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2章 白月
洞渊。
惨白的日月高悬天中，分在东西，不移不动，若是有紫府细细辨认，当能察觉到有某种无形的事物竖立在日月之间，洒落阴影，变化天地。
诸妖入洞渊，有的是为查探消息，交易东西，毕竟在洞渊能隔绝仙释的手段，在外的话说不定就叫哪位大士、真人给算计了。
有的则是为修炼灵识，采集灵物，此界为纯粹的精神所筑，出产的实际上也是闻幽一道的灵物，能滋养神魂，增长灵识。
还有一部分，则是因为各种各样的事情放弃肉身，只得转为鬼修般的存在，长居此地。
幽色的波涛之上，许玄静立，他所处的位置正是天池在洞渊的倒影，大概缩小了百倍，隐隐能见到海底有巨大狰狞的墨色龙躯翻腾。
龙君所遗。
如果说紫府及以下的修士只是单独的个体，那么金丹便是现象了，一举一动，天地都会记着，甚至从古至今多少山河改道，沧海枯竭，星辰坠落，都是因为这些大人出手。
“大圣.”
许玄轻念这名号，心绪有动。
这便是妖类之中最高的称号了，必须是生而为金丹，又一跃成元婴，方才担得起这种称号。如鲲鹏在初时便不得此号，后来拜入奉玄，功成元婴，这才算为大圣。
又如幽羊，差了临门一脚，死在大漠之中，仅算作仙兽，仍不为大圣。
唯一的例外，就是真龙了，生来便是元婴境界，甚至同时在壬瀚两道都有成就，甚至有说其是仙人之中法力第一的。
眼下他催动秘法，入了洞渊，而杨缘心则在外界守着他的肉身，一旦有了状况，立即可以反应过来。
一道墨旨落在他手中，挣扎如龙，随着他的心念变化开始焕发出无穷幽暗溟光。
上方天空渐有重重墨云显化，翻滚积蓄，而他手中传自溟泽的秘旨则生入天中，化作龙形，搅动风云。
正是昔日广泽留给他的沟通手段，可借着这一道秘旨去联系龙庭，以升入古代龙君所开辟的一处秘地。
往日随着溟云封锁，这手段也难以动用，如今再度尝试，却有了回应。
‘果然，盘秘那魔头遭了难，对洞天的封锁也减弱了。’
天地变转，溟光生发，浩荡墨云将此地笼罩，幽暗壬水流淌不止，而许玄看向脚下，原本浩荡的海水已经变作层层墨鳞。
一具横亘天地的溟龙之躯沉在此处，盘旋回环，身躯为壬水溟光托举，而其脖颈之处则有一处古老威严的龙宫，隐有壬水之气波动。
这地界许玄颇为熟悉，往日他同广泽密谈，便是在此。
如今修为愈高，他就察觉出这一片秘境的异样来，此地隐隐有金性的气机，却不是真君一级，而是尚未得到金位呼应，不入大罗的假性。
他继续行在这一道溟龙的尸身之上，渐渐到了那龙宫之前，便见青铜门户内黑云卷积，壬泽晦暗。
踏入其中，便见殿中的宝座上有一高大身影，龙首人躯，着一袭墨云王袍，沉寂不言，身旁有层层寒水翻滚，映照出素色的冬阳。
广泽龙王。
只是眼下对方的状态颇为奇特，留在此地更像是某种倒影，随着许玄入内，整座龙宫开始渐渐变化，阵法催动，使得主座之上的龙王睁开双眼。
那对蛟蛇之瞳先是一阵茫然，而后回过神来，看向下方。
“你果然来了。”
广泽语气幽幽，随着他每一次开口，整座龙宫内的溟光便动摇震荡，紊乱不堪，有丝丝缕缕的暮光自边缘生出，时隐时现。
“敢问龙庭，状况如何？”
许玄第一时间便问起此事来，并未有什么多余的话。
宝座之上的广泽略略点首，语气沉肃：
“洞渊之中的这处【墨泽】断绝一切窥探，就是妖族金丹入了洞渊也查探不得，只是一旦走出，就容易被外族看出虚实了。”
他始终不入洞渊的主界，便是有这考量在。
洞渊固然能隔绝仙释的窥探，但妖族的大人还是有权力进入此界的，包括几位龙君，一旦广泽踏出此地，就落入其视线之内。
“此地，当真安稳？”
许玄颇为谨慎，他和广泽之间的秘密极为重要，更是涉及天陀，一旦泄露，恐怕东海那边立刻就要找上门来。
“自然安稳，当初天溟龙君的嫡子【洞墨】龙王在南海求道而陨，炼出六枚假性，其中三枚放入壬泽，三枚则用来构筑洞渊的秘境，便是此处了。”
广泽语气略有变化，伸出墨鳞覆盖的大手，指向下方。
“如今下面躺着的，就是昔日那位洞墨大人了，不过这是溟华一脉的祖宗，却不是我天晦的。”
许玄心中了然，明白此地来历。
溟云天中分了二流，为二君血脉。溟华就是天溟所留，而天晦则不用说，就是那位天晦龙君，也是许玄乃至广泽的血脉来源。
天晦龙君居于壬水从位，代表为弱水寒泽，晦月墨云，冬阳玄英，倒是和壬水之中的【不胜芥】、【敛寒泽】这两道神通颇有联系。
广泽目光一转，看向许玄：
“如今那魔头盘秘自身难保，对于我龙庭的封锁也渐渐弱了。”
“祂当初祭出了两样法宝，以【暮色玄夜布】阻断我庭与洞渊的联系，又用了【莫木仙枝】将洞天和太虚隔绝。只是.前些日子，壬泽宫中的法宝有感，窥得了南海变化，那魔头恐怕自身难保了，撤了暮布，独留【莫木仙枝】，我才能联系上洞渊。”
他语气之中略有些冷意，龙属可谓是骄横惯了的，更别论是昔日能同东瀚一较高下，作为湖泽之主的龙庭。
盘秘说到底也只是一位后进的真君，当年甚至还是广泽看着证道的，心中纵有几分不忿在，今日见着其吃亏，倒是心中出了一口恶气。
许玄心中一动，看向对方。
南海争斗，正是因为那位天郁龙君而起，而广泽恐怕知道不少秘辛。
许玄当下便将他在青叶空天之中所见一一告知，座上的广泽则是听的眉头直皱，墨色的蛟蛇之瞳微微圆睁。
“果然是真君斗法”
广泽语气一变，只道：
“诸位龙君之中，以天郁和天霍两位大人最近仙道，多有求变之举。昔日天霍大人便是和雷宫亲近，而这位天郁大人.则是拜入了叶仙之下，改了道号，自称古循。”
“天叶在古代可是第一等的大道统，出自明昼，玄叶又是道晟仙君的弟子，师兄玄昊更是天帝，彼时我龙种已经失了真龙，仅余九君，哪里能比？这道统后来虽失了仙人，又折了几位真君，但直到夏代，还是有三君坐镇，二甲一广。”
许玄闻言，直接问起了最为关键的事情。
“不知青叶空天因何而亡，那位天郁大人又是如何逃出的？”
座上的广泽眼神一变，嘴角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当初夏亡，北社道统的仙人驾临，绝了此道，不过.其中倒是有不少龌龊在，你大可去用霄雷试一试甲木，便能猜到。”
“龙庭当初和东华道统走的也算近，又得了纯阳真君的指点那位天郁大人和东华有联系，日后说不得可以借一借祂的力。”
许玄闻言，稍有思索：
“我亦有此念，只是如今建木不见，那位龙君也隐了踪迹，似在同灵雷那位争斗，如何能见着？”
“不会太久的。”
广泽语气幽幽，继续说道：
“仙梯是一定要落下的，既然重续，便不能再度受损，这也是诸位大人的利益所在。”
“敢问，那位天郁大人和东华之间的牵扯，到底是”
许玄问及此事，座上的广泽稍有沉默，还是回道：
“当初那位天郁大人转世，化作人身，便曾在东华道统之中修行过，彼时乃是建岁执掌道统。”
此言一出，许玄心念急转，立即有了猜测。
‘是了.那位天郁龙君的求道之法，是在甲广二木之上变化，而祂正行了转世之法，也就是在天叶覆灭后拜入东华。’
‘那么，这是祂的第几世了？恐怕不是证广的第二世，而是第三世了！’
许玄心中忽动，他却想起了颇为关键的几件事情来，青叶空天保存完好，可内里似乎缺少了某些最为关键的东西。
金性。
单单是疑似陨落的古蜀泰衡帝君，就留下了三道金性，甚至昆巍天中还收录了一枚古代的正仪之性。
而天叶又是何等鼎盛的道统，怎会连一枚金性都不存？必然是有人早早取走了，除去北社仙道之外，就是这位天郁龙君可能性最大！
“不知，昔日天叶的两位广木之君，是.”
“一是佥栖真君，居于果位，当年号称半步元婴，地纪时为求道而入了天叶之中。”
广泽目光渐沉，继续说道：
“当年人纪初开，天庭、人朝和地府都立下，彼时仙君大都已经离去，正是雷宫威权到达顶峰的时刻。这位佥栖真君极不认可雷宫行事，又性子决绝，最后落得个被雷霆罚尽的下场，也是天叶道和雷宫的恩怨开始。”
许玄却另有所想，问道：
“另一位广木真君，是？”
“道号【仪林】，乃是佥栖真君的道侣，在天叶覆灭的过程一道陨落。”
“原来如此.”
许玄心中了然，至此天叶几位真君的下场大都明了。
佥栖受雷宫诛灭，亡在虞代，之后便是玄叶陨落，周代之时那位古岁真君又和太幽相杀，直至夏亡.这一道彻底被北社绝灭，也只有一位天郁走出。
这位龙君牵扯极多，在天叶、北社和东华这几脉道统之中盘旋，潜伏至今，终于得到了甲木果位，谋划可谓是极为深远了。
甚至，天叶的遗产基本都落到了祂手中，包括建木仙梯和太阳白景，更别论那洞天本身。
座上的溟光变化不止，广泽龙首垂下，语气渐肃：
“那位回道人所留的仙谚，该应证了，只要天外的争斗出了结果，西海就要发生大变故。”
广泽目光深沉，龙瞳渐明。
“你不要以为天外那三位真君只是单单斗法.混天归来，少不了那位悬混真君出手，祂既然有了动作，也就代表仙谚将应了。”
“按照金乌的说法，届时.那位【明夷伤世皦阳妖君】，【大西渊玄乌】，即将出世，证祂的大道。”
许玄闻言，却未曾想到竟和那金乌有关，不过他很快就察觉到了其中隐秘。
“如今，西海太虚中的恶障可是扫空了，逐渐稳固，这是.要迎接混天？甚至建木重续也是某种前提”
他的思绪在一瞬之间贯穿，这些事情本就是一环套着一环。
建木重续，天地稳固，悬混出世，西海清平，而接下来极有可能发生的事情，就是那位古夏时代唯一存活的金乌，再度归来。
‘若祂能证，岂不是为仙？’
许玄想起了天陀所言，但凡能为天地另开一道的，金丹恐怕做不到，而那位皦阳若是能成，恐怕可以一跃为仙。
这位古夏时代的妖君的威势，绝对是天底下前几.只是，旸谷那边，是准备舍弃旧怨，都压在这位妖君身上？
“不知，旸谷那边的大人.”
许玄问及此事，却见广泽脸上多了几分冷意。
“旸谷之中是有位太阳金丹，可也是全靠古夏的遗产才能保持，一旦出世，不能久存，更不要想去图谋果位了。”
“阴阳四象，始终都是仙道的东西，当初金乌能得位，也是受了玄阳所赐。
“甚至.若是论起境界来，那位金乌神帝远远不如玄阳上仙，更别论古代的道晟仙君。太阳果位，实际上不是金乌的东西，可壬瀚二水，始终在我龙属手中。”
广泽的这一番话语中透露不少消息，倒是让许玄心有猜测。
‘看来.金乌真正想要更进一步，只能指望那位皦阳妖君了。’
许玄此时则话锋一转，谈起了正事，向广泽诉起苦来，不是说自己受东海欺压，就是遭了仙道围杀，只盼龙庭能多调人手。
“这，如今洞天之外仍旧有那一件【莫木仙枝】，此物虽不凡，但少了【暮色玄夜布】配合，我庭中催动法宝，倒是也能送出来一位。”
广泽目光稍凝，看向许玄。
“我天晦一流，如今可以调动的外族紫府，共有五位，其中紫府初期二位，中期二位，后期一位。”
“初期之中，那化蛇丽文是我妻室，又同你有仇，自然不可能出去，其余的妖类，你大可挑一名，只是听不听调令，要看你自己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