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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能不能开炮，实际上就是前线的官兵心里都清楚，在这些野人没有表现出重大危险性之前，瀚海对他们执行炮决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换做平时，战场上出现了向本方攻击的敌人，早就撂倒了，那还用得着请示。
但新大陆有些特殊。
领主大人曾经在最高作战会议上，明确表达过两点核心意见，言犹在耳。
第一，绝不可搞种族灭绝，这是底线。
第二，要尽可能地团结一切被压迫、被奴役的种群，这是策略。
虽然不知道为什麽，但指挥部的老人都能咂摸出点味儿来，领主大人似乎对「新大陆」、「土着」、「灭绝」这几个词儿组合在一起的时候，表现得格外敏感，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深恶痛绝。
前方的请示，顺着电线送到了後方的指挥所。
额，没错，用的是有线视频电话这种独特的通讯方式。
迷雾大陆这片区域，存在一个诡异的，覆盖式的屏蔽区环境，导致无人机无法操控，雷达无法穿透，通讯也成了个不大不小的麻烦，起码无线通讯是用不起来了。
好在，东夏有的是预案。
经过多轮测试，瀚海的工程团队确定电子仪器本身是可以使用的，侦察兵随身携带的高清摄像机：单兵数据终端和各式电器，开机自检一切正常，运转流畅。但是因为某种特殊机制，对空气中的电磁波传递相当不友好。
无线不行，这不是还有有线嘛。
这次三大要塞联袂出击，屁股後面都拖着一条又粗又长的「尾巴」，那是特制的复合线缆滚筒。
一边走，一边放线，线缆所过之处，通讯网络便随之建立。
前线的照片，视频和实时动态，都顺着网线送到了陈默面前。
看着这群嗷嗷叫着向前冲的野人，陈默不出意料地选择了软对抗处理。
「让九泉部队往前顶，注意观察对方的攻击模式，尝试沟通，尽量避免大面积伤亡。」
马卡加的命令来的更直接一些：「一些连衣服都穿不齐的野人，怕什麽怕，尽量生擒，如反抗激烈，存在危险行径，允许特殊处理！」
「明白！」
视频镜头前的马保国一个立正，短鬃毛甩得哗哗响。
挂断视频，旁边一个年轻的参谋小心翼翼地举起手，「总指挥，咱们的麻醉气体，不能用吗？」
刚好生物研究小组的专家菲尔德也在场，陈默便抬了抬下巴：「你给他解释一下！」
菲尔德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架，条理清晰地说道：「好的，报告总指挥，副总指挥，马总司令，各位首长。」
「每一种生物，都可能有着其独一无二的生理特徵和代谢机制。哪怕眼前这些迷雾大陆的原生类人生物，在外形上看起来和我们繁星大陆的人族非常近似，但在我们没有获得活体样本，没有进行过系统的生理结构分析，缺乏精确的、可量化的数据支持之前，一切贸然的生化干预行为都是极其危险的。」
「这种情况下贸然使用麻醉药剂，有可能会引发不可预测的後果。」
「我举一个简单的例子。」
菲尔德从他随身携带的那个似乎永远装满了各种图表的文件袋里，抽出一张塑封好的硬纸板，随手将它夹在了白板的磁吸条上。
「对於生物的生理结构的了解，以及针对性的实验研究，是支持生化武器使用的基本前提。」
「比如针对钩蠓使用沙林气体，是因为之前已经捕获了一部分活体钩蠓，在它们死亡之前对其呼吸系统，循环系统，神经系统和肌肉组织都做了解剖，并且设置了多个对照组，进行了不同浓度、不同成分的药剂使用实验。最终才确定了最佳方案。」
「但各位请务必清楚，不同种类的生物，甚至同一种类下不同亚种的生物，对於同一种药剂的反应可能都是天差地别的。」
「同样的沙林气体，如果用在风蛇身上，根据我们有限的观测数据，不仅起不到预期的瘫痪和杀戮效果，反而会导致受到刺激的风蛇进入狂暴状态。」
「所以，在没有确切的、经过双盲验证的实验数据作为支持之前，不宜对任何未知生物种群随便动用生物或化学武器。」
道理说得非常清楚。
瀚海目前制式装备的麻醉气体，其效力上限也就是在繁星大陆上，能麻翻未经训练的普通人和刚入门的见习战士。但凡对方达到了正式战士的水准，麻醉剂的效率就开始直线下滑，对高阶职业者更是几乎无效。
现在面对这群完全不了解底细的野人族群，万一用出去没放倒，反而给对方上了什麽特殊BUFF，那就搞笑了！
当然，还有一个现场军官都没说，但是客观存在的情况。
万一这麻醉剂效果太好，完美契合野人身体结构，搞成了一场屠杀————那未免太不给宅心仁厚的总指挥面子了。
还是先让九泉部队上去试试水吧。
前方的【巨像】要塞在接到命令之後，没有丝毫耽搁，立刻开始了战术动作。
此时此刻，那片黑压压的野人冲锋队，已经越过了溪流，大脚吧嗒吧嗒地踩着卵石河滩和青青草地，踏上了要塞前方的开阔区域。
从摄像头传回的画面上看，这帮家伙的冲锋堪称灾难。
没有梯队，没有侧翼，没有阵型，没有预备队，就是一窝蜂地往前冲，跑得快的已经冲过了溪流边的长草区，跑得慢的还刚刚从村落里跌跌撞撞地出来。
那个挥舞铁刀的野人首领，魁梧大汉，显然是属於体力最好、冲劲最足的那一个。他一直冲在最前方，时不时还用力捶打一下胸口那个白色的图案，涂抹的粉末随着奔跑一路洒落。
一边跑，这位首领一边不停地回头，冲着身後那参差不齐、气喘吁吁的人群发出短促的、高亢的吼叫。
每喊一声，後面的人群就回应一阵更加尖锐的呼啸。
「呜哇——！」
「哇哇哇！！」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汇聚成一股充满了原始野性的喧嚣，在原野上传出老远！
「这家伙，还挺有号召力的。」陈默饶有兴致地看着屏幕。
流霜站在他身边，因为前线打仗的原因，小殿下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的紧身猎装，脚下蹬着一双过踝的黑色短靴，长发用一条银色的发带束成高马尾，露出精致而尖翘的耳廓。
小殿下整体着装乾净利落，处於随时可以披甲战斗的状态。
她微微歪着头，琥珀色的眼睛盯着屏幕上那个狂奔的大汉，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他怕。」
「嗯？」陈默转头看她。
「他很害怕。」流霜又说了一遍，伸手指着屏幕，「你看他的手。」
陈默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高清摄像头下，那个大汉面色潮红，但是指节发白，握着铁刀的手一直在微微颤抖。
显然，无论是战争要塞这种巨无霸，还是那些白骨森森的亡灵骷髅，都是这位首领从未见过的恐怖怪物。
如果他有选择，他或许会转身就跑，能跑多远跑多远，躲进茂密的丛林深处，用泥土和树叶将自己埋起来，祈祷这些恐怖的巨物和行走的白骨不要发现自己。
但是不行。
他的孩子不久前才被选为「神仆」，即将前往中环，也就是传说中的肉之环，从此摆脱作为饲奴的命运。
为了保卫自己的孩子，让自己的血脉在更高一级的区域中得到延续，他必须努力干掉眼前这些突然出现的、意图不轨的侵略者。
没错，在这些人族看来，瀚海远征军是妥妥的侵略者。
他们闯入了「神侍」赐予的土地，惊扰了「神仆」的选拔仪式，必须被清除。
他们率先撞上了九泉部队。
和对面那群乱糟糟、毫无章法可言的野人相比，九泉部队的推进阵型规规矩矩，一丝不苟，简直可以写进步兵操典，堪称教科书级别。
身材高大的持盾骷髅战士从要塞两侧的出击位置鱼贯而出，它们排着紧密的兵线，步伐整齐，动作划一，手上举着一人多高的大盾，彼此连在一起，像一堵白色的城墙一般推了过去。
用盾墙，是为了尽量减少对敌方和本方的战场伤害，同时也实际测一测对方的水准。
在巨盾骷髅的身後，是时刻戒备的长枪骷髅，三米长的骨枪缩在盾墙後面十几米的位置上，形成了一片密密麻麻的枪林。
再後面，还有一批中高阶亡灵压着场子。
一个略显另类的冷兵器步战阵型，简单，但针对性极强。
野人们显然没见过这种阵仗。
冲在最前面的魁梧大汉脚步明显顿了一下，他瞪大眼睛看着前方那道突然出现的「白骨城墙」，喉咙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咕噜声。
但仅仅犹豫了一秒，或者半秒，他就再次发出了那声标志性的怒吼。
「呜哇！！！」
铁刀高举过头，大汉脚下的速度再次快了一截，整个人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直直地冲向盾墙。
在他身後，这些蛮荒中的野人们也跟着发出了更加尖锐的呼喊，首先将第一轮投掷类武器，如各种石头土团、大角兽的粪便都砸了过来。
盾墙上传来一阵密集的「砰砰咚咚」的闷响，大家心里顿时就安稳了一大截。
「没有法力波动，没有灵气生成，力量约为1.3至1.5个标准能级，投掷姿势传统，武器无特殊加成————」
翻译过来就是，这些野人既不会魔法，也没有经过战士类别的修炼。以繁星大陆的普通人为标准力量能级，其中同类型的成年男女，力气比那边的普通人大一些，但大得有限，也就是百分之三四十左右。
虽然对於普通人来说，这已经是很可观的优势了，但这是建立在普通人族本就相对孱弱的基础之上的。这点蛮力，距离一名真正的、哪怕只是见习战士的水准，都还有着巨大的、难以逾越的鸿沟。
在瀚海指挥官的眼中，这俨然就是一群乌合之众。
「这帮家伙......」马保国在观察位上看得直嘬牙花子，「好像也就剩下一个不怕死了。」
「不要大意，看看近身了还有没有什麽异常！」
很遗憾，啥也没有。
瀚海的持盾骷髅拿的大盾，是用硬木作为支撑，表面蒙上一层铁皮，再刷上一层防锈漆的极简版本，银铠级别的战士就能一刀干碎，但是这帮野人第一波看似来势汹汹的冲击，造成的最大战果也就是给盾牌上蹭掉了几块漆皮。
这回彻底踏实了。
就算後面再有点什麽特殊情况，应该不会出现大面积伤亡了。
这时候还能说什麽话呢？
「总指挥英明仁恕，算无遗策！」
「上链铐，都拿下拿下！」
这是一场碾压级别的战斗。
事实上，对於迷雾大陆，特别是迷雾大陆外围的人来说，他们本体是确实没有任何修炼的动力和需求的。
原野上那些可能对他们造成威胁的大型食肉动物，早就被更上层的捕食者，也就是那些可怕的风蛇给处理乾净了。
他们生活在这片被圈定的土地上，周围没有需要防备的猛兽。而真正奴役他们、残杀他们、将他们当作牲畜一样收割的那些怪物，其力量层次和他们之间有着天渊之别，是他们无论怎麽练、怎麽拼命，也绝对打不过的存在。
所以，他们的战斗水平相当浅陋。
在这种情况下，九泉部队的骷髅兵索性站定了不动，前腿弓步，後腿撑直，将整个身体的重心压低，只是稳稳地架着盾牌，用盾面承受着野人们一波又一波徒劳的攻击，甚至连反击动作都不做。
野人的攻击越发凶悍，在把手中的石块隔着盾牌丢完，造成了若干骷髅盾兵的局部骨折之後，双方又展开了一场角力。
野人首领招呼着好几条大汉，扒住一块盾牌的一个角，喊着号子一起发力，硬生生把盾牌掀翻了过来，那首领看准时机，铁刀挥过，对着被扯歪了身形的骷髅颈骨狠狠劈下。
「咔嚓—
」
骷髅战士的头颅飞了出去，在半空中翻滚了几圈，骨碌碌地滚落到草地上。野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
这是本次战斗中瀚海唯一的一个重伤员了。
但这欢呼只持续了不到两秒钟，野人刚一松手，没有脑袋的骷髅就再次发力，把盾牌拽了回去，重新合上了那道盾墙。
「呜哇哇哇！！！」
野人首领再一次狂野地撞过来，用的是他那壮硕的肩膀。
闷响声中，大汉的肩胛骨和骨盾撞击重重地撞在一起，和盾牌後的骷髅双双倒地。
骷髅盾墙两翼的盾牌立刻合拢，第一时间堵上了缺口。
有了这位首领的带头，野人们似乎受到了启发，他们飞蛾扑火一般凶猛的撞向盾墙，用肩膀的血肉撞开防线的空隙，然後抓住，掀开，发动攻击。
双方变成了一个角力的过程，一个个鲜血淋漓的黑皮男女，和白骨森森的骷髅战士，形成了一道怪异的黑白分界。
那个最疯癫的，挥舞着不知道是自家还是别人家孩子的女人，就那麽双手一挥，把孩子的脑壳当做流星锤一样砸了过来。
那孩子终於後知後觉的从刚才的娱乐局中惊醒过来，发出惊恐的喊叫。
然後，被一只修长而有力的、覆盖着黑色手甲的手，轻轻按住，停在了半空中。
黑武士到了。
这些九泉部队中的核心步战单位一直蹲守在枪兵背後，随着前线指挥部的命令下达，他们又在原地多等了一会儿，接手了要塞内送出来的链铐，这才上前接管了防线。
战场的天平瞬间彻底倾斜。
野人群落还想再发动一次攻击，但是已经没有机会了。
综合实力能达到四阶的亡灵黑武士，摧枯拉朽般冲垮了野人的阵型，前後也就十几分钟时间，所有冲过来的野人悉数被擒，被串在一起做了俘虏。
这仗打得过於轻松，以至於前锋部队不得不反覆再三确认，来回核查，才最终上报了战果。
一千余名男女老幼，被陆陆续续地送进了用简易木栅栏和缠绕着倒刺的铁丝网围起来的临时战俘营。等待他们的，将是接下来的甄别和审讯。
当然，在此之前，瀚海会施展一项传承自东夏的传统艺能。
治疗伤情，分发食物，隔离带头的反抗者，奖励安静的服从者。
奖品是一块奶糖，或者半枚巧克力，有白有黑，任凭自选。
现场秩序迅速稳定了下来。
接下来，就是漫长的审讯过程。
这漫长倒不是因为野人们不配合，事实上，对於这群长期被强者奴役，残杀，毫无生命权的土着而言，被打败了，那就是身家性命皆受制於人，只要首领一被抓走，眼前这些「怪物」就自动上位成了首领。
真正麻烦的，是沟通问题。
语言不通。
瀚海的翻译体系已经是全大陆最全的了，从天穹、栖月、雾月、白银等各个国家的官话，到精灵、矮人、兽人、海族等各个种群的通用语，加上带有不同地域特徵的方言，应有尽有。
就连半身人和鱼人这种小众群体，巨人和血族这些疑似已灭绝种族，都从资料中整理出了语言备份。
但，瀚海所有资料库中的任何一种语言系统，和迷雾大陆蛮荒野人的语言都无法匹配。
他们的语言发音古怪，音节短促，充满了各种弹舌音和喉音，听起来更像是一种鸟兽的鸣叫，而非成体系的语言。
那就只有用最笨的办法了。
「去，请几位德鲁伊大师来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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