子，每枚龙牙上都镶嵌着一枚微小的星辉石。这是银龙一族在每年星辰最亮的夜晚，用吐息淬链出的特殊晶体，每一枚都蕴含着微弱的星辰之力。
他将链子轻轻挂在祭坛的龙角上，然後退後几步，庞大的身躯匍匐在地，将头深深埋在双爪之间。
「银龙一族，献星辉为证。」
「请星辰守护之神，给予您迷茫的信徒以指引！」
一束微光从星辉石环中投射出来，随即收束成细针一样的线，直射穹顶。
很快，穹顶的冰盖仿佛被激活了一般，涌出大团大团乳白色的、翻涌着的雾气，沿着冰窟四壁倾泻而下，像是给这座冰冷的洞穴，铺上了一层白花花的云絮。
雾气升腾、弥漫、旋转，最终在新龙祖亚戈拉克斯头颅上方，两角之间，凝聚成一个硕大的光球。
光球内部，似乎有一团模糊不清的影像在飞速流转：是星辰流转、是大地崩裂、是海洋沸腾、是万物生发凋零————
银龙族长西格·银辉，献上了自己的信仰之力，开始占卜祷问。
「至高的神明，您的信徒面临迷雾笼罩的岔路，恳请星辰守护之神昭示方向。」
「我们收到大陆人族，瀚海领主送来的礼物，请星辰守护示下，是凶是吉，是危险，还是生机？」
光球微微的流转着，持续了好一会儿，然後在某一个瞬间，忽然开始光华大作。
银色的光芒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覆盖了整座祭坛。
这是相当朴素的应答提示方式：因为是银龙一族发起的占下，所以银白色的光芒代表肯定、吉、是、可————
反之，黑色就是否定，大凶，不宜————
所以每次银龙占卜的时候，黑龙一族的首领脸色都会特别的黑。
除了色泽判定之外，发出的光芒越强，肯定或者否定的程度就越高。按当前这个亮瞎龙眼的白光幅度，妥妥的大吉，属於是连抽了十把上上签的那种水平！
众龙族长出一口气後，疑惑的情绪更重了。
「霸道总裁爱上身残志坚的我」这种梦，在场这些见惯了世事的龙族老家伙们可做不出来。
瀚海，到底想干什麽呢？
难道？？
蓝龙首领贴耳低语了一句，银龙族长犹豫了一下，还是再次催动信仰之力，发出了又一次探问。
「来自瀚海的使者，称他们的领主是【龙的传人】，请星辰守护示下，是真？是假？
「」
巨龙们的脑袋齐刷刷的竖了起来，映入眼帘的，是又一次闪耀的白光。
真的？
夭寿了！
哪家的龙能干出这种事来？！！
不对啊，龙族和人族之间的生殖隔离是确定的，这事不但龙族验证过，人族也没少验证————
「龙骑士」和「骑龙士」，「骑」是能「骑」，但是「骑」不出结果来，统统以失败告终，这是确信无疑的铁律。
但是，神明的指示总不会是错的。
大厅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还是金龙的族长最先反应了过来。
「不管是什麽原因，这对我们龙族来说，都是天大的好消息！」
「我们最好再确定一下，他是属於哪一支的龙族！我觉得，可以给那位瀚海领主一个长老的头衔，如果他是我金龙一族的族裔，我的族长之位都可以给他！」
各位族长在微微的错愕之後，立刻明白了这位的心思。
龙族现在这麽点数量，这个族长当不当的，确实没什麽必要，若是能够用这个头衔拉拢一个域外大国，怎麽看都是一件对龙族极为有利的事情。
不过很遗憾，祭坛能提供的回答，只有「是」或者「否」的选项，没法给出更准确的回答，所以，各位龙族不得不依次靠近祭坛，逐个询问。
不是银龙！
不是蓝龙！
不是金龙！
不是绿龙！
直到最後，只剩下赤龙一支的时候，所有龙族的眼神都不对了。
一向暴躁的赤龙首领，此刻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不可思议、喜忧参半、惶恐不安等百般杂糅的表情。
「你们，你们看我做什麽，既然是我族的——————我族流落在外的族裔，我这个族长，也给他就是了！」
赤龙首领哆哆嗦嗦，眼睛一闭，站到了祭坛前方，银龙族长西格·银辉咬咬牙，再次奉献了即将枯竭的信仰之力。
一片漆黑。
果然不是！
众龙族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然後，七大族长面面相觑，每一只眼中都写满了同样的困惑。
如果这位【龙的传人】，不属於七大龙族中的任何一族，那他来自哪里？究竟传承的又是什麽？
这种浓得化不开的疑惑，让他们忍不住问出了最後一个问题。银龙族长清空了全部的信仰之力，几近虚脱。
「请星辰守护示下，他是，属於龙神的後裔吗？」
龙神，一个同样消失已久的，曾经专属於龙族的神明。
这是当前各位龙族首领能想到的、唯一合理的可能。
众龙呆呆地盯着祭坛，屏住呼吸，等待着最後的审判。
然而，没有回答。
没有任何光芒，就像神明没有感应到这个问题一样。
巨龙们看向呆滞的银龙族长，西格·银辉如梦初醒，哆哆嗦嗦的说道：「信仰之力，回流了————星辰之神，拒绝了我的祈问！」
这种感觉就像，对方把你递过去的钱摔回到你的脸上，然後冷哼一声，扬长而去。
事情有点诡异了！
是不屑回答？不愿回答？不想回答？还是————神明也不知道？
不管怎麽说，没有答案，其实也算是一种答案。
龙族首领们怀着惆怅，迷惘，茫然无措的情绪，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敬畏，走出了龙眠之地的祭坛。
在他们身後，是冰原龙祖亚戈拉克斯静滞的眼眸，静静地注视着他们离去的背影。
在未来，这个问题将成为龙族首领们心中一个永远的谜题，苦苦求索，却始终得不到解答。
後来，当龙族的首领们终於有机会亲自面见陈默，战战兢兢地描述了这个占下的过程，并向他寻求答案时，陈默给出了贴心的指导。
「你们这个问法不对，太消耗信仰之力了。」
陈默站起身来，走到一块白板前，拿起一支笔，在上面画了几个圈。
「假使我确实是七色龙族其中之一的後裔，你们应该这样，第一次，拉过去四位族长，一次性问，是否是这四族的後裔？」
「如果是，那接下来二分再二分，两次就能得到答案。」
「如果不是，等於一下子排除了四个错误项，剩下三个，一二分组，再进行询问。」
「总共只需要三次询问，就能得到准确的答案。」
一群龙族首领眼神呆滞，大嘴张开，傻呆呆地看着陈默。
「你们这样一个一个的问，浪费了许多时间不说，还消耗了大量宝贵的信仰之力！」
「就这，还自命聪明？还高等智慧生物？」
「幸亏也就我们内部知道，传出去，太丢脸了！」
陈默的语气中，充满了恨铁不成钢的痛心疾首。
「所以说，不管是人，还是龙，都要学习！」
「还不快去上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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