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2章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大魏春眀志第 644 / 725 章4,036 字

“孤赐你旌节、金令,允你便宜行事……先予夏州宣旨,待见过高肇,无论他降与不降,你即刻南下,先至关中。到时可遣泾州别驾杨舒为使,出使西海……”

稍稍一顿,高英猛的一咬牙:“若李承志不应,或是杨舒亦如崔光、魏子建一般似石沉大海,杳无音信,伱便先抵吐谷浑,再由敦煌入柔然……若是蠕汗丑奴不允,你再入高车并高昌……”

便是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但高英依旧残存着一丝幻想:万一李承志念二人之旧情,更或是不愿玉石俱焚呢?

但元澄早就绝了念想,反而一脸决然:“臣遵太后命!”

三月前遣崔光入凉,高英与元澄、元诠就商讨过无数次。若李承志原降自然是皆大欢喜,若他不原降,那就只能出此下策。

予情理而言,元魏的拓跋氏,吐谷浑的慕容氏,包括柔然王室郁久闾等,皆出自鲜卑。便是拓跋氏逐步汉化,但比起南梁,元魏皇室与另外两家有天然的亲近感。

是以高英也罢,元澄与元诠也罢,都倾向于向胡族借兵。

至于借兵的筹码,则是自关中运来,之后又东拼西凑的千万余石粮,两千余万匹麻、绢等。除此外,还有万余副俱甲,并附经李承志改良的锻兵之术。

粮与甲也就罢了,关键是锻兵之术,予还未开化的柔然而言近如至宝。

朝廷此举与饮鸩止渴、授敌予柄无异,但已至如此局面,若是不借兵这天下必失,元魏必然灭国。若是向胡族借兵,至少还能苟延残喘一时三刻,是以高英与元澄都已顾不得了。

见元澄应下,高英又看向元诠:“安乐王!”

元诠微微一颤,连忙应道:“臣在!”

“任澄王离京后,军政两务便由你暂代,若有不决之事,需即刻秉奏,万不可自做主张,或是有意懈怠……”

“臣自当事无巨细,日日予太后秉呈!”

“嗯!”

高英轻点了点头,“若高氏归附,北地与六镇安定之后,你就要着手将京中之粮、押运往关中。等胡军入境,再迁你为监军,掌负与外军联络之务……”

元诠嘴里直发苦。

这是怕元澄一个人背不动这口锅,所以又拉自己也当做垫背的?

但形势不由人,元诠哪敢说半个“不”字?

他心中暗骂,脸上却不动声色,很是恭敬的应下:“臣自当竭心尽力!”

“如此最好!”

脸上仿佛戴了面具,高英不见半丝悲喜,又朝着元澄遥遥一福:“值此风雨飘摇,存亡继绝之际,万望王叔以江山社稷、祖宗基业为重……”

若顾了江山社稷与祖宗基业,自然就不计较个人之得失。至于名节,更是连屁都不如。

太后,你就是这个意思吧?

元澄心如死灰,五味杂阵。有心回应一句,嗓子里却如塞了一块布,噎的他说不出半个字。

无意识的“唔”的一声,元澄重重的往下一拜。

“宜早不宜迟,尽快启程吧!”

高英硬是挤出了一丝笑,目送元澄与元诠离殿。待二人刚刚迈下台阶,殿外的黄门堪堪合上宫门,就如抽掉了所有的筋骨,高英如一滩泥一般的瘫在了大殿之上。

五官扭曲,似是挤做了一团。泪水仿佛泉涌,不停的往下流。嘴张的如同罐口,上颚的小舌一颤一颤,嗓中发出“呃呃”的怪响。

乍一看去,如疯似傻,狰狞如厉鬼一般。

小皇帝吓了一跳,“啊”的一声尖叫,手忙脚乱的往后爬。

秦松就侍立在一侧,三步并做两步,忙将高英扶起:“太后……太后?”

连唤了三四声,高英殊无动静。秦松又急又怕,猛一咬牙,曲起大拇指掐向了高英的人中。

足足三四息,才听高英“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两只手如铁钳一般抓着秦松的双臂。

老太监感觉自己的两条胳膊仿佛要断了一样,偏偏还不敢呼痛,只能苦苦忍着。

他又低声唤道:“太后……太后?”

高英依旧如失魂一般,双眼紧紧盯着殿顶,嘶声哭喊道:“李承志,你为何要如此逼我?”

……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四野皑皑,浑然一色。正值午后,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的白光映的人眼难睁,也逾发的冷。

金明郡距夏州州城统万城还不到两百里,奚康生与崔延伯率军,足足将元澄送出了一百里以外。

再往前数里便是长城,已隐约能看到边墙的轮阔。而夏州的轻骑就在墙内游戈。

再要往前,就不是招抚,而是进逼了。

“送君千里,终有一别,二位,请回吧!”

元澄双手抱拳,朝着奚康生与崔延伯深深一拜。也不等二人回礼,便踩着锦墩登上了大车。

郦道元也抱了抱拳,登上之后的一辆。又听一声“起驾”,数百甲骑护着仪仗,浩浩荡荡的往北行动。

当先一骑挚着圣节,其后一骑由挚使旗,之后才是五色旗、金瓜、宝顶。

而前前后后,只是车驾就有十八辆之多。若论规格,已然是“天子小驾”的程度,可谓给足了元澄颜面。

但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元澄定愿如先帝之时,被困在京中做了闲散宗室,也不愿要这一时半刻的风光。

二人坐在马上,目送元澄远去。也就走出了两三里,便有夏州甲骑迎了上来,稍一停顿,足两三千骑护在左右,进了燧城。

奚康生皱着眉头,狐疑道:“不知是不是错觉,这两日相处,老夫总觉得首辅话里话外,颇有些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意味,莫不是怕高肇恼羞成怒,鱼死网破?”

怎可能?

“高肇老谋深算,狡诈如狐,素来谋定而后动。如今已知朝延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焉敢孤注一掷?”

崔延伯捋着胡须沉吟道,“依下官之见,任城王所虑并非此事,应是另有所忧?”

那就是为劝降李承志发愁了。

也不只是元澄以为,但凡对其知之一二之辈,就如奚康生,又如李韶、杨舒,无不认定李承志必不会受朝廷招抚。

不然绝不会拒不于崔光、魏子建相见,却先将元鸷与罗鉴打了个落花流水。

而且是出了名的睚眦必报,铢锱必究。元澄虽不似高肇、元英一般屡次置他与死地,但也为罪魁祸首之一,是以元澄此去便是无性命之忧,也必然会受些折辱……

这么一想,好像就能说的通了!

奚康生暗暗一叹:“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你我只需谨遵朝延钧令:若是三日后还不见任澄王回返,便尽起大军,玉石俱焚……”

真要拼个鱼死网破?

崔延伯心中一凌,又抬头往四处看了看。

除了雪,还是雪,远处那道边墙,就如落在白幔上了一条爬虫。

如此三九寒冬,手都不敢往外伸,还如何布阵,如何攻城?

但起战事,冻死冻伤的绝对比战死的多上几倍。

太后与诸公莫不是疯了?

心中暗忖,见奚康生已然钻进了车里,崔延伯摇头一叹,往自己的仪驾走去。

……

“道镇兄,一年不见,别来无恙?”

高肇满脸堆笑,仿佛见了多年的老友,不是一般的热情。

元澄却满面肃然,只字不应。见高肇只是略略拱手,殊无敬意,他才冷声:“高首文,你即称此次起兵,只为清君侧,制奸臣,以还天下朗朗乾坤,那为何见节不拜?”

甫一上来就是下马威?

看元澄手指天子旌节,疾言厉色,高肇心中微微一沉,朗声一笑:“任城王莫急,便是要高肇跪拜,也该等见过圣旨,知道太后与陛下如何处置高某之后再看……”

意思就是其中但凡有一条不合高某心意,这君之礼,不论也罢。

看他昂首挺胸,满脸倨傲,似是有恃无恐的模样,元澄冷冷一笑。

已然死到临头,却不自知?

也罢,看你能嘴硬到几时?

元澄再一个字都懒的多说,随着高肇指引,入了统万城。

这里原是赫连氏的王宫,太武帝灭大夏时,一把火烧了个干净,但主体还在。之后略微修缮,便成了夏州州城。

进了衙堂,元澄一个字都不愿与高肇寒喧,甫一座定,便指着郦道元说道:“与此等奸贼,无需多费口舌,将那两道圣谕予他,只问他应是不应!”

泥人尚有三分火气,何况如今朝廷势弱,更使高肇有了底气。

他脸猛的一沉:“既然不愿与高某多费口舌,任城王又何必不畏严寒远赴千里?倒不如一纸诏下,令奚尚书将我平了就是……”

元澄面无表情的说道:“不急,待你看过圣谕再论也不迟!”

说话之时,郦道元便从中书郎手中接过圣旨,也不宣读,只往前两步,摊在了高肇面前。

此举可谓是大不敬,但高肇心知肚明:元澄与郦道元看不起的并非圣旨,而是他高肇。

心中顿生无名怒火,但圣旨都已摊开,左右只是几眼的功夫,高肇又压下了火气。

只看第一道,高肇猛的一喜:遂事不谏,既往不咎……赐高肇为夏国公,世袭罔替。其下附逆之臣另赐候、伯等爵……

但再看第二道,高肇双眼一突,便是他城府如山,也禁不住的浑身一颤。

他才只是国公,而李承志却直接封王,更赐铁契,与国同休?

而这只是其次,更令高肇惊骇的是:太后与诸公皆知他与李承志绝无和解的可能,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却为何如此行事?

借刀杀人,两桃三士?

高肇瞳孔猛的一缩,悠声问道:“此为何意?”

“你以往自称算无遗策,能不解何意?”

元澄冷冷的看着他,“直说了吧,太后另有口谕:只许你思量三日,三日之后,北地五州、六镇等附逆皆须就地缴械,自负双手与城外投诚,到时自有奚尚书编整……而你高首文若想承国公之爵,需入京觐见,其余高氏子弟,并长孙道、源容等附逆之臣,则由郦少卿请天子圣旨,护往营、平、光、青等四州就封……”

高肇心中突的一跳。

自己但凡入京觐见,怕是终此一生,也再莫想走出京城半步。

原来这夏国公只是一介虚爵,就如陈仓之胜之后的李承志一般,既无官,也无职,谁都能上去踩一脚。

而这与囚禁何异?

触类旁推,难道高猛、高值等人所封之爵位,还能是实爵不成?

而其余高氏子弟并附逆之臣竟连入京面圣的机会都没有,需直接就封,且皆在营、平、光、青四州?

这四州皆为临海荒夷之地,只有罪官、败将才会迁此上任,就如钟离之败后的杨大眼。

便是杨大眼被发配至营州,至少还有官阶、军职,可领军,可治民,而高猛等人就封于此,却只有一介虚爵?

这就如给猪修了个猪圈,我只管喂食,你只管吃。但凡哪一日不想养了,一刀杀了便是……

而且还是由郦道元护送就封?

呵呵呵!

郦道元是什么人?

若后朝修史,郦道元必为酷吏第一。可谓苛之又苛,人神共愤。

这般人物,根本无情面可言,但凡就封途中,或是予封地中被抓到一丝把柄,怕就是一刀两段,身首异处的下场……

高肇越想越是心惊:高英为何如此阴毒,竟予高氏半点后路都不留?

“岂有此理?”

高肇腾的一下站起身,怒声问道:“若我不应呢?”

“若不应,就只能玉石俱焚……”

元澄慢悠悠的拢着袖子,“太后口谕:只等三日,若是高肇不应,便令奚康生尽起大军,便是国灭,也要使高氏鸡犬不留!”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高肇心中突然生出了一丝明悟:这绝对是高英的原话,而且绝非恫吓之言?

不然不会如此狠绝……

他又惊又怒,污言秽语都要了嘴边,却不敢骂出来。

二人名为叔侄,但二兄早逝,高英自小就养在高肇府中。是以高肇对其心性极为了解。

刁蛮任性,蛮横跋扈,行事阴绝,不留余地……

这显然已将他这个叔父恨到了骨子里,已不念半丝血脉亲情。

何至于此?

继续向下阅读
大魏春
644/725
书详情
第600章 军中无派,千奇百怪第601章第602章 撤出六镇第603章 王图霸业,指日可待第604章 坐镇幕后第605章 流民的幸福指数第606章 钢炮第607章 试炮第608章 混水摸鱼第609章 声东击西第610章 高肇的祸事来了第611章 李承志是生是死第612章 不安好心第613章 三郎第614章 画饼的高手第615章 屈屈薄礼,不成敬意第616章 大学第617章 分化第618章 造纸祝各位劳动节快乐第619章 重礼第620章 故友重逢第621章 匪夷所思第622章 点石成金第623章 崩溃疗法第624章 服首帖耳第625章 军校第626章 此一时彼一时第627章 中计了第628章 郎君还是那个郎君第629章 断尾求生第630章 不反也得反了第631章 进退维谷第632章 无名小卒第633章 临战第634章第635章 兵败如山倒第636章 先礼后兵第637章 拿什么胜?第638章 没安好心第639章 喜报第640章 惊天霹雳第641章 天大的黑锅第642章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第643章 破局第644章 宁折不弯第645章 宁折不弯(二)第646章 宁折不弯(三)第647章 绝处逢生第648章 惊弓之鸟第649章 聪明反被聪明误第650章 长子第651章 李元第652章 山雨欲来第653章 自知之明第654章 气数尽了第655章 早有准备第656章 打得一拳开,免的百拳来第657章 打得一拳开,免的百拳来(二)第658章 了如指掌第659章 一败涂地第660章 一败涂地(二)第661章 再接再厉第662章 祸不单行第663章 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第664章 洪福齐天第665章 见好就收第666章 位面之子第667章 雪中送炭第668章 大功一件第669章 不敢赌第670章 不敢赌(二)第671章 不敢赌(三)第672章 哀莫大于心死第673章 尔虞我诈第674章 何方神圣第675章 心腹第676章 何故忧虑第677章 装糊涂第678章 伉俪情深第679章 杀人诛心第680章 下马威第681章 开胃菜第682章 歪理第683章 虽不中,亦不远矣第684章 箭楼塌了第685章 醉翁之意不在酒第686章 念天下苍生第687章 以进为退第688章 三月三,杨李开第689章 恩断义绝第690章 前事不忘后事之师第691章 未雨绸缪第692章 养精蓄锐第693章 养精蓄锐(二)第694章 噩耗第695章 引蛇出洞第696章 深宫孤老第697章 深宫孤老(二)第698章 积重难返
字号18
字体
行距
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