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碧云行宫
话音刚落，燕一飞身而起，足尖在马背上轻轻一点，便稳稳落在了马车辕侧。他的目光扫过城门内两侧列阵的士卒，指尖在车辕上轻轻叩了两下，压低声音对车前的车夫下令：“我们走。”
车夫手腕一翻，长鞭在空中甩出一声清亮的脆响，却没落到马身上。拉车的四匹骏马踏着沉稳的步子，载着那辆精致的檀木马车，缓缓碾过南梁关隘的地面，车轮碾过城门边界的那一刻，城墙上的士卒齐齐挺直了脊背，手里的长矛斜斜指向天空，甲胄碰撞的声响汇成一片无声的敬意。
直到马车的影子彻底没入关内的驿道尽头，沈将军才缓缓直起身，他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眼眶微微泛红，声音里压着难掩的激动：“快！点最快的驿卒，八百里加急传信给陛下！”
“三公主，平安回朝了！”
孟婵玥的马车驶入京都时，正是暮春最盛的时节。朱雀大街两侧的海棠开得如云似雪，百姓们挤在御道两侧踮脚张望，有人手里攥着刚蒸好的青团，有人举着扎着彩绳的风车，看见那辆从大昭驶来的檀木马车时，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低低的议论声。
“是三公主！听说她去年去大昭为质的时候，才刚刚过完及笄礼！”
“这些日子可苦了她，咱们南梁的公主，在别国当人质，哪有好日子过。”
“她去大昭后没多久，涂贵妃就薨了，涂山氏一族一夜之间，人去楼空！”
“若是涂贵妃还活着，去大昭当质子的一定不会是她！”
“说起来，三公主可是皇后亲女，也不知为何会交给涂贵妃抚养……”
……
燕一带着三十名精锐骑兵护在马车两侧，指尖始终按在剑柄上，目光扫过人群里每一个神色异样的角落。踏进南梁京都的第一步，他的弦反而绷得更紧了。
孟婵玥坐着马车进京都后没多久，两侧街巷后突然转出两队玄衣禁卫军。他们靴底踏地的声响整齐得像一道闷雷，瞬间就把围观百姓的低语压了下去，雪亮的长矛交叉着横在马车前，连拉车的骏马都警觉地竖起了耳朵。
燕一几乎是瞬间站起身，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马车两侧的三十名精锐骑兵也同时勒紧马缰，指节扣在弓鞘上，气氛瞬间绷到了极点。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的瞬间，宫道尽头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一个身着青色圆领内侍服的人拂尘一扬，从禁卫军的队伍里走了出来。他脸上挂着笑，走到马车前微微躬身，声音尖细：“三公主，陛下有旨，念您一路从大昭风尘仆仆赶回，鞍马劳顿，特命您移步城郊的碧云行宫先休整三日。三日后，宫里会为您举办盛大的回朝大典，文武百官皆会到场，为公主接风洗尘。”
车帘里沉默了片刻，才传出孟婵玥平静无波的声音，听不出半点情绪：“婵玥，接旨。”
孟婵玥靠在柔软的车壁上，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眼底没有半分归乡的暖意，只剩一片寒凉。
半年前，她被庄拓当着父皇的面毁去根骨，带去大昭为质，他一句阻止的话都没敢说。她被困大昭皇宫后，他也从未送来只言片语的慰问。
如今她回来，还有大昭太子的禁卫军护送，她的父皇，第一反应不是见她，而是把她先挪去行宫，隔绝她和京城百官的接触。他哪里是怕她劳累，分明是不敢见她，怕她当着众人的面，戳破他的懦弱和无能。
内侍宣完旨，转身翻身上马，领着队伍往城郊的方向走。原本围在大街两侧的百姓看着马车调转方向，顿时响起一阵窃窃私语，有人脸上露出不解的神色。
车轮再次滚动，却没有往皇宫的方向去，反而沿着另一条街道，往城郊的碧云行宫行而去。
碧云行宫坐落在京都西郊，四周被大片的杏林环绕，平日里极少有人来。马车驶进行宫朱红的大门，沿途连个洒扫的宫人都没几个，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杏树叶的沙沙声。直到马车稳稳停在主殿的汉白玉台阶前，燕一才先一步上前，掀开厚重的车帘，伸出手臂稳稳扶住孟婵玥的手腕，小心翼翼地将她从马车上扶了下来。
孟婵玥身上穿着在观星学宫时穿的月白襦裙，眉眼间满是清冷。她抬眼扫过这座看似雅致、实则偏僻的碧云行宫，声音低沉：“父皇倒是给我挑了个清净地方。”
燕一站在她身侧，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廊下神色闪烁的值守宫人，低声在她耳边道：“行宫里都是南梁的人，不过我们的人会守候在主殿周围，三公主不必担心。”
孟婵玥没有说话，只是抬步往主殿的门槛走去。四月的风从殿门吹出来，带着一丝久未有人居住的潮味，她知道，得知她从大昭回来，这座看似宁静的碧云行宫，早已将京城各方势力吸引过来。
主殿内布置的很是奢华，鎏金三足熏炉里燃着名贵的龙涎香，甜香的气息扑面而来，四壁的鲛绡帐幔垂得整整齐齐，案头摆着的官窑白瓷瓶里插着刚摘的晚樱，连地面都铺着一寸厚的织锦绒毯，踩上去软软的。
可越是奢华，越能看出仓促。博古架上的青铜鼎还留着库房的封印痕迹，多宝阁里的珠宝摆件摆得歪歪扭扭，甚至临窗的书案上，还留着刚擦过的水渍，显然是得知她要来住，这里的宫人匆忙布置的。
两名身着水绿色宫装的宫女垂着手候在殿门两侧，头埋得极低，连大气都不敢喘。听见脚步声，两人齐齐屈膝福身。
“奴婢云烟见过三公主。”
“奴婢春杏见过三公主。”
她们是今早才被临时派到行宫来的，只知道这位三公主在大昭当了半年质子，她们谁也摸不准她的脾性，生怕惹她不快。
孟婵玥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两人的指尖紧张得绞着衣角。她顿了顿，说道：“我记得这碧云行宫的主殿后，引了西山的活泉，修了一座温泉汤池。你们去吩咐一声，我要沐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