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5章 做局（下）
时间一点点流逝。
夜色愈发深沉，残月西斜，寒鸦祠周遭的死寂更添三分阴森。
崔芷兰额角渗出细密汗珠，面色微微泛白，显然操控此术消耗极大。
终于——
前方虚空，无声荡漾开一圈淡不可察的涟漪。
涟漪中心，那片笼罩祠庙的幽暗光影，竟如水波般徐徐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宽仅三寸、高约尺许的裂缝！
裂缝边缘灵光紊乱，如破碎的琉璃，内里漆黑一片，深不见底，隐隐有阴冷潮湿的气息渗透而出……
成了！
崔芷兰眼中掠过一丝喜色，但很快就收敛。
她并未急于动作，反而向后轻退半步，目光转向李墨白。
“你先进去。”
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李墨白心中冷笑。
此女果然谨慎，即便破开禁制，也要让他这枚“棋子”先行探路。
他面上故意露出几分迟疑，低声道：“崔道友，这裂缝恐怕维持不了太久。你我一同进去，万一……”
“少废话。”
崔芷兰打断他，眸中寒光一闪：“要么现在进去，要么……我让你永远留在此处。”
最后半句，杀机毕露！
李墨白沉默片刻，终是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身形如烟，悄然掠向那道裂缝。
足尖在裂缝边缘的青砖上轻轻一点，人已没入黑暗之中。
这一次，残墙上的寒鸦没有任何反应。
崔芷兰站在外面，凝神感应了片刻，确认裂缝内并无剧烈灵力波动或打斗迹象，这才身形一晃，紧随而入。
两人先后踏入，身后裂缝如水波合拢，悄然弥合如初。
祠外，夜风呜咽，枯枝摇曳，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裂缝之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眼前并非崔芷兰预想中的地下宫殿或密室，而是一条蜿蜒向下的天然石道。
石道宽约丈许，两壁湿滑，生满暗绿色的苔藓，顶部时有水珠滴落，在寂静中发出“嗒、嗒”的轻响。
空中弥漫着一股混杂着土腥与某种奇异幽香的复杂气味，吸入口鼻，竟让人神识微感昏沉。
李墨白在前，崔芷兰在后，两人皆收敛气息，沿石道缓缓下行。
越往深处，石道愈发开阔，两侧石壁渐渐显露出人工雕琢的痕迹——依稀可见模糊的浮雕，刻着些面目狰狞的异兽，在昏暗的光线下更添几分诡谲。
约莫行了一炷香的功夫，两人终于走出石道，前方豁然开朗。
居然是一片幽暗的平原！
平原辽阔无垠，目力难极，天穹低垂如墨，无星无月，唯有远处隐约可见一抹极淡的暗红微光，将整片天地映得阴森诡谲。
最令人心悸的，是平原上矗立的无数漆黑石柱。
这些石柱粗逾合抱，高约三丈，通体沉黑如墨，表面坑洼不平。
柱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这些符文扭曲盘绕如蛇虫，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异，沟壑中隐隐有暗红色的流光，仿佛活物的血液……
一眼望去，千万根石柱按照某种难以理解的规律排布，如同无数沉默的巨人，散发出令人神魂战栗的阴冷气息。
“这些……是什么？”
崔芷兰瞳孔微缩，眼中闪过一丝惊愕之色。
她出身琅玕崔氏，自幼阅览家族秘藏，见识不可谓不广博。东韵灵洲修真界中常见的阵法符文、上古禁制，乃至许多偏门诡道之术，她或多或少都有所涉猎。
可眼前这些石柱上的符文，她却连半点眼熟的感觉都没有！
更诡异的是，这些符文似乎能自行呼吸吐纳，每一次暗红流光闪烁，柱身周围的空间便微微扭曲，光线被无声吞噬，只留下一圈圈淡不可察的幽暗涟漪……
“此地……绝非‘香阁’！”
崔芷兰心念电转，猛然侧首看向身旁的李墨白。
只见李墨白玄青袍袖垂落，面色平静，眸光正凝在一根石柱的符文上，细细端详，仿佛在参悟什么玄机……
他脸上，没有半分误入险地的错愕与惶恐，只有一种近乎冷静的观察！
电光石火间，崔芷兰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诈我！”
她眸中寒光大盛，周身绛紫丹霞袍无风自动，一股冰冷的杀意瞬间弥漫开来！
几乎就在她厉喝出声的同时——
李墨白动了！
他屈指一弹，一缕剑气自指尖迸发，如惊鸿过隙，刺向距离最近的一根漆黑石柱。
铮——！
一声轻响，如琴弦崩断。
那缕剑气没入石柱的刹那，整根石柱猛地一颤！
柱身上游走的暗红流光骤然停滞，旋即疯狂倒卷，所有符文仿佛被瞬间“点燃”，爆发出刺目欲盲的血色光芒！
“你干什么？！”
崔芷兰脸色剧变，怒喝一声，再顾不得其他，右手五指如钩，裹挟着森寒刺骨的冰蓝灵光，朝李墨白咽喉疾抓而去！
这一抓快如闪电，狠辣无情，指尖所过之处，空中凝出细密霜花。
然而，李墨白却是不闪不避，甚至冲她微微一笑。
崔芷兰眼角猛跳，心中浮现出不好的预感。
果然，就见李墨白双手在胸前捏了个古怪剑诀，周身气机陡然缥缈。
下一刻，他的身形骤然分化，变作亿万只剑气流萤，无声无息地飘散开来……转眼就融入周遭昏暗的虚空，了无痕迹。
崔芷兰志在必得的一爪，竟直接穿过了他刚才所站的位置，抓了个空！
“剑隐？！”
崔芷兰瞳孔骤缩。
以她琅玕崔氏嫡传的见识，当然认得这是儒门慧剑六式中的“剑隐”秘术。
传闻此术可将自身融于天地气机，来去无影，遁空无痕。除非是境界碾压，或以特殊宝物锁定虚空，否则根本无从阻拦，也无从追踪！
“该死！不是说慧剑六式各个繁杂难练吗？这李墨白到底是何方神圣？不仅掌握‘剑指’、‘剑网’两门秘术，就连这更适合女子修行的‘剑隐’都能施展！”
崔芷兰在心中暗骂了一声。
她深知自己无法追上李墨白，心念电转间，左手如闪电般探入袖中，握住了那支殷红如血的骨笛。
只要笛音一响，蚀心蛊发作，任你剑隐玄妙，也要现形受制！
可就在她把骨笛取出的瞬间——
轰隆隆——！！！
整个秘境猛然剧震！
仿佛触动了某个沉睡已久的恐怖机关，远处那些漆黑石柱齐齐嗡鸣，柱身符文如活物般游走蠕动，血色光晕连成一片，将幽暗天穹映得猩红如血！
更可怕的是，平原深处，一股令人战栗的恐怖气息轰然爆发！
那气息冰冷、暴戾，以排山倒海之势，朝着崔芷兰所在之处疾扑而来！
“找死！”
只听一声爆喝，一个模糊的黑影已撕裂长空，出现在崔芷兰头顶上空。
来人根本不屑多言，抬手便是一掌按下！
掌影初时不过丈许，下落过程中却迎风便涨，转眼化作遮天蔽日的漆黑巨掌！
掌未至，那股沛然莫御的恐怖威压已轰然降临！
“亚圣！”
崔芷兰脸色大变。
她只觉周身猛地一沉，仿佛整片幽暗天地都朝她碾压下来，面色瞬间惨白如纸。
但她毕竟是历经了二灾七难的化劫境修士，生死关头，一股狠厉之气自眼底迸发！
“破！”
她左手捏碎一枚温润玉佩，玉屑纷飞间，一道琉璃色光华自碎裂处涌出，如清泉涤荡，瞬息冲破了周围凝滞的空间。
与此同时，右手五指在胸前急速勾勒，袖中飞出七七四十九面赤金阵旗，迎风猎猎，于头顶交织成一幅“离火焚天图”！
阵图甫成，烈焰翻腾，化作九条鳞甲狰狞的火龙，昂首咆哮，悍然撞向那遮天黑掌！
轰——！！！
火龙与黑掌轰然相撞，爆鸣声震耳欲聋！
一时间，烈焰与黑气疯狂绞杀，灼热气浪与阴寒煞风呈环状炸开，将方圆百里的地面硬生生削低三尺！
两人只僵持了片刻，那黑掌微微一顿，旋即以更狂暴的势头压下！
砰！
九条火龙哀鸣溃散，赤金阵旗寸寸崩碎！
崔芷兰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身形借反震之力向后疾退，足尖在石柱上连点数下，每一步皆踏得柱身震颤。
她霍然抬首，死死盯着那道凌空而立的身影。
此刻对方身形稍凝，可见其身着玄底银纹蟒袍，面容隐在缭绕的灰黑雾气之后，唯有一双眸子幽深如古井。
令崔芷兰心悸的是，此人周身弥漫着一股奇异“香韵”。
那是一种极为霸道、仿佛能侵蚀理智的“朽败”之气！
香气无形无质，却随着他的呼吸吐纳悄然弥散，所过之处，连空中飘荡的微尘都迅速失去光泽，化作灰白齑粉簌簌落下。
崔芷兰瞳孔骤缩，失声惊呼：“万秽香？！你是……八天王中的‘秽土天王’！”
来人闻言，笼罩面庞的雾气微微波动，发出一声嘶哑冷笑：“好眼力！不过可惜……你马上就要死在这里了。”
话音方落，周身灰黑雾气骤然翻涌！
雾气之中，竟有无数细若微尘的墨绿香篆凭空凝结，彼此勾连，化作一幅覆盖千丈的“万秽朽心图”！
图卷缓缓旋转，内里似有尸山血海、万灵哀嚎，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腐朽之意！
下一刻，图卷轰然压下。
崔芷兰只觉周身气机骤滞，神魂深处涌起一股难以遏制的昏沉腐朽之意。
她猛咬舌尖，鲜血混着剧痛唤醒灵台，右手急拍腰间玉带。
哗啦——
七枚通体剔透的“冰魄镇神丹”当空炸开，丹气凝成七重霜环护住周身。
然而，霜环与那墨绿香篆仅仅只是一触，便发出“滋滋”蚀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消融。
“区区丹障，也配挡本座的万秽香？”
秽土天王五指虚抓，图中尸山血海之影骤然凝实，万千腐朽手臂自虚空探出，直掏崔芷兰心口！
崔芷兰厉叱一声，绛袖翻飞间洒出漫天赤金火砂。
砂砾见风即燃，化作千百只火鸦衔环相抗，与那腐臂绞在一处，爆开团团腥臭脓烟。
“离阳化煞，真火焚天！”
崔芷兰深知自己不是对手，当下毫无保留，将本命精血逼出，化作一轮炽烈金阳，光耀万丈！
“万秽朽心图”被这烈阳一照，黑气瞬间消散三成，下压之势也顿了一顿。
趁此间隙，崔芷兰袖中飞出一面古旧铜镜，镜背刻“辟邪”二字。
她并指抹过镜面，清喝一声：“照！”
镜光如银水泼洒，所照之处墨绿香篆竟微微一滞。
秽土天王“咦”了一声，雾气后的目光落在铜镜上：“琅玕崔氏的‘辟邪古镜’？可惜……终究是死物！”
他张口一吐，一道灰黑本命香息如箭射出，正中镜面！
咔嚓！
古镜哀鸣，镜面炸开蛛网裂痕，“辟邪”二字光华骤灭。
崔芷兰如遭重击，七窍同时渗出血丝。
与此同时，那灰黑香息顺着法宝牵连，如毒蛇般钻入她眉心祖窍！
“呃啊——！”
崔芷兰抱头惨呼，只觉无数细碎阴毒的念头在识海中炸开！
往昔记忆被染上污浊色泽，道心蒙尘，眼前竟浮现出种种不堪入目的幻象……
初时，她还挣扎着保持清明，手中法诀不停，催动残余丹火护住心脉。
可那万秽香无孔不入，丝丝缕缕渗入神魂深处，将理智一点点啃噬。
渐渐地，她眼底的光采如风中残烛，明灭不定。
抵抗的法诀慢了下来。
周身奔涌的丹火开始紊乱，时而暴烈如火龙，时而微弱如萤烛。
“不……我不能……”
她嘴唇颤动，喃喃低语，可眼中光彩却越来越散……那些肮脏的香篆在她瞳孔深处游走，倒映出朽败的灰影。
秽土天王好整以暇地凌空踏步而来，欣赏着她神智逐渐沉沦的模样。
“倒是个不错的好苗子，可以融入本座的香道。不过在那之前……本座可要好好搜魂看看，你到底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话音未落，他已闪至崔芷兰身前，右掌轻飘飘按向她天灵盖。
掌心墨绿香韵凝成漩涡，就要行那搜魂之术！
就在此时——
斜刺里，一道淡若烟霞、快逾闪电的剑气凭空杀出！
它出现得毫无征兆，带着一股截断天地灵机的杀伐之意，竟抢在秽土天王搜魂之前，一剑洞穿了崔芷兰的眉心祖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