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我以命相搏,至少有五分胜算
求饶声惊醒了工棚里的其他人,但是没人敢动。
对于这些旷工来说,镇魔校尉这四个字比县太爷还要恐怖。
老马看见陆渊的第一反应不是跑,不是求饶,而是绝望。
在那些矿工眼中,来的是一名镇魔校尉。
可在老马眼中,这名镇魔校尉是陆渊!
“陆……陆大人……”
老马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将头深深埋在地上,涕泗横流。
陆渊开口问道:
“沈玉瑶呢?”
“走,走了,回寻龙坞了。”
“走了多久?”
“半个时辰多一点。”
陆渊目光微抬,看向矿洞深处。
“用活人喂妖魔,按大乾律,该当何罪?”
“当……当斩……”
他想说他是被逼的,不就是死几个奴隶。
然而下一瞬,晶刺破空,穿心而过。
老马身子一僵,倒在地上没了动静。
陆渊转身往外走去。
人各有命。
这妖魔乱世,有人命重,有人命贱,世道不公他管不过来。
可为了一己之私以人命养妖魔,这已经触碰了他的底线。
夜风凛冽。
官道上马蹄声碎。
一辆双马驾辕的马车正沿着官道疾驰,车帘紧闭。
车厢里铺着厚厚的锦褥,沈玉瑶靠坐在软垫上,心事重重。
对面角落里,一个黑衣护卫双手放膝,坐得规矩。
此人姓柳,单名一个安字,是万宝商会培养的死士,初境后期。
跟在沈玉瑶身边已有十余年,寸步不离。
沈玉瑶喝了一口梅子酒,觉得嘴里发苦,把杯子放下,揉了揉太阳穴。
“柳安,你说……韩秋白跑得掉吗?”
柳安抬起头,声音平稳。
“夫人放心,派出去的是三个初境中期的好手,韩秋白不过初境一层,必死无疑。”
沈玉瑶没有接话,她总觉得心神不宁。
从矿场出来到现在,韩秋白的话像一根刺扎在心头。
派去追杀的那几人迟迟没有消息传回。
矿洞下面的痕迹也不知道清理干净没有。
“柳安,你说那个陆渊……他会不会已经知道了?”
柳安沉默了一瞬,淡然开口:“夫人多虑了,青石岭地处两县交界,偏僻得很。”
“陆渊在临川县城,就算有人报信,一来一回也要两个多时辰。”
“只要韩秋白一死,陆渊就算怀疑,也拿不出证据。”
沈玉瑶脸上疑云重重。
“万一……万一有人为那韩秋白通风报信呢?”
柳安的眼神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
“无妨,就算真有人去通报陆渊,那头恶蛟已经潜入潭底,老马也已经清理了痕迹。”
“他一个镇魔校尉,斩妖除魔我信他是一把好手,可没有证据,他还能把整个矿场翻过来不成?”
沈玉瑶深吸一口气,觉得柳安说得有道理。
但不知为何,她心里那股不安反倒更加强烈了。
“你现在去矿场看看。”她终于下定了决心,“快去快回。”
柳安正要应声,忽然,车外的马匹发出一声惊恐的长嘶。
车身猛地一颠,像是被什么东西拦住了去路。
柳安脸色一变,手按刀柄,正要掀开车帘查看。
轰——
马车车壁忽然破开。
碎木、布帘被一股巨力炸开,四处飞溅。
沈玉瑶下意识护住头脸,整个人被气浪掀倒。
烟尘弥漫中,一袭黑袍身影站在官道中央。
柳安瞳孔猛地一颤,他认出了那个人。
血衣阎君,陆渊。
沈玉瑶也认出了,她的脸色白得像死人。
轻抿红唇,美眸之中闪过慌乱之色。
柳安深吸一口气,手按在剑柄上。
“夫人莫慌,我去会会他。”
“血衣阎君凶名远扬,但我以命相搏,至少也有五分胜算。”
沈玉瑶一脸凝重,重重点头。
看着柳安的背影,她忽然觉得,这个护卫比她的丈夫还要可靠。
吴崧在寻龙坞养尊处优,哪里知道他的妻子已经陷入绝境?
柳安从车辕上跳下。
一缕晶芒瞬息而至。
双脚落地,身子一歪,倒地身亡。
初境武者不会飞,滞空时就是一身破绽。
生死搏杀,分毫之争。
陆渊出手只求一击必杀,没道理等他平稳落地再动手。
沈玉瑶双眼瞪得老大,心底刚刚升起的安全感瞬间崩塌。
说好的以命相搏至少有五分胜算呢?
她怀疑柳安在演她,但是没有证据。
陆渊迈步上前,站在破碎的马车边上。
“下来。”
沈玉瑶靠着半截车壁,脸上浮现出几分倔强。
“陆大人,我是寻龙坞的少坞主夫人,您有什么事可以白天登门,递帖子,约时间,我自会相见。”
“可这深更半夜拦路截车,我若下去与你相见,未免于礼不合。”
陆渊扯出一抹冷笑,一巴掌抽了上去。
啪!
清亮响声在夜色中炸开。
沈玉瑶从车架跌落,重重摔在地上,半边脸颊一片红肿。
“于礼不合?”
陆渊语气中透出毫不掩饰地嘲讽。
“都死到临头了,还想端你那少坞主夫人的架子?我是官,你是贼,在我面前摆派头?你配吗?”
沈玉瑶抬头看着陆渊,一双眸子里满是惊骇。
不是惊骇他的修为,而是惊骇他的凶残。
她姿色出众,家境不凡,多少男人费尽心思,倾尽所有,只为得到她的青睐。
可陆渊,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说,抬手将她从车架打落。
虽说没有杀她,但却是一种彻头彻尾的蔑视。
沈玉瑶站直身子,下巴微微抬起,像是在努力维持最后的体面。
“陆大人,你赢了,罪过我认,但万宝商会与此事没有关系。”
“我爹不知道,商会掌柜们也不知道,账目是我单独走的私账。”
“你要杀,杀我一个就够了。”
如果来的是其他镇魔校尉,沈玉瑶倒还不担心。
按正规流程先查再审最后判罚,罪不及无辜。
但来的是陆渊。
若是将购买奴隶的事也算在其中,不仅万宝商会完了,连她娘家都得死光光。
陆渊懒得听她吐露心声,“我是为斩妖除魔而来,带我去找那头恶蛟。”
沈玉瑶双眼顿时一亮,“陆大人,我有一枚骨哨可唤出恶蛟,我助你斩妖,能否求你高抬贵手饶我一命?”
陆渊目光微侧,一巴掌将沈玉瑶拍飞。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与本大人谈条件?”
在沈玉瑶的带领下,陆渊来到了矿洞深处。
洞穴中央的黑水潭一如最初那样平静,连水面的浮尘都没有。
陆渊看着潭水,语气平静。
“把它叫出来。”
沈玉瑶站在陆渊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指尖微微颤抖。
她在犹豫。
不是犹豫要不要吹响骨哨。
是在犹豫吹了之后怎么收场。
恶蛟杀得了陆渊吗?
杀得了,皆大欢喜。
可若是杀不了呢?
沈玉瑶深吸一口气,吹响骨哨。
下一瞬,潭底深处,一股强大的气息将潭水向上掀起。
一抹黑影从水面之下破开,水浪冲天,将洞穴顶部的石笋撞得粉碎。
水幕之中,一条庞大的黑影破水而出。
恶蛟。
身长数丈,遍体黑鳞,每一片鳞甲都有成人手掌大小,边缘泛着幽幽冷光。
它盘踞在潭边最高的一块巨石上,将整块石头裹得层层叠叠。
蛟首低垂,扫向了站在角落的沈玉瑶,语气中透出前所未有的满意。
“三年了。”
“你带来的血食,一年比一年差。”
“今天的那个老头肉太柴,还有那个胖子,油太腻。”
“不过,现在这个——”
竖瞳扫向陆渊,瞳中幽光闪烁了一下。
“很好,非常好,我很满意。”
恶蛟身躯缠动,丝毫没有在意沈玉瑶半边脸颊的血痕。
在它的眼里,沈玉瑶只是一个送饭的。
陆渊打量着眼前的恶蛟,忽然觉得有点儿意思。
在他见过的妖魔之中,有的凶残,有的狡诈,有的疯狂。
但这条恶蛟不一样。
它很傲慢。
龙属血脉,初境修为,一身黑鳞刀枪不入。
在这黑水潭中,它就是唯一的主宰。
所以它傲慢。
而且理所当然。
蛟首微微抬起,居高临下,看向陆渊。
“跪下,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一些。”
陆渊沉默了一瞬。
然后笑了。
恶蛟的竖瞳微微收缩,不是因为愤怒。
是因为它在陆渊的眼睛里,看到一种从未见过的东西——轻蔑。
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轻蔑。
这个人类,看不起它。
陆渊眼神一冷,掌心晶芒在黑暗中闪烁。
三尺晶刺凝结,剔透如冰,锋锐如矛。
恶蛟竖瞳中倒映着那道晶芒,语气中透出几分意外。
“灵力化晶?这手段倒是有点儿意思。”
嗖!
一抹寒芒疾射,直冲那张废话太多的蛟口。
晶刺从蛟口刺入,穿透上颚,再从后颈穿出。
鲜血喷涌而出,在黑水潭中迅速晕开。
“现在还有意思吗?”陆渊语气冷漠。
恶蛟的话变成一声沉闷嘶吼。
它的身躯剧烈抽搐,蛟尾横扫而出,将潭边碎石扫得四处飞溅。
但它并没有死。
甚至对它来说,刚才那一击连重伤都不算。
晶刺贯穿的只是后颈,这样的伤势不过是皮肉之苦。
它更多的是震惊。
震惊于陆渊竟敢对它出手,震惊于那晶刺的速度与破坏力。
恶蛟身躯猛地回缩,半截身子退入潭水。
鲜血在水中扩散,潭水渐渐暗红。
那对竖瞳明灭不定,死死盯着岸上的陆渊,浑浊而低沉的声音在洞穴内响起。
“原来如此,看来你的优势是术法远攻。”
“没有人能同时将术法与武学修到极致,既然你能以灵力化晶,换言之,近身搏杀就是你的弱点。”
话音落下,恶蛟动了。
不再有试探,不再有废话。
蛟躯贴着地面疾射而来,所过岩石被鳞片刮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腥风扑面,腐臭气息几乎凝成实质。
“我水蛟一族天生肉身强横,被我近身,你必死无疑!”
蛟首冲至陆渊面前,血盆大口张开。
不是咬,是吞。
它要把这个人类吞入腹中,慢慢消化。
“给我死!”
獠牙咬下,一滞,然后停了下来。
只见一只灰白手掌从侧面探出,五指如钩,死死抵着它上颚骨骼。
恶蛟利齿咬在那堪比尸王的肉身上,连一道白印都没有留下。
它心神巨颤,竖瞳中涌出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咬不动?
无论它如何发力,就是咬不动!
它像是咬在了一块千年寒铁上,硌得它的獠牙生痛。
陆渊抬起头,看着恶蛟近在咫尺的竖瞳,语气冷漠。
“你刚才说什么?被你近身,我必死无疑?”
五指收紧。
咔嚓。
恶蛟上颚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那双竖瞳猛地瞪大,剧痛让它浑身鳞片都竖了起来。
它想挣脱,想后退,想缩回黑水潭,但那只灰白手掌像铁钳一样禁锢着它,纹丝不动。
沈玉瑶看着这一幕,身躯下意识地向后退去。
以人躯硬抗恶蛟?
这极具视觉冲击力的一幕令她心神俱震。
她不敢闭眼,甚至不敢眨眼。
就见陆渊摁着恶蛟头颅,毫不留情地抡起拳头。
没有招式,纯纯殴打。
数丈长的蛟躯在地面翻滚扭动,蛟首被死死摁住,陆渊五指陷入鳞片缝隙,如铁钩锁死猎物。
就像市井间的莽汉斗殴一样,一拳接一拳,把一头活了数百年的初境恶蛟打得惨叫连连。
恶蛟心中充满恐惧,它想不明白,这个人明明是专修术法,为什么还会拥有如此强横的肉身?
“你以为我会跟你斗法?你以为我怕被你近身?错了,这跟武学或术法没有任何关系。”
恶蛟瞳孔猛地转动,对上了那张被蛟血溅了半边脸的面孔。
“我只是想打死你!!”
恶蛟的挣扎忽然弱了一瞬。
它终于听懂了。
这个人不是在战斗,他是在行刑。
杀死与打死,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恶蛟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想说什么,但陆渊懒得听。
他松开蛟首,从侧面扣住了恶蛟的整个下颌。
然后,他站了起来,连带着将整条恶蛟从地上拎了起来。
抡起,砸下。
恶蛟脊椎似乎无法承受这股巨力,在一连串的咔嚓声中寸寸碎裂。
又抡起,砸下。
蛟躯背部的鳞片大片崩碎,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皮肉。
再抡起,砸下。
整条蛟躯折叠着砸进地面,皮肉裂开,白骨森森,鲜血从伤口不断翻涌。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恶蛟喉咙中挤出最后的声音。
陆渊松手,一脚踩在蛟首之上。
“记好了,下辈子别吃人。”
脚下发力,蛟首咔嚓一声爆裂开来。
惨嚎声在洞穴内回荡,恶蛟的挣扎戛然而止。
【击杀初境水蛟,获得蓝色词条[控水]】
矿洞外,零星火光亮起。
被惊醒的矿工们披着破旧麻衣,三三两两聚在洞口,举着火把向矿洞深处张望。
他们在这荒山野岭干了三四年,从来不知道矿洞最深处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但今晚不一样了。
脚步声从矿洞口传出,听上去很沉。
最先出来的是一只沾满黑血的灰白手掌,五指扣着破碎的蛟首。
火光照亮洞口,陆渊拖着蛟尸走了出来,身后是一片血痕。
举着火把的矿工们一个个僵在原地,目瞪口呆,上下牙忍不住打颤。
他们不认识恶蛟,但知道这是一头妖魔。
若非眼前这位出身镇魔司的大人,他们的下场恐怕不堪设想。
一名老矿工嘴唇哆嗦着开口问道:“大人,这妖魔......死了?”
陆渊点头,“死了。”
老矿工身子一颤,眼眶顿时红了。
“大人,我儿子三个月前下了矿洞,再也没有出来。”
“老马说他跑了,可他不识字,出了这座山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他能跑到哪儿去?”
“我没找到他,后来有人说这矿洞吃人,我不敢信……”
不敢信,所以不去想。
不去想,所以还能继续活着。
他没有说完,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撞出沉闷声响。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身后十几个人也跟着跪了下去,人群中传来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陆渊看向众人,摆了摆手,没再说话。
亲人手足死于妖魔之口,如今水落石出,大仇得报,哭是正常的。
劝人别哭了?
他不会做那种无意义的事。
甩了甩衣袖,一身墨黑锦袍被蛟血浸透大半,贴在身上腥臭黏腻。
身上是半干的蛟血,手背和指缝间满是暗红色血痂。
他皱了皱眉,想起击杀恶蛟时掉落的词条。
【控水:引动水脉兴波作浪】
目光看向工棚旁边的一口老井,陆渊抬起右手,五指微张,虚虚一握。
井水动了。
水面震颤,水流被一股无形力量牵引,迅速飞出井口。
他手腕翻转,掌心向上。
水流应势而起,在半空中铺展成透明帷幕。
月光穿过水幕,折射出细碎的光斑。
陆渊迈步踏入其中,水流像一层薄纱冲刷而来。
血渍在清水中化开,丝丝缕缕的暗红扩散、变淡、消失。
衣袍上的墨黑底色变得深邃,雷纹在月下泛着冷光。
水幕哗啦一声洒落在地。
陆渊迈步走出,浑身水汽在一瞬间化作干爽凉意。
沈玉瑶看着这一幕,眼底闪过阵阵惊异。
操控水流,这已经脱离了武学的范畴。
是术法!
想不到这位陆大人年纪轻轻,就能将术法运用地如此纯熟。
她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
“陆大人,饲养恶蛟的罪我认了,此案可否就此了结?”
陆渊整好衣襟,转头看向沈玉瑶。
火光在他的瞳孔中跳动,嘴角勾起一个微妙的弧度。
不是笑,是觉得可笑。
“怎么,我看上去很蠢吗?”
沈玉瑶脸色陡然僵住。
陆渊目光冷冷一瞥。
“你是万宝商会的千金,也是寻龙坞的少坞主夫人,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去养一头妖魔?你图什么?”
“图它会吃人?图它长得丑?”
沈玉瑶陷入了沉默。
她意识到,早先准备好的那套说辞,在陆渊的询问之下根本站不住脚。
甚至不需要审讯,也不需要对质。
陆渊没有耐心等她纠结。
“不说?那好,既然那些奴隶是从万宝商会买的,就先把万宝商会封了。”
“该抓的抓,该查的查,查完就杀,绝不姑息。”
沈玉瑶猛地抬起头,脸色瞬间苍白。
查封万宝商会?
不行!
陆渊是什么名声?
他怎会在乎谁是无辜的?
一旦万宝商会落在陆渊手上,只怕自己父母兄长全都活不过明天。
甚至活不过今夜!
“陆大人!”
“我全都交代,只求你不要去找万宝商会的麻烦,他们都是无辜的!”
人的名树的影,沈玉瑶是真怕了。
其实陆渊凶名在外,杀性大不假,但也只是针对妖魔,或者与妖魔有关的人。
但眼下他懒得去解释了。
有时候名声坏也不见得是好事,就比如现在。
“陆大人,我说。”
沈玉瑶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半年前,寻龙坞弟子在这矿洞深处发现了恶蛟的存在。”
“吴崧没有声张,而是叫来了他的舅舅铁臂苍龙郑鸿。”
“他俩合力制服恶蛟,随后吴崧布下风水阵,以地脉之力限制恶蛟活动,遮蔽它的气息。”
“吴崧修的是寻龙坞的不传之秘葬龙经,可惜他天资不佳,于是便想抽取恶蛟体内的龙属血脉。”
她停了一下,声音平稳了几分。
“只要将那龙属血脉炼化成一缕龙气纳入体内,他就能通过葬龙经踏入初境。”
“至于蛟丹,郑鸿修炼的铁臂擒龙功,也是需要龙属内丹强化修行。”
“最后皮肉筋骨归我,将来换个门路流入万宝商会,蛟皮制甲,蛟骨入药,蛟血炼丹,每一样都能卖出天价。”
她说完,低下了头。
陆渊看着她,冷冷一笑。
“好好好......”
“寻龙坞养蛟炼龙气,郑鸿取蛟丹练功,最后再由你来销赃。”
“死了那么多人,合着都是在给你们三人做嫁衣。”
妖魔吃人,人杀妖魔取丹炼血,这是天经地义。
本来是好事,陆渊不反对。
可你他妈不能用人命来填啊!
你没杀人,人都是恶蛟杀的。
那你这么做,和吃人的恶蛟有什么区别?
和妖魔又有什么区别?
以活人养妖魔,本就触犯了人的底线,说句丧尽天良也不为过。
寻龙坞是风水大宗,每一任坞主都是斩妖除魔杀出来的名头。
现在倒好了,不仅不杀妖魔,反而抓回来养着,还是以活人喂养。
这他妈是人能干出来的事?
陆渊冷笑敛去,眼底只剩下森寒。
“跟我来。”
沈玉瑶抬起头,眼里满是茫然。
“去……去哪儿?”
“寻龙坞。”
陆渊转身迈步,一袭墨黑锦袍在月色下泛着冷光。
沈玉瑶脚下一颤。
糟了!
寻龙坞,要完!
苏定安去查了万宝商会,没什么大事。
又去查了寻龙坞,事情大了。
临川县为什么妖魔频发?
不是天灾,是人祸!
地师调理地脉,本该趋吉避凶保一方平安。
而如今临川地脉几乎被当成了私产,好的风水被截断引入寻龙坞。
坏的阴煞排出,流向百姓居住的各个村镇。
寻龙坞弟子行走四方,几乎将临川地脉戳成了筛子。
每一个断裂处都是一个窟窿,每一个窟窿都在往外冒阴煞之气。
地脉是什么?
是山川的筋骨,是大地的血脉。
好的地脉,滋养一方水土,庇佑一方百姓。
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人丁兴旺,妖魔不侵。
这是天道所赐,不是赐给地师的,是赐给所有生灵的。
可寻龙坞做了什么?
他们把地脉截断了,把天道赐下的东西据为己有,把本该庇佑一方的风水变成了灾殃。
妖魔闻风而来,邪祟应运而生。
这就是临川县近来妖魔频发的原因。
如果只是地师之间的争斗,你截我的地脉,我破你的风水,这叫物竞天择。
可你截的是普通百姓的地脉。
那些百姓不懂风水,不知道反抗,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是日复一日地劳作,却发现这世道越来越艰难,妖魔越来越猖獗,死的人越来越多。
他们到死都在念叨寻龙坞的好——玄门正宗。
可你把百姓逼到家破人亡,再施舍几碗破粥就成了玄门正宗?
你他妈算什么玄门正宗?
苏定安站在陆渊身侧,脸色罕见地多了几分严肃。
“大人,证据都在这里,过去半年,寻龙坞弟子在临川境内共破坏了四十七处地脉。”
“多亏了许坊主慷慨相助,我才能在短时间内查清这些破事。”
陆渊一脸冰冷合上卷宗,“王文德呢?”
“王县令在后堂核对万宝商会的账目。”
“叫他过来。”
王文德匆匆走进正堂,脸上略显疲惫。
“陆大人,您有事找我?”
陆渊没有寒暄,直接将卷宗递到王文德手上。
“这些人,全都给我收监问斩。”
王文德一愣,低头扫了一眼卷宗内容,眉头顿时皱起。
再往后翻看几页,他脸色彻底变了。
“寻龙坞?坏我临川地脉风水?”
他声音陡然拔高,脸上的疲惫瞬间被怒意取代。
难怪临川县近半年来妖魔频发,原来是寻龙坞搞的鬼!
他攥着卷宗,脸上却露出几分难色。
“陆大人,如今寻龙坞的坞主是二爷吴继宗,执掌寻龙坞已经十二年,初境修为。”
“少坞主吴崧虽然不是初境,但也是凡境九层的高手。”
“普通弟子虽说修为不高,但地师手段诡异莫测......”
王文德一脸苦笑,他手下都是凡境衙役,想抓寻龙坞那得向青州求援才行。
陆渊毫不在意道:“让你去你就去,你是官他们是贼,这是在临川地界,还怕他们反了不成?”
“等下我先进场,你和苏定安带领衙役抓人,除了一干主犯之外,普通弟子全都抓回来押入监牢。”
听到这话,王文德紧皱的眉头顿时舒展了。
陆大人亲自下场!
那没事了。
自己手下都是凡境衙役?
那咋了?
你寻龙坞比衙役强不算本事,你得比陆大人强才行。
今天他倒要看看,血衣阎君亲自挂帅,寻龙坞从上到下谁敢动他?
王文德一脸兴奋,立刻与苏定安下去调配人手。
他总以为人老了就会失去热血,现在看来,他失去的不是热血,是底气。
现在有了底气,寻龙坞又算什么?
我避他锋芒?
笑话!
……
寻龙坞。
吴崧躺在床上孤枕难眠。
天都快亮了,他的妻子却一夜未归。
倒不是担心头上多一顶帽子,而是担心万一事情败露,会不会被镇魔司的人知晓。
“玉瑶到底去哪儿了……”
吴崧走到桌边倒了杯冷茶,入口没有滋味。
窗外天色蒙蒙亮,弟子们晨练的声音响起。
房门忽然从外推开,一名青年男子走了进来。
郑明远,吴崧的表哥,也是铁臂苍龙郑鸿的独子,昨天刚从外地走镖回来。
“表弟,一夜没睡?”
郑明远带上了门。
吴崧抬起头,叹了口气,“玉瑶昨夜没有回来。”
郑明远嗯了一声,脸色凝重,“我刚收到消息,青石矿场被封了。”
“什么?!”
吴崧猛地抬头,满眼血丝。
“玉瑶被镇魔司抓了?那件事是不是暴露了?”
“那倒未必。”
郑明远坐在桌边,给自己倒了杯冷茶。
“弟妹是不是被抓了,矿洞有没有暴露,现在还说不清楚,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
“什么事?”吴崧焦急问道。
“她要是想说,绝对不会拖到今时今日。”
“她不说,不是因为重诺,是因为我爹曾经警告过他,一旦这事漏了,万宝商会第一个死。”
听完这话,吴崧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
郑明远淡淡一笑,继续开口:
“不过......倘若她真的落入陆渊手中,你待如何?”
吴崧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如果沈玉瑶扛住了,她自然还是寻龙坞的少夫人,如果她没扛住——”
郑明顿了顿,“那她就不是了。”
吴崧猛地站起来,“郑明远!”
“别激动,我只是帮你看清局势。”
郑明远抬了抬手,语气依旧平淡。
“你现在要担心的不是沈玉瑶,而是你自己。”
“你是寻龙坞的少坞主,吴继宗的独子,你肩上扛着寻龙坞的未来。”
“一个女人和整个寻龙坞,孰轻孰重,应该不用我教你。”
吴崧攥紧拳头,指节捏得咔咔作响。
他想反驳,那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不是什么棋子或者弃子。
然而——
“坐下。”
郑明远声音不高,但份量不轻。
吴崧站了片刻,最终还是坐了回去。
“这就对了。”
郑明远重新倒了杯茶,推到他面前。
“把心放在肚子里,安心做你的少坞主,一切有我爹在。”
“他去青州走镖,明天就能回来,只要我爹在,陆渊就算有十个胆子也不敢对你动手。”
吴崧抬起头,“舅舅有把握对付陆渊?”
郑明远一脸正色道:
“我爹虽是玄境,但论远攻,恐怕连他也不是陆渊对手。”
“一道晶刺秒杀鬼手剑韩松鹤,此人在玄境之中是近乎无敌的存在。”
“但我爹说过,近乎无敌并不是真的无敌!陆渊也有弱点!”
“他的战斗方式从来都是速战速决,一击毙命,为什么?因为晶刺消耗极大,他不耐久战!”
吴崧沉默片刻,看着郑明远。
“舅舅有几成把握?”
郑明远伸出一根手指。
吴崧心下大骇,“一成?!!”
郑明远笑了,“一旦近身,一招可杀陆渊。”
吴崧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
对陆渊祛了魅。
寻龙坞是他的主场,有他爹吴继宗亲自坐镇。
此为胜算之一。
若遇生死存亡之时,护坞大供奉自会现身拼死一战。
此为胜算之二。
就算大供奉身死,铁臂苍龙独行青州,护镖杀人,身经百战从无败绩。
此为胜算之三。
胜算,胜算,还是胜算!
吴崧脸上露出笑容,这把稳了!
就算陆渊真的杀上门来,他都想不明白自己该怎么输!
可惜,胜算在高不在多。
他想不明白的事,有人来教他了。
轰的一声。
寻龙坞大门被一股巨力砸开,碎木四溅,尘土飞扬。
晨练的弟子们脸色一怔,纷纷看向大门方向。
就见烟尘之中一道人影大步走来,墨黑雷纹锦袍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陆渊眼神平静,将手中提着的一道人影扔在地上。
那一身锦缎被尖石划得破破烂烂,发髻散乱,白皙的侧脸还印着暗红色掌印。
她蜷缩在地上,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院子里顿时死一般的寂静。
他们认出了沈玉瑶,寻龙坞的少夫人。
平日里高不可攀,此刻却像一只破鞋丢在地上。
吴继宗从正堂走出来,脸色猛地一变。
他是寻龙坞的当代坞主,掌舵十二年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
可眼前这一幕,他真没见过。
被镇魔司杀上门来,一般都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难道他篡改临川风水的事败露了?
“陆大人!”
吴继宗表情瞬间变幻,脸上堆起笑容,拱手行礼。
“不知陆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说起来陆大人上任临川也有些时日了,在下本该早些登门拜访。”
“只是近来坞中事务繁忙,实在抽不开身,还望陆大人海涵。”
他的声音温和从容,目光从沈玉瑶身上掠过,没有停留。
“用不着赔礼。”
陆渊直接打断了对方的话。
“今天本大人就是为了查办你寻龙坞而来。”
吴继宗脸上的笑容一僵,硬着头皮问道:
“不知寻龙坞是哪里做得不周到?若有得罪之处,在下先给陆大人赔个不是。”
陆渊一脚踢在沈玉瑶的后腰上。
“你问她吧。”
吴继宗面不改色地扫了一眼沈玉瑶,心底却是长舒一口气。
原来是沈玉瑶,差点儿还以为自己的事败露了。
还没待他发问,沈玉瑶开口了。
“吴崧为了吸收龙气修炼葬龙经,连同郑鸿与廖山海,在青石矿场之下用活人养妖魔。”
吴继宗的表情凝固了。
周围的寻龙坞弟子们面面相觑。
用活人养妖魔?
这可是罪大恶极的事!
得掉脑袋的!
真是少坞主做的?
就见吴继宗抬起头,脸上浮起笑容。
“陆大人,玉瑶这孩子怕是受了惊吓,胡言乱语。”
“什么恶蛟?什么人命?无凭无据的,只怕是污蔑。”
沈玉瑶低着头,身躯微微颤了一下。
“吴继宗。”
陆渊一声冷喝,毫不客气道:
“你儿子用人命喂养妖魔,该死。”
“而你,纂改临川风水地脉,更该死。”
话音落下,吴继宗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的事漏了?
怎么可能!
他笑容僵在脸上,眼底浮现出一抹前所未有的慌乱。
“没……不是我……陆大人,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废话少说,今天就是你的死期,寻龙坞弟子有一个算一个——”
“谁!都!别!想!走!”
听着话语中的杀意,吴继宗浑身汗毛倒竖,心底生出前所未有的惊悚之感。
虽说陆渊是玄境武者,可他浸淫风水术四十年,以地脉之势蕴养自身,绝不弱于玄境。
可为什么?
为什么自己会生出这种惊悚之感?
“陆渊!你这是要赶尽杀绝!!”
吴继宗猛地后退一步,声音拔高。
怒吼声中,他十指交错胸前,结出一个风水印。
在他的催动下,寻龙坞地底七十二道地脉支线同时震颤。
起势!
一名弟子最先察觉到异样。
天光暗了下来。
不是夜色或阴影,而是一种纯粹的黑暗,从地脉深处涌出,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
黑暗降临,遮蔽了陆渊的身躯,遮蔽了他的视野与感知,也断绝了他与周边的关联。
他感到自己在坠落,脚下是虚空,头顶是墙壁,到处是敌人......
成千上万的错觉涌入脑海,足以让任何一个玄境武者彻底丧失感知。
分不清上下左右,分不清东西南北,分不清自己是在站着还是躺着。
“陆大人,风水和术法不一样,地师不修灵力,只修势。”
“日升月落是一种势,寒来暑往是一种势,山川走向是一种势,水流缓急也是一种势。”
“你们不修风水,看不见势,但你一直身在其中。”
吴继宗冷笑,在他的风水阵中,从来没有人能扛过这一种势。
然而下一瞬,他的冷笑凝固。
陆渊稳稳站着。
黑暗在他周身蔓延,在吞没着他的感知,却没有激起任何回应。
他眼底泛起炽亮金芒,视线穿过层层叠叠的黑暗,穿过颠倒皱褶的空间,落在吴继宗的脸上。
吴继宗脸色顿时变了。
怎么可能?
他扛住了自己的势?
陆渊动了。
【破妄】之下,所谓的势就如同黑暗中的烛火一样显眼。
他手中爆发灵力,对着身边一处节点猛地轰出。
碎裂声音响起,黑暗剧烈翻涌,从他身上剥落,散开,化作滚滚烟气收缩回去。
陆渊手中晶刺凝结,向着倒卷的黑暗激射而出。
晶芒穿透了颠倒皱褶的空间,穿透了层层叠叠的黑暗。
风水之势如同纸糊,被这一缕晶芒撕得粉碎,随后瞬间贯入吴继宗胸口。
轰——
耳边风声呼啸,吴继宗向后倒飞。
他试图以风水之势托住自己,却发现感知凝滞,意识丝毫不听使唤。
他的四肢抽搐,浓郁的黑暗在他周身缠绕滚动,似要将他吞没。
这是势的反噬。
那些被他引动的势,此时如同失控豺狼在疯狂撕咬他的身躯。
他双眼瞪得老大,却已经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
这一战,他全力以赴,却被对方一击秒杀。
七窍溢出鲜血,黑暗不断吞噬着他体内仅存的生机。
我就这么死了?
吴继宗眼底涌现出浓浓的不甘和怨恨。
他不惜引动寻龙坞百年积累下的七十二支地脉,却被随手破了风水阵不说,还被自己的势反噬。
这他妈是玄境?
就算铁臂苍龙郑鸿也没这么强啊!
吴继宗躺在碎石堆里,七窍流血,气息微弱。
被他引动的势已经散入地下消失无踪。
一旁的寻龙坞弟子们目瞪口呆。
那可是大名鼎鼎的寻龙坞坞主啊!
以风水之术斩妖除魔,整个临川除了那名隐居多年的老坞主,无人能出其右!
现在居然被陆渊一招重伤濒死?!
众人心底涌起惊涛骇浪。
说是天塌了也不为过。
就在这时——
正堂深处传来沉重的脚步,一道身影走了出来。
四十来岁,身形魁梧得像一尊铁塔。
赤着半截胳膊,小臂比寻常人的大腿还粗,肌肉虬结如老树盘根,皮肤呈现出一种久经打磨的青黑色。
这是横练武学练到极致之后气血沉淀的颜色。
往那一站,像一尊铁塔落了地。
厉横江,寻龙坞大供奉,十年前初境圆满,如今没人知道他的修为。
当年他在青州城外与一头初境熊妖徒手搏杀,拧断熊妖脖子之后也只是衣角微脏。
从那以后,横练铜身这个名号就传遍了青州地界。
单论肉身强度,临川境内没有几人是他的对手。
寻龙坞斥重金请他来做大供奉,十年没出过一次手,今天是头一回。
一众弟子看到来人,眼中顿时亮起光芒。
太好了,是大供奉,寻龙坞有救了。
厉横江没有理会他们。
低头看了一眼瘫软在碎石堆里的吴继宗,皱眉,抬头,目光钉在陆渊脸上。
“血衣阎君,你还真是好大的威风!”
“竟敢将坞主打成重伤,莫非是欺我寻龙坞无人!”
他的声音像闷雷从胸腔里滚出来,振聋发聩。
陆渊大袖一甩,逼上前去。
“是不是欺你无人,马上你就会知道。”
他的身影出现在厉横江眼前。
“好胆!”
厉横江心神剧震,没想到陆渊竟敢与他近身。
下一瞬,一只灰白手掌势如破竹,直直向他面门袭来!
“你找死!”
厉横江爆喝一声,浑身气血爆发,肌肉疯狂膨胀,双手抓住陆渊手臂全力撕扯。
寻龙坞静心十年,他的修为早已踏入玄境。
如今他气血爆发,自信能够一把扯断陆渊手臂。
然而爆发之下,那只灰白手臂竟是纹丝不动,反倒有一股无法抗衡的巨力反震而来!
轰!!
在满院弟子震撼的目光中,厉横江魁梧的身躯重重砸在院墙上!
青砖碎裂,石屑四溅,整面墙壁轰然倒塌。
众人惊呼不已,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那可是横练铜身厉横江啊!
单论肉身力量,恐怕整个临川县都没有人能和他硬碰!
刚才居然会被陆渊像拎小鸡一样砸在墙上?!
这也太夸张了!
厉横江的意识瞬间就模糊了起来。
耳边风声响起,隐隐瞥见一只大手劈面砸来。
“慢着——”
他从嗓子眼里挤出两个字。
轰!!
眼前一黑,脑袋被轰砸地下,后半句话彻底没了。
砖石碎裂如急雨。
漫天烟尘中,陆渊一拳接着一拳,在地面砸出一片蛛网般的细密裂痕。
厉横江引以为傲的铜身,在重击之下像是纸糊一样。
他痛叫连连,身上不止一次燃起气血。
青黑色的皮肤下肌肉疯狂膨胀,试图施展横练武学挣脱钳制。
但无一例外全被陆渊爆发出的重击打断。
每一击砸落都伴随着骨骼碎裂的脆响,听得一众弟子头皮发麻。
不到三息,厉横江意识模糊,双眼翻白。
那横练铜身之上血肉模糊,如同一滩烂泥倒在地上,彻底没了动静。
陆渊甩去手上血迹,转过身来。
院墙根下,寻龙坞的弟子们瘫坐一地,心中知晓今天是在劫难逃了。
“陆大人!”
后山方向,几道人影硬着头皮走了过来。
当先一人身穿灰白长袍,脸上皱纹深刻,白发白须,双眼精光内敛。
吴玄度,吴继宗的父亲,寻龙坞老坞主。
他早已退隐,在后山静修多年,鲜少过问寻龙坞事务。
但今天这个阵仗,他不得不出面。
吴玄度走到院子中央,看了一眼气息微弱的吴继宗,又看了一眼嵌在碎石堆里的厉横江,最后将目光落在陆渊身上。
他露出一脸陪笑,透着三分无奈三分悲凉。
“陆大人,老朽吴玄度——”
陆渊目光一瞥,看都不看。
“废话少说,本大人今日就是来查办寻龙坞的。”
“一,把吴崧交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二,配合镇魔司将所有弟子收监审查,若有吴继宗同党,杀无赦。”
“两件事办好,你寻龙坞还有一线生机。”
“若是有一人漏失,下一个死的就是你。”
吴玄度脸上的笑容僵了。
他已经想到了陆渊不近人情,却没想到连一点面子都不给他。
连县令都要拱手称他一声吴老爷子,陆渊却当着满院弟子的面,把他训得跟孙子一样。
若是放在当年,就算是溅一身血他也要上去比试几下。
可人老了,气性也小了。
眼下到了寻龙坞生死存亡的时刻,还是要以大局为重。
儿子可以死,孙子也可以死,但寻龙坞这数百年基业不能毁在他手上。
再过些年就该黄土埋人了,不能临了临了让他愧对列祖列宗啊!
至于寻龙坞今后群龙无首,不会的,不是还有一个长子长孙在外游历吗?
把那小子叫回来再娶上几房亲事,这老吴家不又可以开枝散叶了。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只要能度过今天这一劫,明天太阳升起,寻龙坞就还是那个寻龙坞。
要不说人老成精,这利弊得失一通分析,吴玄度脸上的陪笑倒没那么苦涩了。
“陆大人吩咐,莫敢不从,您稍等片刻,我这就将吴崧给您带出来。”
看着吴玄度离开的背影,一旁的沈玉瑶满脸苦涩。
本来还想着血浓于水,老爷子扎根临川数十年,被逼到这份上肯定会爆发什么后手绝境翻盘。
却没想到这老东西上来就是一个滑跪。
儿子可以死,孙子也可以死,偏偏他自己老而不死,是为贼啊!
心中的幻想破灭了。
沈玉瑶眼底一片绝望。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后院厢房。
房门紧闭,吴崧坐在桌边,一夜未眠的眼眶中闪烁着异样光彩。
结合郑明远的分析与寻龙坞的底蕴,只要陆渊敢上门来,是龙他得盘着,是虎他得卧着。
自己可是少坞主,会怕他一个陆渊?
不会的。
吴崧的脊背渐渐挺直了。
就在这时,房门被推开。
吴玄度站在门槛外,灰白色长袍泛着一层冷光。
看清来人,吴崧眼底露出意外之色。
“爷爷,您怎么来了?”
在他印象中,这位祖父常年在后山清修,早已不过问坞中事务,一年都露不了几次面。
今天怎么专程来找他了?
“崧儿,你收拾一下,跟我出去。”
吴玄度语气平和,听不出丝毫波澜。
吴崧脸色一怔,“出去?去哪儿?”
“陆渊要见你。”
话音落下,吴崧的脸色瞬间惨白。
刚才在心底升起的那层底气,在陆渊的名字面前散了个一干二净。
郑明远面色一冷,眼底闪过一抹焦急,没料到陆渊竟然来得这么快。
他身子往后一缩,声音陡然拔高。
“我不去!”
“爷爷,陆渊是来抓我的,我出去了就是死啊!”
吴玄度站在旁边看着,等吴崧把话喊完才开口:
“谁说你是去送死?”
他上前一步,伸手拍了拍吴崧的肩膀。
力度很轻,但却让吴崧心神一振,情绪迅速平复下来。
“你是我吴玄度的孙子,在这寻龙坞,当着我的面,就算是血衣阎君也得给我几分面子。”
他的声音厚重起来,“陆渊今日上门,打伤了你爹,这些老夫都看在眼里,但也到此为止了。”
他负手站立,腰杆挺得笔直,鹤发童颜,一副仙风道骨的姿态。
“这里是寻龙坞,不是他的镇魔司,我吴家数百年基业,不是一个镇魔校尉说掀就能掀的。”
“崧儿,他要见你,你就去见他。”
“今日老夫倒要亲眼看看,他陆渊敢不敢当着老夫的面动你一根手指头。”
一席话掷地有声。
吴崧仰头看着老爷子的身影,晨光在他的表面镀上了一层金边。
一字一句听入耳中,在心底激起阵阵回响。
爷爷说得对!
这里是寻龙坞,是吴家的主场!
陆渊就算再狂,也不能当着爷爷的面对他动手。
而且,他舅舅是铁臂苍龙郑鸿!
他自信有这层关系在,陆渊就算有十个胆子也不敢动他。
深吸一口气,吴崧站起身,动作比刚才稳了不少。
郑明远站在一旁,从吴玄度进门到现在一个字都没有说。
陆渊会给寻龙坞面子,会给老坞主面子,不会当着祖父的面对其孙子动手?
这话听起来似乎很有道理。
可郑明远总觉得哪里不对。
人家都杀上门了,还会在乎一个退隐多年的老坞主吗?
换成是他会吗?
不会。
但吴玄度为什么要这么说?
难不成是老糊涂了?
“表弟。”郑明远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我父亲明天就能回到临川,不如等他回来再从长计议。”
吴崧转过头来,心中底气虽然薄,但足够让他把郑明远的话挡回去。
“表哥,爷爷说得对,这里是寻龙坞!陆渊再狂,也不敢当着爷爷的面对我动手。”
“我的确在等舅舅,可我不能躲在房间里等他,传出去,我吴崧以后还怎么执掌寻龙坞?”
郑明远张了张嘴,沉默了。
刚才怎么不见你这么燃呢?
就见吴崧整了整衣襟,再度开口。
“表哥,我现在要去会一会陆渊,你是要在这里等着,还是随我一起去?”
郑明远的脸色变得精彩。
他本来想在寻龙坞等郑鸿的,谁知郑鸿没等来,等到了陆渊。
血衣阎君,凶残更胜妖魔,他来寻龙坞准没好事。
自己要是跟着去了,不会被陆渊盯上吧?
可转念一想,他一不是寻龙坞的人,二也没有得罪过陆渊。
倒也不是不能去。
更何况有老坞主吴玄度在旁掠阵,就算陆渊再怎么凶残,也不至于当着老坞主的面杀他孙子吧?
“明远,你若是担心,便留在这里等你爹,崧儿有老夫陪着即可。”
吴玄度的声音适时响起,两个小娃都是他看着长大的,眼下生死存亡,能救一个是一个。
可这话在郑明远听来就变味了。
“你若是担心便留在这里等你爹。”
什么意思?
说得他好像只能活在父亲庇佑之下似的。
要让外人知道了,还以为他家门楣不兴,虎父犬子。
话赶话之下,郑明远心底的顾虑迅速退去。
袖袍下的手指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最终狠狠一咬牙。
“我去!”
“早就听闻血衣阎君凶名远扬,择日不如撞日,我也跟着老坞主前去会会他。”
他特意提了吴玄度的名号,就是为了给自己打气。
吴玄度面色如常,心底却是把手一摊。
该劝的也劝了,这可是你自找的。
三人走出屋子,穿过回廊,刚一进院子,就看到青石地面碎裂了一大片。
吴继宗瘫软在血泊中,厉横江嵌在碎石堆里,院墙根下的弟子们瘫坐一地。
陆渊站在院子中央,一身黑袍已经被血液浸染。
看到这一幕,吴崧的脚步顿住了,心底那点本就微薄的底气瞬间瓦解。
郑明远脸色微沉,本能地感到几分不妙。
吴玄度则是侧过身,让出一步。
“陆大人,吴崧带来了。”
吴崧眼皮猛地一跳,难以置信地转头看去。
“爷爷?!”
却见后者垂手而立,如同老僧入定一言不发。
陆渊目光压下,眼中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喊爷爷?你就是喊祖宗都不行!”
“吴崧,你用活人喂养妖魔的事漏了,本大人现在就送你上路!”
吴崧连连后退不断惊呼。
“不!不是我!大人饶命!”
“我自首!求陆大人饶我一命!”
陆渊冷冷一笑。
“晚了。”
在郑明远惊恐的注视下,一缕晶芒射入吴崧眉心。
脑袋炸开,血浆喷洒。
无头身躯直挺挺砸在青石板上,院子里陷入一片死寂。
陆渊收手,扭头看向吴玄度,眼底蓄着冷意。
“吴老爷子,你儿子孙子都死在我手中,你就不想要我偿命?”
陆渊话音不重,却让吴玄度的身子微微颤了一下。
他没有看吴继宗,也没看吴崧,目光平视,摇了摇头。
“不瞒陆大人。”
吴玄度缓缓开口说道:
“老夫若是年轻四十岁,纵然明知不敌,也要血溅五步。”
“儿子死了,孙子也死了,白发人送黑发人,说不心疼那是假的。”
“可心疼归心疼,老夫并非只有这一对儿孙。”
“老夫不怕死,糟老头子烂命一条而已,可吴家的根不能断,寻龙坞也不能倒。”
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苍老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悲哀。
“找你偿命?不过是死路一条。”
“老夫若是死了,吴家那些不成器的后人该怎么办?谁来护着他们?”
陆渊看了片刻,眼底金芒消散,没再理会老头,抬手对着天空射出一支响箭炸开。
不多时,院外传来杂沓的脚步声。
苏定安与王文德走在前,身后数十名衙役弓弩上弦,腰刀横握,迅速聚拢而来。
“大人,您辛苦了。”
苏定安上前,递上沾湿的布巾,胳膊下还夹着一件崭新黑袍。
陆渊接过湿布巾,擦去脸上血迹开口说道:
“青石矿场恶蛟案,主谋吴崧已死,沈玉瑶已归案,剩下那一个也逃不了。”
苏定安点了点头,看向一众寻龙坞弟子。
“大人,这些人全都抓回去?”
“嗯,关进驻所大牢逐一核查,关不下就暂借县衙大牢,凡是吴继宗同党者,杀无赦。”
“是!”
旁边的王文德兴奋地大喝一声。
他在临川当了三年县令,每天处理的不是偷鸡摸狗就是邻里纠纷。
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能站在寻龙坞的院子里发号施令。
他手拿卷宗,一个一个地念名字。
看着那些修为比他还高的弟子被衙役架走,也算是过了一把瘾。
院子里响起一片低沉骚动,有人眼露惊恐,有人面色茫然。
对于吴继宗的同党来说,今天是在劫难逃了。
不过绝大多数寻龙坞子弟并不知道风水地脉被篡改的事。
对于这些人来说,被押入大牢就相当于走个过场,洗脱嫌疑就可以回来了。
看着眼前的枷锁与脚镣,郑明远心中一阵后悔,早知道就不来了。
他不是寻龙坞弟子,与寻龙坞也没有直接关联,按理说,镇魔司办案与他无关。
趁着场面混乱,他迅速闪入人群后方,快步朝着院子外走去。
这趟浑水他不想趟。
苏定安拿着卷宗,正准备核对,余光便扫到了那个人影。
他把卷宗往王文德手中一塞,催动逍遥御风诀窜了出去。
一阵风刮过,郑明远被拦在了院子边缘。
苏定安学着陆渊的口吻冷脸上前,“让你走了吗?”
郑明远脸色一变,“我不是寻龙坞的人,今天的事跟我没关系。”
“有没有关系得审过才知道,今天这里所有人都要收监审查,你也不例外。”
“审查什么?寻龙坞的事与我无关,我只是一个旁观者,旁观者无罪知道吗?”
郑明远双眼一瞪,作势就要冲出院子。
“你再说一遍。”
一道声音从旁响起,陆渊不知何时来到边上。
郑明远脸色一惊,连忙摆手。
“陆大人,我不是寻龙坞的人,镇魔司查案不关我的事啊!”
“知道是镇魔司查案还敢拒捕?”
陆渊上前,抬手就是一巴掌抽了过去。
郑明远一个踉跄跌在地上,半边脸颊皮开肉绽,鲜血从伤口渗出。
“再敢拒捕就以逃犯论处,杀无赦!听懂了?”
郑明远捂着半边脸颊,心中满是屈辱,却只能迫于威慑低头认罚,眼底闪过怨恨之色。
苏定安伸手一指,当场点破。
“大人,这小子还敢瞪您,我看他是不长记性。”
这话一出,郑明远脸色瞬间变了。
阴影压下,一只大手出现在他眼前。
“不要!”
他惊慌失措,向后退去,却被苏定安拦住退路。
坏了!
念头在脑海浮现,就见修长五指一把扣住他的面门。
恐怖巨力席卷而来,摁着他的脑袋砸入地面,炸开一片蛛网裂痕。
郑明远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苏定安随即上前落下一副枷锁脚镣。
“年轻就是好,倒头就睡。”
......
有了郑明远这个例子,剩下的寻龙坞弟子全都排起了长队,老老实实等待收监。
连一个外人都要被抓去审查,他们这些寻龙坞弟子还有什么可说的?
王文德见到这一幕,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子了。
放在以前,临川县这几个有初境强者坐镇的势力根本不拿他当一回事。
可以后不一样了。
连白月山庄、寻龙坞这两大势力都栽在了陆渊手上,而他又是为陆渊做事的,以后临川地界大大小小的势力肯定不敢再轻视他。
黄昏时分,临川县城外。
吴常牵着一匹黑亮骏马,马背上坐着一个女子。
女子二十出头,眉眼温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裙。
吴常走在马侧,一只手牵着缰绳,另一只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
这是北地边民的风俗,女子一生只能系一次红绳给心上人。
红绳一旦系出,便终身相许,再无二意。
女子低头看了一眼红绳,又看向吴常。
“你家乡的人,会不会嫌我……”
吴常回头,“嫌你什么?”
“嫌我出身苦寒,是北地人。”
吴常的脚步顿了一下,转过头,看着女子。
夕阳从城墙方向照过来,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脸上,落在她单薄的肩上,落在她手腕那根红绳上。
“没有人会嫌你,你是我的女人,我认,他们就得认。”
女子低下头,没有再说话。
红绳在晚风中轻轻晃动。
吴常牵着马,迎着城门洞口吹出的穿堂风走了进去。
街面上行人渐稀,他没有朝寻龙坞的方向走,而是牵着马,走向了城南。
女子察觉到了方向不对。
“你家不是在城北吗?”
“先去见一个人。”
“谁?”
“一个能让我回家的人。”
吴常伸手入怀,取出一方木匣。
匣面篆刻四个古字——长生宝鉴。
驻所门口,值守的衙役认出了吴常。
几天前此人来过,那时还是一身游方地师打扮,风尘仆仆。
今天他还是风尘仆仆,但眼底却多了几分光彩。
衙役通报之后,吴常走进驻所大门。
穿过前院,走过回廊。
正堂之内,桌案边上,陆渊正在审核着苏定安刚刚写完的一份奏报。
吴常眼底闪过一抹喜色,下意识加快脚步,来到台阶下面。
“草民吴常,见过陆大人!”
抱拳行礼,他上前两步,捧着一方木匣双手奉上,递到陆渊面前。
“陆大人,此物名为长生宝鉴,是三百年前尸解仙从长生教窃取的镇教之宝,没想到会藏在九阴聚尸窟下面。”
苏定安看着匣面四个古篆,面色一惊,喉结滚动了一下。
陆渊看着吴常,没有说话,在等他把话说完。
吴常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
“陆大人,实不相瞒,我本是寻龙坞少主。”
“十八岁那年,我为了专心修习风水术,独自一人离开寻龙坞。”
“这次回来并非是要争权夺位,只是希望陆大人能为我说情,让寻龙坞承认我是吴家的长子长孙,给我身边的女人一个名分。”
他扭头看向驻所门外的方向。
即便隔着院墙,似乎也能看到夕阳从院门照过去,落在一个骑着马的女子身上。
陆渊听到这里,神情微动。
难怪当初在苍云岭下,阎九渊率领长生教分舵大动干戈去围杀他。
原来是为了这长生宝鉴。
虽然不知道这宝鉴是干什么用的,但是能被长生教当做镇教之宝,必定不是凡品。
再转念一想,吴常的要求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个事儿。
寻龙坞现在是什么情况?
吴继宗死了,吴崧也死了,如果不是老坞主吴玄度还在,如今的寻龙坞完全就是一盘散沙。
让吴常回归寻龙坞得到吴家承认,不过是一个顺水人情。
可陆渊性情直率,不喜亏欠。
“这长生宝鉴我看上了,东西归我,情分记你,往后在临川地界上,你掀桌子我递刀,规矩就一条——你指哪儿,哪儿就是道。”
吴常精神一振,顿时心花怒放。
没想到陆渊的态度竟然如此鲜明,这已经不是说情了,这是为他撑腰。
吴常搓了搓手,激动地有点语无伦次。
“多谢陆大人!那我寻龙坞少主的事......您多费心。”
“少主?坞主啊!”
陆渊语调不高,却分量十足。
吴常一怔,脸上迸发出难以抑制的激动。
坞主?
陆渊竟然支持自己做坞主?
他深吸一口气,嘴角彻底压不下去了。
虽说他一开始只想做回少主,可坞主更加海阔天空啊。
陆渊的话音打断了他的兴奋。
“先别急着高兴,你刚从九阴聚尸窟回来,还不清楚眼下的形势。”
陆渊将今天在寻龙坞发生的事讲了一遍。
吴常认真听完。
沉默片刻,他眼底满是错愕。
“也就是说,堂弟和二叔以及二叔的嫡系都死了,现在没人跟我争了?”
他声音没有悲伤,也没有幸灾乐祸,只是有点不敢相信。
谁懂啊?
出了一趟门,回来直接躺赢了。
吴继宗和吴崧虽说都是他的血脉亲人,可十二年漂泊在外,所谓亲情,也不过是几个有血缘关系的熟人罢了。
死就死了,正好少了两个威胁。
吴常心中一阵感慨。
感慨这世间阴差阳错,也感慨陆大人是真狠啊!
挥手告别,走出镇魔司驻所。
夕阳下。
吴常牵着女子的手来到寻龙坞门外,走上台阶,跨过门槛。
正堂内,吴玄度目光落在眼前这一男一女身上。
苍老的脸上微微一怔,露出笑容。
“常儿回来了。”
他声音平和,好像眼前这个十二年未见的孙子只是离家几天而已。
吴常点头,脸上挂着笑容,却不见久别重逢的激动。
“爷爷,她叫阿苓,是您的孙媳妇儿。”
吴玄度打量着女子,心底的积郁散去几分。
“好好好,常儿,你这次回来爷爷很欣慰。”
“明天祠堂开门,给你爹娘上炷香,把阿苓的名字也写进族谱。”
“如今寻龙坞正是用人之际,你是吴家嫡长孙,这少坞主之位还得由你来坐着。”
“少坞主?”
吴常松开女子的手,往前迈了一步。
“爷爷,堂弟死了,二叔也死了,眼下坞内群龙无首,一个少坞主就能让寻龙坞喘过这口气?”
“我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不想斩妖除魔的孩子了。”
“少坞主,我不当。”
“我要执掌寻龙坞!”
吴玄度眉头微皱,脸上泛起难色。
“常儿,爷爷并非不想放权,只是坞内大多都是你的叔伯长辈,你年纪小资历浅,难以服众。”
“如今临川风云涌动,水深得很,你刚回来把握不住。”
吴常面不改色,道:
“如果我说,有陆大人支持我当坞主呢?”
“谁?”
“血衣阎君,陆大人!”
吴玄度瞳孔巨颤,一眨不眨地盯着眼前的吴常,好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这个孙子。
沉默片刻,他脸上露出欣慰之色。
“好,好得很,你能得到陆大人器重,是我寻龙坞之幸事。”
“常儿,你是吴家长子长孙,这坞主的位置本该就是你的。”
“十二年前你离开寻龙坞,没有人拦你。”
“如今你回来执掌寻龙坞,也不会有人拦你。”
“放手去做吧。”
吴常点头,侧身看向身后女子。
“阿苓,叫爷爷。”
......
朔阳县外。
官道上,残阳如血。
一队商旅马车歪斜在道路旁,车辕断裂,货物洒落一地。
几名护卫死在车轮边上,咽喉处,三道爪痕深可见骨。
身穿华服的商人缩在马车后面,捂着嘴,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官道正中,一人横立。
散发,露额,黑袍松垮,挽袖过肘,双眼半睁半闭着,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在他对面,一只玄境猿妖双目赤红,四肢比身躯长出一倍。
它怒吼一声,袭杀而出,十丈距离瞬息便至。
指爪探出,直取咽喉。
三尺。
两尺。
一尺。
江不尘动了,抬手结印。
“临字诀,不动如山。”
猿妖攻势一滞,只觉周围空气瞬间沉重。
高大身形被一股无形巨力禁锢在原地,动弹不得。
江不尘眼皮微抬,打量着眼前被禁锢身形的妖魔。
“就你也算玄境妖魔?”
他声音不高,透着一股不耐烦。
随手一掌甩出,猿妖被拍飞在地,溅起大片泥土。
猿妖嘶吼,从地上爬起,瞳孔之中满是暴怒。
体内妖力疯狂奔涌,似要再次杀出。
就见江不尘五指收紧,握拳。
“斗字诀,破八荒。”
猿妖体内,妖丹猛然炸开。
一蓬血雾爆出,它身躯巨震,血肉如灰泥块块脱落,洒了一地。
江不尘欠了欠身,扭头看向官道前方一人迈步走来。
那人身穿织金大氅,其上绣有凶虎踏煞纹样,缎面暗纹流转,有如活物。
“沈大人,派活的话,直接说。”
他眼皮耷拉,姿态懒散。
沈墨扫了一眼妖尸,眼神欣慰。
“临字镇压,斗字绝杀,两息击杀一只玄境妖魔,不尘,你的九字真言愈发炉火纯青了。”
江不尘扫了他一眼,打了个哈欠。
“不说是吧?不说我先睡了。”
“......”
沈墨嘴角一抽,开口说道:“临川地脉失衡,妖魔频发,我希望你前去协助斩妖。”
江不尘扭头望向天边,“临川……”
“不是才调了一个镇魔校尉过去?怎么,他挡不住?”
沈墨语气无奈,“阴煞外泄,妖魔肆虐只会愈发频繁,他挡得住,百姓挡不住。”
临川虽然不大,但陆渊一个人两只手,就算晶刺再多也管不了整个县城。
沈墨刚一收到奏报就匆忙找来,生怕晚来一会儿江不尘就睡了。
这小子起床气很大,硬把他叫醒这事估计就谈不成了。
江不尘捋了捋额前散发。
“陆渊知道我要去吗?”
“还不知道,不过以你们两人的性格,肯定能合得来。”
“怎么说?”
“你不是怕麻烦吗?陆渊不怕。他不仅不怕,还热衷于斩杀妖魔。”
“哦?他喜欢杀妖?”
江不尘眼神瞬间清澈,从未听闻过有牛马热爱劳作的。
“喜欢!特别喜欢!”
“以后遇到棘手的妖魔,你就别劳神费力了,先用九字真言将其拖住,剩下的交给陆渊就好。”
江不尘精神一振,“这么说,他是个好人啊!”
“对,没错,特别好的一个人。”
......
临川官道。
郑鸿,铁臂苍龙,独行青州,他走镖有三个“不”字。
不轻信外人,不贪杯误事,不显露镖物。
这一趟镖他走了四天,如今交了镖,往后几个月就能清净些了。
马车拐进临川地界,他先去了青石矿场。
入口处的封条让他脸色猛地一变。
云雷纹,朱红印,这可是镇魔司的手笔。
他没再上前,第一时间往寻龙坞赶去。
大门开着,碎裂的青石地面从庭院一路延伸。
他走过院子,踩过碎石,跨过血迹与落叶。
庭院尽头,吴玄度坐在藤椅上,像是在等他。
郑鸿上前停下脚步,“崧儿呢?”
吴玄度摇头,“死了,你们养蛟的事漏了。”
“蛟呢?”
“被斩了。”
“我儿子呢?”
“被镇魔司抓了。”
郑鸿咬牙切齿,“是陆渊?”
吴玄度没有否认,没有那个必要。
整个临川能做且敢做这件事的只有陆渊。
郑鸿深吸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怒,心底生出一种极度不真实的感觉。
他只是出去走了一趟镖,怎么一切都毁了?
以风水阵遮蔽恶蛟气息,这件事天衣无缝,镇魔司怎么会知道?
他双拳紧攥,心中隐隐作痛。
身为名动青州的镖人,他是打心眼里看不上那个胆小怕事的外甥。
可他妹妹临死前最后的遗愿,就是要他护吴崧周全。
吴崧死就死了,可他连妹妹唯一的血脉都没有保住。
满腔悲痛化作怒火。
“陆渊!你好狠的心!”
“我早该提防你!早该提防你啊!”
他双眼通红,想到了吴崧先前满心慌乱地跑来找他。
当时他不以为意,没想到因为他的大意,最终导致吴崧丧命。
大意了。
真的大意了。
陆渊才来临川多久?不到十天!
先杀廖山海,又杀吴继宗和吴崧,临川数一数二的势力挨着被他杀了一遍。
走到哪儿杀到哪儿,就像是计划好的一样。
这刀也下得太快了!
不对——
郑鸿眉头猛地一皱。
吴崧养蛟,吴继宗篡改地脉,这些都是罪有应得。
可郑明远呢?
他干了什么?
他什么都没干啊!
他在寻龙坞是去找他的表弟。
他没干过养蛟的事,也不知道篡改地脉的事,他就是一个镖人的儿子,一个不知情的路人。
为什么要抓一个无关的人?
想到陆渊那血衣阎君的名声,郑鸿心底猛地一紧。
养蛟的事他也有份,陆渊肯定已经盯上他了,杀他,是早晚的事。
可抓他儿子做什么?
斩草除根!
这个念头冒出来,郑鸿的呼吸顿时加重了,怒不可遏。
他儿子是无辜的!
他儿子什么都没做!
凭什么受到牵连!
不行,不能再这么坐以待毙。
镇魔司抓了那么多人,一时半会儿肯定还没审查清楚。
郑明远肯定还被关在驻所大牢。
郑鸿猛地抬头,眼中一片冰冷决绝。
他要去劫狱!
......
驻所后堂。
屋内,阳光透过窗格,在桌上投出四四方方的光斑。
陆渊盘膝榻上,手中是一件三寸见方的青铜宝鉴。
宝鉴遍布斑驳铜绿,背面刻有符文,正面则是一尊诡异神像。
神像呈蜷缩之姿,脚踏枯骨莲台,面容自眉心阴阳两分,左半边平静俊秀,右半边白骨狰狞。
与长生教神使殷无极祭拜的那尊神像一般无二。
陆渊保持这个姿势已经整整三个时辰。
他在观想。
目光落在宝鉴上,意识却已经渗入了那个名为长生仙尊的诡异神像之中。
一缕金光出现在他眼前,其中闪过无数玄奥纹路。
金光在呼吸,一缩一胀,像是生长。
每缩一次,纹路就密一分。
每胀一次,纹路就亮一分。
随着他不断观想,这缕金光逐渐渗入意识,互相交融。
玄而又玄的感觉涌上心头,在他眼前徐徐展开。
不是武学,不是术法,不是他修炼过的任何一种形式。
陆渊无法形容,但已经清晰感知到了其中玄妙。
只差最后一步,就能叩开那扇大门。
轰——
门开了。
被撞开的。
一道身影跌入屋内,打断了他的观想,心中的玄妙如同梦境顷刻消散。
只差一步!
只差最后一步!
陆渊噌的起身,心中怒火直涌,难以抑制的凶厉自眼迸发。
就见苏定安躺在地上,嘴角溢出殷红血迹。
“大人,不好了,郑鸿要劫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