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过去,现在,羡慕(第1/2页)
研究继续进行。
傍晚,克莱因从实验数据里抬起头,发现自己已经饿了。
他看眼时钟。六点四十。上一顿饭是什么时候吃的,他想不起来了。
“吃饭。”奥菲利娅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克莱因把羊皮纸合上,站起来。他本来想把食物端到工房里边吃边算,但奥菲利娅的眼神告诉他这个想法最好烂在肚子里。
餐桌上坐了五个人。
克莱因坐主位,奥菲利娅在他右手边,十岁的奥菲利娅被安排在对面。佩卡尔和阿芙洛斯挨着坐在另一侧。
晚饭是奥菲利娅做的。烤面包、浓汤、一盘切好的腌肉,外加几块奶酪。
算不上丰盛,但在庄园目前的状态下,已经很体面了。
十岁的奥菲利娅拿起刀叉的动作很利落。左手叉,右手刀,切腌肉的角度规矩矩,姿势标准得像是教科书。
克莱因多看了两眼。
十岁的奥菲利娅正往嘴里送一块肉,余光扫到克莱因的目光,咀嚼的动作慢了一拍。
她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放下刀叉,直接开口:“你一直看我干嘛?”
“没什么。”克莱因收回视线,喝了口汤。
“骗人。”女孩不吃这套,“你刚才一直盯着我。我哪里用错了?”
克莱因放下汤匙。这小鬼的观察力也太强了。
“不是你用错了。”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是……现在的你,刚来这里的时候,反倒连刀叉都不太会用了。所以看到你用得这么顺,有点意外。”
十岁的奥菲利娅愣了一下。
她转头看向成年的自己。
“真的?”
奥菲利娅正在掰面包,手上没停。“嗯。打了太多年仗,习惯了行军口粮,用手抓着啃。到这儿之后好一阵子才重新适应餐具。”
语气平的,像在说一件不值得多提的小事。
十岁的奥菲利娅盯着她看了好几秒,视线落在成年自己那双手上。那双手现在正不紧不慢地给面包抹黄油,动作优雅从容。但十岁的她能想象得出来——一个人要在战场上待多久,才会连吃饭都忘了该怎么吃。
她没有追问“打了多少年”或者“什么样的仗”。
只是重新拿起自己的刀叉,低头切了一块奶酪。
“我果然不是那种会照顾自己的人。”
这话说得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佩卡尔在旁边听着,小声插了一句:“奥菲利娅老师现在吃饭很正常啊……”
“那是因为有人盯着。”十岁的奥菲利娅头也没抬,用叉子指了指克莱因的方向。
克莱因嘴里的汤差点呛出来。
成年的奥菲利娅没说话,但掰面包的手停了一瞬。
十岁的奥菲利娅把奶酪送进嘴里,嚼了两下,抬起头正经地看着克莱因。
“麻烦你了。”
克莱因被一个十岁的小女孩托付了自己的妻子。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回应这个场面。
“……不麻烦。”
“嗯,看得出来。”女孩说完这句,又低头吃东西了,好像只是交代了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桌上安静了几秒。
阿芙洛斯突然开口:“克莱因,她也是奥菲利娅吗?”
“当然。”
“那我应该叫她什么?”
这个问题把所有人都问住了。
佩卡尔认真思考了一下:“小奥菲利娅老师?”
“别。”十岁的奥菲利娅皱了下鼻子,“听着像是打了折的。”
“那叫姐姐?”阿芙洛斯歪着头。
“她才十岁。”克莱因提醒道。
“可是她是奥菲利娅啊。”阿芙洛斯的逻辑很简单——奥菲利娅就是奥菲利娅,不管多大。
十岁的奥菲利娅想了想,无所谓地耸了下肩:“随便叫,都行。反正我待不了几天。”
她说这话的时候很自然,没有伤感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克莱因点了下头。几天。他需要她稳定存续至少七十二小时,才能拿到完整的衰减曲线。如果一切顺利,后天晚上就可以做回收。
他在脑子里默排了一下时间线。今晚整理动态数据,明天上午跑第一轮调频模拟,明天下午对照修正——
“你又在想事情。”奥菲利娅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克莱因回过神。发现自己拿着汤匙在碗里搅了半天,一口没喝。
“吃完再想。”奥菲利娅说。
十岁的奥菲利娅在对面看着这一幕,没说话。
她低下头,安静地把盘子里剩下的东西吃干净了。
……
……
晚上,克莱因一个人留在了炼金工坊里。
奥菲利娅收拾完餐桌,把佩卡尔和阿芙洛斯安顿好,然后带着十岁的自己回了她和克莱因的卧室。
房间不算大,但收拾得干净。一张双人床,一张小书桌,窗台上摆着一盆不知名的绿植——克莱因某次实验的副产物,活了下来就一直养着。
十岁的奥菲利娅站在门口,扫了一圈。
“这是你跟他一起住的?”
“嗯。”
女孩点点头,没多评价。她的视线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了角落那个半开的衣柜上。
她走过去,拉开柜门。
里面挂着几件裙子。不多,但每一件都是剪裁讲究的料子。有一件深蓝色的,腰线收得很漂亮;还有一件米白色的,领口缀了一小排银扣。旁边挂着两件日常穿的衬衫,叠得整齐齐。
十岁的奥菲利娅盯着那些衣服看了好一会儿。
“你现在穿裙子了。”
“偶尔。”
“骗人。这条深蓝的下摆都磨起毛边了,穿的次数不少。”
奥菲利娅没接话。
女孩继续翻。柜子底层有个小抽屉,她顺手拉开,里面放着几条丝带、一只木梳、一小瓶什么东西——她拧开盖子闻了闻。
“香膏?”
“护手的。”
“有用?”
十岁的奥菲利娅正为练剑磨出的茧而烦恼。
“有用。”
奥菲利娅伸出自己的手,让十岁的自己捏了捏。
十岁的奥菲利娅皱了皱眉,似乎是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她把瓶子放回去,关上抽屉,转过身,靠在衣柜边上,抱着胳膊。
“我就知道。”她说。
“知道什么?”
“我其实喜欢这些东西。”女孩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旧皮甲,“在训练营的时候不能想,想了也没用。但我知道自己喜欢。”
奥菲利娅坐在床边,没说话。
十岁的她又打开柜子看了一眼那件深蓝色的裙子,伸手摸了摸布料。
“手感不错。贵吧?”
“不便宜。”
“他买的?”
“嗯,他买的。”
女孩哼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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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以为未来的自己会更独立呢!”
奥菲利娅想了一下。
回答:“谁又知道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呢?”
十岁的奥菲利娅躺倒在床上,百无聊赖地翻了个身。
成年的奥菲利娅坐在床边,正拆辫子。不对,她没有辫子。她在梳头发。金色的长发从指缝间滑下来,动作很慢,一下一下的。
“你为什么嫁给他?”
梳头的手没停。
“帝国安排的。”
十岁的奥菲利娅翻过身来,趴在枕头上,下巴搁在手背上。
“政治联姻?”
“算是。当然,其实有更深层次的原因。”
女孩皱了下眉。这个答案她能理解。太强的骑士如果不听话,上面就会想办法处理掉。嫁人是最温和的处理方式。
“那你恨他吗?”
“为什么恨他?”
“他是帝国用来关住你的笼子。”
奥菲利娅把木梳放下,转过身看着十岁的自己。
“他不是笼子。”
“那是什么?”
奥菲利娅想了一会儿。
“我到这里之后,他没约束过我。我想练剑就练剑,想出门就出门。他每天窝在工房里搞他的炼金术,偶尔出来跟我说两句话,大部分时候各过各的。”
“听着挺无聊。”
“并不。而且很舒服。”
十岁的奥菲利娅歪了下头。
“舒服?”
“我嫁过来之后,头一次睡了个好觉。没人盯着我,没人需要我证明什么。就那么躺着,窗户开着,外面有虫叫。”
奥菲利娅顿了顿。
“就这样。”
十岁的奥菲利娅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地说:“所以你是因为这个才嫁给他的?因为他不管你?”
“我说了,嫁是帝国安排的。爱上他是后来的事。”
“什么时候?”
“说不清。没有哪一个具体的瞬间。就是待着待着,发现离不开了。”
女孩把脸从枕头里拔出来,表情有点嫌弃。
“这也太平淡了吧。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过程?救你一命?或者替你挡一剑什么的?”
“遇到过一些麻烦。”奥菲利娅说,“但那些事跟我喜欢他没什么关系。”
“那到底是因为什么?”
奥菲利娅把梳好的头发拢到一侧,想了几秒钟。
“他让我高兴。”
十岁的奥菲利娅等了一会儿,发现没有下文了。
“就这?”
“就这。”
女孩翻了个身,仰面朝天,双手交叉搁在肚子上。
“我不太懂。”
“正常。你才十岁。”
“不是年龄的问题。”女孩说,“我是觉得……你这么强,他那个炼金术士也不差,你们两个凑一块应该是因为什么了不起的原因。结果你告诉我是因为‘他让我高兴‘?”
奥菲利娅没解释。有些东西解释不了,也没必要解释。
也许他们两个人在一起确实是因为什么了不起的理由。
喜欢一个人不需要了不起的理由。
十岁的奥菲利娅在床上躺了一阵子,又翻过来。
“行吧。”她说,“我不了解你的心思。但你是我,你的选择就是我的选择。”
奥菲利娅觉得这话有些古怪,但是——毕竟是过去的自己说过的话,还是没必要纠结了。
房间安静了一段时间。楼上隐约传来什么东西翻动的声音——克莱因还在工房里。
十岁的奥菲利娅忽然又开口了。
“奥菲利娅。”
“嗯。”
“你有后悔的事吗?”
梳子搁在床头柜上,发出轻微的一声响。
“没有。”
“一件都没有?”
“一件都没有。”
女孩盯着她看了两秒。训练营教过她怎么判断一个人是否在说谎——看眼睛,看呼吸,看手指有没有不自觉的小动作。
成年的奥菲利娅坐在那里,背脊挺直,双手安静地放在膝盖上。
没有撒谎的迹象。
“那就好。”十岁的奥菲利娅说完这句,重新把脸埋进枕头里。
过了一会儿,她又翻过来了。
“最后一件事。”
“说。”
“我有点羡慕你。”
奥菲利娅转头看她。
女孩没看她,盯着天花板说话:“很强,有个不讨厌的人在旁边,还有人等着你去救。有事情可以做,有地方可以回来。”
她顿了顿。
“骑士最后都是孤零死在战场上的。我一直觉得我以后也会那样。”
奥菲利娅没说话。
“结果不是。挺好的。”
女孩说完,把被子扯上来盖住半张脸。
“睡了。”
奥菲利娅刚想说些什么——比如这里是她和克莱因的卧室,你应该到别处去睡。
只是十岁的自己入睡的有些快。
均匀的呼吸声已经传了过来。
她坐了一会儿,听着楼上传来的翻纸声。
克莱因还没睡。
奥菲利娅起身,赤脚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缩成一团的小身影,然后轻轻带上门,下了楼。
工房的门没关。克莱因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三张羊皮纸,左手压着直尺,右手在写字。他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
“她睡了?”
“嗯。”
奥菲利娅走进来,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没有端茶递水,也没有催他去睡觉。就坐在那里。
克莱因低头继续写。
写了几行,笔尖顿住。
“她问你什么了?”
“问我为什么嫁给你。”
克莱因的笔没动,等着下文。
“我说你让我高兴。”
笔尖重新动了起来。
“她信了?”
“她说她不懂,但信我的选择。”
克莱因“嗯”了一声,在羊皮纸上又添了一行数据。
安静了一阵。
“她说她羡慕我。”奥菲利娅的声音很轻。
克莱因这次停笔了。他放下鹅毛笔,转过身看着奥菲利娅。
她靠在椅背上,双腿盘着,光脚搁在椅子边缘。表情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但她既然说了出来,就说明这句话在她心里留了痕。
“十岁的你在羡慕现在的你。”克莱因说。
“嗯。”
“那你呢?你羡慕十岁的自己吗?”
奥菲利娅想了想。
“不羡慕。”
“为什么?”
“她还不认识你。”
克莱因看着她,没说话。
奥菲利娅站起来,坐到了克莱因的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