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大人,这小子还敢瞪您,我看他是不长记性
陆渊话音不重,却让吴玄度的身子微微颤了一下。
他没有看吴继宗,也没看吴崧,目光平视,摇了摇头。
“不瞒陆大人。”
吴玄度缓缓开口说道:
“老夫若是年轻四十岁,纵然明知不敌,也要血溅五步。”
“儿子死了,孙子也死了,白发人送黑发人,说不心疼那是假的。”
“可心疼归心疼,老夫并非只有这一对儿孙。”
“老夫不怕死,糟老头子烂命一条而已,可吴家的根不能断,寻龙坞也不能倒。”
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苍老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悲哀。
“找你偿命?不过是死路一条。”
“老夫若是死了,吴家那些不成器的后人该怎么办?谁来护着他们?”
陆渊看了片刻,眼底金芒消散,没再理会老头,抬手对着天空射出一支响箭炸开。
不多时,院外传来杂沓的脚步声。
苏定安与王文德走在前,身后数十名衙役弓弩上弦,腰刀横握,迅速聚拢而来。
“大人,您辛苦了。”
苏定安上前,递上沾湿的布巾,胳膊下还夹着一件崭新黑袍。
陆渊接过湿布巾,擦去脸上血迹开口说道:
“青石矿场恶蛟案,主谋吴崧已死,沈玉瑶已归案,剩下那一个也逃不了。”
苏定安点了点头,看向一众寻龙坞弟子。
“大人,这些人全都抓回去?”
“嗯,关进驻所大牢逐一核查,关不下就暂借县衙大牢,凡是吴继宗同党者,杀无赦。”
“是!”
旁边的王文德兴奋地大喝一声。
他在临川当了三年县令,每天处理的不是偷鸡摸狗就是邻里纠纷。
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能站在寻龙坞的院子里发号施令。
他手拿卷宗,一个一个地念名字。
看着那些修为比他还高的弟子被衙役架走,也算是过了一把瘾。
院子里响起一片低沉骚动,有人眼露惊恐,有人面色茫然。
对于吴继宗的同党来说,今天是在劫难逃了。
不过绝大多数寻龙坞子弟并不知道风水地脉被篡改的事。
对于这些人来说,被押入大牢就相当于走个过场,洗脱嫌疑就可以回来了。
看着眼前的枷锁与脚镣,郑明远心中一阵后悔,早知道就不来了。
他不是寻龙坞弟子,与寻龙坞也没有直接关联,按理说,镇魔司办案与他无关。
趁着场面混乱,他迅速闪入人群后方,快步朝着院子外走去。
这趟浑水他不想趟。
苏定安拿着卷宗,正准备核对,余光便扫到了那个人影。
他把卷宗往王文德手中一塞,催动逍遥御风诀窜了出去。
一阵风刮过,郑明远被拦在了院子边缘。
苏定安学着陆渊的口吻冷脸上前,“让你走了吗?”
郑明远脸色一变,“我不是寻龙坞的人,今天的事跟我没关系。”
“有没有关系得审过才知道,今天这里所有人都要收监审查,你也不例外。”
“审查什么?寻龙坞的事与我无关,我只是一个旁观者,旁观者无罪知道吗?”
郑明远双眼一瞪,作势就要冲出院子。
“你再说一遍。”
一道声音从旁响起,陆渊不知何时来到边上。
郑明远脸色一惊,连忙摆手。
“陆大人,我不是寻龙坞的人,镇魔司查案不关我的事啊!”
“知道是镇魔司查案还敢拒捕?”
陆渊上前,抬手就是一巴掌抽了过去。
郑明远一个踉跄跌在地上,半边脸颊皮开肉绽,鲜血从伤口渗出。
“再敢拒捕就以逃犯论处,杀无赦!听懂了?”
郑明远捂着半边脸颊,心中满是屈辱,却只能迫于威慑低头认罚,眼底闪过怨恨之色。
苏定安伸手一指,当场点破。
“大人,这小子还敢瞪您,我看他是不长记性。”
这话一出,郑明远脸色瞬间变了。
阴影压下,一只大手出现在他眼前。
“不要!”
他惊慌失措,向后退去,却被苏定安拦住退路。
坏了!
念头在脑海浮现,就见修长五指一把扣住他的面门。
恐怖巨力席卷而来,摁着他的脑袋砸入地面,炸开一片蛛网裂痕。
郑明远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苏定安随即上前落下一副枷锁脚镣。
“年轻就是好,倒头就睡。”
......
有了郑明远这个例子,剩下的寻龙坞弟子全都排起了长队,老老实实等待收监。
连一个外人都要被抓去审查,他们这些寻龙坞弟子还有什么可说的?
王文德见到这一幕,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子了。
放在以前,临川县这几个有初境强者坐镇的势力根本不拿他当一回事。
可以后不一样了。
连白月山庄、寻龙坞这两大势力都栽在了陆渊手上,而他又是为陆渊做事的,以后临川地界大大小小的势力肯定不敢再轻视他。
黄昏时分,临川县城外。
吴常牵着一匹黑亮骏马,马背上坐着一个女子。
女子二十出头,眉眼温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裙。
吴常走在马侧,一只手牵着缰绳,另一只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
这是北地边民的风俗,女子一生只能系一次红绳给心上人。
红绳一旦系出,便终身相许,再无二意。
女子低头看了一眼红绳,又看向吴常。
“你家乡的人,会不会嫌我……”
吴常回头,“嫌你什么?”
“嫌我出身苦寒,是北地人。”
吴常的脚步顿了一下,转过头,看着女子。
夕阳从城墙方向照过来,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脸上,落在她单薄的肩上,落在她手腕那根红绳上。
“没有人会嫌你,你是我的女人,我认,他们就得认。”
女子低下头,没有再说话。
红绳在晚风中轻轻晃动。
吴常牵着马,迎着城门洞口吹出的穿堂风走了进去。
街面上行人渐稀,他没有朝寻龙坞的方向走,而是牵着马,走向了城南。
女子察觉到了方向不对。
“你家不是在城北吗?”
“先去见一个人。”
“谁?”
“一个能让我回家的人。”
吴常伸手入怀,取出一方木匣。
匣面篆刻四个古字——长生宝鉴。
驻所门口,值守的衙役认出了吴常。
几天前此人来过,那时还是一身游方地师打扮,风尘仆仆。
今天他还是风尘仆仆,但眼底却多了几分光彩。
衙役通报之后,吴常走进驻所大门。
穿过前院,走过回廊。
正堂之内,桌案边上,陆渊正在审核着苏定安刚刚写完的一份奏报。
吴常眼底闪过一抹喜色,下意识加快脚步,来到台阶下面。
“草民吴常,见过陆大人!”
抱拳行礼,他上前两步,捧着一方木匣双手奉上,递到陆渊面前。
“陆大人,此物名为长生宝鉴,是三百年前尸解仙从长生教窃取的镇教之宝,没想到会藏在九阴聚尸窟下面。”
苏定安看着匣面四个古篆,面色一惊,喉结滚动了一下。
陆渊看着吴常,没有说话,在等他把话说完。
吴常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
“陆大人,实不相瞒,我本是寻龙坞少主。”
“十八岁那年,我为了专心修习风水术,独自一人离开寻龙坞。”
“这次回来并非是要争权夺位,只是希望陆大人能为我说情,让寻龙坞承认我是吴家的长子长孙,给我身边的女人一个名分。”
他扭头看向驻所门外的方向。
即便隔着院墙,似乎也能看到夕阳从院门照过去,落在一个骑着马的女子身上。
陆渊听到这里,神情微动。
难怪当初在苍云岭下,阎九渊率领长生教分舵大动干戈去围杀他。
原来是为了这长生宝鉴。
虽然不知道这宝鉴是干什么用的,但是能被长生教当做镇教之宝,必定不是凡品。
再转念一想,吴常的要求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个事儿。
寻龙坞现在是什么情况?
吴继宗死了,吴崧也死了,如果不是老坞主吴玄度还在,如今的寻龙坞完全就是一盘散沙。
让吴常回归寻龙坞得到吴家承认,不过是一个顺水人情。
可陆渊性情直率,不喜亏欠。
“这长生宝鉴我看上了,东西归我,情分记你,往后在临川地界上,你掀桌子我递刀,规矩就一条——你指哪儿,哪儿就是道。”
吴常精神一振,顿时心花怒放。
没想到陆渊的态度竟然如此鲜明,这已经不是说情了,这是为他撑腰。
吴常搓了搓手,激动地有点语无伦次。
“多谢陆大人!那我寻龙坞少主的事......您多费心。”
“少主?坞主啊!”
陆渊语调不高,却分量十足。
吴常一怔,脸上迸发出难以抑制的激动。
坞主?
陆渊竟然支持自己做坞主?
他深吸一口气,嘴角彻底压不下去了。
虽说他一开始只想做回少主,可坞主更加海阔天空啊。
陆渊的话音打断了他的兴奋。
“先别急着高兴,你刚从九阴聚尸窟回来,还不清楚眼下的形势。”
陆渊将今天在寻龙坞发生的事讲了一遍。
吴常认真听完。
沉默片刻,他眼底满是错愕。
“也就是说,堂弟和二叔以及二叔的嫡系都死了,现在没人跟我争了?”
他声音没有悲伤,也没有幸灾乐祸,只是有点不敢相信。
谁懂啊?
出了一趟门,回来直接躺赢了。
吴继宗和吴崧虽说都是他的血脉亲人,可十二年漂泊在外,所谓亲情,也不过是几个有血缘关系的熟人罢了。
死就死了,正好少了两个威胁。
吴常心中一阵感慨。
感慨这世间阴差阳错,也感慨陆大人是真狠啊!
挥手告别,走出镇魔司驻所。
夕阳下。
吴常牵着女子的手来到寻龙坞门外,走上台阶,跨过门槛。
正堂内,吴玄度目光落在眼前这一男一女身上。
苍老的脸上微微一怔,露出笑容。
“常儿回来了。”
他声音平和,好像眼前这个十二年未见的孙子只是离家几天而已。
吴常点头,脸上挂着笑容,却不见久别重逢的激动。
“爷爷,她叫阿苓,是您的孙媳妇儿。”
吴玄度打量着女子,心底的积郁散去几分。
“好好好,常儿,你这次回来爷爷很欣慰。”
“明天祠堂开门,给你爹娘上炷香,把阿苓的名字也写进族谱。”
“如今寻龙坞正是用人之际,你是吴家嫡长孙,这少坞主之位还得由你来坐着。”
“少坞主?”
吴常松开女子的手,往前迈了一步。
“爷爷,堂弟死了,二叔也死了,眼下坞内群龙无首,一个少坞主就能让寻龙坞喘过这口气?”
“我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不想斩妖除魔的孩子了。”
“少坞主,我不当。”
“我要执掌寻龙坞!”
吴玄度眉头微皱,脸上泛起难色。
“常儿,爷爷并非不想放权,只是坞内大多都是你的叔伯长辈,你年纪小资历浅,难以服众。”
“如今临川风云涌动,水深得很,你刚回来把握不住。”
吴常面不改色,道:
“如果我说,有陆大人支持我当坞主呢?”
“谁?”
“血衣阎君,陆大人!”
吴玄度瞳孔巨颤,一眨不眨地盯着眼前的吴常,好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这个孙子。
沉默片刻,他脸上露出欣慰之色。
“好,好得很,你能得到陆大人器重,是我寻龙坞之幸事。”
“常儿,你是吴家长子长孙,这坞主的位置本该就是你的。”
“十二年前你离开寻龙坞,没有人拦你。”
“如今你回来执掌寻龙坞,也不会有人拦你。”
“放手去做吧。”
吴常点头,侧身看向身后女子。
“阿苓,叫爷爷。”
......
朔阳县外。
官道上,残阳如血。
一队商旅马车歪斜在道路旁,车辕断裂,货物洒落一地。
几名护卫死在车轮边上,咽喉处,三道爪痕深可见骨。
身穿华服的商人缩在马车后面,捂着嘴,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官道正中,一人横立。
散发,露额,黑袍松垮,挽袖过肘,双眼半睁半闭着,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在他对面,一只玄境猿妖双目赤红,四肢比身躯长出一倍。
它怒吼一声,袭杀而出,十丈距离瞬息便至。
指爪探出,直取咽喉。
三尺。
两尺。
一尺。
江不尘动了,抬手结印。
“临字诀,不动如山。”
猿妖攻势一滞,只觉周围空气瞬间沉重。
高大身形被一股无形巨力禁锢在原地,动弹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