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地师吴常

人在镇魔司,红词加身只杀不渡可破第 39 / 263 章31,789 字

王文德愣住了。

他当了这么多年县令,迎来送往的事见过不少。

收礼的官员他见多了,可一开口就问谁没送礼的,这还是头一个。

他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簿册上的名单,小心翼翼开口。

“白月山庄......没有送礼。”

陆渊点头,面无表情接着问道:“昨天廖山海有没有来驻所?”

王文德脸色一变,昨天城门口的事他也听说了,白月山庄的弟子识妖不明,让妖人伤了镇魔卫张顺,还逃入城中。

若不是陆渊及时出手,只怕城中百姓就危险了。

陆渊亲手击杀妖人,算是为白月山庄抹去一桩隐患。

按道理,即便陆渊不开口,廖山海也应该第一时间前来驻所赔礼道歉。

这是最基本的礼数。

可他没来。

别说他没来,连个弟子都没有派来。

“回大人,没有。”

王文德摇了摇头。

陆渊嘴角露出一抹冷淡笑意,“看来,这位廖庄主是不服我。”

王文德深吸口气,想说点什么来缓和气氛,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白月山庄在临川县二十多年,根深蒂固,那廖山海又是即将踏入玄境的强者,向来不将县衙与驻所放在眼里。

即便是赵衡在的时候,有什么差遣也要与那廖山海好商好量。

现在陆渊刚来,又年纪轻轻,对方不服也是意料之中。

正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从外传来。

苏定安从门口走来,身后跟着一个灰蓝长袍的陌生人。

来人三十多岁,身形消瘦,打扮得像个游方道士。

一进门,那双晶亮的眸子就在陆渊身上打量了好几个来回。

苏定安神色激动上前说道:“大人,这位先生姓吴名常,是一位地师,他得知镇尸铃在您手上,特来求购。”

陆渊脸上露出意外之色。

前天才通过镇魔司的渠道放出风声,没想到今天就有人上门了。

“地师?”陆渊下意识看了那人一眼。

这个行当他倒是听说过,地师不修武道,专攻堪舆,汲取地脉之气修炼,通俗点说就是风水师。

这个传承人丁稀少,但各个都有诡异手段,在江湖上也很少见,轻易不与人打交道。

吴常上前拱手行礼,语气不卑不亢。

“在下吴常,游方地师一个,见过陆大人。”

“听闻大人手中有一镇尸铃,特来求购。”

陆渊点头,“不错,镇尸铃的确是在我手上。”

吴常目光一亮,从袖中取出三只檀木匣子,一一打开。

一株灵芝,通体赤红。

一株人参,状如龙形。

一枚丹药,蜡封保存。

“陆大人,这炽火灵芝可拓展经脉,龙筋参可淬炼筋骨,九转归元丹可在修为提升时稳固根基。”

“我以这三样宝物,换取陆大人手中的镇尸铃,是否可行?”

苏定安凑过来看了一眼,顿时露出惊讶之色。

他虽然对天材地宝的行情不算精通,但眼下这三样宝贝加在一起,绝对要比一枚镇尸铃价值更高。

陆渊当然也看出来了。

他没有答应,看向吴常问道:“这三样宝物的价值远超镇尸铃,吴先生这么做,怕不是要亏本?”

吴常淡淡一笑,目光坦荡,“陆大人是明白人,在下也就不藏着掖着了。”

“我师尊年轻时曾游历天下,发现一处风水宝地,名为九阴聚尸窟。”

“此地九阴汇聚,尸气冲天,对常人来说是死地,绝地,但对我地师一脉来说,可是百年难遇的宝地。”

“九阴聚尸窟?”

陆渊眼神微变,对于这种邪性的地名格外敏感。

吴常则继续说道:“地师修炼全在地脉之气。”

“寻常地师只能汲取山野间零散、稀薄的地气,就像用寻常柴火慢熬,即便苦修十年八年,修为也难有突破。”

“可这九阴聚尸窟不同,其中玄机远非寻常地脉可比。”

说到这里,他深吸一口气。

“但有一个问题,九阴聚尸窟中尸气太重,活人进入其中不出一个时辰就会暴毙而亡,必须以秘法将尸气彻底镇压。”

“因此,在下对于这镇尸铃是势在必得,还请陆大人成全。”

陆渊听着,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这九阴聚尸窟听起来就不像是善地,想必比苍云岭养尸地更加凶险,里面的尸类妖魔恐怕不在少数。

这不又是一个刷词条的圣地?

想到这里,他不禁问道:“那九阴聚尸窟之中有多少妖魔?”

吴常愣了一下,很快便明白了陆渊的意思,连忙解释。

“陆大人误会了,这九阴聚尸窟乃是风水地,其中的尸并非尸类妖魔,而是尸气。”

“在我师门秘录中,此地被称为净尸地——只聚尸气,不养妖魔。”

陆渊眼底泛起淡淡金芒,看着吴常。

就听后者继续说道:“相反,若是有尸类妖魔进入其中,将会被尸气侵蚀,没过多久就会被炼成骨头渣滓。”

“总之,那地方是纯粹的阴煞之地,只汇聚地脉之气却不滋生妖魔。”

陆渊点头,刚才这一番话并没有假,他眼中的兴致渐渐淡去。

本以为是个类似锁妖塔的好地方,可以让他多合成几个词条,现在听吴常这么一说,他去了也是白去。

至于地脉之气,那是地师修炼的东西,对他来说用处不大。

思索片刻,陆渊便将此事答应下来。

“行,东西可以给你,但其中内情我也要给你透个底。”

“这镇尸铃是我从苍云岭的尸魔封印中所得,而那封印又是长生教的布置。”

“也就是说,这镇尸铃是长生教的东西。”

“若是被他们知道这镇尸铃在你手里,将来找你讨要,那可不关我的事。”

“长生教......”

吴常神情微顿,脸上逐渐露出几分熟稔笑意。

“不瞒陆大人说,我与长生教也算是老相识了。”

“三年前,长生教妖人在青州边境屠了一个村子,杀人炼尸,我恰好路过,顺手处理了那些妖人。”

“只可惜当时镇魔司还没下发新令,否则我也能多领一份功绩。”

苏定安闻言,不由得多看了吴常几眼。

地师一脉向来以避世著称,轻易不与人冲突,这位倒好,杀了长生教的人说得跟摘菜似的。

吴常一脸从容继续说道:“那之后,长生教的人追杀了我一年,虽说现在消停了一些,但这梁子早就结下了。”

他语气自然,大有几分虱子多了不怕咬的样子。

陆渊没再多问,能在长生教的追杀之下活到现在,说明此人也不像看上去那么简单。

回屋取了镇尸铃,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吴常将铜铃拿在手中把玩片刻,抱了抱拳。

“陆大人,若是此行顺利,这镇尸铃我用完便还给你。”

“还我做什么,难不成你还想把三样天材地宝换回去?我告诉你,没门儿。”

“哈哈哈哈......”

屋内,三样天材地宝在桌上依次摆开。

炽火灵芝散发着淡淡热意。

龙参筋内里隐约有流光转动。

九转归元丹蜡封之上透着清冽甘甜。

这些宝贝放在青州镇魔司,至少得花两百点功绩才能得其一。

陆渊只用一件镇尸铃就能换得三样,绝对是赚了不少。

盘膝坐于榻上,将炽火灵芝三两口嚼碎吞下。

一股炽烈的热流在体内炸开,沿着经脉横冲直撞,烧得他额头青筋直跳。

“好东西,就是辣了点。”

陆渊没停,拿起龙参筋塞进嘴里。

两种药力互相交织,朝着奇经八脉汹涌而去。

药力如洪水,沿途淤塞如同薄纸一冲即破。

陆渊牙关紧咬,经脉被撑到了极限,像是要裂开一样。

疼痛从四肢百骸涌来,他额头青筋暴跳。

第八层。

第九层。

圆满。

轰!

冲破最后一层阻碍,十二正经与奇经八脉彻底贯通。

灵力如决堤之水,在浑身经脉周天循环,生生不息。

疼痛如潮水退去,陆渊长舒口气,取而代之的是难言的通透与舒畅。

初境圆满!

他收敛心神,服下九转归元丹。

三股药力在经脉汇聚,如同发疯的野马横冲直撞。

初境修的是“通”,玄境修的则是“聚”。

在下丹田中开辟一方玄墟作为灵力核心,这便是踏入玄境的关键。

陆渊灵力尽数收拢,向下丹田汇聚。

随着越来越多灵力涌入,丹田逐渐变成了一方灰蒙蒙的虚空,最深处散发微光。

玄墟成!

陆渊没有分心,开辟玄墟也只是个开始。

他运转万化无极功,玄墟逐渐扩张,灵晶在其中铺陈,光芒越来越盛。

当体内药力耗尽,玄墟已经开辟到十丈有余,四壁坚如金石,灵晶在其中致密排列,熠熠生辉。

玄境一层!

陆渊睁开双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三样天材地宝,六个时辰,从初境七层到玄境一层,整个过程就像水到渠成。

只不过有一点让他意外。

一般玄境一层武者开辟的玄墟最多也就是丈许,而他的却是十丈有余。

太大了!

足足十倍之多!

玄墟越大,越坚固,其中积蓄的灵力就越多,施展的招式威力就越大。

不过这也不完全是好事。

想要突破玄境,就需要以灵力或天材地宝不断加固四壁,开拓玄墟。

这么一来,陆渊所需的资源就是同境界武者的十倍之多。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若是单纯以镇魔校尉的俸禄来说,想要突破玄境只怕要等到猴年马月了。

必须得斩妖除魔赚取功绩!

接下来两天,陆渊都待在驻所里,除了修炼就是翻看卷宗。

起初陆渊心里还绷着,在青州时听闻临川县妖魔频发,还以为百姓身处水深火热之中。

可这两天下来,别说妖魔作乱了,县衙里连个偷鸡摸狗的案子都没有。

陆渊表面如常,心里却有点儿沉不住气了。

不是说妖魔频出吗?

两天了连一丁点风声都没有,这未免也太清净了。

不行,与其坐等,还不如出门寻妖。

陆渊刚出正堂,就见一道人影从驻所外跑了进来。

苏定安上气不接下气喊道:

“大人!有情况!纸扎戏班——”

他满头大汗,将一本手簿递给陆渊,顺手抓起旁边的茶壶一通牛饮。

陆渊双眼一亮,拿起手簿,其上字迹潦草,但内容详尽。

写的是县城西北角,老街尽头有一座荒废多年的戏台,早就破败不堪。

昨晚更夫走到老街,听见敲锣打鼓的声音,以为是哪家办喜事。

结果走近一看,戏台上灯火通明,一群戏子穿着花花绿绿的戏服在唱戏。

更夫觉得稀奇,就坐在台下看了起来。

看到兴头上把梆子、铜锣全扔了,跑回家喊醒自家婆娘翠兰一起去看戏。

翠兰本来是一肚子火,听完之后是一身冷汗。

谁家大半夜办喜事?

当即把门一关让更夫上床睡觉。

等到早上醒来,床铺边上空荡荡的。

翠兰立马急了,张罗大伙儿四处去找,找遍了整个县城都没见踪影。

直到月亮升起,才被人在戏台上发现了更夫身影。

那一张脸没有化妆,却和纸一样白,站在戏台上保持着唱戏的动作。

更诡异的是,戏台下不是空地,而是十几个纸人。

那些纸人围着纸桌,坐着纸凳,表情跟戏院里看戏的人一模一样。

那场面,就像是在听更夫唱戏。

周围百姓被吓得四散逃离。

陆渊放下笔录,苏定安心有余悸地说道:“大人,这次的事有点儿不对劲。”

陆渊转头看去,“哦?怎么个说法?”

“大人您看,半夜三更,锣鼓声,戏台,纸人,这不像妖魔的手段,倒像是......唱鬼戏!”

“鬼戏?”

苏定安咽了咽口水,声音有些发颤。

“我以前听说过,那些荒村野店、废宅破庙里,半夜会突然响起锣鼓声,戏台上有人唱着不知是哪一朝代的戏文。”

“这时候如果有人坐下看戏,就会被勾了魂,变成那戏子的顶班。”

苏定安皱着眉头,话音带着一丝颤抖。

“那个,大人……我从小就怕鬼。”

陆渊愣了片刻。

怕鬼?

这妖魔鬼怪不都是一回事吗?

你不怕妖魔,怕鬼?

你是不是对鬼有什么误解?

苏定安以为他不信,连忙摆手解释。

“不是,大人,妖魔我是真不怕,那东西看得见也摸得着,打不过了我就跑。”

“可鬼那玩意儿不一样啊!没有血肉躯体,走路不带风声,一眨眼就到你身后了,再眨眼就骑脖子上了。”

“大人,我七岁那年被我爹讲鬼故事吓出过毛病,到现在看见纸人都浑身发抖,而且天已经黑了......”

苏定安越说越心虚,声音也越来越小,面红耳赤低着头。

堂堂镇魔卫竟然怕鬼,此刻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在这时,驻所外传来哭喊声。

“大人救命!求大人救命啊——”

驻所外传来一个女人撕心裂肺地哭喊。

几个衙役的声音混在里面,像是在拦人,但显然没拦住。

一个妇人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裳,头发散乱,眼眶红肿。

肚子微微隆起,显然是怀有身孕。

两个衙役跟在她身后,手足无措地看着陆渊,其中一个结结巴巴地说:“陆,陆大人,这婆娘非要闯进来,我们拦不住……”

翠兰迈过门槛,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大人!求您救救我男人!求求您了!”

陆渊看着她的肚子,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苏定安连忙上前去扶她:“大姐,你先起来,有话好好说,地上凉,你还怀着身子呢——”

翠兰死活不肯起来,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大人,我本来是个寡妇,前头的男人死了三年,没人肯要我。”

“是他不嫌弃我,把我娶进门,我肚子里这个,是他的种,是他盼了好多年才盼来的……”

“我知道那东西不是善茬,大人,求求您了,我就这一个男人,他要是没了,我也不想活了……”

陆渊倒了杯热水送到翠兰手中,上前宽慰几句,看向苏定安。

“老苏,这位大姐怀着身孕,你就留在驻所照看,等我回来。”

说罢,他推门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苏定安将翠兰扶到一旁的椅子上,拍着胸脯保证。

“大姐,你放心,我家大人出马,就没有收拾不了的妖魔鬼怪。”

“你先喝些热水,在这儿安心等着,你男人肯定没事。”

......

县城西北方。

陈绾儿走在夜色下的土路上。

那天她从医馆的床上醒来,身上盖着被子,床头还放着一碗温粥。

至于陈家,已经彻底没了。

她是唯一一个没被血妖害死的陈家人。

她依稀记得自己是被一名镇魔卫所救,可她不知道那人是谁,也没来得及说一声谢。

那天之后,她就离开了赤霞县。

漫无目的地走了几天,走到了临川县。

入城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她找了一家客栈住下,想着明天再决定往哪儿走。

夜里睡不着,她推开窗户,月光清冷如水,远处传来了锣鼓声。

隐隐约约,断断续续,像是在唱戏。

她下意识侧耳倾听,听得入了迷,那声音在她耳边越来越响。

锣、鼓、钹、镲、唢呐,各种乐器的声音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喜庆得像是过年。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从客栈走到了老街的尽头。

不远处,一座老旧戏台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遥遥看去,台顶上挂着红绸,台柱上贴着金纸,台柱之下,放着一尊三尺高的黑陶大坛。

坛口封着朱砂印泥,其上压着一道黄符。

表面刻有密集符文,釉色斑驳如陈年血渍,周围溢出的阴气几乎要凝成薄雾。

台下,几十张长条凳整齐排列,上面坐满了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齐齐盯着戏台。

戏台上,一个穿着大红戏服的花旦正在唱戏。

她唱的是什么,陈绾儿听不清。

也不知怎么,她就走到了戏台下。

看着台上水袖翻飞,身段婀娜,她鬼使神差地坐在了一条长凳上。

起初,她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那花旦的唱腔婉转,身段美得像画。

听到最后,戏曲终了。

花旦水袖一抽,做了个漂亮的收势。

陈绾儿如梦初醒,这才意识到该散场了。

然而戏台之下一片死寂。

几十个看客,没有人谈笑,没有人叫好,甚至连动都没有动一下。

这也太诡异了。

她下意识侧头看去,只见月光下,那一排排看客居然长得一模一样。

他们面朝戏台,一动不动,脸上表情凝固。

眉毛是描的,嘴唇是画的,两个眼睛是用墨笔点上去的。

纸人!

全都是纸人!

几十个纸人整整齐齐坐在长凳上,直勾勾地盯着戏台。

陈绾儿娇躯一颤,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自己竟然和纸人看了一场戏!

她转身想跑,可一回头,两个纸人一左一右站在她的身后,脸上是笔墨浓妆,正笑眯眯看着她。

她吓得一声尖叫,却见戏台上那花旦转头看过来,嘴角的笑容慢慢放大。

“这位姑娘......”

花旦的声音甜得发腻,“来都来了,不登台唱一折?”

话音落下,几十个纸人齐刷刷转过头来,声音僵硬地开口。

“登台——登台——登台——”

声音冷硬,层层叠叠,陈绾儿的腿不听使唤了。

她想跑,但双腿却不受控制地往前迈出。

一步,两步,三步......

她离戏台越来越近,没走几步便来到戏台边缘。

“不......不要......”她声音颤抖。

“你逃不掉了。”花旦嘴角几乎咧到耳根,脸上笑容显得诡异至极。

陈绾儿踩上了第一级台阶,木板在她脚下发出吱呀声响。

她浑身颤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可双腿却不受控制地向上走去。

第二级,第三级——

台下纸人齐刷刷鼓掌,纸片拍打的沙沙声让人头皮发麻。

陈绾儿拼命摇头,泪眼模糊。

她转身想逃,一抬脚,不由自主地便走到了戏台中央。

花旦满意点头,脸上的笑容愈发阴冷。

“你逃不掉了。”

戏台之下,一声冷喝突然响起。

“你也逃不掉了。”

陈绾儿一脸绝望,娇弱的身躯止不住颤抖,下意识扭头看去。

就见戏台之下一排纸人瞬间炸开,纸屑纷飞。

月光之下,一道黑袍人影纵身跳上戏台,衣衫猎猎,眼底泛着淡淡金光。

陈绾儿的瞳孔瞬间放大,耳边风声猎猎。

怔怔看着那人扑杀而来,抬手间便扣住了花旦的脖颈。

花旦身子一僵,那张涂满粉彩的脸因痛苦而极度扭曲。

陆渊瞳孔金芒闪烁,一眼就看出这花旦体内有灵力运转,灵力从指尖射出,化作丝线操控纸人。

不是妖魔鬼怪,是人!

花旦额头青筋暴起,挤出沙哑声音问道:“你是什么人?”

“看戏的更夫呢?”陆渊语气不带丝毫情绪。

“看过我唱戏的人都死了,尸体你要不?”

陆渊掌心晶芒闪烁,“难怪你成不了角儿。”

一道三尺晶刺疾射而出,瞬间从后脑贯穿眉心。

花旦身躯猛地一僵,瞳孔涣散,眼中还凝固着惊愕与不甘。

随着他的死亡,灵力丝线纷纷断裂,台下的纸人齐刷刷倒在地上,化作一地碎屑。

陆渊甩去身上血迹,转身看向缩在戏台角落的陈绾儿。

是她?

赤霞县陈家,被血妖看中的那个少女。

陈绾儿眼底闪过一抹异色,开口问道:“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不知大人名讳?”

陆渊没有点破,只是低声催促道:“不用报了,这里不安全,快走。”

陈绾儿愣了一下,似乎还想说什么,但陆渊已经转过身去不再看她。

她咬了咬嘴唇,转身往县城客栈跑去。

听着耳边脚步声渐渐远去,陆渊目光看向远处,夜色下,几道人影从另一个方向极速冲来。

他们阵容分散,将戏台围住,为首的中年男人面容阴鸷,手中提着一盏纸糊灯笼。

他来到戏台上,扫了一眼地上的花旦尸体,又看了看陆渊,眼底满是阴冷。

“我不管你是谁,立刻离开此处,我还能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

“此处戏台是我长生教多年谋划,可不止是用来唱戏的,你若再不退走,就是与我长生教为敌。”

陆渊听着对方的话,眼底杀意稍稍一顿。

长生教?

多年谋划?

还以为是妖魔肆虐,原来是长生教在暗中搞鬼!

陆渊一抬手,数道晶刺映衬着月光疾射而出。

光痕划过,戏台旁边那几人头颅炸开,无头尸身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中年男人脸上的阴鸷瞬间化作惊悚。

“灵力化晶!你是血衣阎君陆渊?!!”

回应他的是一连串晶刺。

伴随着破空声响,男人四肢被钉在戏台柱子上,发出凄厉惨叫。

陆渊抬手抽去,砰的一声,惨叫骤停,男人半边脸颊顿时变得血肉模糊。

陆渊指着花旦尸体,冷声开口:

“你们长生教在谋划什么?别说废话,否则你的下场就是这样。”

男人面色痛苦,眼底却闪过狠厉之色。

“告诉你也无妨,这戏台是我们长生教所布置,唱鬼戏,收活人,就是为了给绘卷仙姑积蓄愿力。”

“等仙姑破封而出,死在戏台上的人都将成为阴魂愿力,仙姑神性也将得以复苏。”

“届时,你们镇魔司都得夹着尾巴做人!”

陆渊眼神微变,“绘卷仙姑?”

男人以为陆渊怕了,笑容中浮现出一股子狠劲。

“就算你杀了我又如何?等仙姑破封,自会将我复活,至于你,杀我长生教众,必将血债血偿。”

“那你应该要失望了。”陆渊摇头,“绘卷仙姑已死,而且是我亲手所杀。”

“不可能,你在骗我,仙姑她——”

中年男人下意识地想要反驳,可陆渊的右手已经抬了起来。

灵力涌去,如同一张无形画卷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男人看着自己身躯,瞳孔猛然一缩。

只见他的四肢、躯干、头颅正在被一层灰白色墨迹覆盖,就像有人拿笔在他身上勾勒。

男人满眼惊恐,失声惊呼。

一个活生生的人转眼便化作了一张水墨画。

“这是绘卷仙姑的手段,你应该不陌生吧。”

画中的男人姿势僵硬,面色慌乱,栩栩如生。

陆渊拿着画卷,双手一撕,声如裂帛。

男人随着画卷被撕成两截,殷红血液从断口滴落,浸湿戏台。

陆渊一震衣袍,甩去身上血迹,转身看向了台柱之下的那尊三尺高的黑陶大坛。

眼底泛起金光,只见那坛身表面符文颤动,里面似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往外挤。

他眼神一凝,瞬间想到了此物的底细。

拘魂坛。

长生教布下纸扎戏班,以纸人勾魂,花旦唱鬼戏,将那些深夜路过的活人一个个拉上戏台。

登台之人就会被抽走魂魄,拘入坛中,日复一日地被愿力同化,只待绘卷仙姑破封而出。

唱鬼戏的传闻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那拘魂坛以朱砂印泥封口,其上还压着一道泛黄符纸。

然而阴气却浓得化不开,坛身散发出的阴气几乎要凝成薄雾。

难以想象,其中到底拘了多少阴魂!

一旦这坛子有个什么闪失,只怕其中的阴魂会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出来,整个临川县都将遭殃。

陆渊眼中闪过一抹厉色。

临川县可是他的辖下!

这长生教在他眼皮子底下不声不响地搞出这么大动静,这是一点儿都没把他放在眼里啊!

看着那尊大坛,抬手间一道晶刺飞出。

“你们这阴气冲天,放出来也是祸害,与其出去害人不如我送你们一程。”

啪!

晶刺击碎坛口,印泥碎裂,坛身的符文也随之毁坏。

下一瞬,拘魂坛炸了。

......

与此同时。

临川县城,沈家剑堂。

十几道身影在月光下交错,刀光剑影,杀机四伏。

乱战之中,卢玄侧身避开一刀,反手一掌拍在来人的剑刃之上,震得那人身形后退半步。

他负手而立,一身护法红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脸上还挂着一丝讥笑。

“孤云剑徐直,堂堂镇魔校尉就这么点儿本事?难怪你的女人会投靠我长生教。”

在他对面的三个身影之中,徐直身穿墨黑雷纹锦袍,横剑在前,脸色铁青。

前两天听闻临川县沈家闹了妖患,并且连老牌镇魔校尉赵衡都被逼得回青州求援,于是他便接下了这个差事。

只是没想到刚一到沈家,就撞上了长生教护法卢玄带着一众教徒打算进入剑堂。

一边是官,一边是贼,本就势成水火,战斗自然是一触即发。

却没想到这卢玄不愧是护法之名,一身黑蝠功居然能跟他斗得不相上下。

“卢玄,你在长生教作恶多端,真当我治不了你?”徐直咬牙。

“作恶多端?什么是善,什么又是恶?难道只有你镇魔司裁定的才叫善恶?”

卢玄顿了顿,眼中的讥讽化作冷意。

“算了,我跟你废什么话,既然落在我手上,今天你们三人必——”

话音未落,县城西北方,一股浓郁的阴气冲天而起。

卢玄脸色猛地一变,一脸惊骇地扭头看去。

拘魂坛被破了?!

不!

不可能!

“究竟是谁?!!”

一声怒吼在夜色下炸开,震得徐直等人耳膜发疼。

卢玄瞳孔巨颤,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那拘魂坛里封着上百只阴魂,是长生教在临川县多年来的精心布局,也是帮助绘卷仙姑破封而出的关键。

坛一破,其中阴魂就会彻底失控,多年心血付诸东流,绘卷仙姑还怎么破封出世?

“谁?!”

“到底是谁?!”

卢玄目眦欲裂,死死盯着戏台方向。

他双眼赤红,脸上表情扭曲狰狞,怒不可遏。

此刻的他已经无暇顾及徐直与那三名镇魔卫,他心中只有一个想法,尽快赶往戏台。

只要到了戏台,他就能以拘魂术短暂收拢逃离的阴魂,事情还有挽回的余地。

至于那个破坏拘魂坛的人,必须得死。

不管那人是谁,不管什么修为,他都要将那人扒皮抽筋,让其魂飞魄散!

“算你们命大!”

卢玄丢下一句话,不再理会一众教徒与镇魔卫的厮杀,向着县城西北方向疾驰而去。

徐直一愣,看着那道消失在黑夜中的身影,眼中惊疑不定。

与此同时,几名长生教徒提刀杀来。

“护法走了!先杀了这四个镇魔司走狗!”

徐直眼神一冷,侧身避过一刀,反手一剑斜撩。

剑光闪过,那教徒的胸口绽开一道血线,扑通倒地。

另外两个镇魔卫也各自接敌,刀剑碰撞声在夜色中此起彼伏。

“徐大人,那姓卢的怎么突然跑了?”一个年轻镇魔卫一刀逼退面前的教徒。

“难道是调虎离山?他想将我们引去那个方向?”另一名镇魔卫喘着气说道。

徐直摇头,一脚踹飞一名教徒,扫了一眼卢玄离去的方向。

“管他搞什么鬼,反正卢玄一走,这些小杂鱼就好对付了。”

“先杀干净,再追过去查探。”

三名镇魔卫纷纷点头,没再多想,挥刀厮杀。

临川县西北角。

拘魂坛炸开,方圆百丈之内天地变色。

漆黑阴气如同火山爆发,从坛口喷涌而出,直冲天际。

那股阴气浓郁地近乎实质,所过之处砖石飞散,草木成灰,连漫天星光都被遮蔽。

上百只阴魂裹挟在阴气之中,鬼哭狼嚎之声尖锐刺耳,像是无数只夜枭啼叫嘶鸣。

阴风吹袭,虫鸣停了,犬吠停了,方圆百丈之内的灯火一家接一家熄灭。

不是被人吹灭,而是被阴气侵蚀。

好在更夫给纸人唱戏的诡异事件四处疯传,住在县城西北角的人家大都连夜跑了。

有的投奔亲戚,有的住进客栈,有的直接搬进城隍庙里打地铺。

也有几个胆子大的躲在屋里硬抗,只是今夜之后,免不了要病痛缠身,灾祸连连。

方圆百丈,街面上的活人也只有陆渊一个。

阴魂们在空中飘荡,没有找到其它活人的气息,很快便将目光投向了戏台上唯一的身影。

陆渊站在碎裂的台板之间,脚踩着一块还没完全塌陷的木板,抬头看着头顶那团翻滚的黑色雾气。

上百只阴魂在周围飘荡、嘶吼、挣扎,灰白色的魂体在夜色下拖出无数道扭曲的光痕。

然后,它们扑了过来。

不是一只两只,是全部。

阴魂如同决堤的洪水,从四面八方倾泻而下。

铺天盖地,遮星蔽月。

它们眼中充满嗜血与暴虐,伸出灰白的手爪朝陆渊抓来。

陆渊没有退。

他反而笑了。

“来得好。”

晶芒闪烁,一道道三寸晶刺如同暴雨梨花从他周身倾泻而出。

每一道晶刺都精准地贯穿阴魂,将它们钉在半空中,然后炸成漫天光雨。

他的动作快得看不清,只能看见晶芒从他手中迸发,像织布机上的梭子,在黑暗中划出无数道轨迹。

【击杀凡境阴魂,获得白色词条[魂念]】

【击杀凡境阴魂,获得白色词条[魂念]】

......

阴魂太多了,杀完一批又涌来一批,晶刺再快也抵不过上百只阴魂同时扑杀。

三只阴魂从背后贴了上来,黑色阴气缠绕在他肩膀和腰背,冰寒刺骨,像是要将他魂魄从体内拽出。

陆渊眉头一皱,体内灵力轰然爆发。

如渊似海的灵力轰然涌出,将那三只阴魂瞬间震退,魂体似是受到灼烧,发出嗤嗤声响。

“再来!”

陆渊大喝一声,不再原地站桩,悍然杀入阴魂之中。

灵晶在他手中凝结成一柄长刀,刀刃之上灵力喷吐,在灰白色的魂群中炸开一道冷光。

三只阴魂被刀刃扫中,魂体从中间断开,上半截还张牙舞爪,下半截已经消散。

陆渊身形如同闪电,每一刀斩落都有数只阴魂毙命,数不清的晶刺从另一只手中疾射而出。

没有花招,也没有废话。

一只又一只阴魂在他身边炸开,魂躯炸开的灰雾四溅,粘在他身上散发着淡淡冷光。

陆渊一扫周身灰雾,横刀斜指地面,冷眼看着剩下的阴魂。

就在这时,一股远超寻常阴魂的强大气息从黑陶大坛之中喷涌而出。

那些疯狂扑杀的阴魂似是受到震慑,纷纷退开,让出一条路。

一抹黑影缓缓从坛中升起。

它的身形比寻常阴魂大了一倍,浑身上下并非是虚幻魂体,反而凝实得像是活人。

它身披血衣,腰悬断剑,眼眶中跳动着幽绿鬼火。

它看着陆渊,不像其它阴魂露出嗜血或疯狂,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镇魔司?”

它声音低沉宛如铜钟回响,“本座乃是长生教上任红袍护法,死后镇守拘魂坛七年,你是第一个敢毁坛之人。”

陆渊甩去刀上灰雾,“你还是个有头有脸的。”

阴魂缓缓拔出腰间断剑,“本座生前杀过七个镇魔校尉,你就是第八个。”

话音落下,断剑之上涌出浓烈阴气,它身形一闪,瞬间出现在陆渊面前,断剑当头斩下。

剑光快得惊人,阴风呼啸。

陆渊手中横刀格挡。

砰!

火星四溅,阴气炸开,周围的阴魂全部被震飞出去。

他手中横刀喷吐灵力,刀势凶猛无匹。

一刀斩下,阴魂抬剑格挡,被震得单膝跪地,周身阴气更是大片溃败。

“生前杀过镇魔校尉?那你死后合该有此一劫。”

陆渊一刀砍碎断剑,斩落阴魂头颅。

灵力喷吐之下,头颅碎裂,无头魂躯炸开道道狰狞裂口,漆黑阴气自其中涌出。

阴魂还想挣扎,然而裂口迅速蔓延。

魂体崩解,转眼化作灰雾消散。

【击杀初境阴魂,获得绿色词条[游魂]】

镇坛阴魂已死,黑陶大坛瞬间瓦解。

游荡在周围的阴魂像是没了束缚,彻底失去理智,疯狂向着陆渊扑杀而来。

陆渊崩碎手中晶刀,双手平开,体内灵力如渊似海奔涌而出,三寸晶刺在周身不断凝结,密密麻麻。

但这还不够。

他又分出丝丝缕缕开天之力灌输进晶刺之中。

原本剔透的晶刺之上闪烁起凛冽红芒,散发出一股破灭一切的强大威压。

陆渊抬眼看向周围的阴魂,随手一挥,悬停在周身的晶刺呼啸而出,如同暴雨般向四周倾泻。

一道晶刺贯穿阴魂身躯,魂体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直接炸成灰雾。

晶刺去势不减,继续向后飞射,一连打散数只阴魂才逐渐消散。

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

晶刺如雨,无差别向外飞射。

开天之力,无坚不摧无物不破。

魂体被晶刺穿透,随后炸开,像一个个灰色烟花在黑暗中盛放。

每一个灰雾爆开,都意味着一只阴魂彻底灭亡。

没有嚎叫,没有挣扎,只有无声的破灭。

【击杀凡境阴魂,获得白色词条[魂念]×273】

十息。

整整十息。

从镇坛阴魂身死,到最后一根晶刺射出,击杀剩余阴魂也只用了十息。

夜色如墨,浓重的灰雾四散飘荡,在微凉夜风中缓缓消散。

月光洒下,陆渊慢条斯理掸去身上雾气,体内气血如江河奔涌,修复着阴气与灰雾对自身的侵蚀。

老街尽头。

一袭红袍疾驰奔走,穿透夜色。

卢玄来了。

当他赶到时,眼前只剩下一片废墟。

戏台垮了。

魂雾在夜空飘荡,在月光下散发着微弱荧光。

长生教徒的尸体倒在地上,横七竖八,全死了。

卢玄身躯剧烈颤抖,眼底的怒意疯狂喷涌。

死几个教徒是小,大不了再重新招。

可长生教在临川县的布局毁于一旦,若是总舵怪罪下来,他的下场绝对不会好。

他眼中的怒意更甚,一遍遍扫视这片废墟,满地尸体,最终将目光看向了坐在半块残柱上的那道人影。

陆渊坐在那里。

身上沾满血迹,身后飘荡着魂雾碎光,如同一尊行走于幽冥的阎君。

“拘魂坛呢?”卢玄声音沙哑问道。

“碎成渣了。”陆渊伸手指向戏台废墟。

似是看到了对方眼底的暴怒,他眼中的笑意变得更加玩味。

“那只镇坛的阴魂自称是长生教上一任护法,还说镇坛七年,却连我一刀都没扛住。”

“至于坛中那些阴魂,留着也是祸害,索性一并解决了。”

卢玄听到这里,怒火几乎要从眼中炸出。

“你——”

“你该死!!!”

他浑身灵力激荡,化作黑色雾气如墨般从体内涌出。

“你可知道,那拘魂坛之中的三百一十二只阴魂是我长生教七年来的谋划!”

“那不止是阴魂,更是绘卷仙姑破封的关键!”

“而你!你毁了这一切!”

“你毁了我们的心血!”

陆渊眼中笑意收敛,起身来到卢玄面前。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照出那双让人心头发寒的眸子。

“怎么?心血被毁了,知道心疼了?那些被你们害死的人又该上哪儿说理?”

卢玄眼中露出一抹狂热,“能为仙姑而死,这是他们的荣耀。”

“可惜,这份荣耀你保不住!”

陆渊语气讥讽,“拘魂坛碎了,阴魂灭了,教徒死了,长生教在临川县还有谁?不会就剩你了吧?哈哈哈哈哈!”

卢玄的理智被这猖狂笑声炸得粉碎。

“死啊——”

“你给我死——”

卢玄仰天长啸,陆渊的话听在他耳中,无异于杀人诛心。

他双手一挥,废墟中的碎砖瓦砾全都被阴气裹挟砸来。

可还没近身,就被陆渊随手射出的晶刺打成粉碎。

陆渊并不善良,他很难对之前被长生教害死的人感同身受。

但是这些妖人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残害人命,那就必须得死。

他虽然热衷于杀妖魔,但对这些猪狗不如的畜生也不会手软。

“你毁我数年心血,我一定要杀了你!”

卢玄暴怒之下,散开的阴气疯狂回卷,他的皮肤变成了诡异的青灰色,上面布满灰色纹路。

他的双手变长,十指如钩,身躯化作一道黑色残影朝陆渊扑来。

他快,陆渊更快。

抬手间一道晶刺射出,瞬间刺穿卢玄胸口。

紧接着,陆渊欺身而上,右手探出,五指如钳,死死扣住卢玄打来的一爪。

卢玄眼底迸发出一抹惊愕。

他这功法脱胎于一只初境蝠妖,即便在长生教内都排得上号。

如今竟然被人空手抓住了?

他是怎么做到的?!

陆渊手上发力,一股恐怖巨力瞬间捏碎卢玄手腕,骨骼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这就是你盛怒一击?还留个长指甲?跟女人撒娇一样。”

“就这修为还想杀我?”

卢玄的脸扭曲了,殷红血液从嘴角溢出来。

陆渊侧身拧腰,右腿如重炮轰出,脚尖撕裂空气,空气中的灰雾被劲风撕开,向两侧疯狂翻涌。

卢玄眼中,陆渊的表情一片漠然,就像是要随手碾死一只蝼蚁。

腿至。

卢玄抬手格挡。

咔嚓一声,臂骨断裂,然而这一腿去势不减,狠狠砸在他的胸口。

轰!

卢玄整个人像是被攻城锤撞在身上,倒飞出去,将戏台废墟砸成了一地狼藉。

他半边身子塌了下去,青灰色的皮肤碎裂,血液如泉水向外涌出。

“你......你必死!”

卢玄口中咳出血沫,眼中的狠厉却丝毫不减。

“即便我被你所杀,但我长生教永垂不朽,他日仙姑破封而出,你必死无疑!”

陆渊一脚踩在卢玄脸上,居高临下看着他。

“绘卷仙姑?已经被我杀了。”

“杀仙姑?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何德何能?竟敢如此大言不惭!你配吗?”

陆渊抬手,灵力涌出,宛如一道无形画卷将他笼罩。

紧接着,他的身形被描摹其中。

“封人入画!这......这是仙姑的神通?不可能......”

卢玄声音发颤,内心的执念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被他视若神明的绘卷仙姑竟然死了!

而且死在了这个年轻人手中!

而他,连报仇的机会都没有。

“你......你究竟是谁?”

卢玄话音刚落就被封入画中,眼中的惶恐与不甘栩栩如生。

“死到临头还废什么话?”

陆渊手上一震,画中之人随着画纸四分五裂。

鲜血混着纸屑洒落一地,周遭长生教徒的尸体横七竖八。

站在一地狼藉之中,他浑身上下几乎被血液浸透,没有几块干净的地方。

夜风吹过,血腥气裹挟纸屑打旋儿飞起,呛得他微微皱眉。

想想此刻满身血污的样子,他嘴角不禁露出一抹自嘲。

血衣阎君,这名号还真没起错。

戏台塌了,纸人碎了,阴魂灭了,长生教徒也死透了。

陆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县城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夜风中隐隐传来几声犬吠。

一身腥臭气息熏得难受,得先回驻所洗洗。

与此同时。

徐直与手下三人解决了长生教徒,发现剑堂内的古画封印已废,其中封印的绘卷仙姑也消失无踪。

兹事体大,他们立刻前往临川县驻所,却被告知坐镇临川的镇魔校尉已经不是赵衡了。

“你是说陆渊接替了赵衡?就是那个血衣阎君?”

“一个新人坐镇临川?好大的名号!他才杀过几只妖魔啊?”

赵龙背负大刀,看向手足无措的苏定安,语气轻蔑。

徐直站在一旁,神色倨傲,并不言语。

血衣阎君陆渊,他听过这个名字。

不是因为凶名在外,而是因为他那未婚妻柳青丝。

当初他在外办差,柳青丝受阎九渊蛊惑,加入长生教修了邪功,在青州地界害了不少人命。

徐直曾发誓,要亲手杀了她清理门户。

可是陆渊抢在了他的前面。

这件事,让徐直内心耿耿于怀。

之所以没有找上陆渊,是因为他前段时间在闭关修炼。

直到前天,他的境界突破至初境九层,距离玄境只差一步,一手孤云剑法更是练得炉火纯青。

以他如今的修为,即便遇上玄境妖魔也有一战之力。

于是他主动接下了临川县沈家的妖魔差事。

却没想到沈家妖魔没了着落,倒是在这里碰上陆渊。

择日不如撞日,今天他势必要让找陆渊讨个说法。

但这事不能放在明面。

瞥了一眼垂手而立的苏定安,徐直神色倨傲说道:

“陆渊,徒有虚名而已。”

“赤霞县血妖,长生教阎九渊,都是初境水平,他能杀之不足挂齿。”

“苍云岭尸魔虽是玄境,但被封印多年早就半死不活,他能杀之虽胜犹耻。”

“杀了几只小妖就敢自称阎君?不过是个沽名钓誉之辈罢了。”

话音刚落,驻所门外传来破空声响。

一道黑影袭来,徐直横剑拦挡。

就见染血衣袖之下伸出一只灰白手掌,随手拍在剑脊之上。

巨力袭来,徐直手中长剑巨颤,虎口崩裂,鲜血横流。

长剑脱手而出,他整个人直接倒飞出去,将庭院假山砸得稀碎。

陆渊立在正堂,眼神漠然,“连我一掌都接不住,说我沽名钓誉?那你又算什么东西?”

苏定安站在角落,双眼顿时一亮。

大人!

另外三个镇魔卫瞳孔一缩,面露凝重之色。

这就是血衣阎君本尊?

“敢伤我家大人!看招!”

见徐直被打飞,赵龙一脸凶相,大喝一声,抽出背负的大刀。

刀宽背厚刃飞薄,杀人不见血光毫。

也不管陆渊气势强横,抬手便砍。

刀风呼啸,劈面砍下。

陆渊眼皮都没抬,甩手拍在刀脊之上。

啪!

脆声响起,刀势一偏。

赵龙整条右臂一阵剧痛,刀背带着恐怖力道直接砸在他胸口,将他整个人拍飞出去,滚入花坛落下一身泥土。

陆渊一个箭步来到赵龙身边。

“嫌我名号大?问我杀过几只妖魔?很好,我给你一个质疑我的机会,站起来!”

赵龙不语,只是一味咳血。

不敢说话,甚至不敢抬头。

随手一掌就能将他打成这般伤势,就算是徐直也没有这么恐怖啊!

徐直捡起长剑,踉跄站起身来,抹去手上血迹怒吼道:“出手偷袭算什么本事?有种就跟我正面对决!”

陆渊扭头看去,抬手打出一道晶刺。

只见一抹晶芒射出,快如闪电,精准地贯穿了徐直右边肩膀。

砰!

一蓬血雾爆开!

晶刺透肩而出,将徐直生生钉在后方墙壁之上。

“正面对决?你刚才受我一掌而不死,不是你命硬,是我收着力。”

“若我放手施为,你连张嘴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记住了,你现在伤而不死,是我不杀之恩。”

旁边一直沉默的两名镇魔卫脸色难看,其中一个中年男人伸手虚拦一下。

“陆大人,我等此行是为平定妖患而来,你将他们打成重伤,这妖患还如何——”

“妖患?”

陆渊侧目看去,直接出言打断,“临川县有本大人值守,何须你们多管闲事?”

中年男人眉头皱起,“陆大人如此行事,未免不合规矩。”

“规矩?”

陆渊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

“你说的规矩,是写在书册上的还是刻在牌坊上的?”

“那些冠冕堂皇的字句,都是赢家吃饱之后剔牙时讲的闲话。”

“真正的规矩只有一条——我站着你跪着,你就得听我的。”

他侧身,不再看中年男人。

“你敢站出来拦我,是念在同僚情谊,但以下犯上,见上官不拜,是谁教你的规矩?”

男人脸色明显僵硬一瞬,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人不仅修为高深,还是青州镇魔司最年轻的镇魔校尉。

血衣阎君陆渊,人如其名,是个手段狠辣的主!

连孤云剑徐直这种成名已久的高手都被钉在了墙上,自己这种小人物又能做什么?

扑通一声,吴寿直接跪在地上,刚才拦人的气势早已碎了个一干二净。

他死死盯着地上被血液浸透的砖缝,不敢抬头,更不敢不答。

“回......回大人的话。”吴寿喉头艰难滚了滚,“卑职不知大人驾临,卑职——”

“我问你话!是谁教你的规矩?”话音中透着丝丝寒意。

“没人......没人教......”

吴寿额头在青石板上磕得砰砰作响。

“是卑职有眼无珠,还望大人恕罪!”

身后另一人也跟着跪伏在地,蜷缩求饶。

“求大人开恩!卑职知错,卑职真知错了!”

陆渊冷哼一声,移开目光,懒得在这种小角色身上浪费时间。

“想走可以,不过,打坏的东西得照价赔偿。”

一旁的徐直本就因重伤而萎靡,一听这话,顿时气得一口老血喷出来。

这满院子的陈设没一样是被他们打坏的!

说句不好听的,他们和那些东西一样,都是被打的!

现在被打成重伤不说,反倒还要交钱了事?

欺人太甚了吧!

“老苏,你去写一份契书,收了银子再放人。”

陆渊没在乎徐直的反应,给苏定安招呼了一句,转身便往后院走去。

身上浸了太多血,腥味儿太冲,得赶快洗一下才行。

陆渊从水房走出,换了一身崭新的黑袍。

正堂已经空了。

庭院里,碎瓷片、翻倒的椅子、砸烂的花盆......

几名衙役正在烛火下收拾这一地狼藉。

苏定安凑到陆渊面前,笑着打开一包银子掂了掂。

“大人,林林总总共收了五十三两银子,都是高出原价五成赔偿的。”

“您是没看到,徐直那受伤的脸色都被气得红润多了,一脸肉疼地掏了银子。”

“我估摸着,他是怕再看到您,一刻都不想多待。”

陆渊点了点头,“等天亮了找个匠人,该修的修,该补的补,该给的钱也不能少。”

苏定安收下银子,笑呵呵道:“大人放心,我虽然贪财,但人品绝对可靠。”

陆渊嗯了一声,“徐直那几人怎么会来临川县?”

按理说临川县有他值守,又没有向州司求援,其它镇魔卫是不会来的。

苏定安一听,脸上浮现出几分尴尬。

“回大人,说起来这也怪我,没有第一时间将沈家妖患平定之事上报州司。”

“纸扎戏班与沈家妖患凑一块了,我本打算等两件妖患平定之后一起上报州司。”

“或许是因为赵衡先前发出的求援并未撤销,才导致那徐直好巧不巧地接了差事赶来了。”

说到这里,苏定安脸上露出一抹不忿。

“他来也就罢了,若是换成别人白跑一趟,我得先赔礼道歉,讲明其中缘由,再一顿酒菜招待。”

“可他徐直上来就出言不逊,指指点点,我苏定安虽然本事没他高,但也不会惯着。”

说到这里,苏定安眼中露出一丝狡黠笑意。

“大人您猜怎么着?沈家妖患的事,我半个字都没跟他们提,嘿嘿。”

“他们不知道沈家妖患已除,也不知道大人您亲手斩杀绘卷仙姑这尊玄境野神,所以才敢轻视您。”

“今天这个下场,也算是他们罪有应得。”

陆渊看着苏定安,话音中带着笑骂:“好你个苏定安,竟敢把本大人当枪使!你还真是胆大包天!”

苏定安脖子一缩,连连摆手,“大人恕罪!大人恕罪!我哪儿敢算计您呐!他们非议上官,我纯粹就是想为您出一口气。”

“行了,别装了,这件事做得不错,这包银子你拿二两,算是赏钱,等修补庭院之后,再把余下的给我。”

陆渊说罢,转身往屋里走去,身后忽然传来苏定安的一声念叨。

“大人,容我多嘴问一句,那更夫可是回家去了?”

陆渊身形一顿,微微侧身。

苏定安搓手笑道:“她那个婆娘翠兰在后堂坐了大半个晚上,一口水都没喝,还怀着四个月的身子,我寻思着......”

“死了。”

陆渊不轻不重地吐出两个字。

苏定安脸上笑意瞬间凝固,张了张嘴,半天没有合上。

他扭头看了眼后堂方向,眼中闪过一抹复杂,闷闷地应了一声。

“哦,知道了......”

呆立良久,苏定安深吸一口气,走向那扇通往后堂的月洞门。

......

陆渊回到屋内,习惯性躺在床榻之上,双手枕在脑后。

后堂方向隐约传来女人哭声,断断续续。

或许是他感情淡漠,对这种悲伤并不能感同身受。

他救陈绾儿,是因为那是一条命,该救。

他杀妖魔,杀长生教,是因为那些东西残害人命,该杀。

可要让他为一个死了男人的陌生女人哀伤,他做不到,甚至也不理解。

毕竟这世上每天都有人死在妖魔爪下,如果每一条人命都要难过,那就不用斩妖除魔了。

扫去心中杂念,陆渊打开面板。

【本次合成词条为魂念[白]×312】

【正在合成】

【魂念[白]×243→游魂[绿]×81→引魂[蓝]×27→魄动[紫]×9→阴魂离体[金]×3→摄魂夺魄[红]】

【魂念[白]×54→游魂[绿]×18→引魂[蓝]×6→魄动[紫]×2】

......

【注:同一路径下只可绑定一个词条】

终于出红了!

陆渊精神一振,立刻查看词条。

【摄魂夺魄:魂断者神丧,魄枯者癫狂】

虽说是一个词条,却可分为两种用法。

一是摄魂。

根据镇魔司《妖魔宝抄》记载,太祖年间,徽州一书生路过荒山古寺。

寺中无人,唯有正殿悬一幅美人图。

夜里,书生梦见那女子走下画来,便不由自主地跟着女子走。

次日被人发现时,面如死灰,昏迷不醒。

这就是摄魂。

二是夺魄。

陆渊回忆起前世读过的《阅微草堂笔记》。

清朝有个妇人,夜里赶路遇上歹徒。

妇人躲到一棵古树下,解下腰带勒住脖子,披散头发,吐出长舌,扮成一个吊死鬼。

那歹人近前一看,顿时吓得发疯逃窜,癫狂不愈。

这就是失魄,换成夺魄也是一样的效果。

魂被摄去,人便成了一具空壳。

魄被夺去,人便疯癫痴狂。

陆渊将红词绑定,另外两个紫词存入库中,留待以后合成。

闭眼睡下。

天刚蒙蒙亮,他就被一阵嘈杂声吵醒。

窗纸泛着灰蒙蒙的光,屋外有人跑动,脚步杂乱。

陆渊睁开眼,躺了片刻,起身披上外衣出门。

院子里站着几个杂役,脸色都不太好。

苏定安走来,脸上没了平日的笑容,声音有些低沉。

“大人,翠兰大姐......没了。”

苏定安垂着头,“昨晚她得知更夫的事,哭了很久,我也没多想,毕竟她还怀着身子,可今早她就已经吊死在房梁上。”

“她是寡妇二嫁,好不容易才有个男人要她,肚子里又怀了娃,谁知道......”

陆渊走到后堂门口,停下脚步,翠兰尸体就躺在一块门板上,脸上盖着白布。

肚子还是稍微隆起的,四个多月的身孕,已经显怀了。

旁边的地上扔着一条腰带,青布面的,洗得发白。

陆渊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他以为给更夫报了仇,这事就算是交代了。

却没想到翠兰带着她那未出世的孩子一起走了。

他看了片刻,转身走出后堂。

晨光从屋顶漫过来,脚下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他低头看着,忽觉胸口一股闷劲儿憋着不散。

他不是第一次见死人,却又感觉翠兰的死似乎和以往见过的死亡不一样。

他杀了妖魔,灭了妖人,结果一个想活的人却死在眼前。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只觉得长生教那些妖人死得太便宜了。

他们应该更痛苦,更后悔,应该在他们生命的最后一刻恨不得从来没活过。

脚步声从外传来。

苏定安和王文德一前一后来到陆渊面前,两人脸色都不太好。

苏定安皱着眉头,声音有些发紧。

“大人,王县令来报,白月山庄暗中勾结长生教!”

王文德上前行礼,声音比平时低了三分。

“陆大人,下面人清理尸体的时候,从长生教妖人卢玄身上搜出了白月山庄信物。”

“人证物证俱在,这勾结长生教妖人的事......怕不是空穴来风。”

陆渊冷哼一声,眼中的凶厉比平时更甚。

长生教残害人命,白月山庄也来凑热闹,那就杀!

“把白月山庄围了,首恶必死,从者腰斩,知情不报者流放千里。”

话音冷硬,似是压抑着滔天怒火。

王文德眼皮一跳,被这股凶厉骇得低下头颅。

“大人,还不到这种程度吧?您看是不是先去白月山庄走一趟,把人证物证摆出来,跟廖山海当面对质?”

白月山庄毕竟是临川县一方势力,那廖山海更是老牌初境,修为高深莫测,不是说动就能动的。

万一这里面有什么误会......

“对质?”

陆渊眼神冷漠,“本大人从不对质,直接拿人,胆敢反抗者就地格杀。”

话音不带一丝感情,听得王文德后背发凉。

他心里咯噔一下,硬着头皮道:“陆大人稍等,卑职这就调集人手——”

“我等不了一点。”

陆渊开口打断他,“你和苏定安分别调集县衙、驻所衙役,兵分两路,合围白月山庄。”

话音落下,他转身往外走去。

王文德和苏定安对视一眼,皆是被陆渊表现出的狠辣所震惊。

两人没再多说,合计几句,立刻动身喊人。

......

临川县不大,早年间乱得很,山匪、流寇、江湖散修、逃犯,什么人都在这里扎堆。

县衙管不过来,镇魔司驻所的人手也不够。

廖山海就是在那个乱局里杀出来的。

他以一双沧澜掌败了当时临川县最大的三家势力,收编了地盘和人手,一手创立了白月帮。

白月帮就是白月山庄的前身,靠收保护费、替人摆平纠纷起家。

后来廖山海的修为越来越高,从凡境一路突破到初境,在青州地界都闯出了名头。

白月帮也从小帮会变成了一方势力,置办了产业,收了弟子,慢慢地有了今天的规模。

与白月山庄同时期崛起的还有锦绣坊。

锦绣坊不做打打杀杀的买卖,专营情报生意。

许凤清是个八面玲珑的女子,在各方势力之间游刃有余。

白月山庄吃肉,锦绣坊喝汤,两家井水不犯河水,偶尔还互通有无。

但有些东西,藏不住。

一年前,卢玄找上了白月山庄。

长生教有一种邪法,以活人精血炼制丹药,可打破桎梏强行突破初境。

廖山海的修为停在初境后期已经很多年了,始终踏不出那一步之遥。

为了破境,他帮助长生教残害人命,掩盖行踪。

作为交换,卢玄给了他炼丹之法。

至于那些人命,廖山海不在乎,因为他已经没有选择了。

再不想办法,他这辈子就止步于此了。

白月山庄。

内堂门窗紧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檀香味,底下还压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

山水屏风后坐着一个身穿红色道袍的中年男人,身形清瘦,面相阴翳。

他是霍真,长生教在临川县的另一名护法,地位还在卢玄之上。

“廖庄主,卢玄死了。”

霍真的脸色很不好看,他手里捏着一串黑色念珠,声音中透出压抑不住的焦躁。

“区区一个护法,死就死了,对你长生教来说无足轻重吧?”

廖山海吹了吹杯中浮沫,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他死了不要紧,可你曾赠他白月山庄信物,若是被镇魔司的人搜到——”

“搜到又如何?一枚信物而已,能说明什么?白月山庄客卿遍布临川县,出个败类也是常有的事,他卢玄犯事,与我廖山海何干?”

霍真盯着他看了片刻,想不通此人是真不在乎还是装不在乎,似乎还没有意识到事态有多么严重。

“拘魂坛也碎了。”

廖山海脸色微微一变。

霍真咬牙切齿继续说道:“我师弟死了,戏台也被毁了,这些年聚拢的教众也被杀得不到三成。”

“说直白点,长生教在临川县这些年的布置全毁了。”

廖山海茶杯顿了一下,内堂的空气凝滞了一瞬。

“谁干的?”

“青州镇魔司派了个镇魔校尉过来,姓陆名渊,人称血衣阎君。”

霍真声音中带着恨意,也带着一丝隐晦的忌惮。

“是他?”廖山海冷哼一声,对这个名字嗤之以鼻。

“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也敢号称阎君?”

“廖庄主,此人不可小觑,他或许已经盯上我们了,往后有他坐镇临川,咱们再想做点什么,怕是不那么容易了。”

“所以——”

霍真深吸一口气,“我们得暂避锋芒,等风头过了再说。”

廖山海没有回答,站起身,背着手走到窗前,推开一扇窗。

远处,临川县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炊烟袅袅,鸡犬相闻。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眼里没有笑意,而是一种经历过大风大浪之后对后辈的轻蔑。

他走回桌前,拿起一尊青铜小鼎,看着鼎中残留的血迹,眼神变得狂热起来。

“我这灵丹还差最后几味药,只要再杀几人,这丹就成了!”

“届时我踏入玄境,整个临川县都将是我廖山海囊中之物。”

“一个陆渊算什么?我一只手就能捏死他!”

霍真的眉头拧在一起,“廖庄主,陆渊不是善茬,他一人就毁了长生教多年心血,说明此人——”

“说明此人运气好。”

廖山海出言打断,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你们长生教的人,成天躲在暗处搞些见不得光的勾当,胆子都变小了。”

“陆渊?一个毛头小子能有多大本事?”

“只要他敢来白月山庄,我让他竖着进来,横着出去!我这沧澜掌之下还从没漏过活口!”

廖山海重新坐回主位,脸上浮现出居高临下的从容。

“你放心,等我灵丹一成,一切都不足为惧,那陆渊要是识相,自己滚出临川,我便不跟他计较,若他敢在我面前蹦跶,我就让他有来无回!”

霍真沉默片刻,最终点了点头,“但愿廖庄主所言不虚。”

“不是但愿,是必然。”

廖山海放下手中青铜小鼎,“只差最后几人,再给我三天时间——”

话音刚落,内堂的门突然炸开。

陆渊从外闯入,冷声呵斥道:

“三天?不可能!你最多只能活三句话。”

看着突然闯入的人影,霍真如临大敌。

他虽然不认识陆渊,但长生教谁人不知血衣阎君。

面容冷峻,气息凶厉,一身墨黑雷纹锦袍,腰间不挎刀。

全对上了,就差灵力化晶了。

可他不想再对。

但凡长生教之人,见过灵力化晶的全死了。

霍真喉头艰难动了动,今天这一劫,不知自己顶不顶得住。

“陆渊,你擅闯我白月山庄,还有没有王法了!”

廖山海也认出了陆渊。

他双掌张开,灵力翻涌,一身白袍无风自动。

内堂外迅速涌进十多个白月山庄弟子,有的手按刀柄,有的已经拔出兵刃,虎视眈眈地在一旁盯着。

陆渊扭头看向躲在屏风后的人影。

霍真身躯一颤,眼神闪躲,“大人,我是路过——”

嘭!

晶刺飞射,直接爆头。

路过?

我不认识你人,还不认识你衣服?

红色道袍,长生教护法,昨晚刚杀了一个。

无头尸体倒在地上,红白血浆溅了旁边几人一脸。

陆渊看向廖山海,“跟我讲王法?我是官你们是贼,我说的话就是王法!”

“廖山海!你勾结长生教妖人残害百姓,拿活人精血炼制邪丹,以人命为药引,罪无可恕。”

“本大人身为州司钦点镇魔校尉,今日拿你归案,若敢反抗,格杀勿论!”

廖山海脸色铁青,一双沧澜掌攥得咔咔作响。

他没想到这位年轻的镇魔校尉真敢破门而入,更没想到对方二话不说就杀了霍真。

那可是长生教临川分舵的大护法,一身修为到了初境后期,即便是白月山庄都要以礼相待。

居然就这么死了?

陆渊竟然强悍如斯?

事先怎么没人告诉他?

廖山海一张脸阴沉无比,事情到了今天这一步,早就无法挽回。

束手就擒?

如果真这么做了,他就不是廖山海!

他猛地一挥手,对旁边弟子冷喝道:“给我拿下!生死不论!”

十多个白月山庄弟子同时动了,刀光剑影从四面八方斩落。

陆渊抬手射出连串晶芒,血肉骨骼随之被洞穿打烂,惨叫声此起彼伏。

空气中鲜血四溅,骨肉乱飞。

不到两息时间,内堂之中只剩下陆渊和廖山海站着。

廖山海双目充血,一双手掌青筋暴起如蚯蚓。

沧澜掌猛地拍出,裹挟着狂暴的灵力朝陆渊面门轰来。

这一掌他用了十成力道,掌风呼啸,空气都被压缩出尖锐的爆鸣声。

初境后期的全力一击,足以将一块千斤巨石轰成碎渣。

陆渊不闪不避,随手打出一掌,硬碰。

嘭!

一声闷响,气浪将屏风上的山水画撕成碎片。

廖山海脸色一僵,好像打在一座铁山上无法寸进。

陆渊五指收紧,像一把铁钳,一点一点地碾压他的指骨。

廖山海面容扭曲,不是愤怒,是疼痛,是惊骇。

他的手骨发出咔咔声响,指节错位,整只手都快被捏碎了。

“沧澜掌?一支手就能捏死我?还让我横着出去?”

“逼都让你装完了,到头来只是废物一个?”

陆渊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彻头彻尾的蔑视。

他一脚踹出,廖山海整个人倒飞出去,撞穿了身后墙壁,砸在外面的院子里。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浑身骨骼不知断裂了多少根,彻底失去反抗之力。

陆渊走进院子,晨光中映出那张冷峻面容。

廖山海终于怕了。

他在临川县纵横多年,一双沧澜掌不知败敌多少,从没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但此刻,他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绝望。

不是打不过,是连还手的资格都没有。

“你……你到底想怎样?”

他的声音沙哑,透着一丝颤抖。

陆渊气息压下,目光如刀,杀意凛然。

“三句了。”

晶芒闪烁。

廖山海眼底涌起前所未有的恐惧。

下一瞬,头颅爆开,无头尸体直挺挺地倒在落叶堆里。

与此同时,白月山庄也被几十名带刀衙役围了起来。

苏定安策马在前,王文德紧随在后,路上还想着等下怎么跟廖山海周旋,怎么在双方之间找平衡。

结果来到内堂一看,十多具尸体被晶刺打烂,廖山海更是连头都爆了。

行了,也不用周旋了。

爱咋咋地吧。

苏定安倒是比他强一些,多少已经习惯了。

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帕,提着一件崭新黑袍走到陆渊身边。

“大人,擦擦脸,先换身新衣吧。”

陆渊接过布帕,擦去脸上血迹,一边穿衣一边吩咐道:

“把白月山庄弟子全部控制起来,廖山海的嫡系带下去审,内堂尸体中有一个是长生教护法,仔细查验。”

苏定安一边听着一边点头,随后与王文德安排衙役们动手。

没过多久,一个衙役气喘吁吁跑到陆渊面前。

“启禀陆大人,下面来了个人,说是白月山庄二庄主,想要求见。”

苏定安一听,立刻从旁解释。

“大人,这二庄主名叫韩秋白,初境一层,修为不高,但本事不小。”

“白月山庄名下的田产、商铺、武馆,全是他一手打理起来的。”

“此人平日里深居简出,专心经营,很少过问产业之外的事,但不知是否与长生教有瓜葛。”

陆渊点头招手,很快,韩秋白走入院中。

他目光向这边看来,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陆渊只是站在院中,没有刻意释放威压,也没有摆出任何架势。

但他周身透出的凶厉气息就像一道锋芒毕露的刀刃,令人心底生寒。

韩秋白脚下一软,第一想法便是这样的人不可为敌。

他下意识看向站在一旁的王文德,以往逢年过节,他都会给这位县令备上一份厚礼。

却见王文德微微摇头,嘴角扯出一个苦笑。

那意思很明白,这件事他管不了。

韩秋白心下一沉,深吸一口气,在距离陆渊还有十几步的地方停下。

然后,跪了下去。

“草民韩秋白,见过陆大人!”

“廖山海勾结长生教,残害无辜,罪不可恕!”

“草民虽不知情,但身为二庄主,未能察觉庄主之恶,未能阻止庄主之过,亦有失察之罪,特来请罪,认打认罚。”

“只求陆大人高抬贵手,放白月山庄无辜弟子一条生路。”

陆渊负手而立,打量着跪在地上的这个中年男人。

三十出头的年纪,头发里已经有了不少银丝。

这些年来,他兢兢业业,将白月山庄的一应产业打理的井井有条。

在他看来,廖山海在外闯荡,他在内经营,攻守之间便是白月山庄的生存之道。

谁知守着守着,家被偷了。

陆渊眼底泛起金芒,他看出了韩秋白不是装的。

一个人可以伪装愤怒,伪装悲伤,但伪装不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茫然和崩溃。

沉默片刻,他不紧不慢地开口。

“我奉州司调令值守临川,是为斩妖除魔而来。”

“从今日起,白月山庄须接受清查,该抓的抓,该杀的杀。”

“至于那些没有与长生教勾结的弟子与产业......可以留下。”

话锋一转,陆渊语气变得严厉起来。

“不过我再说一遍,我陆渊是为斩妖除魔而来。”

“但凡让我发现白月山庄有一点不干净的东西,你不会再有跪着说话的机会。”

韩秋白浑身一颤,重重磕下一个响头。

“多谢陆大人高抬贵手,我韩秋白在此立誓,绝不与妖人妖魔有半点沾染,若有违誓,不得好死。”

......

送走陆渊的那一刻,韩秋白长长呼出一口气。

晨光洒在他身上,和周边的血腥形成鲜明对比。

他看着眼前一地狼藉,回想起刚才那位年轻大人临走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我从不给人机会,你的机会是你自己挣来的。”

自己挣来的。

不是他认打认罚,也不是他磕头跪地。

只因为他没有勾结妖人。

外面传言血衣阎君嗜杀成性,凶残更胜妖魔。

以前他信,以后,他不信了。

那位大人完全能以“逆贼同党”的由头摘了他的脑袋。

没人会说什么,也没人敢说什么,甚至连卷宗都不用多写几行。

但对方并没有杀他。

若真是嗜杀成性,又怎会留他一命?

该杀的时候绝不手软,该留的时候也不赶尽杀绝。

他在临川待了二十年,形形色色的人见得过了,却从没一个人像这位大人。

不客气,却近人情,不冷漠,也不虚伪。

......

白月山庄一夜易主,长生教在临川多年布局毁于一旦。

经过几天发酵,这两件事已经成了茶馆酒楼中的头号谈资。

有人说新来的镇魔校尉是个三头六臂的怪物,有人说他脚下踩着尸山血海,还有人说亲眼看见他身后的尸体排了半条街。

传得有鼻子有眼的,好像谁都亲眼见过。

然而真正见过的人,反而很少说话。

县城东街。

一家酒楼内。

吴常坐在桌边,听着耳边众说纷纭,若有所思。

虽说白月山庄一夜易主,但在临川县仍旧是一等一的大势力。

可这第二名并非是锦绣坊,而是寻龙坞。

寻龙坞坐落在城北的龙隐山,依山傍水,据说是某位顶尖地师亲手点的穴。

吴家是风水世家,老太爷吴玄度更是地师一脉的顶尖人物。

而吴常,身为寻龙坞的少主,他是根正苗红的第一序列,众望所归。

寻龙坞虽然以风水传家,但真正的立身之本是以风水术斩妖除魔。

从创立至今,每一任家主都是在妖魔堆里杀出来的。

吴常的父母就是因斩妖除魔而死的。

那年他才十二岁,父母前往苍云岭深处对付一只破土而出的飞僵,一去不返。

从那以后,他就对斩妖除魔这四个字产生了厌恶。

不是怕死,是觉得不值。

他父亲一身风水术出神入化,本该用来调理地脉,造福一方。

却偏偏去与妖魔拼命,到头来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所以,他能对着风水古籍看一整天,能把祖传的葬龙经用出十八般花样,却不肯拿着罗盘驱邪除祟。

十八岁那年,他在房中留了一张字条,离开了寻龙坞。

这一走,就是十二年。

再归来时,他身边带着一个女子。

她不是名门闺秀,也不是江湖侠女,就是一个普通女子。

在他落魄时陪伴左右,在他重伤时不离不弃。

他欠她的,不是一条命,是一辈子。

如今他回到临川,别无所求,只是想给这个女人一个名分。

可寻龙坞,他回不去了。

如今掌控寻龙坞的是他二叔,少坞主也变成了他堂弟吴崧。

吴崧比他小两岁,天赋不如他,但胜在听话,肯干,会来事。

族老说什么他就做什么,老一辈让他哄得服服帖帖。

最要命的是,吴崧的身后站着两个人。

一个叫郑鸿,是吴崧的亲娘舅,青州地界赫赫有名的镖人。

人脉广,根基深,人送外号铁臂苍龙,青州大小势力都要给他几分面子。

另一个叫沈玉瑶,万宝商会的掌上明珠。

吴崧娶了她之后,银子从来没缺过,样样顺风顺水。

自己呢?

除了这身本事之外一无所有。

回寻龙坞?

他二叔那一脉凭什么认可他?

怎么可能让他回去焚香祭祖?

都是人,谁还没点儿私心?

不对他赶尽杀绝已经不错了。

想到这里,吴常不由得苦笑了一下。

忽然,他想到了怀中的镇尸铃,双眼猛地一亮。

对啊!

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当初他用三样天材地宝与陆渊交换,本就存着结交的心思。

现在看来,那笔买卖做得太值了。

不是镇尸铃值钱,是他提前搭上了陆渊这条线。

有了这层关系,往后再去登门,他就不是唐突的陌生人了。

对于寻龙坞,他只是想要个名分,其它别无所求。

“干了!与其畏畏缩缩,不如放手一搏!”

“以血衣阎君如今的威名,只要陆渊点头,寻龙坞谁敢阻止我回去焚香祭祖?”

锦绣坊,正堂。

许凤清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盏茶。

在她面前,是一沓厚厚的账本。

田产、商铺、宅院,林林总总,加起来小半条街,都是沈家的。

她并不贪图这些,只是沈怀山对她有恩,不忍看着恩公一辈子的基业就这么散了。

正堂门忽然被人从外推开。

没有通报,没有扣门,一个青衫青年就这么径直走了进来。

身后跟着两个随从,都是劲装打扮,腰间悬剑,走路带风,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倨傲。

中年男子面容沉稳,身形挺拔,双眼细长而锐利,精芒隐现。

在他青衫之上,一枚小剑纹样绣在衣襟,这是苍梧剑阁的标志。

许凤清一眼便看出了对方来历,放下茶盏拱了拱手。

“这位先生,不知如何称呼?”

男人没有回礼,甚至没有看她。

抬手,并起两指,朝着旁边一张红木椅子虚虚一划。

咔嚓一声。

那椅子扶手从中间裂开,断口平整,没有一丝木屑飞溅。

许凤清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她认得这门功夫。

苍梧剑阁的剑指,以指尖喷吐剑气,隔空伤人。

此人剑气精纯,绝对是初境后期,若是生死之战,绝对比廖山海更强一筹。

“在下苍梧剑阁季云鹤,沈怀山是我师父。”

青年终于开口,声音不冷不热,“许坊主,久仰。”

许凤清心头一沉。

沈怀山是苍梧剑阁的俗家弟子,这在临川县不是什么秘密。

但她没想到,沈家灭门之后,他在苍梧剑阁的徒弟会来得这么快。

季云鹤走到那张劈裂的椅子前,负手而立,居高临下。

他看着许凤清,以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

“我师父出身苍梧剑阁,他活着的时候,是剑阁弟子;他死了,名下产业也该由剑阁来接管。”

季云鹤的目光落在那几本账簿上,嘴角翘起一抹弧度。

“许坊主,你面前的这些沈家产业,是时候交出来了。”

许凤清面不改色问道:“季先生说接管就接管,总得有个凭据吧?”

季云鹤笑了,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

“凭据?”

他伸出手,旁边随从立刻递上一卷文书。

“按苍梧剑阁门规,俗家弟子死后无嗣,其名下产业由门派收回。”

“许坊主若是想看,尽管将这份拓本拿去。”

许凤清瞥了一眼,冷冷笑道:

“苍梧剑阁门规?不好意思,此文书若无加盖大乾官印,在我这儿一概不认。”

季云鹤脸色一沉,语气变得咄咄逼人。

“不管你认或不认,沈家的产业只能由苍梧剑阁来掌管。”

“许坊主执掌锦绣坊多年,苍梧剑阁是何等行事作风,就不用我再多解释了吧。”

许凤清脸上浮现出几分气恼,沉默不语。

季云鹤得意一笑,目光之中闪过一抹耐人寻味之色。

“对了,还有一事要许坊主配合。”

“我查验了沈家人的尸体,沈家满门的确是被妖魔所杀,可唯独沈玉楼的尸体不一样。”

“沈玉楼尸体上有明显的灵力贯穿伤,骨骼多处碎裂,这是被人所杀。”

“我还查到,杀死沈玉楼的人,就是临川县驻所的镇魔校尉,陆渊。”

“这件事,许坊主应该知道吧?”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

许凤清眼神平静,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

“知道又如何?难不成季先生想为沈玉楼报仇?”

季云鹤的眼神冷了下来。

“沈玉楼是我小师弟,更是我师父唯一的血脉。”

“陆渊杀妖,我苍梧剑阁管不着,但他断了沈家血脉,这件事必须有个交代。”

许凤清喝了一口茶,语气不咸不淡:“交代?季先生想要什么交代?去驻所找陆渊理论?还是去青州镇魔司告状?”

季云鹤哼了一声,声音里满是不屑:“一个镇魔校尉也配让我去告状?他杀沈玉楼的事,我自然会找他清算,但不是现在。”

他往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许凤清,声音低沉。

“许坊主,我师父对你有恩,如今他死了,不知这份恩情你还认不认?”

许凤清放下茶盏,“哦?你欲如何?”

“我要陆渊的底细。”

季云鹤声音平静道:“他的修为、功法、弱点、习惯,每天什么时辰出门、去哪里、身边有几个人,我要知道的一清二楚。”

“他是镇魔校尉,明面上我动不得他,但暗地里,我有一百种方法弄死他。”

他直起身,扫了一眼正堂的四周,语气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从容。

“从今天起,许坊主就待在锦绣坊,哪儿也别去了。”

“我会派人守在门口,直到你把沈家的产业交接完毕,再把陆渊的底细透露清楚。”

“在此之前,你不准离开锦绣坊大门半步。”

说罢,他转身,没走两步,忽然停下来侧过头。

“对了,你也别想着去跟陆渊告密。”

“你告了,他未必信你,他信了,也未必敢动我。”

话音落下,他大步走出正堂。

两个随从紧随其后,门在他们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正堂里恢复了安静。

许凤清坐在太师椅上,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笑容里没有苦涩,没有恐惧,只有赤裸裸的嘲讽。

“苍梧剑阁?既是处理沈伯伯后事,为何会派这种不知进退的愣头青来?”

她起身走向角落那扇屏风,屏风之后是锦绣坊的档房,存放着历年来的情报卷宗。

此刻,档房的门半掩着,一道人影坐在其中。

“苏大人。”许凤清向门内拱了拱手,“刚才那位季先生的话,想必您也听到了。”

“听到了,听到了,声音那么大,生怕谁不知道似的。”

苏定安懒洋洋地从档房走出来,手里还攥着几份卷宗。

他奉命排查白月山庄是否有隐藏产业与长生教有瓜葛,可驻所的情报并不详尽,于是便想到了锦绣坊。

许凤清很爽快,直接把档房打开让他进去自行查找,自己则在外面合计沈家产业。

谁想刚把茶盏端在手里,季云鹤就闯了进来。

苏定安靠在门框上,把卷宗卷成一个筒,在手心里敲了敲。

“苍梧剑阁,好大的威风。”

他眼神玩味道:“谋害镇魔校尉就算了,竟然还敢这么张扬?是嫌脑袋掉得不够快?”

许凤清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苏定安把卷宗塞进袖子里,冷笑说道:

“许坊主放心,您在这儿安心待着。”

“至于那位季先生,他最好祈祷我家大人今天心情好......”

“暗地里有一百种方法弄死我?”

听了苏定安的回报,陆渊只觉得新奇。

他活了两辈子,还是头一回听见有人把谋害朝廷命官当成吃饭喝水一样随便。

苍梧剑阁,季云鹤。

初境后期的确不算弱,但若是把自己当成猛龙过江,就有些狂妄自大了。

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一上来就软禁锦绣坊坊主,还要对一名镇魔校尉暗下黑手。

这脑子是不是有点儿不够用?

练剑练傻了?

陆渊这个人,向来不会放任威胁不管。

当初那苍云岭尸魔只是被血妖提了一嘴就惨遭灭杀,如今这季云鹤已经跳反了,难道还要等他开大?

不可能的!

在陆渊这里,向来只有先下手为强。

如果他穿越成魂天帝,根本不用等人喊出“斗之力,三段!”,萧家那个少年就会成为第一个死在九星斗圣手上的普通人。

十万大军去围剿一个端着破碗的乞丐,这种事也不是不能干。

他不怕麻烦,就怕威胁。

与其等待威胁爆发,还不如趁其还没发育之前出手抹杀。

陆渊起身出门,动作一气呵成。

苏定安紧随其后,脸上还带着傲娇。

能从两名苍梧剑阁弟子的眼皮之下顺利撤离,这逍遥御风诀还真没白练。

陆渊迈过门槛,正好与从外走来的王文德撞了个对脸。

“陆大人是要出门?”

“嗯。”

“去哪儿?我帮您备马。”

“有人意图谋害镇魔校尉,我去将其就地格杀。”

王文德眼皮一跳,手上卷宗直接掉在地上。

“谁要杀您?”

说罢,他脸色一变,又摆了摆手。

“算了,不用说了,死人名字听了晦气。”

“您先行一步,我安排几个衙役前去洗地收尸。”

“不必,衙役已经去了,倒是这几份产业与白月山庄有关,得劳烦王县令再核查清楚。”

苏定安走上前来,递出刚刚从锦绣坊档房中找到的几份卷宗。

王文德扯了扯嘴,行吧,年轻人打打杀杀,他一把老骨头就不参与了。

白日当空,清风山南麓。

沈怀山生前曾花重金从寻龙坞购下一块风水宝地。

此地背靠青山,面朝平川,左右有龙虎相抱。

按堪舆之说,这是能福荫后人的上佳穴场。

可惜沈家被妖魔所害,满门上下死了个干净,连个披麻戴孝的后人都没剩下。

季云鹤站在边上,目光扫过青山翠柏,脸上浮现几分郁色。

“吴少主,我师父是苍梧剑阁的人,他一家遭此大难,我这个做徒弟的不能不管。”

“我特意请您出马,就是要给师父一家风光大葬。”

“规格要高,排场要大,不能让外人觉得沈家无人。”

季云鹤对面,站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青年。

穿着一身青灰色的锦袍,腰系白玉带,面容方正,留着三缕长髯。

正是寻龙坞的现任少坞主,吴崧。

吴崧手捧一卷堪舆图,上面标注着墓穴方位、深浅、朝向,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季先生放心,沈家与我寻龙坞也有几分交情,他们的后事,我一定办得妥妥当当。”

“您看这个穴,子山午向,兼癸丁三分,寅午戌年上应天星,下合地脉,葬下去三代之内必出贵人,只可惜……”

他顿了顿,剩下的话没说出口。

季云鹤眼底闪过几分不满,“规格不能低,用金丝楠木的棺材,墓碑要用整块的汉白玉,祭文我希望您亲自来写。”

吴崧连连点头,在堪舆图上记了几笔。

就在这时,一个寻龙坞弟子从墓地外面小跑着进来,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吴崧的脸色微变,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他合上堪舆图,转身朝着墓地入口望去。

“季先生,您猜谁来了?”

季云鹤下意识问道:“谁?”

“临川县镇魔司驻所的镇魔校尉,血衣阎君陆渊。”

吴崧语气赞叹道:

“这可是一尊了不得的人物,赤霞县杀血妖,苍云岭斩尸魔,来了临川县之后灭杀绘卷仙姑,捣毁长生教戏台,连白月庄主廖山海都栽在此人手中,当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他说着,整了整衣领,理了理胡须。

“季先生,您来得正好,我一直想找个机会结识这位陆大人,今天他主动来找,这可是难得的缘分。”

“走走走,咱们一起出去迎迎!”

说着,他伸手去拉季云鹤的衣袖,却没注意到后者脸色瞬间变了。

季云鹤眼皮一跳,嘴唇微微抿紧,脸上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心虚。

“少坞主。”他的声音有些发干,“我……我就不去了,我跟这位陆大人素不相识,没什么好见的。”

吴崧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季先生,您这话说的,陆大人可是临川炙手可热的人物,多少人想见都见不着。”

“您虽然是苍梧剑阁的高足,但在临川县地面上办事,跟镇魔司打好关系总是没错的。”

“走走走,一起去,我给您引荐。”

季云鹤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本能地抗拒。

他想走。

从后山小路开溜。

不是怕,他就是想避开那个叫陆渊的人。

可吴崧的劝说又让他动摇了几分。

软禁许凤清的事还不过半个时辰,想要针对陆渊的计划都没来得及展开。

应该没事吧?

季云鹤深吸一口气,压下了心头的慌乱。

他是苍梧剑阁内门弟子,几个师叔伯们都是长老级人物。

陆渊再厉害,也不过是一个镇魔校尉,敢动他?

肯定不敢的。

定了定神,他转头对身边随从低声吩咐几句。

随从领命,转身离去。

季云鹤回过头,对吴崧挤出一个笑脸。

“既然少坞主盛情,那我就去见见,不过我跟他不熟,就不多说了,打个招呼就走。”

吴崧笑着点头,心里却有些纳闷。

这位季先生脸怎么白了?

难道墓地阴气太重?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墓地。

只见墓地入口处,一个青年身穿墨黑雷纹锦袍站在石阶之上。

黑发黑眸,衣衫猎猎,缎面雷纹绣样在白日下泛着冷光。

吴崧快步上前,拱手行礼。

“这位就是陆大人吧,久仰久仰!”

“在下吴崧,寻龙坞少坞主,不知陆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海涵!”

陆渊目光看去,点了点头,算是回礼。

随后他目光越过吴崧,落在后面那个青衫青年身上。

“你就是季云鹤?”

季云鹤心里咯噔一下,如坐针毡,只觉得陆渊目光仿若无形刀刃抵在他咽喉。

还没待他开口,吴崧一脸笑容拉着他的手腕走上前来。

“陆大人真是好眼力。”

“这位就是苍梧剑阁的季云鹤。”

“季云鹤,你意图谋害镇魔校尉,立刻跪地伏诛,否则格杀勿论!”

陆渊一声冷喝,晶刺呼啸射出。

季云鹤脸色猛地一变。

事儿漏了?

怎么可能?

陆渊是怎么知道的?

他正要躲闪,却被吴崧拽着手腕迟了一步,左手小臂被晶刺打断,顿时骨血飞溅。

吴崧满脸惊悚,身躯僵硬地像是一块木头,浑然忘了还拉着一截断手。

陆渊的凶名他早就如雷贯耳,可今日一见,才惊觉闻名不如见面。

他正想开口劝一句。

就听季云鹤捂着手臂断裂处咆哮嘶吼。

“陆渊,你这是污蔑,我何时要谋害你了?你镇魔司做事难道不讲证据?”

陆渊冷哼一声,语气轻蔑。

“我可没说那校尉就是我!季云鹤,你这是不打自招,给我死来!”

陆渊大喝一声,从原地窜出,下一瞬便出现在季云鹤面前。

抬手探掌,直取对方胸口。

季云鹤的瞳孔猛然收缩,慌忙运转灵力,周身剑意涌动。

这是一门护体剑诀,以剑气凝于体表,能挡刀剑,能抗重击。

但却挡不住陆渊。

就见那一掌印在他身上,发出沉闷重响。

护体剑气像纸糊的一样碎裂,掌力穿透防御,结结实实印在他胸口之上。

咔嚓——

骨裂声响清脆可闻。

季云鹤整个人倒飞出去,将身后山岩撞得四分五裂。

他倒在碎石之中,鲜血染红衣襟。

吴崧愣在原地,眼神骇然,身后的寻龙坞弟子更是吓得脸色煞白,接连后退。

没有人想到,陆渊居然一个照面就暴起出手。

“陆大人,您这是——”

吴崧回过神来,正要劝阻。

但刚一开口,就被陆渊一个眼神吓得冷汗直冒,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这是陆渊和季云鹤的恩怨,他没资格插手,除非他想死。

陆渊走到季云鹤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

“来啊,你不是有一百种方法弄死我吗?”

季云鹤胸口塌陷出猩红血迹,嘴唇哆嗦道:“不,这都是许凤清一面之词,我只是来为沈家处理后事的。”

“你看,又急。”陆渊摇了摇头,“我何时说是许凤清了?”

季云鹤瞳孔猛地一缩。

不是许凤清?

不是她还能是谁?

总不会是你身后那个跟班吧?

他心中一阵懊恼,还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只要软禁了许凤清消息就传不出去。

他错了。

从一开始就不该去触这个霉头。

“陆大人,放过我......”

“沈家的产业我不要了,放我回苍梧剑阁行不行......”

陆渊一脚踩上他的胸膛,咔嚓一声,季云鹤口中喷出连串血沫。

“放你回去?我看上去像是善男信女吗?”

“我未必敢动你?来,告诉我,我敢不敢动你?”

季云鹤咬着牙,胸口的疼痛让他几乎无法呼吸,眼底闪过一抹深深的怨毒。

但眼下形势比人强,他只能苦苦求饶。

“陆大人,我错了,我只是一时嘴贱,逞口舌之利。”

“求你放过我,我保证以后再也不敢了。”

陆渊掌心有晶刺凝结,眼中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你敢不敢那是你的事,但意图谋害镇魔校尉,今天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你。”

哗啦啦——

空气中传来破空声响。

“好大的口气!”

“陆大人,你年纪轻轻,这杀性未免大得过头了。”

一道人影从山下赶来,立在石阶之上,双手环胸,抱剑而立,一副高人风范。

季云鹤看到来人,仿佛看到救星,眼底迸射光彩。

“师兄救——”

只见陆渊头也不回,掌心晶芒激射。

季云鹤脸上还挂着喜色,头颅瞬间爆裂,红白血浆洒了一地。

“竖子你敢!”

抱剑男子怒喝一声,被这一幕气得三尸神暴跳。

陆渊这才转身,看向石阶之上那道身影,眼中浮现出毫不掩饰地嘲讽之色。

“明知我杀性大还那么多废话,你是来给他收尸的?”

苏定安悄然来到陆渊身边。

“大人,此人是苍梧剑阁的执法堂首席弟子,鬼手剑韩松鹤,玄境修为,季云鹤的师兄,以剑招刁钻出手狠辣著称。”

“他出现在临川,多半是随行而来,为季云鹤撑腰的。”

韩松鹤一个起落来到那无头尸体边上,看着眼前惨状,一张脸变得扭曲狰狞。

他猛地扭头,双眼满是仇恨地盯着陆渊,彻底没了先前的高人风范。

“他犯了什么错?你为何要杀他!”

陆渊脸上一片漠然。

“他没有犯错,他是犯罪!谋害朝廷命官,按律当斩!”

“放屁!”

韩松鹤暴喝一声,“就算他该死,也轮不到你一个小小的镇魔校尉来下手。”

“他是苍梧剑阁弟子,理应由我门规处置!”

“你这是越权!是私刑!是杀人灭口!”

陆渊笑了,眼前这人给他一种脑子不正常的感觉。

拿苍梧剑阁门规来管大乾律法?

你想干什么?

韩松鹤右手按在剑柄之上,长剑出鞘如一声裂帛,凌厉剑气从剑尖激射而出,直取陆渊面门。

陆渊抬手打出一道晶刺,剑气瞬间破散。

晶刺去势不止,擦着韩松鹤的肩膀打在他身后一块山石上。

山石应声破裂,碎石飞溅。

韩松鹤瞳孔一缩,眼底浮现出一抹凝重。

“陆渊,你可想清楚了,现在随我回苍梧剑阁认罪,还能争取个宽大处理。”

“你若冥顽不灵,今日免不了要受点皮肉之苦。”

陆渊怒笑一声,尼玛倒反天罡!

从来都是镇魔司缉人罚罪,你不过是个执法弟子,竟然在太岁头上动土?

他懒得废话,三尺晶刺疾射而出。

“陆渊,既然你抗拒执法,那就别怪我剑下无情!”

韩松鹤爆喝一声,浑身灵力流转,手中长剑射出一道凌厉无匹的剑气直刺而去!

剑气如虹,势不可挡!

身为苍梧剑阁执法堂首席弟子,他自信同阶武者无人能接下自己这一剑!

下一秒,无坚不摧的晶刺破空而至,与剑尖撞在一起。

轰——

刹那间,金铁交击之声在空气中炸响。

韩松鹤手中长剑瞬间崩碎,晶刺势如破竹,透胸而过。

他目露惊骇,被这股巨力硬生生轰飞出去,鲜血狂喷。

吴崧等人目瞪口呆,纷纷看向倒地翻滚数十米的韩松鹤。

就见其气息微弱,胸前的血窟窿触目惊心。

俨然活不了多久了。

韩松鹤的瞳孔涣散了几分。

感受着鲜血不断浸湿衣袍,他发现体内生机正在一点一点消逝。

抬头看向陆渊,他眼中满是不甘与愕然。

苍梧剑阁练剑三十年,从外门弟子到内门弟子,从内门弟子到执法堂执事,从执事到首席。

一步一个脚印,步步登阶,终临玄境!

以鬼手剑之名行走江湖,没有人不给他几分面子。

可今天,竟然连对方一击都接不住。

苦修三十年成就玄境,居然被一个晚辈一招毙命。

还有天理吗?

“敢对镇魔校尉亮剑?你不死,天理难容。”

听着耳边的嘲讽,韩松鹤一口怨气卡在喉中不上不下,死不瞑目。

山风将血腥味吹散了几分,吴崧脸色略显苍白,从一棵老树后走了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领。

“陆大人!”

陆渊停下脚步,侧身看去。

吴崧来到近前,拱手行礼,腰弯得很深。

“陆大人明鉴,这季云鹤罪大恶极,在下先前一无所知,与他之间绝无任何私交。”

吴崧直起身,脸上堆满了苦笑。

“这次相见,纯粹是因为季云鹤要给沈怀山一家风光大葬,这才找上了我寻龙坞。”

“若是早知如此,打死我也不敢接这桩生意。”

他说得情真意切,眼眶微微泛红,一副识人不明的懊悔。

陆渊看向他,没有说话。

双眼平静如一汪深潭,瞳孔深处有淡金光芒隐晦流转。

吴崧被盯得心里发毛,甚至脸上的表情都略显僵硬。

他从袖中摸出一只檀木匣子,双手捧上。

匣子不大,巴掌见方,木纹细腻,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药香。

“陆大人,这是一株百年份的玉髓灵芝,对玄境武者的修炼大有裨益。”

“今日之事,多亏陆大人明察秋毫,替临川县除了两个祸害,在下无以为报,这点薄礼权当是结个善缘。”

他双手举着匣子,腰又弯了下去,姿态摆得极低。

陆渊扫了一眼那只檀木匣子,伸出手。

不是接,而是把匣子推了回去。

“无功不受禄。”

他语气平淡说道:“少坞主的好意我心领了,这东西,你拿回去。”

吴崧的笑容僵了一瞬,看着陆渊一脸坚决,他只得收起匣子。

“是是是,陆大人高风亮节,是在下唐突了。”

陆渊没再说话,转身朝墓地外面走去,苏定安紧随其后。

吴崧连忙迈开步子,“陆大人慢走,在下送您一程。”

他没有凑上去,而是落后十几步,带着几名寻龙坞弟子远远相送。

一行人就这么走出了清风山墓地。

吴崧一路跟着,既不靠近,也不远离。

出了山麓,陆渊二人上马,吴崧众人也跟着上马相送。

苏定安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凑到陆渊身边。

“大人,那位少坞主还在后面跟着呢。”

陆渊一甩缰绳,“无妨,我们走我们的,他送他的。”

一直走出十里地,吴崧才勒马停下。

他站在路边,抱拳拱手,腰弯行礼,声音远远传来。

“送君十里,终须一别!”

“陆大人慢走,在下恭送陆大人!”

身后那几个弟子也跟着弯腰,齐刷刷地喊:“恭送陆大人!”

苏定安回头看了一眼,忍不住笑了。

“大人,您现在这名声可真是不一般了。”

“寻龙坞的少坞主,在临川县那也是数得着的人物,见了您跟见了阎王爷似的。”

“又是重宝,又是相送,一连送出十里地,这姿态低得都快趴地上了。”

“啧啧,我老苏今天也算是沾了光,回头跟人吹牛也有资本了。”

陆渊端坐马上,话音低沉。

“吴崧此人,绝对不像表面上这么简单。”

苏定安一愣:“啊?”

“寻龙坞身为临川地界的风水龙头,靠的可不是点头哈腰。”

“堂堂少坞主,无事献殷勤,此人身上问题不小。”

苏定安眼皮一跳,“什么问题?”

陆渊沉默摇头,具体问题他没看出来。

但吴崧送上那玉髓灵芝时,心思并不只是示好那么简单。

苏定安收回目光,没再说话,跟随陆渊往驻所赶去。

身后,清风山的轮廓在阳光下越来越远。

吴崧站在路边,一直看着那两道身影消失在官道的尽头,才不再招手。

他转过身,脸上笑容随之收敛。

翻身上马,他没回寻龙坞,而是带着一众随从拐了一条往南的小路。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眼前出现了一座灰砖青瓦的大院。

吴崧没走正门,从侧门进去,绕过影壁,穿过两进院子,直奔后院书房。

书房的门虚掩着,他敲了两下,不等里面回应直接推门而入。

一个中年男人正坐在太师椅上。

郑鸿,青州镖局前任总镖头,赫赫有名的镖人,江湖人称铁臂苍龙,黑白两道都要给他几分面子。

郑鸿手里端着茶盏,面前摊着一本账簿。

他四十出头,身形魁梧,膀大腰圆,一双大手骨节粗壮,掌心老茧厚得像层甲片。

见吴崧进来,他放下茶盏,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出什么事了,脸色这么难看?”

吴崧关上门,走到桌前,也不坐,压低声音道:

“舅舅,苍梧剑阁的季云鹤、韩松鹤都死了。”

郑鸿眉头皱得更深了,但语气依然沉稳:“谁杀的?”

“血衣阎君陆渊,临川新来的那个镇魔校尉。”

吴崧咽了口唾沫,把刚才在沈家墓地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

郑鸿听罢,眼底不由得浮现出讶异之色。

“鬼手剑韩松鹤被他一招毙命?”

吴崧点头,声音带着一丝后怕。

“韩松鹤刚一出剑,陆渊的晶刺就到了,剑碎,人死,整个过程不到三息。”

郑鸿点头,端起茶盏,用碗盖轻轻刮了刮茶沫,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吴崧急了,“舅舅,您怎么还喝得下茶?陆渊这个人太强了!”

“季云鹤死就死了,那韩松鹤可是苍梧剑阁执法堂首席弟子,玄境二层修为,居然一个照面就被他杀了。”

“万一被他识破我们的谋划,难保他不会从中作梗,到时候……”

“到时候什么?”

郑鸿放下茶盏,目光微侧,眼神里带着走过大风大浪的轻蔑。

“你可是寻龙坞少坞主,就这么怕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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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镇魔司,红词加身只杀不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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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详情
人在镇魔司,红词加身只杀不渡 共 26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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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全力以赴,才是对捞女的最大尊重第2章 无坚不摧,无物不破第3章 初境功法第4章 入门考核第5章 老天爷赏饭吃第6章 修习天地万法如掌上观纹第7章 万化无极功第8章 踏入初境第9章 血妖卷宗第10章 不用你杀妖,功绩照领第11章 前往赤霞县驻所第12章 这一趟不白来第13章 我一眼就看出你不是人第14章 你们若是不能杀死我,就要被我杀死第15章 面刺本大人之过者处极刑第16章 我杀的是妖,你才是她的杀父仇人第17章 记下了,炼完你我就去杀它第18章 金色词条,启程苍云岭第19章 山神庙养尸地第20章 一脚就死了?这个废物也不算第21章 千年尸魔,化境尸身第22章 爆头你还能认出来?第23章 九阴聚尸窟,长生宝鉴第24章 杀妖手段,杀你也凑合第25章 兑换天材地宝,修为突进第26章 明礼扇赵衡第27章 我懒得听,你更不配讲第28章 你自己闯的祸,自己去收拾第29章 临川沈家灭门惨案第30章 魔功妖人第31章 让你们庄主滚来临川县驻所谢罪第32章 血衣阎君陆渊第33章 这杀性可不是一般的大第34章 你的活路已经走到头了第35章 他是仙姑眷侣,你竟敢杀他第36章 许坊主,我家大人是不是挺帅第37章 野神道场,绘卷仙姑第38章 封灵入画,撕画即杀第39章 地师吴常第40章 入玄境,纸扎戏班第41章 你也逃不掉了第42章 绘卷仙姑是我亲手所杀第43章 拘魂坛碎,镇坛阴魂第44章 这份荣耀你保不住第45章 我站着你跪着,你就得听我的第46章 红词,摄魂夺魄第47章 三天?你最多只能活三句话第48章 我是官你们是贼,我说的话就是王法第49章 只要陆渊点头,谁敢阻止我焚香祭祖第50章 他最好祈祷我家大人今天心情好第51章 季先生,您猜谁来了第52章 明知我杀性大还那么多废话第53章 无事献殷勤第54章 要钱有钱,要人有人,你怕他陆渊做什么第55章 敢在他的眼皮底下养妖魔?等死吧你第56章 陆大人,青石矿场出事了第57章 能打碾压局,何必逆风翻盘第58章 我以命相搏,至少有五分胜算第59章 我只是想打死你第60章 陆大人,我全都交代第61章 一旦近身,一招可杀陆渊第62章 今天你寻龙坞在劫难逃第63章 若是有一人漏失,下一个死的就是你第64章 陆渊再狂,也不敢当着爷爷的面对我动手第65章 大人,这小子还敢瞪您,我看他是不长记性第66章 你指哪儿,哪儿就是道第67章 大人,不好了,郑鸿要劫狱第68章 三招败我?我对敌从来都是一招毙命第69章 玄境四层,送一批妖魔让他杀个够第70章 神通:缩地成寸第71章 一道晶刺送他重新做人第72章 居然连我都不认识,你枉为镇魔校尉第73章 午时三刻,尸煞对冲第74章 我怕杀得不够快第75章 你们守后方,黑潮锋芒由我来挡第76章 我倒想看看,谁能一个照面将我斩杀第77章 诶?怎么是你第78章 化境霜狼王,血仇刻印第79章 能杀妖就很爽了,还要什么然后第80章 你先跟它拉扯,等我过去一招清场第81章 你说得对,但,杀我儿之人必须死第82章 霜冻:极寒亲和第83章 金词命浊:生机衰退灾病缠身第84章 能不能把生辰八字给我第85章 这位赵大人还真是好大的官威第86章 血衣阎君凶威再甚,也不敢在我的地盘撒野第87章 陆渊,这次就当是我错了第88章 难怪有故人之姿,原来是排队送死第89章 一千两白银,只换你几句实话第90章 你打不过陆渊,难道就打得过我第91章 衙门才讲证据,老子是镇魔司第92章 既然你是化境,那就让我看看你的极限第93章 前往州司,请求出兵第94章 斩妖大会第95章 把苍梧剑阁的脸面重新挂在问剑峰之上第96章 剑意登阶第97章 什么他妈的叫做摧眉折腰事权贵第98章 难办?这下就好办了第99章 既然是对手,那就要全力以赴第100章 师兄,他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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