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火候
林长生心里豁然一明。
这个过程，不就是烧炭？
点火时用文火引，烧透时用中火焖，封窑时用武火烧。
这种比较虽然荒唐了点，但在林长生看来，似乎没什么两样。
汪云鹤的问话适可而止。
正式开炉。
林长生目不转睛盯着，这种机会，对他来说，简直就是天赐。
此刻，他心里是怎么想的：如果能学会汪丹师一星半点的本事，那该多好。
林长生一边观察，一边回想着炼丹步骤。
按照《炼丹三十六组方》所述，炼丹五步，备料之后，还要在丹炉中加入底液。
这个底液自然不能是普通的水，毕竟炼丹不是熬药。
最次也得无根水。
要求高点，那就得晨露，或者深山灵泉。
如果是炼制二品以上的丹，或者对丹药有其他特殊要求，需以灵乳和兽血作底。
至于为何要加入底液，这个很好理解。
最简单的例子，煮粥总得加水吧？
不然大火一烧，甭管什么米，都成不了粥。
当然，放在炼丹上，还有个讲究，就是方便各种灵草，在底液中相互之间融合。
接着便是温炉，也就是起火。
火候的第一个注意点。
起火要匀，不能猛，不然丹炉受热不均，便埋下了爆炉的隐患。
“林长生，取炭。”汪云鹤头也没回道。
以前，这个取炭摆炭的任务，都是交给两个丹童，但这次竟是交给了自己。
林长生愣了一下，赶紧去取木炭。
有些受宠若惊的他，将辩炭的能力发挥到了极致，在筛选过的炭料之中，又选出九根枣木炭。
然后按照组方中的起火势，将枣木炭呈圆心摆入炉膛内。
事实上，光这个取炭，摆放的过程，林长生就不知在脑海里模拟了多少次。
饶是如此，手还是抖个不停。
而就在林长生摆放炭的时候，他能清晰的感知到，来自陈石的目光，冷冷打在他后背之上。
接着，汪云鹤用性温的艾绒点燃。
火势起了三分，汪云鹤突然看向林长生，问道，“告诉我，现在这火，是文是武？”
林长生盯着炉膛里的炭火看了一会儿。
橘色的火焰跳跃均匀，炭块的断面泛着金属光泽。
他又凑近了些，感受了一下火焰的温度和气流。
“回大人，是文火。”
“何以见得？”
“文火烧面，武火烧芯，且火焰颜色均匀，没有杂色。”
说到这里，林长生指了指炉膛深处，“而且，火道通畅，没有忽高忽低，这种火最是温和。”
其实，林长生都不用观察这么细。
他对炭火的了解，已经刻在了骨子里。
只需看一眼炭焰的形状，甚至听一下火扑的声音，就能知道是文火，还是武火。
小时候，都是爹蒙着眼睛让他辩火，说错一个字，就是一鞭子，晚上疼得都没法睡觉。
只不过，他现在总得拿捏一下，否则会以为他在显摆。
汪云鹤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没有说话。
旁边的陈石脸色微沉。
张昊则悄悄朝林长生竖了个大拇指。
他和陈石学习辩火的时候，足足用了半月的时间，这小子才来丹房几天？
这……这也太欺负人了吧？
汪云鹤忽然深吸一口气，开始在底液中加入各种灵材。
林长生蹲在炉前，一动不动地盯着炉火。
这一蹲就是将近两个时辰。
期间张昊悄悄挪过来一次，往他手里塞了块干粮。
林长生接过来，没敢吃，攥在手心里。
张昊朝他挤了挤眼，又悄悄挪回去了。
汪云鹤目不斜视，几次调整手诀，灵力源源不断注入丹炉，用来调整丹炉内部压力，帮助灵材快速融合。
林长生一边记着那些暂时还看不懂的手法，还得留意炉膛内的温度变化。
而接下来，便是漫长的等待时间。
期间所有的取炭，加炭任务都落在了林长生身上。
除了汪云鹤指导过几次，几乎全程都在依着自己对炭火的理解，摆放，调整火势。
林长生全程都是战战兢兢。
毕竟炼丹最重要的就是控制火候，稍有不慎，一炉丹全部毁掉都是平常事，甚至，还有炸炉的风险。
就在前几天，汪云鹤炼制的一炉二品丹就炸了。
平时炼制一品丹，他一人能分身同时开两个炉，今天则不然。
汪云鹤也是全程都盯着丹炉，不敢丝毫分神。
下午的时候，炉内的动静终于小了下来。
炉中的药液开始缓缓旋转，底液逐渐化作水汽蒸腾。
颜色也越来越深，从翡翠色变成深绿，又从深绿变成墨绿。
林长生紧紧盯着炉火，眼睛一下都不敢眨。
凝丹的火候最难掌握。
火大了，药液蒸发太快，丹还没成形就干了。
火小了，药液迟迟不凝，药性会随时间的推移快速散失。
在林长生的操控下，炉膛内，橘色火焰一直均匀。
每一块的燃烧速度都大致相同，没有哪一块提前发白，也没有哪一根火势偏弱。
这一幕，只看得张昊暗暗咂舌。
他干脆不盯火炉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林长生那双手上。
若非汪云鹤在场，他早就按耐不住取经的心了。
这是林长生打小练出来的眼力。
真正烧透的好炭，火苗既大又稳，火苗摆动不会超过三指。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
炉中的药液已经缩小到原来的十分之一。
墨绿色的液体渐渐聚拢，出现丹药雏形。
“丹成！”
几息后，汪云鹤猛然一掌拍在炉盖上。
炉盖飞起，数道青光从炉口射出。
他早有准备，玉盘一展，将所有青光尽数收拢。
玉盘之中，六颗碧绿色的丹丸滚了几下，停下。
颗颗饱满，散发着淡淡的药香。
其中两颗上面隐隐可见一道丹纹。
成丹六颗。
张昊第一个凑过来，“恭喜师兄成丹六颗，比上次多了两颗！”
汪云鹤瞪他一眼，“就你话多。”
张昊尴尬挠了挠头，看向林长生，小声道：“怎么样？没少和师兄学东西吧?”
林长生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
这时，汪云鹤捏起生有丹纹的丹丸，对着窗外射进来的光看了看。
难得笑了起来，“哈哈，没想到还有两枚下品丹。”
这是他进入二品丹师以来，第一次炼制出下品丹。
而就在汪云鹤和两名丹童，盯着那两枚下品丹出神之时，林长生的眼睛则是落在了炉中九枚废丹之上。
那可是九枚二品的废丹。
足足九十滴灵液，够他一口气冲到炼气三层了……
担心被看出端倪，林长生不得不从九枚废丹上挪开眼睛。
不然，他担心自己的口水流出来。
汪云鹤半晌才放下两枚下品聚灵丹。
转向身后三人，脸色没再那么严肃，道：“按照《丹经》记载，无纹为普通丹，一道丹纹为下品，两道为中品，三道为上品，如出现异色丹，则为极品。”
“不过，自灵玄门创建以来，还没有关于极品丹的记载，甚至都没有人见过其形。”
“再往大了说，东灵域也没有过这等辉煌历史。”
张昊带着几分奉承道：“以师兄丹道天赋，未必不能打破这个桎梏。”
“不敢奢望！”汪云鹤赶紧摆手，“也绝无可能，如果要出极品丹，也只有落霞宗的沈溪月有这种可能。”
汪云鹤很知足地淡淡一笑，目光落在林长生脸上，“今天表现不错，但还不够熟练。”
林长生脸上不敢有丝毫喜色，低着头道：“小的会加倍努力。”
汪云鹤从袖中摸出一块褐色木牌，递了过去。
木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汪”字，背面是一道简单的丹纹。
“这是外门丹房的杂役牌，从今日起，你便是丹房的正式杂役，不再归孙大虎管了，切记收好。”
林长生嗓子忽然有些哽，赶紧伸前双手，接过木牌，“多谢大人。”
“别叫大人，难听。”
汪云鹤说完看向张昊和陈石，“今日到此为止。明日开始炼制几炉任务丹，我便闭关要半月，丹房大小事宜，皆交由陆师妹管理。”
“林长生初来乍到，还会些规矩要学，就靠你们两人了。”
张昊躬身道：“师兄放心，长生就包在我们身上了。”
陈石跟着躬身，但没有说话。
汪云鹤大手一挥，丹炉里三枚废丹飞入袖中，“其他六枚，你等分了吧。”
说完，大步而去。
很快，汪云鹤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丹房里安静了一瞬。
三个人，六只眼睛，齐齐看向炉中那六枚废丹。
张昊率先开口道：“刚才师兄说了平分，一人两枚，都没意见吧？”
他这话是冲着陈石说的。
陈石沉默了一息，点了点头，上前取了两枚废丹，转身便走。
走出几步后，回头看了林长生一眼。
装都不装，眼神明显不悦。
张昊撇了撇嘴，看向林长生，“愣着干嘛？拿啊。”
林长生点头，“昊哥，那我就拿了。”
说完，取了两枚尚有余温的废丹，赶紧贴身藏好。
张昊也取了自己的两份，随手揣进袖中，刚要走，就被林长生叫住。
林长生好奇道：“张昊哥，刚才汪师兄说沈溪月到底是什么人？”
张昊一脸猥亵道：“这么和你说吧，只要是男人，见了沈溪月，无不回头的。”
林长生不解道：“为啥？她很凶？”
“白痴，”张昊用手指在林长生脑袋上敲了一下，“你说为啥？长得好看吧，关键丹道天赋还高，听说已经是三品丹师了。”
“我说你小子，是不是白痴啊，这种问题都能问出来，走了吃饭去……”
路上，林长生还是一脸不解。
接下来的三天，汪云鹤又炼了几炉丹。
每次林长生都蹲在炉前，盯着火候。
他越来越发现，炼丹的火候和烧炭确实有些相通之处。
炭的火性、火道的通畅、温度的变化，这些他打小就熟悉的东西，感觉放在丹炉里一样管用。
汪云鹤嘴上没有明着说，早已将林长生的变化看在眼里。
三天里，汪云鹤一共炼了五炉丹，成丹率比平时高了足足一成。
别小看这一成，他足足苦思冥想了两年，不得法。
直到那日看到林长生辩炭，才突发奇想。
或许是心情好的缘故，几天下来，林长生又顺利的拿到了四十枚一品丹。
现在他手里光是一品废丹的数量已经有五十多，如果算是两枚二品的聚灵丹，足够他突破炼气三层。
第四天一早，丹房内显得很冷清。
汪云鹤要离开，没有开炉。
林长生、张昊和陈石三人按照汪云鹤的要求，正在清理三座丹炉。
就在这时，一道剑光带着呼啸声，降落丹房门前。
一个穿月白丹袍的女子跳下仙剑，踏上丹房台阶。
女子面容清冷，眉眼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倨傲，正是陆玄霜。
听到动静，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起身向门外走去。
张昊和陈石立刻躬身：“陆师姐好。”
陆玄霜轻轻抬手，“免了。”
林长生跟在张昊身后，等两人礼毕之后，才躬身行了一礼，“小的林长生，见过仙姑。”
他自然是不能喊师姐的。
喊汪云鹤师兄，也是经过了汪云鹤同意才敢。
陆玄霜清冷的目光，当即从张昊和陈石身上收回，落在林长生那身杂役服上。
就在她感觉碍眼之时，汪云鹤走了出来，淡笑道：“陆师妹，这位是我新收的丹房杂役林长生，前段时间顶替老张头送炭，我看他手脚比较麻利，便让他留下打个下手，望师妹照拂一二。”
或许是有意为之，汪云鹤并为提及林长生三年的烧炭之事。
陆玄霜笑道：“既然师兄发话了，师妹岂有不关照的道理。”
“那就好，”汪云鹤朝着陆玄霜拱手道：“那师兄就去向玉真长老复命去了。”
陆玄霜笑道：“代师妹向长老问好。”
汪云鹤点头，回头看向林长生，“这几日切勿偷懒。”
林长生躬身道：“小的记住了。”
汪云鹤没再回应，一步踏空而上，脚踩一柄仙剑划破长空而去。
林长生谨记汪云鹤的话，没敢在门前逗留，转身向丹房走去，继续清理丹炉。
张昊紧随而去，快走几步，撵上林长生，小声道：“陆师姐不好相处，小心应付。”
这已经是张昊第二次提醒。
林长生心里早已有数，尽量少说，多做，不要被抓住把柄。
“陈石，我不在的这半月，丹房可有变化？”
丹房门外，陆玄霜看着陈石询问道。
陈石朝里面看了几眼，收回目光，道：“大的变化没有，不过，三天前汪师兄炼制了一炉聚灵丹，成丹六枚。”
陆玄霜今天没有开炉。
简单地查看了一番丹房情况，将三人叫到跟前。
张昊和陈石垂手而立，林长生站在两人身后。
头压得很低。
陆玄霜果然和张昊说的一样，一看就不是好说话的主，有种拒人千里之外的感觉。
看来以后的处处谨慎，绝对不能让抓住把柄。
否则，每天奖励的十枚废丹，很有可能打水漂。
算了……想多了没用。
就在这时，陆玄霜的声音不紧不慢，“今日不炼丹。”
“刚才，我去查看了一下，后院仓库积了一批陈年灵材，有些已经失了药性，需要及时处理掉。不然秋后新灵材入库，仓储不够用。”
说到这，冷冰冰的目光，从三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张昊和林长生身上。
“张昊，林长生，你二人去仓库。今日之内，将陈年灵材按品类分拣清楚。失了药性的挑出来处理掉，尚可用得归置整齐。”
“陈石便留丹房，还有其他事交代。”
张昊躬身：“陆师姐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林长生跟着行礼，张昊从墙上拿了仓库大门的钥匙，两人一前一后出了丹房。
张昊前脚刚跨过门槛，眼皮就耷拉下来，朝着林长生使了个眼色。
反倒是林长生，眼睛滴溜溜转了几下，已经满脑子盘算起什么。
毕竟，就算再陈年的灵材，也比药渣强吧?
嘻嘻……真是天不绝他……
后院仓库在丹房后院，西北角，是一间青砖灰瓦的老屋。
仓库有两扇门，大铁门上又设置了一道小门，平时取点灵材，也就打开小门，根本用不着开大门。
但处理那些陈年的灵材，必须开启大门。
一来，散味。
二来，方便搬运出去。
大门常年少开的缘故，门轴已经生了锈，推开时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响。
嘎吱……吱……吱……
随着大门缓缓开启，大量的光线涌入，慢慢冲淡了里面的黑暗，和空气中弥漫的枯涩气味。
仓库里的灵草大部分都不算珍贵，很多都是炼丹时的臣药，保存的自然没有供奉堂那么精致。
最好的，也就正面那一派大抽屉，剩下的都摆在两侧的大架子上，除了少量用简易的木板封存，很多都干脆装在麻袋里。
不少麻袋已经破了口，露出里面发黑的灵草茎叶。
仓库中央还有几张长案，上面也是胡乱码着成捆的灵材，落满了灰。
林长生扫过去，开始盘算这些药材，最后有多少能用，多少要被处理掉。
心开始像猫抓一样，痒得难受起来。
甚至，他已经开始琢磨处理的办法。
“倒霉啊，倒霉，陆师姐轮值的第一把火，就烧到了咱俩头上。”
张昊站在门口，看着满屋狼藉，搂着林长生的肩头，一脸生无可恋。
“这……这……这是要把咱俩当牲口使啊……”
林长生尽力压制着激动的心情道：“其实……也没有多少货，要不……昊哥你找个阴凉地休息，交给我干就是。”
“哎，我说你是不是真傻？这是活多活少的问题吗？”
张昊在林长生脑袋上戳了一下，“这是要打压咱们、把咱们打入冷宫的节奏，不行……这笔账我得记下来，和汪师兄念道念道。”
林长生挠着后脑勺，嘿嘿笑了一声。
接下来，两人开始蹲在成堆的灵材中间，一株一株地翻检。
张昊告诉林长生，一般失了药性的灵草，质地干枯发脆，颜色从原本的青绿褪成枯黄或灰黑，像这种灵草果断丢掉。
尚可用的，一般都保留着些许韧性，断口处还能看到极淡的青色。
林长生频频点头。
两人差不多干了一个时辰的样子，张昊起身，捶了捶后背。
他看了一眼门口周围，小声道：“长生。”
林长生手上不停，“嗯？怎么了昊哥？”
“你上次给我的那瓶东西……”
张昊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几分，“我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