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0章 锣鼓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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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土一抔，唢呐震天喔！”
李十五立在城门之下，发尾间一滴滴水珠“嘀嗒”流淌落地，抬一抬手，就见眼前大地翻了个面，将这座城全部埋于地底。
乍眼望去，好似一座大坟似的。
“有黄土，可无人吹那唢呐呢！”，女声莞尔响起，黄时雨撑着伞，步步靠了过来。
李十五似若不见。
只埋起头，再次闯入那风雨之中。
黄时雨不紧不慢跟在李十五身后数步来远，伞沿轻垂，沿下一张脸眉眼弯弯，似在含笑。
他走一步，她走一步。
一时间。
天地间只剩风雨簌簌，以及两人错落的脚步声，一前一后，踏碎满地积水。
一阵子后。
“有意思吗？”
“挺有意思！”
“可李某觉得，很没意思。”
“是嘛，小女子觉得‘你觉得没意思’就挺有意思的。”
“……”
李十五终是停下步来。
抬头望了那无边风雨一眼，终是将目光落在身后这白衣女子之上：“姑娘，收手吧，外边都是假修，你真斗不过的！”
黄时雨抿唇轻笑：“啧，被那小尼姑将魂儿都勾走了啊，她说啥，你就信啥？”
李十五想了想道：“小尼姑，也就是我娘师太，确实长得极美，眼里媚态横生的，挺适合当婊子！”
冷不丁补上一句：“你也是！”
黄时雨不说话。
只是转过身，望着那远方雨幕中的一座城，一座坟，她一身白衣像是起了一层火似的，一寸一寸燃尽，转而一袭嫁衣鲜红似血。
在这雨中，似那般刺目。
她道：“我被配冥婚过的，怕是青楼，都不得收我这种冥婚女。”
“还有啊，你方才提了一嘴唢呐，其实小女子啊，耳边真的时常响起“隆咚锵，隆咚隆咚隆咚锵”一般的唢呐锣鼓之声，喜庆地很。”
“像是啊，那场冥婚的喜乐班子，不知多少年以来从未散场过。”
听到这话。
李十五眉头紧锁：“姑娘，你又多记起来了什么？”
黄时雨点头：“倒是记起来了一些！”
她面上扯着一种僵硬的喜庆笑容，轻轻抚过嫁衣肩头褪色的鸳鸯绣纹:“我似听到耳边一直有人讲个不停，说这姑娘并不能称之为绝色，瞅着一脸寡相怕是个克夫的，有点配不上啊！”
另一人道:“意思意思就成了，不给他弄一个五大三粗男子，算是对得起他了，且这种事……谁还看脸？又不能生儿育女的！”
听着这话。
李十五觉得莫名其妙。
黄时雨又道:“就这么模模糊糊之中，我穿着一身红嫁衣，似被人抬在了肩膀上，一路摇摇晃晃，好像将我带着去拜堂似的。”
她缓步往前踏出一步。
两人之间仅隔一滩积满雨水的泥洼，大红嫁衣衣摆拖过积水，漾开一圈圈暗红涟漪，抬眸笑道:“你似乎，又变坏了，别叫‘我可善’了，改成我可兽，我可畜算了！”
李十五道：“李某，纯善。”
“这满城之人，每一个皆心中有愿，李某以德报怨，以自身之力尽量满足他们罢了，只是机缘与风险向来皆并存罢了，他们没那命，怨不得我。”
黄时雨点了点头：“四境赌修了？”
李十五回道：“算是吧！”
“四重境，对应四场必输之局，一境截运人，二境食言鬼，三境光阴贼，这四境则称之为……改命郎！”
“落骰无悔，不改命，便死命。”
“生、死、缘、债、升、陨，骰分六面，每一面便是一字，一字定一生，半点转圜余地都无。”
“说得倒是坦荡，听着倒是风光。”，黄时雨轻轻笑了一声，“可世间，哪有这般好的便宜事，又有几人能赢这一场改命之局？”
她笑意僵在红妆脸上，似藏着化不开的悲凉，又道:“那小女子我呢？若我向你求一骰，求抹去冥婚枷锁，求耳边永不停歇的唢呐喜乐彻底消散，你那骰面，会给我什么？”
李十五想了想，丢了一颗骰子过去。
“试试？”
“那我可试了！”
黄时雨将骰子拾起，而后投掷。
却见骰子停下来一刻，竟然也是那‘死’面朝上。
不信邪一般，继续投掷。
依旧‘死’面。
再投，再死……
于风雨之中，她连着投掷了这一颗骰子百次，全部都是‘死’面朝上，一次例外都是没有。
她将骰子归还，口中响起轻笑之声:“你这骰子，简直扯怪，你自个儿投掷一下试试？”
李十五:“李某不赌，李某无病，故为何要投？”
他把骰子碾在指尖，认真评道:“只是姑娘，你命真的不好，真是个克夫的，与你配冥婚那祸，当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只是，你连着投掷出百次‘死’面，为何一点事也没有，这似乎说不过去吧。”
说罢。
他抬头凝视着周遭，仿佛自己耳边也响起那喜庆锣鼓之声，却是鼓音之中又掺进了细碎丧曲，喜悲交织，诡异刺骨。
当即冷眼喝道:“黄皮子，离老子远点，这狗屁喜乐声别给老子染上了！”
黄时雨点头:“可以！”
偏偏下一刻。
李十五腰间之上那一根漆黑铁锁显化而出，仅一个呼吸之间，就将他拖入茫茫风雨之中，再也不见。
唯黄时雨依旧立在原地。
一身血色嫁衣浸在滂沱冷雨里，红得惨烈，红得虚妄。
口中低喃道:“道君啊，你可得争气啊，咱们好日子……，真还长着呢！”
接着。
手中持起一根生非笔来，在一张白纸之上开始写道:“生非笔撰·十五道君传！！”
“人山雨覆，满城罹祸，道人之众凶狞肆虐苍生，唯道君悲悯入世，开改命之骰，宽赦万民痴愿，以德渡厄。”
“奈何蛮民福薄，命数浅薄，自取陨灭，非道君之过也。”
“事已毕。”
“道君长叹一声，不沾俗孽，衣袂皎然，从容遁入风雨，孑然远去，依旧……一袭白衣不染尘。”
笔落，话声随之一停。
黄时雨不见踪迹。
唯有一袭白衣十五道君，眸底蕴藏悲切，一步一步，消失在这漫天风雨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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