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7章 阿梨,我求之不得

娇华糖水菠萝第 1698 / 1699 章9,047 字

尚台宇的死,比陶岚、孟津辞被抓,还有孟津辞的四万军队在风勒河谷全军覆没都更让北元人震撼。

甚至,比前一年的兰泽城惊变更令人生寒。

所有人都觉得变天了,天翻地覆。

很多人怀疑是易书荣所为,尚台真理也这样觉得。因为在风歌城时,他们两个人甚至在皇庭上大打出手。

但实际上,易书荣并不想要尚台宇死,只有尚台宇能和他一起撑起整个北元的军事系统。

易书荣已经三天没说话了,和彦颇又来劝他,易书荣看着从小一块长大的和彦颇,终于开口:“陶岚被抓,生死未卜,和彦劲十岁都没有,惨死在他生母刀下,可我倒是从未见你悲伤,未见你意志消沉。”

和彦颇垂眉:“属下非草木,心里也是痛的。但是在为人夫,为人父之外,我还为人臣。”

易书荣长叹:“和彦颇,你觉得我们还有的打吗?”

和彦颇道:“您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易书荣道:“你不必说了。”

沉默一阵,易书荣忽然又道:“一场注定失败的仗,还要继续打下去吗。”

和彦颇低声道:“将军,要。”

易书荣定定看着他。

和彦颇道:“这场仗对于他们而言不仅是国仇,更还有家恨,这是一场不死不休的仗,他们要的不是北元的版图,而是你我的性命。”

易书荣的唇角微微牵起一抹讥讽:“那个阿梨,她就像是一条疯狗,我对她何尝又没有家恨?那沈冽更疯,偏偏他年轻,我们熬不到他拿不动刀枪的那一日。那就打吧,你说得对,就算是输,我们也要打,一旦停下,我们便是死。”

话音落下,他的近卫求见,进来后呈上一封请柬。

易书荣沉着脸看完,皱眉看向和彦颇。

和彦颇心底生出一股不安:“请柬上所请,何事?”

易书荣将请柬递去:“你自己看。”

只一眼,和彦颇的脸瞬息苍白,不剩丁点血色。

请柬上书,邀易书荣和他在八月十五日一同去不屈江的容塘峡口,观赏孟津辞和陶岚的死刑,并为他们收尸。

落款,丁学。

“八月十五日,汉人的中秋节,”易书荣冷冷笑道,“真会挑日子啊。”

“我……去不得,”和彦颇的声音虚浮,“我不能去。”

“本王也不会去,”易书荣拿回请柬,在烛火上焚烧,“有这功夫,我当去凌黛城接手尚台宇的烂摊子。”

转眼到八月十五日,曾经被北元军夺走的不屈江,如今重新被汉军占领。

夏昭衣带着几名亲随站在人群里,看着刑场上被推攘出来的陶岚和孟津辞,还有孟津辞的手下们。

这刑场不是当年那个,地上也没有大片厚积的雪,但周围的人声,比当年更鼎沸。

陶岚的腿彻底废了,走不动路,被人用木头架着。

这几个月,她被虐待毒打,施以酷刑,受尽折磨,今日的处决,对她反而是解脱。

孟津辞他们也很惨,孟津辞的脸已经惨不忍睹。

一股熟悉清香钻入鼻尖,夏昭衣微顿,转过头去,沈冽恰好至她身边,她的亲随很自觉地为他让位。

今日是中秋,原本就是他们要团聚的日子。

夏昭衣冲他淡淡弯唇,看回前面的刑场,很轻地道:“恍如隔世。”

沈冽的声音也很低:“并非恍如,的确隔世。”

“命运逆转,”夏昭衣莞尔,“当年刑场上趾高气昂的观刑者,如今成了受刑人。”

沈冽握紧她的手,心疼地看着她平静的侧颜。

夏昭衣余光所感,冲他又一笑:“我们走吧,我不想看。”

“好。”

离开刑场出来,二人沿着不屈江江畔缓步而行。

这几个月,他们一直没见面,各自都有非常重要的事情在忙。

这几个月,也发生了很多大事。

聂挥墨成功政变,将田大姚拉下了台,他没有杀田大姚,将他软禁在一处山庄里。

田大姚的儿子们,跟他过节不深的,也被他扔了进去。

其余的,他都杀了。

所有人都以为翁宝山也不会有好下场,结果,翁宝山得到了聂挥墨的重用。

并非聂挥墨心胸宽广,不计前嫌,而是至最后一刻,所有人才愕然惊觉,翁宝山不知何时开始,竟成了聂挥墨的人。

当初,田大姚听从投奔他的那些军师们的建议,扶持翁宝山来制衡聂挥墨,并把自己的儿子一个一个拉扯起来,给他们钱和权,一同压制聂挥墨。

结果,田大姚的儿子全是草包,而翁宝山,竟和聂挥墨是一伙的。

消息传到晋宏康那,陈李客也傻眼。

他这才终于明白,当初他在江州功成县设下的陷阱,为什么钻入进来的人是田大姚的六儿子田延恩,而不是聂挥墨。

而对于晋宏康而言,对手的巨大转变也让他需得在极短的时间里立即生出应对之策。

除却人祸,今年天公也不作美。

今年的收成不好,汛期非常凶猛,并且现在又到了下半年东南而来的大风携带暴雨狂风的时节。

天下几大商会前几年有意识在囤粮,其中好几个大商会都被王丰年“耍泼打劫”,要他们优先送到西北。

账目上,王丰年一共赊了几万两,他每年只还三分之一,如果那些商会愿意继续供粮,就多还一点,这一招阴险狡诈,用债务牵着那些商会的鼻子走,把欠债的才是大爷这句话发挥到极致。

但是今年,很多商会叫苦不迭,称真没余粮了。

夏昭衣在想,还有哪些地方可以打劫。

云伯中的燕南、横评是个大粮仓。

晋宏康的安江、松州也是大粮仓。

当年,她在八江湖住过一段时间,当真非常喜欢那里的环境,极其宜居,真正的鱼米之乡,而且,还没有江南那股黏腻的潮气。

两个人边走边聊,不知不觉走到天云坪。

碧草连天入画,视野辽阔,成群的牛羊在草地上吃草,白云洁净饱满,一大片一大片悬在碧蓝的天幕上,像伸手可得。

夏昭衣停下远眺,低声道:“真美。”

沈冽点头,想说气味应该不太好闻,但不想破坏气氛。

“我最近盯上了一个人,”夏昭衣看着沈冽,“或者说,是相中。”

“谁?”

“赤玉。”

沈冽有些意外,浓眉微扬:“她?”

“西北战事不能一直打下去,就算我们灭了北元,空出来的这片大地,我们在短时间内也吃不下。我们吃不下,就有其他人来吃,南边贺川高原上的那些人会逐渐北上,在我们所看不到的更西北的方向,也会有其他的民族渐渐过来。等十年,二十年后,他们又会形成新的政权。而现在的北元,这么多年打下来,我们已摸清他们的习性,知根知底。”

沈冽道:“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你的谋,是和?”

夏昭衣笑道:“和和气气,才是人间圆满。当然,兵威在和字之前,无强兵,无悍将,和字不过空谈。”

沈冽黑眸盈笑,点头:“嗯。”

夏昭衣牵住他的手,脑袋轻轻靠在他的臂膀上,目光看着远处自在的牛羊:“远人不服,先以兵甲之锋立威,使其畏怕。再行往来商贸,使其同利。后以诗书之泽,文德攻心,使其慕化。”

沈冽深深道:“威立则惧,利同则盟,心服则从,此乃长久安边之策。阿梨,你心胸广,寻常人所想,定要将北元人全部除掉,你所想的,仍是天下大局。”

夏昭衣很轻的笑,眼眶微红:“百姓,这两个字很重。”

沈冽知道,她定是想起朱岘临死前所说的“百姓”,还有老者给她的“苍生难”三字。

他抬臂拥住她:“不怕,我沈冽与你同扛。”

夏昭衣在他怀里抬眸:“有一句话,你耳朵听烂了,但我还是要说。”

沈冽笑道:“沈冽,谢谢你。”

夏昭衣笑容明媚:“不准抢我的话。”

“听不烂,”沈冽的笑容同样灿烂,拥紧她,“我永远喜欢听。”

十日后,飞鸟一站又一站送来的消息,落在忽兰青手中。

他不敢看,去王府找赤玉。

赤玉一身缟素,白衣苍苍,气质仍高贵尊雅,容貌精致美丽。

她深爱尚台宇,但并没有因为尚台宇的惨死而让自己憔悴太久。

尚台宇走了,凌黛城不能无主,易书荣和尚台真理,还有尚台真理的那群皇子一直在虎视眈眈,她不站出来,无人可以撑住凌黛城。

赤玉接过信,看完后,她的神情明显惊愣。

旁人不知信上内容,所有人看着她。

许久,赤玉道:“信,是阿梨写来的。”

众人神情骤变,有人大怒,有人大惊,有人大疑。

赤玉起身回屋,没再说话。

转眼至十二月。

北境的战事越来越少,尚台宇的兵马全部回去,易书荣的家族联盟兵彻底失去斗志。

但他们退不了,他们害怕一撤退,那些汉人的军队会摧毁他们的一道东禄,二道东禄,三道东禄,会吞没他们好不容易才在草原上建起来的一座座大城。

又一年除夕,沈冽仍和夏昭衣一起,他们骑马去梅岭找夏昭学一起过年,遇上了非要跑来凑热闹的支离。

正月十五,汉人们过完年,易书荣迎来了他的毁灭。

该来的终究要来。

最后一场北境会战,在距离明泽城只有三十里的东南寒泉渡和东北落星湖畔爆发。

汉军兵分六路,剑指明泽城,易书荣早已没有那么多兵马可以抵抗。

随着汉军将战线一点点推入,易书荣彻底放弃,掉头让人撤退。

早在两天前,城内百姓已闻风逃走三成,现在,城内城外到处都是惊恐奔逃的人影。无数人还未出城,便被踩踏踩烂。

易书荣同样是一个骄傲的人,但他现在和他的旧部下孟津辞一样,在形势越来越分明时,他丢弃了他的主力大军,只带了一支亲卫队离开。

在去往明芳城的路上,他被沈冽和夏昭学带兵拦下。

易书荣认得沈冽,但对他身边这位帽檐低压,脸缠风巾的男人陌生。

不过,只认出沈冽,易书荣便知今日一切都完蛋了。

要么,他在这里死一个痛快。

要么,他被抓回去,像陶岚和孟津辞那样,被折磨至死。

夏昭学策马而出,扬声叫道:“易书荣!”

易书荣皱眉,同样大声叫道:“何事!”

夏昭学一把扯下脸上的风巾,斜执在侧的长枪指去,冷冷道:“当年你非要针对我,并非只因我干扰你的行军计划,更还因为,有好事之人宣扬,你我齐名!”

易书荣一愣,定睛去看他的脸,终于认出他是谁:“你是夏昭学!你未死?!”

“对,我没有死!易书荣,你心胸狭窄,容不得别人与你相论,今日我便与你比一场,让你输得心服口服,你敢是不敢!”

易书荣攥紧手里的缰绳,直直瞪着夏昭学:“你想羞辱我,你想彻底摧毁我?!你想在史书上记下一笔,我易书荣是你的手下败将?!”

“你不敢?”

“不!你才是我的手下败将!当年若非夏昭衣,你早就已经死了,惨死,被我虐待而死!!”

夏昭学冷笑,胯下坐骑不安分地来回在走:“易书荣,当年我妹妹若没有把我换走,你也抓不到活着的我,而我妹妹若不是要为我争取时间,你们又岂能活捉到她?你说手下败将,我何曾是你的手下败将,我以两千兵马拖了你主力大军半个月,杀了你四千多人,烧了你百来石口粮,我早便回够本了!”

易书荣气得发抖,额头青筋暴涨。

他拔出随身的宝刀,指向夏昭学:“好!那就来试试!”

他那柄宝刀不短,但在长枪的对比下,这柄宝刀短得可怜。

夏昭学不占他便宜,将长枪抛给沈冽,拔出长剑。

易书荣先拍马:“驾!”

一刀一剑,杀意铿锵,在大雪中交击。

作为从小就在马背上长大的北元人,易书荣的马术顶尖,连尚台宇都不是他的对手。

加上他争强好胜,凡事争第一,他要让自己成为同辈者中的翘楚,无人能及,他的马术因而更精进。

夏昭学跟他则完全相反。

夏昭学心不在学堂,也不在朝堂,骑射混个不错的成绩,意思意思能过关即可,太优秀的人,要被朝廷抓走干活的。

但因为他一次次往外跑,每次玩得尽兴才回京,父亲忍无可忍,还是将他扔进了兵营。

兵营里不好再继续掩藏锋芒,若是继续藏下去,不仅身体会遭罪,还要干很多活。

他能够忍受体罚,但他这么懒的人,让他给人洗裤子,他不如一头扎河里淹死。

于是就在兵营里,他迅速成长,风头大盛,一时无两。

后来离开兵营,他继续跑去江湖上闯荡,凭借一身本事,他的名声更大。

易书荣是天赋加勤奋努力,夏昭学是完全被老天追在屁股后面使劲喂饭。

至后来家变、国变,夏昭学再度回到北境前线后,他比谁都刻苦,手掌几次被枪把摩得鲜血淋漓,现在,他一手都是厚重的茧。

正月的明泽城,大雪似鹅毛,漫天飞舞,夺命奔逃的百姓们远远绕开他们,这一带的人越来越少。

又听一声刀剑交鸣,紧跟着,大刀坠地,砸在厚厚的积雪上。

易书荣的三根手指还握在刀把上,跟着大刀一块落地。

他顾不得疼痛,左手迅速从腰上抽出一把短小的匕首,一把扎入自己的胸口。

夏昭学驱马加速,一脚将他从马背上踹下。

易书荣在地上翻滚,滚烫的鲜血将大雪融化,胸口的疼痛让他眉眼紧皱,他望着苍茫天空,似看到了阿爹和长姐的脸。

不待他细看,两个高大的黑影挡住了天空。

夏昭学手里握着剑,抵在他的咽喉上。

另一个黑影是沈冽,他手里的长枪也对着他的喉咙。

夏昭学冷冷道:“你我立场不同,你为你的皇帝,我为我的民族。战事总有结束的一日,你是个人才,你的见识远胜其他北元权贵,留你在世,利大于杀了你。但是,你虐杀了我的妹妹。”

易书荣笑起,笑得满口都是鲜血:“我和你们不会有和解的那一天,杀我,杀对了。”

夏昭学看了沈冽一眼,而后几乎同时,他们的兵器刺入了易书荣的脖子。

刺得不深,非常折磨人。

易书荣不受控地剧烈挣扎,在极大的痛苦中抽搐离世。

确认他再没有呼吸,夏昭学低低道:“我替我小妹报仇了。”

沈冽道:“夏大小姐在天有灵,会为此欣慰。”

夏昭学侧首看着他的脸,清雅笑了笑,转身道:“走吧。”

这半年来,他有意无意,旁敲侧击,试图在沈冽身上寻找突破口。但沈冽这嘴巴,密不透风,守口如瓶,什么都不说,让夏昭学一度怀疑,他是不是一直不知情。

因如此,夏昭学便又确定,小妹也不想说的。

要么,她从来没让沈冽知道。

要么,沈冽知道,但沈冽在为她严防死守。

他们兄妹二人,真是一模一样的性情,讨厌拧巴,却又变得拧巴。平日觉着是性情爽朗的人,那是因为平日甚少碰上情感牵扯的事,一遇上就会逃避,不喜哭哭啼啼,优柔挂泪。

易书荣的尸体倒在雪地上,他的亲卫们也被杀害。

没多久,大雪覆盖,掩去了地上的鲜血,也将他们的尸体变作大地上的丘壑轮廓,与茫茫天地融为一色。

二月下旬,北元又起新秀将星,年轻一辈的皇子们一个个站出来,意气风发,破土争雄。

他们四处演说,招兵募马,在冰天雪地里奔走于草原之上。

因他们积极备战,尚台真理在降和战之间徘徊,游移不定。

三月六日,赤玉王妃携带宝物和凌黛城特产进贡。七日晚,尚台真理的风歌城突发政变,三万大军将尚台真理的皇庭包围。

隔日,尚台真理和皇后被软禁,尚台真理那几个刚展露锋芒的皇子被秘密处死。

三月下旬,赤玉王妃登基,成了北元历史上第二个女帝。

同日,尚台真理和他的皇后也被悄然毒杀。

三月二十五日,赤玉和汉军统帅欧阳隽在三道东禄签署停战协议,并协定共同出兵,清剿黄门海的贼寇,将黄门海定为汉人和北元人的第一个商贸市集,并将在此建城。

隔日,赤玉终于见到了夏昭衣。

确切地说,是她提前赶到这,将夏昭衣出发回去的军队拦下。

赤玉骑在马上,一身红衣,像草原上的一团火,一双漂亮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夏昭衣。

夏昭衣轻装简素,黑衣玄衫,如瀑青丝束作马尾,高垂在身后。

眼睛乌黑莹润,一张巴掌大的清瘦面庞,因肤色深,更显轮廓立体。

见到赤玉,夏昭衣眉心轻敛,踢马上前:“你可是在等我?”

赤玉道:“我是在等你,阿梨将军,久仰大名,我少有仰慕之人,你是其一,还是其最。你果然年轻,看你岁数不足二十,如此年少,便已名震天下,纵观古今,惟你一人而已,此才天授,后世难复。”

夏昭衣淡淡一笑:“你也年轻,也很厉害。”

赤玉弯唇浅笑,她看得出,对方并不想和她过多寒暄。

来时便有这个心理准备,因为这两日她一直没出现。

但赤玉便是心里发痒,便是想见一见,这个卓哉逸群,冠绝四方的女子。

山遥水阔,路途迢迢,极有可能,今日这一面,是她此生唯一能见到阿梨的一面。

现在,见到了,如愿了。

赤玉道:“阿梨将军要赶路,我不多加打扰,愿将军一路顺风,今后万事顺遂。”

夏昭衣道:“你也一样,今后北元兴衰荣辱皆在你一人肩上,你多保重。”

赤玉点头:“我会的。”

她一扯缰绳,领着手下往一旁退让。

夏昭衣掉转马头,赤玉忽然又道:“阿梨将军,多谢你!”

夏昭衣回头看她:“谢我什么?你的皇位?”

赤玉郑重道:“谢你没要赔款,也没要割地。我和他们打了两日交道,看得出他们都心存不甘,但他们又服你。若不是你,无人能让他们妥协。这个谢字,是我替北元百姓谢你的。”

夏昭衣的眼睛并没有什么情绪:“我不是为了北元百姓,不必谢了,告辞。”

大军重新出发。

跟随在夏昭衣身后的夏兴明、夏俊男等老将的目光都不友好,冷冽地从赤玉身上扫过。

不止他们,经过的每一个士兵皆如此。

赤玉的脊背挺拔,并不觉得羞愤,也没有以此为傲。

他们的愤怒势所必然,作为侵略者,她理应承受,全盘收下。

很快,大军离开,渐行渐远,转眼已成天边一条细瘦的长线。

“阿梨,”赤玉低低道,“她真是个精彩的女子。”

夏昭衣带兵马回去,先去苍晋的盖汤城,愿意回家乡的姑娘们就此退伍,还想继续跟着她的,随她一起离开。

退伍除了额外赠予的饷银外,还有粮食、肉、衣裳。

许多姑娘们思乡太切,领了程仪,离开军队。

剩下的姑娘,刚好合并为一支,名字仍叫猎鹰营,随夏昭衣一起离开苍晋。

沈冽早一个月就已经离开了北境,依然还是聂挥墨的信。

聂挥墨预备对晋宏康发动最后一次大规模进攻,不仅是沈冽,他还书信给了云伯中。

聂挥墨将从华州和牟野出发,云伯中将从谷州出发,沈冽则是一北一南同时进攻,而晋宏康的东面,是高大的山峦,山峦另一头是规州、熙州、睦州和河京。

晋宏康在舆图上被完全包围。

夏昭衣离开西北后,又去了一趟京城,让人为夏家军的士兵们谋一个锦绣前程。

此事不急,但需要提前安排。

当天下午,夏昭衣被赵琙拉着吐槽了足足三个时辰。

等终于摆脱赵琙,她睡饱后,便带兵南下。

她的兵力一直不算多,她并非不能招兵买马,但兵贵在精,人太多了,她没心力培养。

现在带着这么几千人南下,她帮不了什么,但是,她想凑热闹,也想亲眼看到晋宏康跌落高坛。

途径锦州时,在馆驿休息,一人来见,说沈冽准备了一份特别的礼物给她。

这人手一挥,便见一个老头子被压了上来。

夏昭衣看着几分眼熟,皱眉道:“谢忠?”

谢忠已经被打惨了,鼻青脸肿,双手一直在发抖。

见到夏昭衣,他蜷缩成一团,受到了极大的惊恐。

能将谢忠那样的人变成如今模样,可想而知,这段时间他的日子有多不好过。

那人道:“并非是我们将军的意思,而是我们捉到他时,他已经成了这样。确切来说,我们还救了他呢。”

夏昭衣道:“何人所为?”

“不知,问他什么都不说。”

夏昭衣看向谢忠,谢忠的眼睛还有明光,在她看过去时,有明显的闪避。

他显然有意识,并非真的痴傻。

但有没有意识都不重要了。

夏昭衣道:“杀了吧。”

“是。”

谢忠大惊,在地上爬来要抓夏昭衣的脚。

冯萍上前,一脚将他踹远:“滚!”

在叠声的求饶中,谢忠被人拖了下去。

抓到谢忠时,他随身还有一个包袱。

沈冽的手下将包袱送来,里面有厚厚一叠地图,还有几本写得满满当当的泛黄册子,除却墓穴定位,还有土质研究,矿产研究,风水研究等相关笔摘。

在后半部分,夏昭衣翻到了林泉的地图。

不过有关林泉的记载,谢忠似乎兴趣不大,在笔札上只有几行注字,提及在衡香附近,少碰为好。

沈冽的手下讲述抓捕谢忠的过程,非常顺利。

邰子仓的画工如火纯情,根据方一平的描述,邰子仓画出了一模一样的人像,而后临摹上千张,广发天下,谢忠无处可逃,终被抓住。

夏昭衣想到唐相思还活着,也许唐相思不如谢忠狡猾奸诈,但毕竟活了几百年,还不时要躲卫行川的追杀,所以唐相思隐世乔装的本领,非一般人所能及。

结果,就在她前脚夸完,十天后她到了湖州,沈冽便同她说,唐相思死了。

湖州夏夜清凉,月明如玉,他们沿着官道慢步进城,与后面的手下拉开距离。

沈冽牵着她的马,简单几句说完了整个过程。

跟谢忠差不多,由杨长山和谢怀楚详细口述,邰子仓画出画像,学生们临摹挣钱,而后,大街小巷全都贴满。

唐相思本想去对他来说最安全的松州和安江,或者熊池,但能去的陆路全被封锁,高山他翻不过去,水路他游不过去,最后走投无路,他躲去了晔山的断开崖。

他以为断开崖终年荒寂,只有袁暮雪和他的两个徒弟,却不想,澹仙舟正在断开崖上养伤,灵川道观来了不少人。

以及顾星海的望星宗门虽在晔山另一侧山峰,但他不知疲累,成日带牧亭煜来断开崖串门。

守灵人喜欢清静,袁暮雪多有不满,不过顾星海脸皮厚,袁暮雪又不能真和他动手。

就这样,唐相思一路提心吊胆,谨慎低调,悄悄来到断开崖,他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结果来的当天晚上,就撞在了牧亭煜手里。

牧亭煜是荣国公府的世子,从小在点将堂里学骑射,他的身手谈不上多好,但胜过常人不是问题。

牧亭煜一吼,再一追,吓得唐相思连滚带爬。

山道崎岖,黑灯瞎火,加上体力透支,唐相思最后从山坡上跌落,摔死在了下方五丈处的断崖上。

恰好杨长山和洛衔因正在望星宗门,顾星海派人喊他们过来认尸,经二人反复确认,死者的确是唐相思。

他就这样死了。

进城的路很宁静,他们的南面湖光粼粼,夏昭衣听完道:“提到断开崖,不知翀门恒如何了。”

“袁暮雪将他饿死了。”

夏昭衣微愣,而后轻轻点了下头。

沈冽又道:“还剩卫行川,但见过他的人很少,画不出画像。”

夏昭衣道:“卫行川不急,他虽作恶多端,但至少没有如唐相思那般通敌卖国。而且,他深居简出,极少露面,画像对他不奏效。”

沈冽停下脚步,握住她的手,郑重道:“阿梨,卫行川他们,便交给我,我去对付。”

夏昭衣道:“你忙得过来吗?”

“这不算忙,我喜欢替你做事,不记得了么?”

正好一阵湖风拂来,沈冽的碎发轻扬,眉宇清爽明净,眼眸温和,漆黑中透着星子般的莹亮。

夏昭衣最喜欢他的眼睛,很深很深,专注认真,像是就在他们身旁的这一潭湖水,又清幽又深邃。

现在,夏昭衣还能读出他藏在眼眸深处的欣喜。

这份欣喜将她打动,她也知道他在欣喜什么。

他们可以一直在一起了,不会再聚少离多,不会再想见一面,便得披星戴月,奔跑上数百里。

北元战事结束了,中原战事趋于稳定。

聂挥墨和云伯中已达成共识,只要灭了晋宏康,他们彼此间恩怨一笔勾销,前尘俱往矣,今后互不打扰。

这很好,虽然不是大一统,但一样的肤色,一样的习性,一样的文字和理念,大一统是必然。

而只要天下稳定,她就能自由地去遨游天地。

沈冽会陪着她,这真的很好。

夏昭衣已经迫不及待地在想,和他同乘一叶扁舟,在天幕星河下无拘束地飘荡会有多快乐。

夏昭衣笑起来,得寸进尺道:“好,既然你喜欢替我做事,今后那些我不喜欢的事,就都由你去做,我只做我自己爱做的事,你可愿意。”

沈冽弯唇:“阿梨,我求之不得。”

夏昭衣上前一步,靠入他怀里,伸臂揽住他劲瘦的腰肢。

他身上好闻的清香完全包拢她,夏昭衣道:“沈冽,我累了。”

打仗这几年,她没有感觉到一丝的苦和累,有时百里急行,手下们吃不消了,她会提起精神给她们打气,安慰她们。

除却重伤者在她跟前咽气,会让她感到悲伤无力之外,她成日都乐呵呵的,精神状态宛如天上太阳。

但现在不知为何,她忽然觉得很累。

不过很快,夏昭衣就分析出原因,因为在沈冽面前,她可以尽情地偷懒放松了。

惰性一起,说垮就垮,懒的彻底,开始摆烂。

沈冽温声道:“上马吗?我们骑马回去。”

“好。”

沈冽顿了下,道:“阿梨,你自己动,你的手下都在后面跟着呢。”

虽然她的手下故意将距离拉得非常开,至少隔着两百多步了。

夏昭衣噗嗤一声笑出来,想起当年在京城郊外,他将她抱上马后,事后被她说了几句。

夏昭衣道:“好。”

沈冽的龙鹰在武少宁那牵着,夏昭衣上马后,沈冽也上来,从后搂着她。

两个人就这样骑着马,马蹄声慢慢悠悠进了城。

月光如水,万物宁和,那些战火和尸山血海,仿若都是遥远时空里的事了。

这夜,沈冽很克制,因她这句“我累了”,他没敢索求太多。

刚为她清洁完,外面传来敲门声,叶正来禀,说范竹翊求见,刚从规州赶来。

不出意外的话,下一章就完结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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娇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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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0章 我想多看看你(也很甜的)第1601章 沉不住气第1602章 吻我第1603章 抬回来一具尸体第1604章 小情人是这样的第1605章 她老记仇了第1606章 再无下落第1607章 一干二净的灭口最理想第1608章 硬骨头们第1609章 等她杀我,不如我先负她第1610章 美妾身孕第1611章 带话第1612章 送死第1613章 眷侣互殴第1614章 发量少了一半第1615章 把贵妃绑出宫第1616章 我逼她杀的第1617章 你们也欺民第1618章 用一场兵甲狂潮淹没它第1619章 当年放下的鱼饵都该收了第1620章 赵宁这么做是为了她第1621章 她怀孕了第1622章 寻人替死之术第1623章 颜青临出殡第1624章 血洗殡宫第1625章 沈冽来了(谢谢圆圆娘的打赏!)第1626章 这等倾城倾国第1627章 少女的压迫感第1628章 我今年才九十五第1629章 绛眉的降男之术第1630章 沈冽的不舍和愤怒第1631章 卞元丰死了第1632章 绛眉死了第1633章 鸳鸯浴第1634章 沈冽率军入京第1635章 见你朝我而来,我便开心第1636章 我喜欢替你受罪第1637章 田梧死了第1638章 夏昭衣把沈冽赶出门(谢谢圆圆娘的第1639章 赵琙回京第1640章 赵 夏两家门当户对第1641章 你爱上鸳鸯浴了?第1642章 一起赖床第1643章 夏昭衣欠得承诺仍未还第1644章 陈韵棋杀阿梨第1645章 童谣玄机第1646章 宁可错杀第1647章 她也被叫“阿梨”第1648章 活捉支离第1649章 你可有失身于人?第1650章 夏昭衣的恨第1651章 师姐师弟到处挖陷阱第1652章 聂挥墨拜访第1653章 聂挥墨终于懂她第1654章 年少时的噩梦第1655章 已知长生者,三人第1656章 老子戒色了第1657章 用毒高手第1658章 自灭满门第1659章 杀光为自己守墓的人第1660章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第1661章 从不杀人到一路杀第1662章 我替你杀第1663章 沈大哥来了第1664章 沈大哥,你也太偏心了第1665章 恶臭第1666章 千秋殿之主(谢谢书中自有meta的打第1667章 千秋殿的来历第1668章 夏昭衣给了谢七娘一鞭第1669章 金箔软丝面具第1670章 王妃的面具第1671章 地形图第1672章 越老越怕死第1673章 谁怕我就吓谁第1674章 如影随形第1675章 地宫魅影第1676章 既令我重生,又令我长生第1677章 我们是一类人第1678章 熬死一个算一个第1679章 风清昂死了第1680章 终会有老去那日第1681章 两个绝顶高手被沈冽吓坏第1682章 你是一个好鬼第1683章 又一座神女石像第1684章 沈冽求夏昭衣收留第1685章 像是被亲嘴喂糖般甜第1686章 李骁死了第1687章 聂挥墨是阿梨的人第1688章 尚台宇顽疾日久第1689章 沈大将军,你是不是傻?第1690章 父女相杀第1691章 陈韵棋 陈永明死了第1692章 祭我大定国公府!第1693章 夏昭学知道了她是夏昭衣第1694章 夏昭学连踹陶岚第1695章 沈冽对她沉迷上瘾第1696章 尚台宇死了第1697章 阿梨,我求之不得第1698章 你想去的地方,我陪你走遍(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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