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灵平稳无波的机械音仍在继续，念出的数字却越来越低：
「7-118-255，艾比，74黑塔点。」
「7-118-254，迪亚斯，73黑塔点。」
数字的锐减显然藏着另一重含义——学院并不看好，这些人可以在巫师之路上走多远。
不看好，故而吝于投资。
人群中，一些原本压抑着的声音开始不加掩饰地浮起。
「啧，真是废物。」
「这点天赋，也配进黑塔？」
发言者多是衣着华贵丶气质骄矜的年轻男女。
他们来自各大王国的显赫家族，惯于将世界分为三六九等，对「弱者」的鄙夷几乎刻入骨髓，此刻这份傲慢便轻易地溢出了言表。
莫宁的面色依旧平静。
正如二级学徒莱特所言，「对于巫师而言，知识便等于力量」。
他拥有【真理秘瞳】，能够从万物表象中萃取知识精华。
终有一日，他能构筑起登上力量金字塔顶端的台阶。
比肩神明？
不。
我终将超越神明！
「7-118-268，莉娅，68黑塔点。」
巫灵的效率极高，名单宣读完的瞬间，引导程序便无缝衔接至下一阶段：
「初始资助已发放完毕。
「各位新晋学徒，请即刻依照导引环提示，前往指定宿舍区域完成入住登记。完成后即可自由活动。」
话音落下，幽静密林仿佛被无形的意志所驱动。
在菜鸟们惊异的目光中，大厅周围原本静静矗立丶与真实无异的林木，忽然开始了缓慢而有序的「挪移」。
它们相互交错丶让开，伴随着低沉却并不刺耳的摩擦声，在浓密的林间，硬生生「开辟」出一条宽约两米丶蜿蜒向前的小径。
小径地面由一条条盘根错节的树根自然铺就，两侧的树木枝桠微微向中间合拢，形成一道天然的拱廊。
这般景象，自然引得菜鸟们又是一阵惊叹连连。
几乎同一时间。
莫宁食指上的导引环传来一阵轻微的凉意。
一道信息直接流入脑海：【请立即沿幽静小径前行，前往76号宿舍区。】
所有新人都收到了相同的指引。
没有人敢于质疑或拖延，短暂的骚动后，人群开始向那条突兀出现的小径汇聚。
一个有趣——或者说，在莫宁看来颇具讽刺意味——的现象发生了。
新人们走向小径入口的次序，几乎完美复刻了刚才的序列号排序。
天赋高丶获得资助多的新人，自然而然地走在了最前方。
排在末尾丶被嘲讽为「废物」的菜鸟，则沉默地缀在队伍的最后。
千百年森严等级制度塑造的社会观念，让每个人以最快速度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莫宁如同其他「末位者」一样拖在队伍末尾，踏上了林间小径。
行走其间，与林木近在咫尺，感官受到的冲击更为直接。
树皮的粗糙感丶微凉的湿意无比真实，鼻尖萦绕的草木与腐土气息浓郁得化不开。
甚至能看到叶片上凝结的细微露珠，以及树皮裂缝中忙碌穿行的丶米粒大小的深色甲虫。
莫宁心底的疑惑越来越深：「这真的只是幻术吗？」
连触感丶嗅觉丶乃至微观生态都模拟到如此天衣无缝的地步，他忽然觉得用前世的知识结构，理解巫师世界的「幻术」，或许天然便存在着谬误。
毕竟，两个世界的底层代码截然不同。
莫宁左顾右盼一会，暗暗咕哝道：「这里倒是一个阴人的好地方。」
幽静密林内应该存在不小的危险，如果使用【真理秘瞳】破解了密林的奥秘，或许能够利用密林处理某些满肚子坏水的家伙。
比如——莱特。
其他新人做梦都不敢想这样的事，但莫宁觉得，自己未必做不到。
一分钟后。
前方豁然开朗。
一个直径约三十米的圆形小广场出现在小径尽头。
广场连接着八条走廊，入口标识着一个数字，走廊两侧排列着一扇扇样式统一的黑色木门。
每扇木门表面，以浮雕技艺雕刻着黑塔的图案。
这里，显然就是新人们未来一段时间的栖身之所。
导引环再度泛起一丝冰凉的触感，新的信息随之涌入脑海：【请前往8号走廊，4号寓所，完成身份绑定与入住登记。】
莫宁的目光扫过圆形广场，迈步走向了最右侧的8号走廊。
当他停步于第三扇门前时，门楣上那块原本黯淡的灰色水晶，内部悄然流转起幽光。
光芒汇聚丶勾勒，形成一行优雅而神秘的符文——正是用秘灵文书写的「莫宁」二字。
所谓的「秘灵文」，正是巫师世界最通用的文字。
莫宁伸出手掌，轻轻按在冰凉的门板上。
一丝隐晦至极的波动，瞬息间掠遍他的全身。
【登记已完成。】
提示接踵而至。
木门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
映入眼帘的，是一间约二十平方米的居室。
室内陈设非常简单：一张铺着素色亚麻床单的窄床，一个嵌进墙壁的实木衣柜，一张厚重的橡木书桌，以及一把样式古旧的靠背椅。
唯一的「奢侈」，是房间内侧占据整面墙的落地窗，窗外竟是一片高大挺拔的白桦林。
莫宁的视线在桦树林上停留了一瞬。
他清楚记得，黑塔周围是嶙峋的黑色山石与低矮的耐寒灌木，绝无如此茂密高大的桦树林。
莫宁低声咕哝道：「又是巫术的力量吗？」
他的目光最终落回室内，锁定在书桌一角。
彼处整整齐齐码放着一沓纸张，纸张色泽微黄，边缘切割得异常平整。
这是鳞纹纸。
这种纸张的韧性极佳，具备优秀的防水性，即便在潮湿环境也能保存好几年。
在巫师世界，无论是复杂巫术模型的推演，还是魔药学丶炼金学的研究，皆涉及海量数据，故而需要用纸张记录下来。
故而每位巫师都是不折不扣的「耗纸大户」。
莫宁走到书桌前，拉开椅子坐下，伸手拿起最上方的一张鳞纹纸。
纸张表面带着浅浅的鳞片状花纹，这就是「鳞纹」这个名字的来源，摸起来却非常平整。
他的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现在就来验证一下，这种方式能否赚取一笔小小的黑塔点。」
莫宁并不奢望太多。
10黑塔点丶20黑塔点就足以让他满足了。
他将鳞纹纸在橡木书桌上仔细铺开，又拿起一支「墨管笔」。
这种笔的笔身由黑纹硬木制作，表面雕着漂亮的花纹，内嵌储墨囊与极细的黑银笔尖。
对于巫师而言，制造这种文具没有一丁点难度。
莫宁的目光落在空白的纸面上，无意识地转着手中的墨管笔。
他思考的并非某个深奥的公式，而是——该如何进行一场不着痕迹的「表演」。
因为他几乎可以肯定，某些「观众」通过导引环——或许是学院那无处不在的「巫灵」，又或许是某位学徒——正在观察几百位新人。
这麽做的目的，自然是为了鉴别其中是否存在可疑目标。
而他所做的一切，必然会落入观察者的眼睛。
两秒后。
墨管笔的笔尖第一次触碰到了鳞纹纸。
莫宁先用规范而清晰的秘灵文写下一行行文字：
「检测出精神天赋后，我在圣枪王国首都学习了几个月。
「所有人都告诉你我，你必须认真学习『秘法术数』。
「我必须得说，秘法术数真是一个令人头疼的家伙，入门阶段的学习简直就是一场折磨。
「离开王国后，又经历了一段漫长的旅途，我终于踏足了大名鼎鼎的黑塔学院。
「虽然今天才进入学院，可这里的种种强大巫术，给我留下了无比深刻的印象。
「对我来说，学院简直就是一座令人沉醉的巫术圣地！」
这近乎是一行废话。
不过翻阅任何一位巫师的笔记手札，类似「今日天气不错，早餐好像吃得有些多」或者「昨晚与魅魔鬼混的时间有点久，现在还感觉腰有点酸」的琐碎记录比比皆是。
正儿八经的研究内容，夹杂着乱七八糟的废话，本就是巫师们写笔记的常见风格。
在巫师的世界观中，秘法术数是研究一切巫术现象最核心丶最频繁使用的工具与语言。
它远非寻常的数学，而是一套融合了平面几何丶空间几何丶线性代数丶高等数学丶魔力场论丶因果概率与象徵逻辑等的庞大知识体系。
其中不仅包含大量精密的数学公式，更承载着一代代巫师从世界底层规则中提取的秘法定律。
例如。
在几何学中被称为「两点之间，直线最短」的定理，在秘法术数中有着更为深刻与实用的表达：
「在均匀魔力介质中，于两点间构建稳定线性梯度力场，可实现巫力传导的路径最短丶耗散最低丶效率最优。」
这便是人尽皆知的「直线传导定理」，是秘法术数的最基础定律之一。
毫不客气地说，秘法术数是巫师的另一种魔杖。
不精通此道的巫师，或许能凭藉天赋或侥幸施展几个强大的咒语，但绝无可能触及巫术的真正奥秘，更遑论成为强大的巫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