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颅飞起!
小白龙的表情没有变。
他脸上的笑容还在,眼睛还睁着,嘴巴还保持着那个准备发出声音的姿势。
他的脑袋从脖子上滑下来的时候,他甚至还在眨眼。
似乎他还没有从自己死亡的真相中回过神来。
那颗脑袋从脖子上脱离的瞬间,切口处的皮肤和肌肉瞬间被高温烧焦,边缘泛着焦黑色,没有血流出来。
他的身体站在原地,脖子上的切口平整得像一面镜子,能看到里面的骨骼和气管。
但都被烧焦了,泛着一种暗红色的、炭化的光泽。
持续了片刻,血才从伤口深处涌出来。
暗红色的血液冲破烧焦的皮层,喷涌而出,在空气中化成一团血雾。
血雾落在水面上,在澄净的水波中缓缓扩散,晕开一片深色的痕迹,像是一滴墨水滴进了清水里。
尸体倒下去的瞬间。
从人形变成了一条白龙的模样。
通体银白,鳞片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但龙头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脖子,断面处的血肉在水波中轻轻漂动!
白龙的尸体浮在水面上,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龙躯的长度在水面上伸展,足有数十丈长,白色的龙鳞在水面折射的光芒中泛出淡淡的冷色,蜿蜒浮在水面上,像一条银色的丝带。
那颗被斩下来的头颅漂在不远处,脸上的笑容已经僵住了。
他至死都没有想明白,自己是怎么死的。
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散开了,映着灰白色的天空和远处墨绿色的峰影,像是一幅凝固的画。
“小菜一碟。”
“对付这种小东西,直接弄死就行了,不必给他出手的机会!”
罗宣收剑入鞘。
他落在水面上,踩着水波走过去,从水里捞起那颗兴水珠。
珠子在他手心里微微发光,蓝色的光芒映在他的赤红道袍上,红蓝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光影。
“上品先天灵宝,怪不得这条孽龙能伤魔家四将那几个小子,原来真的是借助了法宝的威力啊!”
罗宣把珠子收进袖子里,回头看了一眼孙悟空,语气轻松得像刚做完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好了,解决了,你去把你师父找出来吧。”
“我去水底看看有没有能捡的东西了。”
话音落下。
罗宣直接化作了一道光芒钻入鹰愁涧底部。
只是没过多久。
罗宣一脸失望的出来了,明显没有什么收获。
孙悟空站在水面上,脚底踩着的水波已经渐渐平复下来。
刚才罗宣出剑那一瞬间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散开,撞在远处露出的山崖根部,又弹回来,把水面搅成一片细碎的纹路。
他的目光从水面上那个漂着的头颅移到那具龙尸上,移了很久,才缓缓收回来。
孙悟空忽然想起来,当年大闹天宫的时候,他也跟罗宣交过手。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举着金箍棒从南天门打进去,一路上的天兵天将没人能挡住他一棒。
罗宣当时也在,穿了一身赤红色的道袍,手里提着那柄火神剑,朝他冲过来。
孙悟空一棒砸下去,罗宣举剑去挡,剑身被打弯了,整个人倒飞出去,砸在殿外的柱子上,把柱子撞裂了一道缝。罗宣从地上爬起来,嘴角挂着血,又冲了一次,又被他一棒打飞!
那时候孙悟空觉得天庭没有几个神仙能打的。
除了二郎神杨戬,其他人都不值一提!
可现在呢?
罗宣一剑就斩了小白龙。
那小白龙可是打退了四大天王和十万天兵天将的,靠着一颗珠子和水下的地利,连李靖都拿他没办法。
但到了罗宣面前,连出招的机会都没有!
孙悟空看着罗宣把兴水珠收进袖子里,动作随意,像是收一件不值钱的小玩意儿。
他忽然想起罗宣还有不少法宝没动过,万鸦壶、五龙轮、照天印、飞烟剑,一件都没用。
刚才就用了火神剑,一剑就完事了。
如果当初他大闹天宫的时候,罗宣也拿出这些法宝对付他,他还能打到凌霄宝殿吗?
孙悟空说不准。
他站在水面上沉默了很久,手不自觉地摸了摸头上那根金箍棒。
罗宣走到孙悟空旁边,伸手在他面前晃了一下,道:“猴子,愣什么呢?把那取经的和尚找出来呗。”
孙悟空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摊了摊手,“找不到了,俺老孙不是跟你说过了吗?那和尚被孽龙给吃了。”
罗宣的手顿在半空中。
他本来兴头不错,收了件上品先天灵宝,正盘算着回去怎么祭炼。
听到这话,脸上的笑意缓缓收了起来,眉头皱了一下,手指也在袖子里蜷了蜷,停在了一个不太自然的弧度上。
一旁的哪吒本来蹲在水面上,低头看着那颗漂着的头颅。
听到这句话,他猛地抬起头来,眼睛睁大了几分,声音也跟着拔高了,“啊?”
他站起来,踩着风火轮飞到孙悟空旁边,低头凑近了几分,“你说什么?真被吃了?”
罗宣也收起了脸上的轻松,他看了孙悟空一眼,语气认真了不少,“那和尚真的被吃了?不是开玩笑的吧?”
“真被吃了。”
孙悟空这次没笑,他往水了当地的土地,说是亲眼看到那孽龙把和尚连人带马吞进去的,嚼都没嚼几口。”
水面上的风又吹了一阵过来,吹得罗宣道袍的下摆轻轻飘动。
袍角原本被热气蒸得半干的,现在沾上了水汽,又变沉了一些,垂下来贴在腿上。
罗宣沉默了片刻,把那颗刚收进袖子里的兴水珠隔着布料按了按,像是不太确定该不该让它和取经人被吃这件事凑在一起。
“把土地叫上来问问。”
罗宣面色有些威严。
他抬手凌空画了一个符,符纹落在水面上,化成一圈金色的波纹扩散开去,沉入水下。
几个呼吸之后,水面动了,一个矮小的身影从水底钻了出来。
土地老儿先是脑袋冒出来,然后是肩膀,然后是整个身子。
他浑身湿透了,灰色的袍子贴在身上,不断往下淌水。
他的头发黏在额头上,几缕白丝湿漉漉地垂下来,挡住了半只眼睛。
他弯着腰,头低得很低,声音也有些发颤,像是被召来的时候还没完全从水底下缓过气来,“小神拜见上仙,拜见大圣,拜见三太子。”
“我问你。”罗宣皱眉道:“东土大唐来的和尚,真的被这条孽龙给吃了?”
土地的身子微微缩了缩,像是被这句话压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启禀上仙,数日前,那位东土来的圣僧骑马路过鹰愁涧,那时涧中水势不大,圣僧正要过涧,那孽龙忽然从水底冲出来,张口就把圣僧和那白马一起吞了进去。”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想那个画面,声音压得更低了几分。
“小的当时躲在水边的石缝里,亲眼看着那孽龙的嘴一张开,比那圣僧整个人还大!”
“那孽龙连人带马一起含进嘴里,嚼了几下,血水顺着它的嘴角往下流,把半条涧都染红了。”
他说完这些话,头低得更低了,像是怕多看一眼都会被牵连似的。
水面下的水流从他的脚下无声地流过,几个浑浊的漩涡刚刚形成又散开,混着泥土和碎草屑,在水面下打着转。
罗宣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握紧又松开,火神剑的剑鞘在他腰间轻轻碰了一下,发出微不可闻的一声响。
哪吒在旁边也没说话。
他站在离水面一尺高的地方,风火轮的火苗在水汽中微微跳动,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他的目光落在了远处那些被水淹了大半的山峰上,山顶的树被泡得发黄,叶片耷拉着,像是被水泡烂了,又像是被什么压迫得直不起腰来。
孙悟空站在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低着头,像是在看水面上的波纹,又像是在想别的什么。
他的嘴角微微压了一下,像是憋着什么情绪,但是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他手里的金箍棒垂在身侧,棒身上还残留着一点温度,在阴凉的水汽中凝出一层薄薄的水膜,又随着他掌心挪动而滴落下去。
“先回去跟玉帝说。”
罗宣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这事不是咱们能定夺的。”
三人没再多留,腾云离开。
水面上只剩下白龙的尸体还在静静浮着,银白色的鳞片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暗淡的光。
断颈处的切口已经被水泡得发白了,边缘的焦黑色慢慢散开,混进水里,像是被洗淡了。水波推着那颗头颅缓缓转动,正面朝下,只剩一个后脑勺露在水面上,湿漉漉的头发散在水里,随着水波轻轻摆动。
云层压得很低,铅灰色的,像是随时都会落下雨来。
风从西边吹来,吹过水面,带着一股潮湿的、带着微微腥味的气息。
凌霄宝殿里,光线比外面亮一些。
殿顶嵌着一颗颗夜明珠,拳头大小,散发着柔和的白色光芒,把整座大殿照得通明。
殿内的柱子是白玉的,一人合抱那么粗,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穹顶,上面刻着各种云纹和龙纹,光影沿着刻纹的沟壑缓缓流动,从柱脚到柱顶,又从柱顶流下来,像一层流动的薄纱。
地面铺着金砖,每一块都打磨得光滑如镜,走在上面能映出模糊的影子。
众仙还在殿中,有的站着,有的坐着,有的靠在柱子上。
文曲星君站在队列偏前的位置,手里握着一柄玉如意,玉如意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指尖轻轻摩挲着如意柄,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大殿中央的空地上。
武曲星君站在他旁边,铠甲上的鳞片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偶尔撞在佩剑的护手上,发出极细的金属碰撞声。
四大天王站在靠门的位置。
增长天王的剑还挂在腰间,剑刃上的裂纹在灯光下隐约可见。
多闻天王的伞收拢着,伞骨断了两根,断口处用布条粗略裹了一下。持国天王的琵琶挂在背上,弦上还凝着未干的水珠,细看之下才发现那水珠是浅蓝色的,像是被什么力量浸润过,在灯光下泛着奇异的光。
广目天王的赤索缠在臂上,湿漉漉的,末端耷拉下来,还在往地上滴水。
罗宣走进殿门,脚步落在金砖地面上,发出清亮的回响。
他走到殿中央,朝玉帝拱了拱手,声音平稳,但比平时低了几分,“启禀陛下,孽龙已斩,鹰愁涧之患已解,那颗兴水珠也已收缴。”
玉帝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点满意的神色。
他的手指轻轻在扶手上敲了两下,正要说几句嘉奖的话。
罗宣顿了一下,声音又低了一些,补了一句,“但有一件事,微臣不知道该怎么说。”
玉帝的手指停住了,“直说无妨。”
“那取经的和尚死了。”罗宣说道:“被鹰愁涧的孽龙给吃了。”
殿内安静了一瞬。
然后像是被什么东西打破了平衡,声音从四面八方涌了出来。
“什么?取经人死了?”
文曲星君的声音拔高了几分,手里的玉如意也跟着晃了一下,差点没拿稳,被他赶紧用另一只手扶住了。
武曲星君皱着眉,手指在佩剑的护手上重重叩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响声:“这怎么可能?那和尚不是如来佛祖座下亲传弟子转世吗?这才出大唐几天就死了?”
“应劫之子死了,西天取经还搞个什么?”
说话的是个年轻仙人,穿着青袍,腰间别着洞箫,面色发白,像是被这个消息震住了。
李靖站在靠近玉帝的位置,手里托着玲珑宝塔,塔身的光芒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一盏灯被风吹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宝塔,手指在塔底轻轻转了一圈,没有抬头,眉头却慢慢拧紧了。
哪吒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脚下踩着的风火轮已经熄了火,一双赤脚落在金砖地面上。
他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但耳朵微微动了一下,显然在听着周围的每一句话。
孙悟空没有进殿,他蹲在殿外的栏杆上,背对着殿内,手里捏着一根从衣袍上扯下来的线头,在指间一圈一圈地缠着。
玉帝坐在高台上,面色不变。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殿内众仙。
落在罗宣身上。
“此事,你确定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