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0章 一句直臣惊御座 满堂朽木愧天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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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旌阳这一劈手，当真是救了葛洪的老命。
那枚玉简被许旌阳稳稳当当呈到御前，陛下伸手接过，指尖在玉简上轻轻一划，神识便沉了进去。
满殿三百余人的心，全都被那枚薄薄的玉简揪着，吊在了半空中。
但众人里头，最煎熬的却不是苏元。
痘部的余化龙更是肠子都悔青了。
他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子上，两条腿从方才开始就在微微发颤，按都按不住。
他恨不得当场抽自己几个嘴巴子，
早知道陛下会来参会，自己还充什么大瓣蒜？上什么狗屁议题？
封神过去几万年了，他余化龙一直是个小透明，痘部在天庭也是垫底的冷衙门，
小透明有小透明的好处。
起码没人盯着你，研究你，算计你，更没人惦记你那一亩三分地。
只要安安稳稳地混住日子，俸禄也不会少你的。
就这回，他实在是没忍住。
罗宣那套功法一公开，权柄能直接转化为道行，三界震动。
自己也不是圣人，谁不想再往前迈一步，恰好瘟部跟痘部斗了几万年，这事儿三界皆知。
他想着，既然大伙都在抢权柄，自己也该趁着这股东风，把瘟部那块肥肉叼回来。
结果刚把脑袋探出去，正好撞到陛下。
好在陛下面无表情，翻过玉简之后，不过是简单点了点头。
“朕简单讲两句。”
这几个字一出口，台下齐刷刷响起一片衣袍窸窣之声。
所有人都低下头，掏出玉简，运笔如飞。
在天庭当差，别的本事可以没有，唯独这一条必须练到家。
苏元心头一动，这是个机会。
领导要讲话，自己总不能杵在台上当个活靶子，赶紧溜！
他把头一埋低，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步，打算顺着台侧下去，混回座位上。
陛下头也没回，淡淡地丢过来一句。
“苏元你等等。先不要急着下去。”
苏元的脚刚迈出去，硬生生收了回来，转过身，重新站回原处，低头整理起面前那摊玉简来。
玉简其实没什么好整理的，不过是找个事儿做，免得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搁。
就在他低头摆弄玉简的当口，眼前骤然一花。
大殿变了。
方才还是帝君并坐台上、群臣分列台下的常规格局，此刻却陡然一变。
高台凭空消失在虚空中，台上诸位帝君分列两排，退到了下面。
玉帝不再是跟众位帝君并排坐在台上，他的御座不知何时已升高了数丈，独悬于半空之中，紫气氤氲，混沌翻涌，周身裹在一片朦朦胧胧的华光里。
十二冕旒垂落如瀑，玉珠碰撞间发出的不再是清脆的金玉之声，而是隐隐的雷霆轰鸣。
殿下群臣重新排班，按品秩高低依次侍立，从殿心一直排到大殿门口。
所有人都不在原来的位置上了。
除了苏元。
他站在半高处，不上不下，不前不后。他面前是御座，身后是群臣。
说是在群臣之中吧，又明显比所有人都高了半头；说是在陛下身侧吧，又孤零零地杵在臣班前头，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完了。
苏元心里头明镜似的。
这格局，压根不是议事论事的格局。这是陛下准备训人的格局。
“朕简单看了一下你们的议题。很好，很有建设性。”
苏元站在半高处，恰好能将台下众臣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清清楚楚地看到，第三排有几个部长的肩膀明显松了下来。
他不禁在心里摇了摇头。
这帮部长，也算是白混了。
陛下是什么人？他要是夸你，最多就一句“好”，或是一句“嗯”，哪里会有开场白。
果然。
玉帝将玉简往御案上一搁：
“这些事情，你们今日在朝会上争得面红耳赤、慷慨激昂。”
“若不是看了你们的纪要，朕还不知道，原来朕的天庭各部，早已是壁垒森严、各自为政了。”
“原来咱们的天庭，早就烂透了啊。有这么多的积弊，有这么多的漏洞，有这么多的乱象，朕这个三界之主，居然到今天才知道。”
玉帝说这话的时候，倒没什么情感，平平淡淡的，但这种平淡，比什么雷霆震怒都更让人毛骨悚然。
大伙全麻了。
所有人齐齐躬下身去：
“臣有愧……”
“不用有愧。朕的话还没说完。”
玉帝没有让他们起身，也没有让他们继续请罪，目光在人群中慢慢扫过，
“余化龙何在？出来答话。”
刷。
三百多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第三排靠边的那个位置上。
余化龙周身三尺之内，所有人都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半步，将他空了出来。
苏元看不出他的修为是大罗金仙还是太乙金仙，但是已经不重要了。
此刻余化龙周身仙元已经彻底散乱，青色的道韵正不断从顶门往外散逸。
跟金吒当年在车迟国一样，这是道心将崩的征兆。
修行之人，最怕的不是刀兵加身，而是道心失守。
道心一崩，万载修为付诸东流，轻则境界跌落，重则形神俱灭。
玉帝哪管他死不死，而是继续追问道：
“你说痘部和瘟部权责重叠、事权不清，瘟部久无主官、部务废弛。”
“建议裁撤瘟部，将时症防治、疫病管控、生死修短诸务一并划归痘部。”
玉帝顿了一下，声音陡然转冷。
“你是第一日在天庭当值？”
余化龙的膝盖猛地一软。
“还是第一日就任痘部？”
他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半步。
“还是第一次参加朝会？”
话音未落，扑通一声。
余化龙还没等迈到前面去，整个人便直挺挺地往前一栽，额头磕在地砖上，进气多出气少，眼见着就是不省人事了。
玉帝也愣了一下。
这位三界之主似乎也没料到，堂堂一个正部级大神，居然就这般当众栽倒。
他挥了挥手，两个力士从殿侧无声无息地冒出来，一左一右架起余化龙，将他拖出了通明殿。
苏元看着那两道拖痕，心里头不由得感慨了一声。
这老余化龙，修为且不论，运气倒是不错。
别管日后在天庭的地位如何，但好歹这条命是保住了。
方才陛下那股子劲，连群臣请罪的话都不让说完，不管他答什么，接下来等着他的，恐怕就不是被架出通明殿那么简单了，分明是奔着要他命去的。
余化龙这一倒，反倒救了自己，陛下总不能再把个昏死过去的人拖回来接着骂吧？
果然，玉帝收回目光，靠在御座上沉默了一下，再开口时，语气已不似方才那般咄咄逼人。
“几百年前，朕曾经与苏元奏对。”
“朕当时问他，满朝文武，独你是忠臣、良臣、贤臣？”
“你怎么回答的？”
所有人的目光刷地一下从余化龙消失的方向转回来，齐齐聚焦在苏元身上，有好奇的，有同情的，有幸灾乐祸的，还有几个是纯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但苏元终究是见过大场面的，他迎着陛下的目光，朗声答道：“我只是直臣。”
“呵。”
玉帝从御座上站起身来。
“你确实是直臣，而其他的人，却不见得是忠臣、良臣、贤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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