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1章 南阳总可取 百口俱在秦

蒲茂的确是与往常有些不同了。

次日孟朗觐见他时,在华丽宽敞的台城殿中,观瞧坐在龙椅上的蒲茂,只觉他春风满面,前数日两人相见,大约因为军政事务太过繁杂而其脸上起的几个火尖,已是不翼而飞,面颊上十分红润,嘴角带笑,展袖而坐,隐给人一种神清气爽,恍如宇宙中一派大和谐之感。

“臣孟朗,拜见大王。”

“孟师,你又多礼了不是?快快请起!”蒲茂令殿中的侍吏,“赶紧给孟师看坐。”

侍吏引导爬起身来的孟朗,带他到丹墀下的榻上入座。

“上茶。”

侍吏便又遵旨,捧来了茶水、酪浆,俱放於榻边的矮案上,由孟朗自己选用。

“臣观大王气色,比之前几天,似是越发得好了啊。”

蒲茂摸了摸颔下刚修整过的胡须,笑道:“苟雄等人前传捷报,广平郡已下,阳平郡只剩郡治未克,其援兵被我军阻於阳平北五十里外,不得寸进,至多三五日内,阳平亦可拔也!广平、阳平既下,我军挥师北上,长乐、武邑我可有矣!如此,冀州便尽归我大秦所有。冀州已有,召拓跋倍斤与我军会於燕、代,共伐慕容氏之余烬,则北地一统,指日可待也!

“孟师,这可是你我两人多年以来的夙愿、宏图,想及此,我怎生能不气色越好啊。”

孟朗应道:“是。”顿了下,端起案上的酪浆喝了一口,轻轻把金碗放下,然后说道,“臣今日求见大王,其实为的便正是进取幽州此事。”

蒲茂大喜,说道:“哦?孟师是不是已有取幽之成策了?快些说与孤听听。”

孟朗清了清嗓子,徐徐说道:“臣还是那个意见,以为取幽不宜过急。

“根据各类情报,汇总可以得出:现下幽州的慕容炎伪朝中,内斗是越来越烈,接连的丧土失地,从掩有北地,到而今的龟缩一隅,必须要有人出来,对此负责任,以慕容炎的宠臣,其伪丞相慕容干为首的一党,处心积虑,仍是试图把这个责任,推到慕容权的身上,但慕容权的母亲,也就是伪魏的太后对慕容权这个幼子却是极力保护,两党之争,渐白热化矣。

“此外,慕容武台自恃勇武,虽与慕容权不和,也想把丢失邺城的责任,完全推卸到慕容权的头上,而近来闻之,他对慕容炎亦颇为不满,说‘北地之失,皆因慕容炎怯懦不知兵’。

“以臣推料之,迟则半年,短则数月,幽州的那个伪魏小朝廷,必定是会发生内乱的。要么是慕容炎悍然杀掉慕容权,以致太后一党,与其离心离德;要么是慕容武台或会生乱。

“当下之策,臣以为,与其急於攻幽,不如且缓待之。一边先令拓跋倍斤继续掠侵代郡等地,以进一步地消耗慕容炎的残余兵力,另一边,等打下阳平郡,尽取冀州之后,我军可作些休整,同时把精力暂且主要投到安抚地方、巩固新得之地上边,这样,等到时机到来,我以养精蓄锐之卒,挟冀、豫士民之望,鼓而北向,殄灭慕容氏余孽,易如席卷矣!”

要不要继续北进,一鼓作气打下幽州,这件事,蒲茂与孟朗已经探讨过很多次了,司徒仇畏等也各自都发表过本人的意见。

仇畏等是赞同“一鼓作气”的,他们认为慕容氏现在已是秋后的蚂蚱,洛阳、邺县都打下来了,慕容瞻也成了大秦的俘虏,如今的魏国是要精兵没精兵,要名将没名将,还有什么可值得使人忧虑的?秦军应趁连战连胜的兵威,一举把慕容炎等擒灭,就此把魏国彻底地消灭掉。

孟朗则坚持他的意见,认为兔子急了还会咬人,况乎慕容鲜卑?穷寇勿追,此兵法之教。如果现在继续北进,现在就要打幽州的话,固然秦军的胜利是一定的,可慕容炎等若负隅顽抗,则秦军的损失可能也会不小。大秦的敌人不是只有慕容魏国这一个,东边还有贺浑邪,南边还有唐国,西边还有定西,代北的拓跋倍斤也算一个,换言之,当下的北地形势,秦国尽管已成独霸之势,然实际上,还是群雄并立的,如果损失过多的精卒良将在幽州,那对大秦底下来的讨伐诸战,显而易见,是会很大不利的。所以他不厌其烦地劝谏蒲茂,攻幽可缓之。

蒲茂略微失望,说道:“孟师还是以为现在不宜取幽?”

孟朗看着蒲茂,目光恳切,语气忠诚,说道:“大王,豫、冀、中、并等州,基本都已成我大秦之土,慕容炎窜遁幽州,败军之余,其内不和,覆灭是早晚的事情,大王又何必急於一时呢?……臣之愚见,且先把新得之地安抚好,宣大王之美名布满北地,已得民心之后,再凭我大秦的军威,迫使拓跋倍斤、贺浑邪遣子入质,随之,候时机到来,我伐幽之际,再分檄贺浑邪、拓跋倍斤遣兵来助,这样做的话,难道不是更好,也更稳当么?

“大王,贺浑邪、拓跋倍斤,今虽附我大秦,然此二人俱非诚臣,皆胡夷之枭雄是也。我军如是在尚未巩固好新得之地的时候,就急於取幽,万一他两人寻隙生变?亦不可不虑之也!”

“孟师的意思,孤明白。只是孟师,你也知道的,现下朝中、军中,建议趁胜北进,即取幽州的声音很大,他们提出这个建议的理由也颇有道理,似不好尽然不许啊。”

“大王,千里之行始於足下,行路尚且如此,何况追前代明君之遗迹,肇建今后之千古大业?”

蒲茂寻思片刻,点了点头,说道:“孟师所言甚是。”笑道,“罢了,孤意已定,就按孟师此议,不急取幽!……不过,孟师,幽州不急着打,那南阳郡,总是可取的吧?”

“南阳郡?”

“姚桃密奏孤,说江左天子病重,这件事必会影响到桓蒙。可以预料到,桓蒙此时此刻,最关心的定然是江左朝臣欲立程昼为储此事,我军挟破魏之威,转而南下,取南阳郡应是不难。”

姚桃的这道密奏,孟朗也知道,他想了想,说道:“南阳此地,北邻洛阳,西通关中,东接豫州,南蔽荆湘,此通衢之所也。此地确是不可久为敌据。今趁江左朝中有事,桓蒙无暇旁顾,趁机取之,自是可也!……敢问大王,欲以何人为将?意以何时发兵?”

蒲茂笑道:“军中诸将连月攻伐,俱皆疲累,桓蒙虽或现无暇顾及南阳,而荆州兵,素称江左雄师,亦不可小觑之也,非名将、精锐,不能取之。吾兄燕公,我秦之上将也,其部,我秦之精卒也,他而下居秦州无事,就以他为将,命他下月出兵,取南阳,师看如何?”

“若以燕公为将,荆州兵纵强,非敌手也。”

“孟师同意以燕公为将?”

“大王择人善任,微臣钦服。”孟朗又端起金碗,抿了口酪浆,借此转化话题,接着往下说道,“大王说到燕公,月前陇西、南安兵败,吕明、季和袭汉中不成,此悉秦广宗之罪也,亦臣之罪也。”说着,下榻到地,行礼拜倒,继续说道,“臣敢请领责罚!”

蒲茂没有想到孟朗会伏地请罪,赶紧从榻上下来,到孟朗身前,弯腰把他扶起,说道:“孟师这叫什么话?陇西、南安之败,袭汉中之所不成,与孟师有何干系?”

孟朗挣开蒲茂的手,下揖做礼,躬身垂首,惭愧而又痛心地说道:“陇西、南安所以兵败,袭汉中所以不成,归根结底,是因为秦广宗中了唐艾的诈死之计,而秦广宗,是赖臣所举荐,这才得以被大王任为秦州刺史的。臣无识人之明,致有今日之败,自当领罪。”

“秦广宗有大名於关中,我关中之杰士也,就是孟师不举荐他,孤对他也会重用的。陇西、南安的失利,袭汉中的不成,与孟师无干!”蒲茂眼睛明亮,含笑问孟朗,说道,“孟师,你是不是听说什么了?”

“臣不解大王之意。”

“不错,这些天,是有一些朝臣,上书弹劾孟师,说什么要非孟师举人不当,则既南安不会失於定西,燕公也不会兵败陇西,吕明、季和更不会无功而返,请求孤治孟师的罪。”蒲茂转回到榻边,从榻前的案上选了一叠奏折,重新下到丹墀下,递给孟朗,笑道,“孟师请看,这些就是他们弹劾孟师的上书。尽是些胡言乱语,不足一提,孤已经狠狠地训斥过他们了!”

孟朗接住奏折,但是不敢看,恭敬地捧着,说道:“臣确是有举人不当之罪,恳乞大王罚之!”

蒲茂诚恳说道:“这样的话不要再说了!设无孟师,焉有孤之今时?设无孟师,复焉有我大秦之今时?且孟师举贤,全然出於公心,对此,孤是心知肚明的。举贤为公,应该褒奖才是,岂能反其道而行之?更且,今若因此责罚孟师,则日后还有谁人敢再给孤举贤荐能?就冲这一点,孤就不会,也不可能责罚孟师!……那些弹劾、诬陷孟师之臣,孤知道,都是嫉妒孤与孟师君臣相得的,孟师无须把他们放在心上!你我君臣的情谊,岂是他们所能理解的?”

孟朗感动得很,再次下拜,说道:“昔屈原投江,伍子胥悬头城阙。大王贤明仁厚,远过古之明君。臣幸亦过屈、伍,得能侍奉大王,唯鞠躬尽瘁,以死报效,乃才能稍报大王恩遇!”

蒲茂也再度把他扶起,笑道:“孟师,你真是多礼!”搀着孟朗到榻前,按着他坐下,随之,自己也回到丹墀上的龙椅坐下。

君臣接着适才的话题。

孟朗试探问道:“秦广宗两为唐艾所败,先失南安,后牵累吕明、季和袭汉中不成,理当严惩,臣斗胆敢问大王,不知打算论以何罪惩治於他?”

蒲茂沉吟稍顷,反问孟朗,说道:“孟师是何主意?”

“臣以为,非严惩之,不足以明国法,励后来之人!”

“严惩么?”蒲茂迟疑了下,说道,“孟师,孤昨天接到了燕公的一道密奏,本就想着请师前来,想听听孟师的意见,正好师今日来,也不用孤再遣宦去请了。”拿起案上的一道奏折,示意殿中侍吏,转递给孟朗。

孟朗神色安定,心中想道:“燕公的密奏已经到了么?这道密奏,十之八九,就是说秦广宗‘通敌’此事!”接住蒲獾孙的密奏,这次因为奏折的内容与他无关,故是却肯打开观阅了。

看了一遍,与他猜得不错,果是奏报蒲茂,称“擒得一定西信使,获秦广宗亲笔书信一封”,下边原文录写了秦广宗这封“亲笔书信”的内容。

却是写给唐艾的,信的内容大体可分两个部分。前一个部分,夸赞唐艾计谋高明,“诈死之计”果有奇效;后一个部分,是请唐艾代他向定西王、莘迩表达效忠之意,自陈耻为虏臣。

蒲茂从孟朗的面色判断出,他应是已把信看完,便开口说道:“孟师,按此信观之,那唐艾的‘诈死之计’,却竟是唐艾与秦广宗联手做出的。”

孟朗慢慢地把蒲獾孙的这道奏折叠好,下榻来,恭谨地将之还给蒲茂,没有回到榻上落座,就立於丹墀下,说道:“臣愚见,此信定是假信。”

“假信?”

“别的不说,想那秦广宗,满门百口,俱在我秦,只为了他的宗族、子孙之性命,他又怎会投靠定西?”

“可燕公上书中也说了,他寻了好几个秦州州府、天水等郡郡府的大吏,并及秦广宗交好的友人,已然确定过,那封信,的确是秦广宗的亲笔。”

“唐千里此子,智谋出众,此其一;定西多有细作在我秦境,此其二。综合此两条,唐艾弄到一封秦广宗的亲笔,照之造出一封假信,以臣陋见,似不难也。”

蒲茂仍是狐疑,说道:“是么?”

却就在此时,孟朗提起精神,打算给秦广宗辨诬之际,殿后侧塾忽转出一人,蒲茂见之,顿释疑惑之色,眉开眼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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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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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1章 春风马蹄疾 初冬飞雪至(下)第402章 祁连马冻伤 贫户渡冬难第403章 疑难问贺之 赠甲助霸业第404章 孤塗还送朔 勃野头可斫第405章 倍斤举袖困 孙冕甘为臣第406章 西海设互市 氾丹述苏议第407章 圆融遣柔然 龟兹已亲政第408章 身系中兴望 暖意晕人醉第409章 太后纤指柔 知公桓荆州第410章 陈荪诫不才 此即千古奇第411章 代治害群马 免惩许良婿第412章 曹惠拔头筹 赵勉胆智佳第413章 候营多干将 恒产有恒心第414章 乡音久不闻 俊杰虽然多第415章 大力尽微薄 蒲秦使人疑第416章 再献上下策 三人均智士第417章 此人不可驯 慕容乱成团第418章 间道还关中 孤敢第一人第419章 破例擢郡丞 不如取别地第420章 虎穴得虎子 此为离间计第421章 飞传到急报 尚书请除奸第422章 赵兴求还朔 公家财源广第423章 小字殊不雅 将军非外人第424章 香艳的回味 什么也没说第425章 定西之疮毒 怎把卧履摘第426章 妻妾不相避 日益增爱慕第427章 智差三十里 不在视野内第428章 周萧势水火 程功鲜卑奴第429章 卿剑磨利无 脚疾又犯了第430章 好捏软柿子 回旨还没到第431章 秦公请自重 未战局已乱第432章 一路打过去 宗兵保少失第433章 薛猛虑遇伏 你要相信我第434章 这是激将计 此中有玄虚第435章 老羌提壶迎 以博夫人笑第436章 伏兵樊家山 运筹我所能第437章 唐艾失策日 子勤头一功第438章 宝掌获智囊 舒望擒猛臣(上)第439章 宝掌获智囊 舒望擒猛臣(中)第440章 宝掌获智囊 舒望擒猛臣(下)第441章 癔症又发了 大涨秦之威第442章 三医取箭镞 一旗满身胆(一)第443章 三医取箭镞 一旗满身胆(二)第444章 三医取箭镞 一旗满身胆(三)第445章 三医取箭镞 一旗满身胆(四)第446章 顺手烧褒中 苦战泯恩仇第447章 曹惠夜送贿 道岳赠精甲第448章 易偷不易用 无非邀名徒第449章 张浑远见识 黄荣弊转利第450章 抗胡因大义 岳矩可为副第451章 羊髦献反间 左氏调汤羹第452章 小曹密进言 老曹的智囊第453章 多妾私藏甲 一语薛猛骇第454章 大举辟唐士 说不出快活第455章 信中涂抹迹 欲立程昼储第456章 伐人尚有余 且来灵钧台第457章 王成请杀子 良知狗吃了第458章 崔瀚宰相才 大禹出西戎第459章 智度讽道玄 羊毕争中正第460章 妃弟夜入宫 大王有不同第461章 南阳总可取 百口俱在秦第462章 凤凰遣出宫 幼著野心勃第463章 四姓分六等 何虑朝臣阻第464章 索取身衣藏 收拾老匹夫第465章 老鼠拉乌龟 私撰辱秦祖第466章 蒲茂托赤心 黄荣使到荆(上)第467章 蒲茂托赤心 黄荣使到荆(下)第468章 司马荒谬至 征虏善口惠(上)第469章 司马荒谬至 征虏善口惠(中)第470章 司马荒谬至 征虏善口惠(下)第471章 南北风物殊 不得不许耳(上)第472章 南北风物殊 不得不许耳(下)第473章 黄荣察人心 程昼传檄邀(上)第474章 黄荣察人心 程昼传檄邀(中)第475章 黄荣察人心 程昼传檄邀(下)第476章 种树复洛阳 计议助宛县(一)第477章 种树复洛阳 计议助宛县(二)第478章 种树复洛阳 计议助宛县(三)第479章 种树复洛阳 计议助宛县(四)第480章 种树复洛阳 计议助宛县(五)第481章 种树复洛阳 计议助宛县(六)第482章 荣撰江陵记 宣露徐州求(上)第483章 荣撰江陵记 宣露徐州求(下)第484章 舆论用童谣 名亦在谶纬第485章 三地风土异 右侯已有虑(上)第486章 三地风土异 右侯已有虑(中)第487章 三地风土异 右侯已有虑(下)第488章 不失元勋功 想起孩童时第489章 田中此何草 阿兄太天真第490章 太后怎么想 小宝你变了第491章 孤的心更凉 岂不能胜者第492章 留身待将来 苦衷必清楚第493章 虎父无犬子 下策不得已第494章 一甲换百胡 益富到秦州第495章 造谣的高手 不如取别地第496章 泄与姚桃闻 传檄请定夺(上)第497章 泄与姚桃闻 传檄请定夺(下)第498章 氐秦兵威盛 谷阴舆论动第499章 鸣盗俱得用 张龟小想法第500章 两全其美策 送你刀兵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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