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僧站在那座大殿里,半天没有动。
老仙那句话还在他耳边,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粒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水面,一圈一圈地荡开,越荡越大,直到整片水面都被搅浑了。
他心里本来装着很多事。
他被小白龙吃掉的时候,是无知无觉的。
一口下去,先是痛苦袭来。
随后眼前一黑,什么都没有了。
再醒来的时候就是半空中,看到了如来佛祖,看到了脚下的鹰愁涧,看到了自己从一团碎肉重新变成人形。
那时候他满脑子都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见到真佛的激动,没有想过更多。
但现在,老仙这句话把他拉回来了。
他站在那儿,脑子转得很快。
这几天的事,一遍一遍地过,却越想越不对劲!!
他想起孙悟空说去打斋饭,一去就是好些时间啊。
他坐在鹰愁涧边,等了很久,肚子饿了,马也饿了,想走又不敢走。
后来那条龙从水底冲出来的时候,他在最后那一刻看到的景象,是一个蹲在远处山头上的身影正在偷看着他。
他没有看太清,但那个轮廓矮小的很。
那时候他想喊,但还没来得及出声就进了龙的嘴里。
他之前没多想这些。
但老仙的话像一把钥匙,把那扇他本来没打算打开的门拧开了,门缝里透出来的光让他看到了一些之前没注意到的东西。
“世上哪里有这么巧的事情?正好你那好大徒去要斋饭,你正好被白龙吃?”
老仙的声音还在继续,不高不低,像是在陈述一件显而易见的事实,“那条孽龙不吃别人,反倒吃你?”
“更何况你那好大徒神通广大、法力无边,昔日还是天庭的齐天大圣,曾经把天庭闹得天翻地覆,不知多少神仙都害怕他,结果现在连救你都做不到?”
“那条孽龙,敢吃齐天大圣庇护的人?”
“更何况齐天大圣当年能大闹天宫,现在连鹰愁涧里的无名小龙都斗不过?还需要上天庭去搬救兵?”
“你说此间若没有什么猫腻,我是不大相信啊。”
唐僧站在原地,嘴唇微微张开了一点,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没有发出声音。
他的手指在袖子里蜷了蜷,又松开,又蜷起来。
老仙的每一个问题他都想反驳,可每次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那些问题本身没什么毛病,每一个拆开来看都说得通。
他找不到反驳的话,于是那些话就留在了他的脑子里,像一根根钉子扎进木头里,拔不出来了。
他想起孙悟空复活他的时候,站在远处的山头上,手里握着金箍棒,垂在身侧,目光落在他身上,看了很久。
那目光他当时没在意,现在回想起来。
那不是欣慰,不是高兴,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他还想起自己复活之后,孙悟空从山头上跳下来,走到他面前,没有开口。
他只是点了点头,连一句师父你没事吧都没有说。
唐僧以前觉得那是猴子性子冷,不爱说软话。
但现在他忽然觉得,那也许不是性子冷,那也许是有别的东西堵在猴子心里,说不出口。
说不准猴子就没想他活呢?
说不准一切都是猴子做的呢??
他不敢再往下想了。
他怕再想下去,很多事情都会变味。
老仙看着他的表情,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像是笑了一下,又像是没有笑。
他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语气更淡了几分,“看来本座赐你的金箍,却是没有什么大用处。”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等唐僧消化这句话的意思,然后接着说,“记住了,慈不掌兵,义不掌财,孽畜永远心存恶意,永远都难以驯服炼化,你若是想着要用仁慈来感动孽畜,倒不如用威严来让孽畜畏惧。”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现在人养的狗,在过去可是叫做狼,你若是驯服不了这头孽畜,来日你定然还会被孽畜所害。”
唐僧站在那里,嘴唇抿紧了,手心里全是汗。
他张了张嘴,想说不会的。
但那三个字到了嘴边,又被他自己咽了回去。
因为他心里清楚,他其实没有把握。
孙悟空跟他走了这一路,他对这猴子的脾气秉性,并没有多少了解。
他眼前一花,再睁开眼的时候,已经不是那座大殿了。
周围很暗,只有一堆篝火在烧,火苗不大,橘黄色的光在夜风中轻轻晃动,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山壁上,随着火焰的摇曳微微晃动。
夜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草木的气味和泥土的潮气,吹得火苗偏了一下。
唐僧坐在篝火旁边,面前的干柴堆已经烧得差不多了,火星偶尔从火堆里迸出来,落在灰烬里,亮一下又灭了。
白龙马卧在不远处,头低垂着,闭着眼睛,呼吸平稳。
篝火的光映在马身上,雪白的毛色在火光中泛着一层暖黄的光泽。
马鬃在夜风中轻轻飘动,时而被吹起,又落下。
唐僧的目光扫了一圈,落在了不远处的树上。
孙悟空蹲在树顶,背对着他,夜风吹得他耳边的碎发轻轻摆动。
他的身形在月光下轮廓清晰,他侧着头,像是在看远处的什么东西,又像是在听风里的什么声响。
夜露在他肩上的锁甲表层凝了一层薄薄的水珠,在月光下微微发亮。
唐僧盯着那个背影,心里那股火苗越烧越旺。
老仙的话一句一句从脑海里浮上来,每一句都像一根点燃的火柴,烧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他在那里打坐。
这猴子在那里蹲着,不睡觉,不闭眼。
他在想什么呢?
在想为什么我没死?
在想下一次怎么弄死我?
唐僧的呼吸变得重了一些。
他站起来的时候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但脚下踩到了一根枯枝,咔嚓一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孙悟空动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目光里带着问询,像是问唐僧怎么了。
唐僧看着那张猴脸,越看越气。
“该死的孽障。”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在夜里传得很远,“数日前贫僧被那孽龙吃了,是不是你做的好事?”
孙悟空愣了一下,他从树上跳下来,落地时没有声音,但脚刚踩实就停住了,“师父,你在说什么?”
“你在问我说什么?”
唐僧的声音拔高了,迈步朝孙悟空走了两步,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五官照得忽明忽暗,“你这没爹娘管教的畜生,怪不得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原来是这般没人性没教养。”
“贫僧跟你走了这一路,待你不薄,从没把你当成畜生对待,你倒好,心里装的都是什么?”
“害死贫僧,你就不用取经了?你就自由了?”
“是不是?!!!”
他的声音越来越响,一句接一句往外冒,像是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一口气全倒了上来。
“你说去打斋饭,打了这么长时间?你齐天大圣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打什么斋饭要打一个时辰?你这分明就是存心的,故意留着贫僧在鹰愁涧,让那条龙来吃!”
“你说你上天请救兵,你当年大闹天宫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请救兵?”
“一条无名小龙你就打不过了?你要么是在撒谎,要么就是压根没打算救贫僧!”
“你杀心重,贫僧早就看出来了!”
“你从五行山出来第一件事就是杀了五方揭谛,你这一路上满脑子就是杀人,什么时候把贫僧放在眼里过?什么时候把取经的事放在心上过?”
“你这样的孽畜,贫僧就不该把你从山下放出来!你连自己的猴子猴孙都护不住,你凭什么来护贫僧?”
唐僧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很快,几乎是等不及上一句话落音就要把下一句甩出来。
他的眼眶有些发红,呼吸急促。
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把他脸上的肌肉线条照得分明。
孙悟空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的脸色变了几变,从困惑到不解,从不解到错愕,从错愕到微微发白。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发涩,“师父,俺老孙没有做那些事情……”
“你还敢说没有?”唐僧打断了他,“当年大闹天宫你不是很能打吗?现在一条小龙你就打不过了?那你怎么不去跟那条龙打一场?你怕暴露了你的阴谋是吧?”
“俺……”
“你无话可说了吧?”
唐僧不再给孙悟空辩解的机会,他开始念紧箍咒。
经文的声音从他嘴里流淌出来,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孙悟空的身体在第一个音节落下的瞬间就绷紧了,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了下去。
他双手捂住脑袋,指甲隔着毛发陷进头皮里。
他的牙齿咬紧了,腮帮鼓着,像是用全身的力气在对抗头顶那股收紧的力量。
“啊!!!!”
他叫了一声,然后整个人栽倒在地上,蜷缩着,双手抱着头,膝盖顶在胸口。
他的身体在剧烈的颤抖中翻了个身,脸朝着地面,四肢在地上无意识地蹬着,带起一撮干裂的草皮和碎土,灰尘从他脚边扬起,落在他的衣甲上,又被他翻身时的动作碾进土里。
他的声音已经变了调,沙哑而痛苦道:“师父!师父别念了!俺老孙什么都没做!俺老孙没有害你!俺老孙这些天……”
“孽畜,闭嘴!”
唐僧没有停。
紧箍咒继续从他嘴里流淌出来,没有停顿,没有迟疑。
“疼啊……”
孙悟空的声音从地上传来,闷闷的,像是整个人都被压在了泥土里。
他的手指死死地抓着地面,指甲嵌进泥土里,在地面上划出几道浅浅的沟痕。
他的身体蜷得更紧了,锁子甲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挣扎着往外爬。
他喊得很大声,大到山谷里都回荡着他的声音,一声一声地从山壁上弹回来,又落回他们两个人之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回声哪个是他的声音。
唐僧听到了那些喊声,但他没有觉得心疼。
他越念越快,像是要把这些天积攒的所有不安和惶恐全都念出来。
每一次他看到那条龙张大的嘴,每一次他感觉到自己被吞进去的窒息感,每一次他以为自己死了的绝望,都变成了经文里的一个字,一句词,一个音。
他说不出这是恨还是怕,但那些情绪烧在他的胸口,他停不下来。
终于,他念完了。
他站在那里,大口喘着气,胸口起伏得厉害。
手里的锡杖被他握得掌心生疼,柱脚在地面上杵出了一个小坑。
孙悟空趴在地上,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他的额头上有血,从发际线处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泥土里,染红了一小片地面。
他的呼吸很重,断断续续的,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折磨中挣扎出来,要花很久才能把一口气喘匀。
不远处,白龙马站在几步外。
它头微微低着,目光落在躺在地上的孙悟空身上,看了几息,又移开了。
夜风吹过山谷,把篝火的火星吹起来,散落在夜空中,一颗一颗地熄灭。
唐僧站在原地。
低头看着地上的孙悟空,沉默了片刻,没有说第二句话。
他转身走回篝火旁,坐了下来,看着火堆发了一会儿呆。
而就在数千里之外的观音禅寺。
大殿里灯火通明,烛台上的蜡烛已经烧了大半,烛泪堆积在铜盘里,凝成了厚厚一层,边缘挂下来几滴,像凝固的水珠。
殿中那尊巨大的观音像坐在莲台上,面容被烛火照得忽明忽暗。
金池长老坐在蒲团上,本来在诵经。
他诵着诵着,眼皮越来越沉,声音越来越慢,从成句的经文变成了断续的碎字,又从碎字变成模糊不清的呓语。
他的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
最后彻底歪到了一边,手里那串佛珠滑落到地上,珠串撞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睡着了。
然后他发现自己站在一个从没去过的地方。
脚下是金色的地面,软绵绵的,像踩在云上。
头顶很高,能看到穹顶上布满了流动的光纹,那些光纹沿着特定的轨迹缓缓游走,像是有生命的河流在空中流淌。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异的香气,不是檀香,不是花香,是一种他从来没闻到过的味道,像是从比他所知的一切都要古老的地方飘来的。
他面前不远处,有一尊巨大的佛像。
那佛像的体量比他念了一辈子经的观音像还要大得多,面容肃穆,眉目间带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严。
佛像的眼睛微垂着,像是在看他,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金池长老跪下来的时候,膝盖碰到的地面是暖的。
他伏在地上,看不清自己的表情,只能感觉到自己呼吸急促、心口发紧。
远处,那尊巨大的佛祖正在注视着他。
而他今日。
能见到真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