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1章 羽鳞(四)

食仙主鹦鹉咬舌第 816 / 868 章4,014 字

裴液接过这张纸笺,鹤榜一百六十三人,其上密密麻麻地记述了八十一场对阵,可以想象昨夜的仙人台一定灯火通明。

从上往下,几个颇具重量的姓名当先入目:

第一场:【王久桥】与【长孙车】

第二场:【李神意】与【鹤渺】

第三场:【明绮天】与【聂伤衡】

第四场:【和红珠】与【赵无蛾】

……

鹤榜定位显然不再是“中间折,首尾对”,大约分层各自比斗,胜者上,弱者下。后面的跟后面打,前十自跟前十打,先和相近名位分一分高低。

除了【天翳】杜离娄,今年前十俱都赴京,裴液瞧着这对阵,大概此轮是确定前五之名位有无撼动,之后再分别确认前五与后五之内的高下。

齐谒作为中间连接之人,此轮倒是暂时坐待,大约后面前五之末与后五之首,都要与她一比。

“【栩崖】王久桥。近十年来,若说剑界最惊才绝艳的名姓,是明绮天;但若说整个江湖最高渺的传说,则是王久桥。”裴液目光在这个姓名上落了一会儿,旁边石簪雪的语声响起,“九年前的羽鳞试,自赵灵均去后,他登位第一,此后一直稳稳压了整个江湖一头。

“九年前他登位第一时候,用的是成名玄经《玉锁金关二十四诀》和全真《大梦春秋剑》,但此后两届羽鳞试,李神意和明绮天都没能再逼他用出此二种看家本领。”

裴液盯了一会儿:“我小时候读鹤凫册时,就见他在上面。此人如此厉害?”

石簪雪点点头:“王久桥出身全真,少年时就受玉皇山赞为‘天下道韵所钟’,如今全真修行不知在何等境界,术剑早已皆通,也是道家本代的‘仙人种’。大约此番羽鳞试后便登上玉皇山去了。”

裴液顿了一会儿,低声道:“咱们在渭水之上遇见赵灵均,他当年也与王久桥一般?”

石簪雪想了想:“赵灵均是上代人物,我不大了解。但在印象中,赵灵均应潇洒浪荡,与王久桥迥异。他是正一出身,登上鹤榜第一也只一届。”

“赵灵均因何叛门?”

石簪雪摇摇头:“道家不大提这件事,何况年岁也久。就天山简单得到的消息,赵灵均是登仙无望,而入歧途,也许他认为欢死楼能有助他成仙的法门。”

裴液惊讶:“成仙?他是为成仙而修行吗?”

石簪雪微笑:“道家自古以来,都是为成仙而修行,又有什么奇怪的呢。”

裴液微怔,他意识到这确实不是一个秘密,他读的一切关于道家的典籍里——虽然大多都是着眼剑理——但起论总有两句性命天地飞蜕之言。

裴液不是因没见过而忽略,恰是因为见得多了而忽略,以为像圣旨开头总得写两句麒麟如何皇帝如何,现下忽然知晓赵灵均是因此叛教离门,倒有种“原来并非虚言”的恍惚感。

他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去看身旁的少女。

姜银儿怔了怔:“师父倒没要我一定成仙,她说仙凡各有缘法,持身修心就是。”

石簪雪微笑:“神宵此前式微,近数十年来才平地拔起,门中风气自然是应道首说了算。”

“银儿,应前辈她这次羽鳞试不来吗?”

“来的。师尊只是事忙,所以赶不上前两天,此时已经在路上了。”姜银儿道,“大约明天便到……在信里还说要考教我功课。”

“你功课做得很好,不必担忧。”

姜银儿点点头:“到时候我带世兄去见师尊。还请世兄留些时间给我。”

裴液微笑:“你什么时候叫,我什么时候跟你走。”

剑台之上大钟振鸣,压过了一切的熙攘谈笑。

仙人台羽检平声:“今日一擂,列位一,全真,【栩崖】王久桥,对,列位十,【银甲雪锷】长孙车。”

裴液投目过去,两道身影走上了剑台。

裴液第一次见到王久桥。

他的人和他的名号一样平朴安静,天楼之下,十年的武林第一,却既不露面,也很少被人提起,仿佛沉为背景的一部分。

如今走上台来,就是一个三十岁男人的样子,面容应当是好看的,但没有意气锐气,而且遭风雨打得有些粗糙,胡髭也颇有时日没修剪。

一身微微发白的蓝道袍,穿一双破布鞋,粗发用根小枝削成的木簪固定,已经被用得很光滑——他不是找了些破衣服来穿成邋遢的样子,而是一身行头即便小心爱护,还是已被用得破损了,他尽量洗净穿好,登上今日的台子。

裴液望着他,渐渐生出一种清水般的触感,又如感受到终南山的夜风……直到那双平和的眼睛朝这边望来,他才猛地回神,不确定对方望的是不是自己,歉意一抱拳。

王久桥点点头,示意无碍。

长孙车确实是银甲雪锷。

甲胄没有穿上来,但是配了护心镜,一身浅袍,提一杆长刀,负一张大弓。其人生得极英朗,面容如刻,腰背如松,两人年岁应差不太多,但长孙车瞧着年轻不少。

仙人台没报门派,盖因其人出身于大唐军中,裴液对这人全没了解,其人一言一行十分利落,瞧着确实是军伍作风。

但裴液忽然觉得其面目有些熟悉……

“来啦来啦,今日人也太多,险些没找到路进来。”崔照夜牵着长孙玦,“银儿,久等了。”

长孙玦抹着汗:“我跟崔姐姐说要早些动身,崔姐姐不以为意。”

其人是又气又笑的,但良好的家养和士学令这位少女表达不满也十分克制,因此被崔照夜忽略,牵着她坐下:“这不是刚好吗,喝口水正可以看。”

长孙玦坐下,瞧了瞧朝这边探头:“裴同窗好,好久不见。鳞试顺利吗?”

“长孙同窗好。”裴液点头,笑,“还没到不顺利的时候,长孙同窗对我忒没信心。”

长孙玦笑,打开背着的小包袱,取出了一幅画板:“没。其实昨日我和崔姐姐在楼上看裴同窗打擂了,只是后面天色晚了,就提前离去……因为家兄也返京了……总之,我给昨日的裴同窗画了一幅画,一会儿送给裴同窗,还望不要嫌弃。”

裴液惊讶而笑:“什么样的?”

长孙玦举起来给他瞧了瞧,是张挺大的写意图,画中是他和赵剑飞持剑相对,视角是从东南的高楼望下。

“……真好看,长孙同窗,你真是妙笔生花。”

长孙玦笑,收回到膝上,提起细笔:“还有裴少侠的脸没画,今日来瞧一眼再补……最多再有一刻钟就好了。”

少女沉浸在自己的画作中,裴液抬起头,竟然又瞧见商浪拎着马鞭过来。

他惊讶:“你怎么也来了。”

商浪随手指了指:“我怕赶不及,让她们两个先过来,我去搁置了下车马——呀,刚好,开打了。”

“原来你们认识啊。”裴液道。

商浪张眸:“这是什么话,我们一直世交。长孙大兄从小就跟我父亲学武,从军也是先在龙武军。如今他返京第一场羽试,我怎么能不来看?”

裴液怔:“啊?”

……

擂开。

长孙车取刀,裴液一霎生出身周空气被夺尽的错觉。

对抗还没发生,裴液已意识到鹤榜前列与昨日祝哥关衣之间的鸿沟。

冬剑台上放入的玄气,不足以供给他的使用。

“在下出一刀,射一箭。请王道长斧正。”长孙车抱拳正声。

王久桥点点头:“你请。”

他手里无剑,是一根木枝。

但长孙车全无松懈,全场无数目光也安静看着他,作为鹤榜上唯一一位大唐将军,其刀锋也是一件值得琢磨的事。

玄气朝着长孙车的长刀聚去,其刀身渐渐明亮如霜雪,然后如一轮冷日,成为整个冬剑台上最为夺目的白。

“玄经《长刀》。《大戟》在《灵玄大典》中列二十三,《长刀》列二十二,同为唐军所掌的兵器玄。”石簪雪道,“与《尖枪》《羽弓》《重槊》共称‘五兵’,列位俱在三十以内。《灵玄大典》上玄经不过百余,此皆可谓一流了。据说每一种都深奥广大,能俱习五种者谓之冠军,如今大唐大概只有四五人。”

“好强。”裴液轻喃。

那确实是与江湖完全不同的风格,简单平直,但显然这简单平直的一斩要经过数年的沉淀,长孙车下劈,那刀锋锐已极,裴液一霎升起整个冬剑台要被斩断的悚然。

刀光划出的这条线上,花树飞叶,池塘分波,孩童握着的糖人忽然裂开一道整齐的缝隙……经过同世律的过滤,这锋锐无匹的一刀以一种无害的方式喷薄而出。

若在战场上,这一刀一定足以斩断敌方的军阵长龙!

王久桥眯了眯眼,似被这锋锐刺痛,他抬枝一拦。

那木枝确实就是木枝,在刀光之前应声而裂,但神奇的是刀光竟也就此掠过他去了,仿佛斩断此枝就已心满意足,而忘了其后还有个人。

场上无数人惊讶,但长孙车面无惊色。

也许他早知道面前之人深不可测,也许在西北边疆他早习惯冷静面对一切变化。

男子收刀,凌空翻身——即便已臻至此等境界,依然看得出按扎实漂亮的武艺——他凌于空中数丈,在飞速远离中朝着下方之人抽箭搭弓,拉出了一方优美的弧月。

“《羽弓》。”石簪雪惊讶,“他习得了两门兵玄。”

商浪跳起惊呼:“是【射虎】!”

在一刀后溃散的玄气以一种难以理解的快速眨眼重新聚集于这一拉弓之上,兵器玄确实没有太多神异的效果,只要强大、精准、无错,在军阵之中,需要你一刀击破此阵、一箭射杀敌首,你就不能两刀、两箭。

在对玄气的实用与操控上,再老道的江湖高手也没有军中宗师驯熟。他们不修习剑术、不学新的法门,也不钻研玄理,日复一日,只追求更极致的对玄气的争夺,更快速的准备好下一次杀伤。

目之所极,必杀敌首的一箭。

长孙车铮然松弦,箭锋凌于王久桥额头之上。

然后它穿过了他,就如穿过一道虚影。

平明寻白羽,没在石棱中。

王久桥道:“一刀一箭已完。”

长孙车落地,深吸口气,抱拳躬身:“道法高妙,在下心服口服。”

王久桥抱拳:“承让。”

自始至终,其人既没有出招,也没有挪步。

“这是什么比试。”裴液盘了盘腿,“怎么也出一招啊。”

石簪雪微笑:“要看王久桥出招,总得和红珠这样的人立在对面。”

下一场进入准备,裴液低眸瞧了瞧这个姓名,不过没有急着问,因为刚刚一刀一弓技惊全场的男子已背着两种兵器朝这边走来了。

其人走到修剑院众人面前,挺拔之身量,英朗之面容,正如一杆笔直的枪。

商浪起身笑道:“长孙大哥,他不接你招啊。”

长孙车一笑:“王道长若接我第一招,我就没机会出第二招了——今日末了,去贵府拜会老师。”

“好!求之不得!”

男子低下头,看向身前微笑仰头的少女:“小玦,你不多睡会儿吗,起这么早来看。”

“我和崔姐姐一同来。平日也起这么早的。”长孙玦答了话,低下头继续仔细描摹。

长孙车瞧着她,脸上露出些难得的温柔,笑道:“这场我昨夜跟你说了要输的,下场我试着赢一赢,不能叫你白来——呀,这是给我画的画吗?记得你幼时就爱画画……”

“不是,兄长才刚刚打完,两招就输了,怎么来得及画。”长孙玦低着头,“这是给裴同窗画的,他昨日赢了好几场。”

“……谁是裴同窗?”

长孙玦笑着拿画笔一指:“这位就是,他用剑可厉害、可好看了,真是‘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兄长你打起来就是劈来劈去,我不太爱画,可以跟裴同窗学学怎么用兵器才好看。”

裴液愣愣地转过头,长孙车偏头安静地看着他。

“哦。”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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