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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无悬念，如来败了。
任凭那幅金色地图在天穹之上如何猎猎燃烧，任凭那千万面腰鼓如何震得三界回响，任凭苏元身后那亿万金色光点如何铺天盖地地翻涌沸腾。
他不信。
他独断万古，博采五圣嫡传，一手铸就三世佛金身，将这佛界万万年积攒的家底尽数攥在掌心。
他怎么可能输给一个修道不过几千年的后辈？
怎么可能输给一群连修为都没有的泥腿子？
如来只认一件事。
拳头。
于是他对着苏元，递出了一拳。
苏元没有躲，他周身金光大放，同样回了一拳。
堂皇大势，滚滚洪流，不是个人能够阻挡的。
这句话苏元说过很多次。对牛魔王说过，对灵感大王说过，对金吒说过，对文殊也说过。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方才那条时间长河。
不管是系统真能引动天地伟力，截取而生也好。
还是系统通过声光电投影，将他心底的愿望投射出来也罢。
他分不出来，但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所有人都相信，大势在他。
这就够了。
这一拳，天惊地动，苏元一步未退，如来后退了半步。
如来收回拳头，周身金光再度翻涌。
三尊佛陀的金身同时睁开眼，庆云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他往前迈了一步，正要再出一拳。
“当”一声罄响。
清越悠长，余音袅袅，久久不散。
众人的心神被这声罄响一涤，竟不约而同地静了下来，再也起不了斗法的心思。
九天之上，庆云开。
如果说如来的庆云是金光万道、大日横空，煌煌不可逼视。
那这片庆云就是山巅上的一缕晨雾，缥缥缈缈，若有若无。
庆云翻涌间，异香扑鼻，也有仙乐隐隐，非丝非竹，非管非弦，自然而然，不假雕饰。
庆云之中，有神女一对一对地列队而出，每一对神女皆着素衣，梳高髻，手中或持拂尘，或捧如意，或端香炉，或擎宝盖。
神女之后，是仙鹤。仙鹤之后，是幢幡。幢幡之后，是宝盖与旌旗，是香炉与如意，是拂尘与经幢，是宫灯与扇屏，是伞盖与金童玉女。
这一切繁复到了极致，却又和谐到了极致，每一种颜色都恰到好处，每一种声音都不多不少。
不消说，三界之中，能摆出这种排场，愿意摆出这种排场的，只有一位。
致最随性洒脱，最不讲繁礼，最不护短，最公事公办，最不看重出身的圣人。
元始天尊。
众人齐齐躬身，低眉垂首，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就连如来那三尊佛陀金身，也同时敛了庆云、收了宝光，双手合十，微微低头。
圣人没有落地，他盘坐在庆云之上，身上披着上次见面时的大氅，面容高古，看不出喜怒。
圣人不开口，众人也不敢抬头，就这么僵了片刻。
“胡闹。”
碧霄的腿一软，差点当场跪下，被云霄不动声色地拽了一把才堪堪站稳。
“时间乃三界立身之本。”圣人的声音不疾不徐，“古往今来，枯荣有序。兴衰起落，自有其道。天地尚不能久，何况于人？”
“你们倒好，先以玉簪划开光阴，又以身涉险踏入长河，最后竟拿时间当作斗法的筹码，在长河之中拳脚相向。成何体统？”
没有人敢接话。
苏元心里却在犯嘀咕。
这不对啊。
天尊是什么人？
他比在场大多数人都清楚这位圣人的脾性，为了女儿一句话逆转光阴的事都干得出来。
如今观音躺在青石上半死不活，他怎么还有闲心在这儿讲大道理？
不是应该直接一巴掌把如来拍死，然后重重嘉赏自己一番，最后带着观音回玉虚宫疗伤么？
他把自己带入圣人，略略一想，忽然明白了。
这圣人护短也是真护短，要面子也是真面子。
当年封神一战，圣人以大欺小对着三霄出手，回头不知道被三界众生念叨了多少万年。
如今三霄又在面前，圣人若是再以大欺小，强行出手。
啧啧。
苏元都能脑补到圣人此刻的左右脑互搏，心中不由得好笑。
下一刻，他就笑不出来了。
天尊站起身来。
这一站，云层震荡，天地为之一肃，他周身的虚空之中，一条时间长河缓缓浮现。
苏元见过观音划开的那条长河，浩荡磅礴，奔流不息。
他也见过自己花二十亿灵石买来的……
当然了，不能说特效，得说“以准圣修为催动的时光投影”。
翻涌沸腾，金光万丈，浪花里全是新法信众的呐喊和千万面腰鼓的轰鸣。
可天尊这条河，跟那两条都不一样。
它就是一条河。
圣人伸手一握，那条河被他从虚空中拈了起来，像拈起一条裤腰带。
他随手往前一甩，长河骤然绷直，化作一道笔直的玉色光柱，横贯天际。
又轻描淡写的往前一推，时间便乖乖开始倒流。
文殊站在碎石堆中，身上的裂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哪吒惊叫一声，他的混天绫从时间长河中飞出，赤虹如血，完好如初。三尖两刃刀、如意金箍棒也纷纷倒飞而出。
苏元也在看自己，他体内那股准圣级别的气息正在飞速消退。
那股足以与如来正面硬撼的力量，正在被时光之力一丝一丝地抽走，复归于天地之间。
他下意识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讨价还价是刻在他骨子里的本能，哪怕是跟圣人讨价还价，他也丝毫不怵。
特别是元始天尊这种性格缺陷比较大的圣人，他脑袋一转最少就是三种话术来到嘴边。
可话还没出口，他的余光瞥见了青石上的观音。
观音满头白发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那些被时光冲刷出来的皱纹也在悄然抚平。
苏元张开的嘴又闭上了。
算了。他想。
准圣跌回大罗金仙就跌回大罗金仙吧。
修为没了可以再修，灵石没了可以再攒，时光倒流之后，她没事就好。
一路从准圣跌到大罗金仙，苏元倒也不甚心疼，修为这东西，只要灵石还在，早晚能氪回来。
他下意识扫了一眼系统面板，那笔突破准圣花掉的灵石果然又回到了账上，余额重新变得充盈。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还好，还好，这波虽然没赚到，但也没亏。
下一秒，他便发现了不对。
面板上的数字，是2840亿。
自己突破之前，账上明明是2860亿灵石。
坏了！苏元只觉得一颗心猛地揪紧了，浑身上下的血都涌上了头顶。
少了二十亿！
自己买特效那二十亿，没有被退回来！
他猛地从识海中退出来，都不用去摸腰间的储物囊，他就知道。
储物囊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自己服下的灵丹，宝材，法宝，统统都没回来！
他抬起头，再次望向庆云上那尊面容高古、看不出喜怒的圣人，只觉得出离愤怒，远比文殊受创，新法断绝更甚。
那些只是赚不到未来的，而现在是实打实的亏了现在的。
怒发冲冠，满腔悲愤。
天尊绝对是故意的。
苏元在心里咬牙切齿地想。
以天尊的性子，连哪吒他们的法宝都能恢复如初，自己这点灵石他会恢复不了？
更何况他明明看见，赵公明的二十四颗定海珠也没从时间长河里飞出来。
于情于理，赵公明此战屡屡出手相助，颇为仗义。
可在圣人看来，一开始文殊和如来斗法时截教众人作壁上观，这便是错了。
圣人跟他女儿一样‘讲道理’。
天尊摆完了谱，这才不紧不慢地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如来身上。
文殊上前一步，双手合十：
“天尊，这是佛界内……”
元始天尊没有理他。他仍旧盯着如来，目光淡淡，不言不语，像是在等什么。
如来的三尊佛陀金身同时沉默了，他同样在山间等了片刻，然后苦笑了一声。
“师伯教训得是。”如来双手合十，三尊金身同时躬身一礼。
他直起身来，望了一眼文殊，目光出奇地平和，没了方才的凌厉霸道。
“文殊，佛界交到你手上，比我强，带着他们，好好走下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脚，他引以为傲的金身已经开始消散，从下而上，一寸一寸。
轻烟袅袅升起，被山风一吹，便消散得无影无踪。
“呼，倒也轻松。”
如来洒脱一笑，金身消散的速度更快，转瞬间，三尊金身已消散了大半，只剩下现在佛那尊丈六金身还维持着大致的轮廓。
“替我向师尊带好。”他朝赵公明和云霄的方向看了一眼，微微颔首，然后双手合十，低眉垂目，口诵一声佛号。
那尊丈六金身便在这一声佛号中，彻底化作了漫天流萤。
那尊独断万古的如来世尊，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化作了虚无，身死道消。
在他消散的地方，涌出了一片浓郁到几乎化不开的金色。
那是如来寂灭之后留下的信仰之力，此刻如来化道，这些信仰之力失了依托，便如洪水决堤般涌了出来。
天际忽然传来两声叹息，叹息声中，隐隐有梵唱相伴。
众人心头齐齐一紧，西方二圣，接引道人，准提道人。
看来如来之前一直绷着没有开口，便是在等这两位前来，以求得一线生机。
可惜，二圣压根没有救他的意思。
如今这二人现身，不用说，是奔着这信仰之力来的。
“滚回去。”
天尊依旧盘膝坐在庆云上。
“道兄。”那声音从天边传来，温温和和，不疾不徐。
“我不想动手。”
五个字，轻描淡写，天地之间骤然一寂，那两道叹息同时消散，梵唱戛然而止。
苏元站在青石旁边，嘴角抽了抽。
好家伙。
对如来还讲几句大道理，对西方二圣连道理都懒得讲，直接让人滚回去。
他忽然觉得，圣人对自己其实还算客气的，好歹只是扣了二十亿灵石，没有当面说“滚回去”。
天尊伸出手，虚空一摄，又屈指一弹。
那股信仰之力化作一道极细极亮的金线，倏然飞出，无声无息地没入了观音身上的白袍。
金光一闪而没，一幅图案缓缓浮现出来。
一只仙鹤，单足立于水中，双翅半展，长颈微曲，鹤羽以金线勾勒，根根分明，纤毫毕现；鹤目以一对先天神珠所化，灵动传神，仙鹤周遭隐隐有云气翻涌，亦有道纹流转。
整幅图案浑然天成，与观音那件素白的袍子相得益彰，平白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道韵。
观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衣袍上那只还在缓缓翱翔的仙鹤。
“太丑了。”观音扁了扁嘴，伸手去抠袍子上的金线，抠了两下没抠掉，“我不……”
话还没说完，庆云已散，玉光已消。
大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圣人走了，如来死了，这热闹是看完了。
众人各自散去，整座山头便复归清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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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山腰中，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金铙被硬生生顶了起来，往旁边一歪，咣当一声砸在碎石堆上。
一个脑袋从金铙底下探了出来。
那张脸愁苦中带着几分潇洒，潇洒中又透着几分油滑。
他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眯着眼睛环顾了一圈四周。
山是空的，风是凉的，妖怪是没有的。
“嗯？”
黄龙真人挠了挠后脑勺，那张本就愁苦的脸上又添了几分茫然。
“什么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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